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

巴比特 辛克莱·路易斯 第1页,共1页

在巴比特懊恼于马克贝举办的豪华宴会时,他还得操心奥伯布鲁克一家人的宴会,这使他感到很厌烦。

艾德·奥伯布鲁克在大学时曾经是巴比特的同班同学,毕业后一直都没什么作为。他有一大班子家人,在道契斯特郊区外经营着惨不忍睹的保险生意。艾德·奥伯布鲁克一直都是阴暗、瘦弱、毫不起眼的样子。在人群中,他是很容易被人遗忘的,但是一旦被人想起来又会很容易熟络起来的存在。艾德·奥伯布鲁克常常花尽心思夸奖巴比特,夸他的人缘如何好、房屋如何漂亮、穿着如何华丽,甚至于他还很明显地表示非常羡慕巴比特在房地产界的权势地位。这些赞美使得巴比特感觉非常得意,虽然在他的内心深处,自身的原则一直让他非常纠结。在上次的大学同学聚会上,他注意到奥伯布鲁克穿着亮皮的藏青色俗气的便服,拘谨地和另外三个一无是处的人躲在一个角落里,显得非常孤独和可怜。他走过去热心地打着招呼:“你还好吗?小艾德!我听说整个道契斯特区的保险都被你一个人独揽了,真厉害啊!”

他们在一起谈论起那些美好的往事,还记得那个时候的奥伯布鲁克经常会写些小诗。但是,接下来的谈话让巴比特感到懊恼和惊讶,因为奥伯布鲁克非常自然地想也没想就说道:“啊!乔治,我觉得我们变得生疏了好多啊,天知道这么多年我们都发生了什么,我真希望哪天晚上你能和贵夫人来我的寒舍聚一聚,聊聊往事!”

巴比特有点不知所措地低声说:“好!这是肯定的,只要你通知我,我和我的妻子肯定都会愿意前往的。”宴会结束后,巴比特就把这件事忘记得一干二净了,但是不幸的是,艾德·奥伯布鲁克并没有忘记此次邀请。艾德·奥伯布鲁克每隔几天就会打电话来邀请巴比特聚餐。巴比特的妻子有些同情心泛滥起来:“要不我们去一趟吧,这么没完没了的也不好意思,去了这事就结束了。”巴比特这个时候倒挑起刺来:“我就是想吓唬他,这个人难道一丁点儿社交礼仪都不懂?就这么冒昧地打电话给我,难道就没想过要好好写一张正式的邀请函?唉,这下子我们倒是被他给缠上了,就怪这该死的同学会,让我惹上这样的麻烦事!”

终于,在两个星期前的一个晚上,巴比特还是无奈地接受了奥伯布鲁克可怜卑微的邀请。像这样一个小聚餐两个星期前就定下的事情,在别人看来真是有点吓人。两个星期的时间过得很快,让巴比特感到无奈难堪的日子终于到了。但是由于和马克贝的聚餐时间相冲突,他们必须得临时更改时间,但是最终,巴比特不得不带上他的妻子郁郁寡欢地开车前往住在道契斯特区的奥伯布鲁克的家。

聚餐一开始,整个气氛就糟糕透了。本来此次宴会约好在六点半开始,但是巴比特家从来都不曾在七点之前就餐。所以,巴比特让自己迟到了整整十分钟,要知道在以往的任何宴会上,巴比特绝对是不会这么干的。在来的路上,巴比特就一直和自己的妻子盘算着:“我们必须得想尽一切办法早点离开。要不我就说我明天早上一早就要去上班!”

走进奥伯布鲁克家后,巴比特就感觉闷得慌。这是一座双木并排建成的房子,奥伯布鲁克家在二楼,整个房间像是一个婴儿车一般大小,厅堂里挂着破旧的帽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甘蓝草的气味,桌子上放着一本家用《圣经》。艾德·奥伯布鲁克夫妇两人跟平时没有多大的区别,穿着普通破旧,言行举止也是一如既往的笨拙和迟钝;他们邀请的另外两家陪客更是有意思,家境贫困,巴比特根本连他们的名字都没有听说过,不过,巴比特也不想知道。但是,当奥伯布鲁克用他那笨拙简单的语言称赞巴比特时,巴比特还是感到非常高兴和感动,但是,同时又感觉很不自在和无奈。“乔治,你真是我的老朋友了!谢谢你今晚能够来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你们肯定在报纸上读到过他的演讲词和反应力极快的辩论词了,真是令人羡慕啊!还有,这小子长得也不赖,是吧?唉,直到现在,我常常会想起过去的日子,我记得当时的你是多么了不起的交际家啊!游泳也是数一数二的!”

在整个宴会过程中,巴比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轻松愉快,他一直拼命假装着。但是奥伯布鲁克对他所流露的怯弱感、客人们单调、毫无趣味、毫无水平的谈吐,奥伯布鲁克的妻子迟钝笨拙的样子,这一切都无法引起巴比特的激情和活力。奥伯布鲁克太太戴着一副老式眼镜,皮肤粗糙衰老,头发全都紧紧地盘在头上,看起来和她非常地不搭。巴比特想讲一个非常精彩的关于爱尔兰的故事,但是看到这些,这个故事就如同被水浸湿了的蛋糕一样,瘫软无力地结束了。但是这些都不是最让他懊恼的,最令他感到厌烦、泄气、萎靡不振的是,奥伯布鲁克太太竟然同时在喂她的八个孩子,在吃饭、擦拭、吵闹的忙碌当中,还不忘在偷闲的时候说上两句。

“巴比特先生,我想你肯定经常在芝加哥和纽约之间往返吧?”奥伯布鲁克太太寻找着话题,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嗯,我经常去芝加哥。”

“那肯定非常有趣吧?我想,你应该光顾过所有的戏院吧!”

“嗯,不过说句实在话,奥伯布鲁克太太,我最最感兴趣的可是在路伯的一家荷兰餐厅,吃一份巨无霸牛排!”

在这之后,奥伯布鲁克等人便无话可说了。巴比特感到非常失望,但是事实上对于此次宴会他本就没有报什么希望,从一开始,这就是一次失败无趣的宴会。十点的时候,巴比特才从这无聊的闲谈中清醒过来,他尽可能装作自然轻松地说:“实在不好意思,艾德,我们恐怕得走了,明天一大早我有个重要的约会。”当奥伯布鲁克替巴比特穿上大衣的时候,巴比特说:“此次宴会我真的很高兴,能够这样聊聊往事真的很好,我们下次再约个时候好好聚一聚吧!”

在巴比特夫妇开车回家的途中,巴比特太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这个宴会真是无聊,安静得可怕!但是,奥伯布鲁克可是真真正正地羡慕你啊!”

“那可不是!真是一个可怜虫,好像把我当成了一个最善良的天使一般,在他的心里,我可能就是天顶市最后的男人了!”

“嗯,你当然不会那么……唉,算了,乔治,我们应该暂时不需要邀请他们到我们家里来聚餐吧?”

“呵呵,我希望可以不用!”

“乔治!你不要跟奥伯布鲁克提这件事啊,难道你说过了?”

“没有,真的,我真没有,我只是装装样子,说改天请他吃饭,这样只是出于礼貌罢了。”

“这样啊!唉,亲爱的,其实我实在不想去伤害他们的感情,但是,我实在没有办法再忍受这样一个夜晚了。再说了,如果像安格斯博士这样的人来我们家拜访的时候,正好碰到了奥伯布鲁克一大家子在我们家聚餐,这样的场面我实在没有办法想象,他们会嘲笑我们有一些什么样的朋友啊!”

对于是否回请的事情,巴比特夫妇足足担心了一个星期,巴比特太太总是说:“其实我们真的该邀请他们的,他们其实很可怜啊!”但是,在这次聚餐后,他们再也没有遇见奥伯布鲁克一家人了,之后,他们便忘记了这件事。一两个月后,他们开始庆幸、安慰起自己:

“就是这样了,真好,这个办法好,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过一劫。反正邀请他们来了,他们也会感到困惑不安的,因为他们会认为这里根本不适合他们,来这里,对他们一点好处都没有。”

从此,巴比特一家再也没有提到过奥伯布鲁克一大家子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