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

巴比特 辛克莱·路易斯 第1页,共1页

这是最好品牌的闹钟,算得上是限量版了吧。它的广告遍及全国各地,拥有最先进的配件,学着大教堂的钟声间歇敲响。到了夜晚,钟面还能发出光亮。巴比特为被这有着高级装置的闹钟闹醒而感到骄傲,如同购买昂贵的、最新款的汽车轮胎一样,代表着主人的身份。

他明白自己不能再逃避了。但他还是静静地躺着。他厌恶做房地产销售这份苦差事,他讨厌家里的人,也讨厌他自己。昨晚,他在弗吉尔·扬齐家打扑克,一直玩到半夜才回家,以这种方式度过假日。第二天,早饭前他依旧暴躁不安。这种坏情绪或许是因为他喝太多禁区内私酿的酒精浓度高的啤酒,喝酒后还抽了大量的雪茄;又或许是因为,从那豪情万丈的男人堆里回到了啰唆的女人堆中,尽感到拘束。她们可真令人无奈,甚至不停地念叨着让人少抽烟。

“老公,该起床啦。”睡廊旁的卧室里传来了他太太欢快得令他厌烦的呼叫声,接着便是一阵硬刷子梳头发的“唰唰”声,听着听着他便起了鸡皮疙瘩。

他说了句谁也听不清的话,从米黄色毯子下露出两条肥壮的腿,穿在身上的蓝色睡衣已经旧得褪去了颜色。他坐在床沿上,用手理着凌乱的头发,那双胖嘟嘟的脚在寻找拖鞋。他深情而又无奈地瞧着毯子,它意味着自由自在和英雄主义。毯子是为了露营而买的,可惜的是没有实现旅行。不过即使这样,它也意味着无拘无束的游玩,可以粗鲁地说话而不用顾忌,可以穿充满男人味的绒布衬衣。

他痛苦地站了起来,眼睛的疼痛使他呻吟了好几声。他一面等待阵阵灼痛再次来袭,一面睡意犹存地望着外面的院子。像往日一样看院子总叫他感到愉快:这是天顶市里一个富有的商人的美丽庭院,已是十全十美了。在这庭院的映衬下,他也显得白璧无瑕起来。他瞅着波浪纹铁皮的车房。一年,他要想365次,今天也不例外地想着:“这个铁皮棚子真是丑陋。我得建一间气派的木板车库。我的天,这里的车库总跟不上现代化!”他两眼直瞪车库时,想到了他那新买的黄鹂谷住宅,那会有一个公用车库。他平静了许多,手叉着腰,板起气得铁青的、睡得略微浮肿的脸,脸上嵌满了深峻苛厉的皱纹。顷刻间,他看起来是那么精明能干,也许是一名官员,一个决胜千里、指挥若定、能成就大业的男人。

他想得很起劲,从那整齐的、一尘不染的门厅进了浴室。

他的房子虽不算大,却像花岗住宅区所有的屋子一样,有一间浴室。瓷质卫生设备,上釉的面砖,如同银子般光亮的金属在闪亮。毛巾架是晶莹剔透的玻璃杆子,支架是镍做的。浴缸又宽又长,能够容纳一个士兵的身躯。一组钵上,令人咋舌地摆放着牙刷、修面刷、肥皂盒、海绵盒和装有保健药的小袋子,那么光灿耀目,那么精巧,似一个电子仪表板。但是巴比特并不满意,因为他信奉现代化的一切。浴室里散发着一股令人恶心的牙膏味。“肯定是维洛娜!我总跟她说要用利利多牙膏,她却买了这种臭气熏天的破牙膏。”

浴室的垫子皱巴巴的,地板也湿了(他女儿维洛娜性格古怪,只要高兴大清早也洗澡)。垫子太滑了,他摔了一跤,并撞到了浴缸上。“该死!”他骂道。他气愤地抓过剃须膏,使劲涂在脸上,他似乎在用修面刷出气,拼命地拍打着它,气呼呼地拿起安全剃刀,刮着那胖嘟嘟的脸。剃刀显得比较笨拙,刀口钝了。他骂道:“该死,真该死!”

他在装有保健药的小袋子里找到了一盒崭新的刀片。与此同时,习惯性地想:“买这种廉价货,还不如自己磨刀片算了。”当他在放苏打水的圆瓶后找到那盒新刀片时,他禁不住埋怨起他的夫人放的不是地方,他为自己及时控制住了情绪而感到满意。这时,他的双手沾满了又湿又滑的肥皂沫,在打开新刀片小得可恶的盒盖子及包装刀片黏得紧紧又容易碎的油封纸时,他终于忍不住诅咒了起来。

接下来,一个老问题让他像往常一样苦闷:旧刀片该如何处理。如果处理不好的话,很有可能让他的孩子因此而受伤,这一直是一件让他伤脑筋的事情。还是和平常一样,他把旧刀片丢到了柜顶,心里却在说,这只是个权宜之计,哪天把这五六十个旧刀片彻底清理掉。想着这些,他感到有些眩晕,因为没有吃东西,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急躁不安。终于把胡子刮好了。这时,圆圆胖胖又湿滑的脸上还有些许泡沫渣,双眼让肥皂水刺激得生疼,他不得不闭着眼睛去抓毛巾,可是毛巾都是湿的,又湿又黏,而且还带着令人反胃的气味,他夫人的、维洛娜的、泰德的、妲卡的,就连那条唯一印有超大名字并有镶边的浴巾都是湿的。这个时候,巴比特做了一件令人感到意外的事,他用那条客用的、绣着三色堇花的高级毛巾来擦脸!它挂在那里只是个摆设,无非是为了证明巴比特家是上流社会成员之一。这条毛巾一直没有人使用过,连客人们也很清楚这个道理,所以总是取用普通毛巾,而对这条毛巾敬而远之。

他心里怒不可遏地骂道:“老天哪,他们竟然将所有的毛巾都用了,这些人都是混蛋。用了也就算了,为什么还不拧干呢?一直以来就不会考虑留下条干的给我,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走霉运,当我需要的时候一条都没有!整个家里只有我才会替他人着想,想到在我之后还有人需要用浴室,想到……”

他把这些让他感到憎恨的毛巾一起丢进了浴缸里。看到那些毛巾在水里无助地漂动,他心里产生了一种报复的快感。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夫人不知不觉地进来了,安详地望着这一切:“怎么啦,我亲爱的乔治,你在做什么呢?想把毛巾全部洗洗吗?这种活不劳你来做啊!噢,乔治,你没有用客用毛巾吧?”

他还能说些什么呢,确实是没必要再说。

几个星期以来,他第一次被他的夫人激怒了,对她怒目而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