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一列逢站必停的慢车把行李托运走了。他希望通过这趟徒步之旅,能甩掉这些让他左右为难的痛苦。只要他加快点脚步,他还来得及欣赏那些碧绿的山坡,还能趴在草地上看看那些正在盛开的野蔷薇,抑或是听听云雀的啼叫。不过最后,这些美景的作用不大,痛苦依然存在,比之前好不了多少。因为他深爱芙蕾,迫切地想拥有她,但始终不肯欺瞒自己的父母。因此直到走到旺斯顿的石灰矿时,他的心情还是那么糟糕,仍然拿不定主意。把事情的两个方面都看得同样重要,这是佐恩的优点,更是他的缺点。他抵达屋子时,正赶上第一次晚餐铃响起,行李也被送到了。他急匆匆地上楼洗了个澡,下楼的时候只见到好丽一个人,瓦尔进城了,要搭最后一班车才会回来。
那一次,瓦尔要他和自己的姐姐谈谈,问一下两家以前的那些不愉快的事。打那以后,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最先是在格林公园,芙蕾和他说了一些秘密,之后就是芙蕾来罗宾山,再紧接着就是今天和芙蕾的会面。所以现在,他也没什么想问的了。接着他就谈到了西班牙和中暑,还谈起了瓦尔的马和父亲的健康状况。好丽觉得,父亲最近身体状况堪忧,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说之前有两次去罗宾山过周末的时候,父亲看上去有气无力,很明显正忍受痛苦的折磨,但是让他说说到底哪儿不舒服,他却从不肯说。
“多可爱的父亲啊,他从来都是只替别人着想,你认为呢,佐恩?”
佐恩感觉自己一点都不好,也不太会为别人着想,因此只回答道:“是!”
“我觉得,自我懂事以来,他一直都是一个理想中的父亲。”
“是啊。”佐恩心不在焉,声音很低。
“对于我们的事,他从来不干涉,并且还很理解我们。我一直记得我和瓦尔恋爱的时候,正值布尔战争,那个时候,他居然同意我去南非洲,这件事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这都是和我母亲结婚之前的事吧?”佐恩突然问。
“是啊,你问这个做什么?”
“啊!没什么。但是,她之前不是和芙蕾的父亲订婚了吗?”
好丽把汤匙放下,抬起头打量他,尽量掩藏目光中的内容。佐恩已经知道什么了吗?如果他只知道一部分,要不要全都告诉他?好丽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佐恩的神情举止紧张而焦虑,人也像是苍老了许多,当然,上次中暑也很伤身。
“是有那么一回事,”她说,“但是当时我们在南非洲,所以具体也不清楚。”这事她最好还是别说,这也不是她的秘密。况且佐恩和芙蕾现在到底怎样,她也一点儿都不知道。没去西班牙之前,好丽知道他在恋爱,但孩子毕竟是孩子而已,算起来已经过去七八个星期了,中间自己还去了西班牙呢。
她知道佐恩肯定看出她在瞒着他什么,于是接着问道:
“芙蕾最近怎么样,你知道吗?”
“知道。”
他脸上的表情把他的心情表达得淋漓尽致,原来他一直都想着这事呢!
她平静地说:“佐恩,芙蕾确实是一个很可爱的姑娘,但是你应该能明白——我和瓦尔并不是很喜欢她。”
“为什么?”
“我们感觉她身上有一种天生的‘占有’欲。”
“‘占有’?我不明白你说的这些是什么意思。她……她……”他忽然站起身,推开了面前的甜食盒子,走到窗子旁边。
好丽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抱住了他。
“不要生气,佐恩,亲爱的。不同人看同一个人,评价是不一样的,不是吗?再说,谁能真正知道我们的优点呢?谁能帮助我们把优点表现出来呢?也就只有那么一两个人而已。对于你来说,真正懂你的人就是你的母亲。有一次,我看见她正在读你的信,当时她脸上的表情深深触动了我,我当时觉得,她是我一生中看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了,这么多年她一点儿都没变老。”
佐恩的脸色缓和下来,但是不一会儿,另一种烦躁攫住了他的心:所有人!几乎所有人都反对他和芙蕾!意识到这一点,他更明白芙蕾为什么会那么说了:“佐恩,如果你不想我们分开的话,那我们就必须结婚!”
他和她曾经共同在这里生活了整整一个星期。而现在,这里的房间和花园,甚至是空气都再也捕捉不到一丝她的气息。想到这里,他愈发地渴望她的娇容,内心的痛苦愈发强烈,以后的日子,没有芙蕾,自己一个人住在这儿,能忍受得了吗?他很快回到自己的房间,早早睡下了,这样虽然不会让他更加健康、富有和聪明【注:暗引弗兰克林的格言:“睡得早,起得早,使人聪明、富贵、身体好。”】,不过他可以去梦里回忆和芙蕾在一起的时光,那时芙蕾还穿着化装舞会时的衣服呢。他听到了福特汽车卸货的声音,瓦尔回来了,货卸完了,夏天的夜晚又重回寂静,除了偶尔有羊的叫声和蚊虫发出的刺耳的声音。他看向窗外的世界,月光冷清,空气暖暖的,还有那如同银子般灿烂的高原,鸟儿,潺潺的流水和茶兰花!啊!上帝啊!如果这里的一切没有了芙蕾,那将会是多么的寂寞啊!《圣经》里也说:你会与父母分开,而与芙蕾结合【注:见《马太福音》第十九章第五节:因此人要离开父母,与妻子连合,二人成为一体。】!
他要用生平最大的勇气让他们知道,他们不能把他和芙蕾分开,他和芙蕾之间有着最真挚的爱恋,只要他们明白这爱恋有多深多真,他们就不会反对了!是的,他要告诉他们,要大胆地向他们坦白——芙蕾的想法是错误的。那只母蚊子没动静了,羊也不再咩咩叫了,只剩下溪流的潺潺声,听不到什么别的声音了。佐恩睡着了,他终于摆脱了这人生的最大痛苦——犹豫不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