巴比特一回到天顶市,先向太太禀报了纽约的天气多么热,不到五个小时他就出发去看望吉拉吉拉。此刻的他心中充满了高尚的理想,宽恕的念头。他希望保罗被释放,也希望为吉拉吉拉做些事情,当然还可以做些其他的慈善行为,只是现在还有些摸不着头绪。他希望自己活得像东尼一样充满仁爱。
保罗把吉拉吉拉射伤后,他还从来没看过她,也许吉拉吉拉还像以前一样风姿绰约、娇媚热情,只是她一定还是一副懒散的模样吧?当他的车到达批发商业区的阴郁后街时,吉拉吉拉的公寓就近在眼前了。他看到公寓的楼上开着窗户,一个女人凭窗而立,很像吉拉吉拉,却年长苍白了很多,就像一团皱巴巴的纸团让人觉得不舒服。
他在公寓的客厅耐心地等候着,客厅里摆放的1893年芝加哥世界博览会相册被他翻阅了无数遍后,吉拉吉拉才出现在客厅。但是眼前的吉拉吉拉一身黑条纹的睡衣,即使打了一条深红色的丝带,还是能够看出丝带被修补过。他不忍心往上看,因为眼前的吉拉吉拉一边肩膀明显高过另一边,连一条手臂都好像得了麻痹症一样歪扭着,领子高高的但还是遮不住脖子上的伤痕,那曾是多么诱人遐想的肌肤啊,现在被廉价的花边衬托着让人觉得更加悲伤。
“你有什么事要说呢?”吉拉吉拉冷冷地问。
“吉拉吉拉,难道你不知道我是多么想来看你吗?能看到你我是多么高兴。”
“他完全可以让别的律师来一趟。”
“你想哪去了,吉拉吉拉,我们也是老朋友了,我怎么能不来看你呢?这和保罗没关系的。”
“是吗,你这个朋友来得可实在不晚。”
“吉拉吉拉,你是很善解人意的女子,你会理解我的苦衷的,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吧,此刻大家都理智些更好。我们都违背过自己的良心做过一些不太光彩的事,好在我们还有机会重新来过,不是吗?你一定要明白,我来看你,绝对不是受保罗的要求,我是真心地想帮你们。吉拉吉拉,你是一个多么善良而心胸宽广的人啊,你看保罗现在已经受到了惩罚。此时如果你能看在往昔情谊的份上向州长提出给保罗特赦的话,那么州长肯定会同意的,大家都会为你的宽宏大量而感动,你自己的心情也会改善。”
“天哪,宽宏大量,我很愿意。”吉拉吉拉僵硬地坐着,一脸寒霜,语气冷淡,“你说的很对,不过相反的是,我很乐意看见他能够在监狱里待着,这样好给社会上那些想做坏事的人一个参照。乔治,我现在已经皈依宗教,这得感谢他对我的伤害。想想以前,自己是多么刻薄、庸俗。我沉湎于世俗的快乐,看戏、跳舞,无休无止。然而,当我不得不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时,是善良的老牧师来看我,给我以希望,鼓励我、帮助我走出痛苦的深渊。是他指着《圣经》告诉我,最终的审判日很快就会来临,那些口是心非的旧教会教友只是口头上信仰宗教,所以才会为了世俗的欢乐出卖自己的肉体和灵魂……”
此刻的吉拉吉拉越说越激动,那滔滔不绝的话持续了十五分钟,仿佛就是针对巴比特而说的,这让巴比特感到如坐针毡。吉拉吉拉的脸上越来越有精气神,好像她要把心中压抑的所有悲愤全部发泄出来一般,似乎以前那个说话不饶人的吉拉吉拉一下子回到了眼前。最后,她不容置疑地说:“让保罗住在监狱里吧,这才是他拯救自己灵魂的最好方式,也让那些不顾一切做尽坏事的男人们看看,不知廉耻、伤害女人的男人们是什么下场。”
巴比特感觉如芒刺在背,他想站起身来走到窗前透口气,可是又有些不甘心让吉拉吉拉看出他心中的不安。他强忍着自己的胆怯和害怕,硬要告诉自己吉拉吉拉说的是别人,自己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可他却又分明感到吉拉吉拉意有所指。吉拉吉拉就是他头顶盘旋的猎鹰,早就盯好了腐肉准备毫不留情地啄去。他只能被动地装着认真倾听的模样,最后他决定做最后的挣扎,于是故作颇有风度地说:
“吉拉吉拉,你说的我都理解,都明白。亲爱的吉拉吉拉,你不能否认宗教就是要我们宽宏大度,满怀慈悲之心,请你认真地听完我的话。我们都想做点事情,这就要求我们必须敞开自己的心扉去容纳别人、包容别人,做到通情达理,只有明白事理才行……”
“哈,明白事理?”吉拉吉拉语气尖刻地笑道,“哈,伟大的巴比特,你跟我谈明白事理,你确实是明白事理!”
听到吉拉吉拉不无嘲弄的话语,巴比特尴尬地说:“我是这样的人。”说完自觉有些不妥,赶忙改口说:“当然,我确实没有你对宗教那么虔诚,是的,你很虔诚。”“你没说错,我坚信牧师所说的话。”吉拉吉拉回答道。“这就是了,现在让保罗来出钱支持这样的信念。为了向你表明我有多么开明,我会马上寄出十美元给贝裘尔·英格姆,这个可怜的牧师,正因为宣扬自由恋爱而被人们驱赶着。他是多么不幸!”巴比特诚恳地说道。
“事情就应该是这样,我很高兴他被赶出去!”
“世人都晓得他在剧中传的是什么道,如果一定要被称作‘道’的话,那也是魔鬼横行的地方!你的心中根本就没有上帝,所以你根本无法追求到和平,你根本就没有看到魔鬼是怎样设下陷阱的。现在,我倒感谢保罗用他的残忍伤害了我。如果不是这样,我不知道我还要在邪恶的道路上走多久。啊,感谢上帝,万能的上帝让保罗伤害了我,是有道理的,我得到了惩罚,保罗也毫不例外,他也得承受他该得到的惩罚,这是报应!上帝就是这么安排的,我希望他完成上帝的指示,安心地在监狱里等死吧,那是他罪有应得!”
巴比特恼羞成怒地站起来,他紧紧地抓起自己的帽子,愤怒地说:“好了,好了,这就是你坚持的和平,你向往的战争,开战前,请别忘了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