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灯了,女士们已经再也无心坐着了,她们靠在椅子边的情景表明她们就要离去了,只盼着还在不停说话的人赶快闭嘴。她们便可以快乐地叫上丈夫说再见了。第一回,巴比特并没有要大家延续下去的意思。他想给自己点时间好好想一些事情,然后他们的话题又转移到灵魂的意义上(他们快走吧,他们快走吧!)。哈伍德·小野抛出了高深的言论:“这世界上只有一个国家不仅是社会组织,更能追求道德理想,那就是美国。”巴比特听得不太明白,却没有兴趣去探个究竟(“快点,快点,快点走吧!”)。一般,他是很喜欢打听关于汽车的“内部情报”的,可是现在,他几乎没听见艾迪·史旺森爆出的小道消息:“吉可是比杰贝林级别更高的汽车。几个礼拜前,据说他们做了一个公正严肃的检验,并且把一部敞篷车猛冲上了吐那万达山”,我还听到……”(“吉可,不错,不过,你们还是快走吧!”)
终于他们要走了,嘴里不停地说着:“今晚美妙极了。”
巴比特作为主人在人群中显得分外热情,他表面上应酬着,内心却在想:“终于要结束了,不过之前,我可真不敢想我能坚持这么长时间。”他又开始做着当主人的美梦了:在放松的午夜,和客人谈笑一阵。当送走了所有的客人后,他轻松地伸了个懒腰,伸了伸胳膊,耸了耸肩膀,然后带着嘲笑看着他太太。
她还沉浸在聚会的兴奋中:“真不错,我感到他们一直都很快乐,你呢?”
他不敢说出真实的想法,怕打扰了太太的好心情,这多么像哄骗一个孩子啊。他慢慢地说着违心的话:“是的,这样的晚宴很长时间才能等到一次呢。”
“不错,晚宴的确美妙极了,尤其是炸鸡的味道,更是让人回味无穷啊!”
“嗯,我想女王也就是这样的口味,这真是好久才能尝到一次的最美味的炸鸡。”
“还有玛蒂达,她的厨艺真是精湛。对了,今晚的汤也很好喝啊!”
“嗯,好喝极了,那真是我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汤。”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不真诚。他们站在门口,头顶上有一盏方形的透着红光的灯,她盯着他。
“亲爱的乔治,你怎么了?你似乎不开心了?”
“开心,谁说我不开心了?”
“不对,乔治,你肯定有事情。”
“没事,我就是有点疲劳。最近工作上一直很有压力。看来我还真得休息一段时间了。”
“嗯,亲爱的,还有几个星期,我们不是就要去缅因了?”
“哦,米拉,我想我应该早一点过去,那样或许更好。”他说出了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想法。
“但是,你不是还要和纽约的一个人谈买卖吗?”
“纽约的一个人?哦,对,对,不过那事最后没成。我还是想早点去钓钓鱼,没准能给你钓上一条大鳟鱼呢。所以我还是想早点到缅因去。”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上很不自然。
“行啊,要不我们这就去吧,维洛娜和玛蒂达在家,我们很放心,如果你认为我们能承担那笔钱,我们明天就可以去。”
“嗯,但是,我想,我还是一个人先去,最近心情有点烦躁,我想先去调整一下心情。”
“你的意思是不让我去,对吗,乔治?”她太在意乔治说出的这个决定,无法想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她只是个依赖心理很强的胖女人,脸被气得就像煮熟的红甜菜。
“哦,不,不,我愿意你跟我去,只是,”他此时也像她一样失望了,因为保罗·李尔斯林早就预想到了这一幕。但他还是装出了一副大男人的气度:“我是说,对于我这样经常闹情绪的人,偶尔出去放松一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接着,他又用响亮的声音和温柔的微笑继续哄骗她:“如果我比你们提前几天赶到缅因,等你们到的时候,咱们不是又可以一起享受欢聚的快乐了吗?亲爱的,你明白了吗?”他那样的表情,就像一位受人尊敬的牧师在复活节上为他的羔羊赐福,又像一位风趣的演说家刚刚进行了激烈的辩驳,还像一位刚刚耍了诡计的罪恶的男人。
她的脸上再也找不到宴会带来的愉快,她盯着他:“你难道讨厌我和你一起旅游吗?我就那么不让你喜欢吗?”
他也愤怒了。突然,他就像个孩子一样大吼大叫起来:“谁说我讨厌你了?难道你就不能理解我的意思?我快撑不住了,我快累死了,我就不能给自己放个假?你听着,我现在厌恶这里的一切,一切东西,一切人。”
此时,她终于理解他了,反倒过来帮他说话:“嗯,你是应该自己离开一段时间,不过,你为什么不约上保罗一起去呢?这样你们俩可以一起钓鱼,痛快地休息几天。”她努力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而他呢,身子晃动着,充满了绝望。此时,他感到自己不仅因为和她熟悉而爱她,更离不开她身上的魅力。
“那我们现在就去楼上休息吧。我们的一切都会很顺利的。我去关门,去吧,快。”她简直是高兴得嚷起来。
经过了几个小时的折腾,他终于躺到了床上,内心却感到了绵长的痛苦。他感到浑身发冷,似乎一直被恐惧笼罩着。他又想到自己已经获得了自由,却又不知道在这迷茫的自由里,他该如何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