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

巴比特 辛克莱·路易斯 第1页,共1页

吃早饭前,他老是回想在北部内陆农村的那段童年时光,以此来逃避繁复的城市生活的琐碎事件,躲避这繁杂恼人的各种城市需求,如刮胡子、淋浴及确定身上的衣服是否足够干净到可以穿两天。如果他晚上在家,肯定是很早就洗漱休息,那些令人不舒服的琐碎项目能不做就不做。他最喜欢的就是很享受地坐在一缸热水的浴池中爽爽地刮胡子。今晚他表现出的是一个身材肥硕、皮肤光滑泛红、秃顶矮矮的模范丈夫形象。摘下了代表威严身份的眼镜,蹲坐在和胸一样高的热水中,用安全剃刀像割草机一样刮着满是肥皂泡沫的脸颊,抑郁且庄重地在水中寻摸着光滑乱窜的肥皂。

他在这温暖舒适的水中昏昏欲睡。水面微动,灯光打在浴池内部,浴池上的褶皱刻纹随着水面不停地晃动,映照在弯弯的瓷浴池底儿,仿佛闪耀着绿光。巴比特懒洋洋地看着,发现自己两腿的曲线映照在闪烁的浴池底,粘连在两腿的汗毛上面的气泡的影子,好像丛林中奇怪而斑斓的、毛茸茸深厚的苔藓丛。他拍打着水面,波光乱舞起来,跳跃着,形成一圈圈涟漪。他忍不住像孩子似的玩闹起来。他刮掉了一只腿上的一小撮汗毛。

排水管道在滴答作响,像一首美妙动听的歌:滴答滴滴答,滴答滴滴答。他沉浸其中难以自拔。他看着结实的浴池、精美的镍质水龙头、墙壁上的瓷砖,心头升起一种自豪感——为自己能拥有这些华贵的东西而感到骄傲。

他精神抖擞起来,粗声粗气地和这些浴器说道:“听着!你玩够了吧!”他把滑溜溜的肥皂呵斥了一顿,然后讥讽毛茸茸的指甲刷子说:“哦,还有你,看你再敢!”他打满肥皂泡又冲干净,认真地擦洗着身子。他在那条土耳其式毛巾上瞅见了一个小洞,旋即将一只手指头伸进去,之后以一个严肃庄重的市民形象走回卧室。

他想穿一件洁净的硬领,却看到前面的边已经破损了,他直接把它扯碎,还扯开嗓门吼了一声。此时,他有一种驾车行驶在拥挤的街上的感觉:恣意美妙。

不过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准备他的卧榻及睡廊。

不知道他是因为清新的空气还是因为睡廊有件流行的东西,反正他是非常中意在睡廊睡觉。

这恰似他是麋鹿协会、拥护者俱乐部、商务委员会会员,也恰似长老会的牧师掌控宗教信仰的一切细枝末节,在华盛顿烟雾缭绕的会议室内的共和党的参议员们商议着有关裁军、关税、德国的问题等,同样的,国家级的广告商的商品占据着他的物质生活,也塑造了他的个性特征。这些广为宣传的统一化的物品,如牙膏、袜子、轮胎、相机、即时性热水器等等,都是他个人养尊处优的证据;开始是欢快、热忱、才智的标识,后来是欢快、热忱、才智的代替品。

但是,这些代表富裕和社会地位的商品,和一间下面是日光浴室的睡廊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睡榻准备的例行仪式繁复且固定。折好的毛毯必须放在床尾(出于这个原因,每次女佣折不好毛毯都得给巴比特夫人絮叨半天)。那条地毯也得摆得恰如其分,好使得他清晨起床时不至于光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闹钟要上足了发条。热水壶里灌满水,搁在距离床尾恰巧两英尺的位置。

他坚持一丝不苟地遵循这些形式宏伟的繁文缛节;而且逐一讲给妻子,虽然琐碎但必须缺一不可。最终,随着他的眉头舒展,一声男人味十足的、洪亮震耳的“晚安”,一切都完成了。但是,要想安然入眠依然要大费周折。就在他处于幸福而轻松的时刻,准备入眠时,道卜布勒开车回家了。他突然惊醒,愤怒地说:“为什么总是有人不按时睡觉,折腾什么呢?”他非常熟悉停车的步骤,就好像一个刽子手在自己熟悉的刑架上,他竖着耳朵等着道卜布勒完成这个停车过程。

汽车无所顾忌地在车道上叫嚣。车门打开然后“砰”地关上,然后是车库门打开了,刺里哇啦地,非常难听。再是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紧接着踩油门加速,马上进入车库;又踩深油门,发着很大的爆破音,终于熄火了。最后是开车门关车门。终于一片沉寂,充满等待的沉寂,一直等到道卜布勒从容镇定地检查好轮胎,关上车库门。霎时,巴比特如释重负,彻底松懈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