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比特的岳父岳母,亨利·汤普逊夫妇,他们将贝林区的老房子租了出去,并且举家迁至哈村旅店,这是一栋非常漂亮的出租公寓,但是这里却住满了寡妇,房间里大多置放着一些红绒布家具,经常可以听见那些紧闭的房间里传来打开啤酒瓶的声音。巴比特的岳父岳母住在这里,没有什么熟人,也没有太多地方可以去,所以巴比特常常会抽空来这里吃晚餐,大概每两周一次。他们全家会在一起吃一些烤鸡,或是芹菜、冰淇淋甜点,然后一起到旅店的休息区内休息。他们安静且拘谨地坐着听一位年轻的女小提琴手演奏各式各样的乐曲。
岳父岳母搬家后不久,巴比特自己的母亲要从卡特巴来家里玩三个星期。
她是一个非常慈祥的人,但是有时又显得非常不可理喻,巴比特总是这么想。她祈祷维洛娜要成为一个“美丽而又忠诚于家庭的淑女,而不要成为现在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叛逆女人”;而对泰德,当他表现出他对机械的热爱,并且搞怪地将润滑油灌进离合器后又试图将它修好时,她总是讽刺说:“来看看这个好小子吧!你看看他多么熟练地做着家务活,整天在家里帮他的爸爸东搞西搞,待在家里,不出去乱混、不出去和那些不三不四的女孩们乱搞,真是一个好小伙啊!”
对他的母亲,巴比特自然是敬爱的。他喜欢她、爱她,但是他又不得不承认,有的时候,他的确挺烦她的,因为她是基督教信徒,所以常常按照基督教信仰来要求他,但是他总是做不到。所以她的母亲在他面前讲名为“你的父亲”的“神话故事”,每次,巴比特都会觉得很厌烦,同时也觉得自己被贬得一文不值。
“乔治,我猜你肯定不记得了,那时候你是多么小啊!我的宝贝,我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啊,你那时常常穿着带花边衣领的衣服,有一头金黄色的卷发,显得非常漂亮,你瘦弱的样子更加惹人喜爱了,你特别喜欢一些小巧的东西。例如,你总是拨弄你脚上那双小毛线鞋上的红缨线,真是可爱至极。你还记得吗?有一次,你的父亲带着我们到教堂做礼拜,但是有个男人挡住了我们的去路,粗鲁地叫你的父亲“少校”,但是众所周知,你的父亲曾经在战争期间只是一个“大兵”,但是我想让你明白,你的父亲只是一个大兵并不是他能力的问题,而是因为他的长官嫉妒有才能的他!但是事实却是,这种嫉妒让他只能成为一个“大兵”。而此刻,这个男人挡住了我们的去路,停下他的四轮马车粗鲁地说:‘少校,现在我们正准备去支持史堪那上校竞选议员,我们要你一起参加,给予我们支持,用你的威望赢得更多人的支持,你将会帮我们一个大忙!’
“但是,你还记得吗?当时你的父亲只是瞪着他,毫不怯弱地说:‘不好意思,我绝对不会去做这样的事,我肯定地告诉你,我并不喜欢他的政治主张!’你的父亲当时就是这么说的,那个男人,也就是史密斯上尉,鬼晓得为什么他这样的人能够获得这样的功勋。史密斯上尉不客气地威胁你的父亲:‘少校,要是你不去支持你的朋友的话,那我们也只好让你好看了!’你父亲的为人是众所周知的,连这个史密斯上尉也知道,你的父亲是一个真正勇敢的男人!史密斯上尉知道你的父亲熟知政治,而他也知道,你的父亲绝对不会因为一些花言巧语而倒戈,但是他一直暗示你的父亲,不停地提出一些好处来诱惑你的父亲,但是你的父亲对此还是无动于衷,他大声而坚定地说:‘史密斯上尉!你要知道,这个地区的所有人都知道我的为人,我在这里有一定的威望,他们也知道,我只管自己的事!所以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去管吧!’说完这些,你的父亲便驾车离开了,而那个史密斯上尉像是木偶般待在了街上,他可能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这么丢脸,简直就像个大笨蛋!”
每当他的母亲向他唠叨他小时候的事情时,巴比特觉得这是他最烦恼的时候了。他记得,那个时候的他喜欢吃麦芽糖,他的母亲总是在他的卷发上系上一个可爱幼稚的粉红色蝴蝶结,而且恶心地叫他的小名“咕咕”。他有几次都无意间听到了泰德如此训斥妲卡:“快点过来!你这个小毛孩,快去把你的可爱的粉红色的蝴蝶结系到你的卷发上,然后再去吃早餐,不然你会被咕咕骂死!”
巴比特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叫马丁,他也带着他的妻子和最小的孩子来家里玩了两天。马丁养了一群牛,他的正经工作就是经营一间杂货店。在马丁的心里,以自己能够成为自由而又独立的美国后裔而感到光荣,他也为自己诚实、憨厚、粗鲁、暴躁的个性骄傲。他的口头禅就是:“你那个东西用了多少钱?”他甚至毫无修养地批评巴比特家里桌上的鲜花、维洛娜的藏书和巴比特的白金铅笔为奢侈品!这让巴比特非常不高兴,如果不是看在他那木讷的妻子和孩子的份上,他肯定会和他大干一场!因此,巴比特也报复性地嘲笑他的孩子,巴比特指着他说:
“你看看这个孩子,我敢肯定,他肯定是一个白痴!这绝对错不了!他以后肯定就是一个白痴!马丁,他就是白痴,白痴就是他!他以后除了是一个白痴之外其他的什么也不是,我告诉你,他!就是一个白痴!”
他的孩子们还是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变化。维洛娜和史谷特在一起的时候,继续他们那深层次的人生观、价值观的探讨。泰德则是一如既往地叛逆。而最小的孩子妲卡也已经十一岁了,她像所有的女孩子一样,被允许一个星期去看三次电影。
面对这一切,巴比特感觉累了!他恼怒了:“我想说,我真的累了!我厌烦这里的一切,所有人都像骑在我的脖子上一样,我像只老牛一样累!这群该死的人都依赖着我,我必须负担老妈一半的生活费,我必须听岳父岳母的唠叨,我必须对那粗鲁的老兄以礼相待,甚至对孩子我还有逃脱不了的责任。所有人都依附着我,还要挑我的毛病,我要看他们的脸色行事!没有一个人感激我、安慰我、帮助我,老天啊!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二月到了,巴比特却生病了,但是他反倒高兴起来,因为他看到家人们——依附着他的家人们惊恐万分的滑稽样子就觉得好笑。他知道,他们怕失去他,他像是一块巨大而又稳固的磐石,一旦他消失了,那么他们的生活也会因此而坍塌。
巴比特吃了一个有问题的蛤蚶,导致他全身无力,但是他却得到了家人们的无限关爱和尊重。现在的他可以大声地向他们抱怨、咆哮:“快点走开!不要来烦我!”而他们却不敢与他争论。他安静地躺在床上,看着冬天里温暖的阳光一点点在窗沿边上挪动,窗帘在阳光下由深红慢慢变成浅红。黑色的拉锁,在他的床上投下一个侵蚀般的阴影。这画面像是水面的涟漪一般牵动着他的心,他沉浸于此,直到太阳落下,光线消失,阴影被黑暗吞噬,他才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他开始思考人生,他想起自己的生活,内心一阵悲哀。他突然意识到,他的生活其实陷入了一种机械化,而他却不知道,因为伯吉乐·扬齐在他的脸上带上了一副乐观主义的面具,而现在的他,终于承认了他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工作就是一成不变地推销滥建的房屋,这就是他机械化的工作;在一座枯燥的教堂内体验真实的人生、尊严,这就是他机械化的宗教;他机械般去打高尔夫球、和别人聚餐、打牌,除了和保罗·李尔斯林在一起之外,在和人的交往上全都是机械般地拍拍背、开开玩笑,这就是他机械化的友谊。他的人生,全部处在一种机械化的状态。
长时间躺在床上,巴比特觉得越来越烦闷。
他仿佛可以看见在已经过去的一年里,那些亮晶晶的日子——浪漫的下午、有舒适草地的日子、有花香飘扬的美妙日子,通通离他而去,全部消失不见了。相反,他必须在电话中不停地与别人讨论枯燥无味的租赁条款,对讨厌的人不能冷眼相待,反之还要以礼相待,甚至还要加以吹嘘和拍马屁,他必须经常拜访他的顾客。美好的日子不见了,肮脏的接待室,沾满了蝇粪污斑的日历填充了他的生活。
巴比特向上帝祈求着:“上帝啊!我真的不想再回去工作了,我都不知道我到底喜欢什么!”
但是,事实却是,第二天,巴比特如往常一样回去工作,他还是不停地忙碌着,脾气一点也没变,还是一如既往的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