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 索密斯的个人生活

“这个年轻人!”他一边想着,一边离开了客厅,走到外面的草地上。园丁刚割完草,草地上还散发着青草的香味,雷雨之前压抑的空气,更使这种气味久久地停留在地面上。淡紫色的天,黑色的白杨树。还能看到河上有两三条船急急驶过,估计是想赶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找个地方避雨。“整整三天都艳阳高照,”索密斯心想,“是该来场暴风雨了!”安妮特在哪?他想,正和那个家伙约会吧!她还很年轻呢!他怎么会突然冒出这种不可思议的想法?真够宽宏大量的,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了。他在园子的凉亭里坐下来。不过,他必须承认,芙蕾对他而言是那么的重要,至于妻子——好像并不怎么重要,一点都不重要;法国女人天生就只能当个情妇,并且对这种事,他早就不那么在意了!但是奇怪,索密斯是一个天生对生活品质和投资稳定非常敏感的人,却把感情都倾注在一个人身上,起初是伊莲,如今是女儿芙蕾。他静静地坐在凉亭里,慢慢意识到自己的这个特点。这是很不安全的。这样的感情投入方式已经让他失败过一次,可以说是身败名裂了,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这会救他的,因为他这么爱芙蕾,绝不会让这件事传出去。一旦他找到那个写信的混蛋,他会严词警告他,让他不要再管别人的闲事,并且好好教训他一顿,谁让他把沉在河底的污泥搅出来的!……远处电闪雷鸣,大雨落下来了,打在他头上的屋顶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他好像全然不知,只顾着自己想事情,他面前有一张粗糙并且落满了灰尘的小木几,他在上面用手指画了个图案。芙蕾的未来啊!他想着他一定不会让芙蕾受到一点点的伤害,以他现在的年龄,别的事情他也顾不上了。人生本就是孤独的!你不能永远一直拥有某样东西。驱走了豺狼,又来了虎豹,没有任何事是能拿准的!在窗子前有一簇红茶花,他把挡住窗口的那朵花摘了下来。花开花落——自然是多么的奇异啊!雷声一阵一阵地从东边传来,在他的眼前闪起一道道苍白的闪电;天空下的白杨树显得更加清晰而浓密,暴雨哗啦啦地下着,像块幕布似的把凉亭罩住了,他依然静坐在原地,对周围的一切熟视无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雨停了,他走出小亭子,沿着湿润的小道一路走到了河边。

河面上有两只天鹅在芦苇丛里藏着。他对这些天鹅非常熟悉,因此他停在河边看着它们,弯弯的白色脖子、如同蛇一样吓人的鹅头,一副很有尊严的样子。他想:“我将要做的也是一件很有尊严的事呢!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这件事还是得赶紧解决掉。”快到晚饭时间了,无论安妮特去了哪儿,现在都应该快到家了;就要跟安妮特见面了,这反倒让他为难起来,应该怎么跟她说呢,说些什么呢?突然他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她提出离婚,要跟那个家伙在一起呢!哼,就算她提了,他也不可能会答应的。他跟她结婚的初衷可不是为了这么个结果。他脑中浮现出普罗斯伯·普罗芳德的形象,然后安心了不少。结婚一点都不适合他这种人!不适合!不适合!气愤把一时的恐惧掩盖了。“总之,最好别让我看见他。”他想。这个无耻的混蛋!但是说到底,在他心中,普罗斯伯·普罗芳德到底代表什么呢?可以确定的是,他不能代表任何重要的东西。不过,他却代表这个世上一种非常真实的东西——脱离束缚的一种罪孽!探头探脑的幻灭!代表着安妮特从那里听到的“我才不管!”这句话,一个典型的宿命论者!一个大陆上的人——无国界的人——这个时代的产物!索密斯觉得没有比这样骂他更加痛快淋漓的了。

两只天鹅转过头来,眼光从他身上越过,然后望向远处。其中有一只发出一声很轻的鸣声,晃了晃尾巴,像舵手在改变航向似的,转身游走了。另一只也紧随其后。两个洁白的身体还有那高昂的脖子渐渐地消失在他的眼中,他走进大房子。

安妮特已经换上了晚餐服,静坐在客厅里;他边上楼边想着:“漂亮人做漂亮事”漂亮!虽然晚饭做得相当可口,量也适当,但是他俩几乎没怎么说话,只谈了两句楼下客厅的窗帘以及刚才的暴风雨。索密斯没有喝酒,吃完饭,他跟着她来到了客厅,安妮特端正地坐在落地窗中间的沙发上,身体直直地靠在沙发背上,穿了件黑色的低领长袍,翘着腿抽起烟来。她半闭着蓝色的眼睛,性感的红色嘴唇不时地吐出丝丝青烟,栗色的头发用丝带绑着,腿上穿着极薄的丝袜,脚上是一双能露出脚背的极高的高跟鞋。“她真是漂亮,无论放在哪个房间里都是最漂亮的摆设!”索密斯一边想着,一边把手放在晚餐服的口袋里,手里是那封被他撕过的信,他说:

“水汽太重了!我得把窗子关上。”

他关完窗子,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幅被他挂在窗户旁边奶白色护壁板上的大卫·科克司【注:大卫·科克司:1783—1859年,英国画家。】。

她的心里想的都是什么呢?在他的一生中,除了芙蕾外,他就没有明白过女人的想法,甚至有时候,芙蕾的有些想法,他也不了解!他的心剧烈跳动着,现在正是时候,可以提起这回事。他从窗边转过身,把那封撕开的信拿了出来。

“这是我收到的一封信。”

她睁大了眼睛,看了他一眼,神情变得非常严肃。

她接过索密斯手中的信。

“你可以看下,虽然被撕破了。”他说完,又重新去看那幅大卫·科克司了——那张海景图的颜色非常好——可惜韵味不足。“我要给那个家伙一点颜色看看,”他想,“不知道他现在做什么呢?”他用眼角的余光瞄见安妮特正在看信,眼睛来回地在信纸上扫着,拿信的手显得很僵硬,睫毛和紧皱的眉头都有了一层黑色的阴影。她丢掉信,轻轻耸了下肩,笑着说:

“无耻!”

“我非常赞同,”索密斯说,“真不像话。这事是真的吗?”

她用牙齿紧紧地咬着她的红唇。“如果是又如何呢?”

她怎么这么不知廉耻!

“你就只会说这句话吗?”

“当然还有。”

“那你接着说啊!”

“没什么需要说的!”

索密斯的声音冷得像冰块,说:“那么,这事是真的了?”

“真的个鬼啊!傻子才会问这些问题。像你这种人就不应该问这种危险的事。”

索密斯为了把心里的那股不断上升的怒火控制住,迅速地在屋里走了一圈。

他站到她跟前。“你没忘记吧,”他说,“当年,你跟我结婚时,你是干什么的?也就只是一个在饭店里管账的而已。”

“那你也没忘记吧,结婚时,你的年龄整整大了我一倍有余。”

索密斯忽然不再和她怒目相对,转过头去看那张大卫·科克司。

“我不想跟你吵架。你必须结束掉这种——友谊。我这完全是为了芙蕾的将来。”

“啊!——芙蕾!”

“是的,”索密斯继续说道,“芙蕾。她既是我的女儿,也是你的。”

“很好,你没有否认这点。”

“你到底会不会按照我的想法去做?”

“我不会告诉你的。”

“你必须让我知道。”

安妮特笑了笑。“不会的,索密斯,”她说,“你做不到的,不要说出那些话,你知道,一旦说出来,你肯定会后悔的。”

索密斯气得厉害,额头上都迸出了青筋。他把嘴张开,想要把怒火都喷发出来,但是他做不到。

安妮特接着说:“我保证,从此以后,你不会再收到这种信了。这样就行了。”

索密斯的脸色很不好。他感觉自己像个小孩似的被她耍着玩,而在此之前,这个女人还得到过他的——他都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

“索密斯,像我们两个这样的人结了婚,以这样的方式生活着,最好双方都不要找对方的碴儿,没必要把一些事情弄得人尽皆知,让别人当作笑料。所以,你最好还是冷静点,不仅仅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你自己。你虽然老了,但我却还很年轻呢,我现在非常现实——这要归功于你。”

索密斯觉得自己的脖子好像被人掐住,都快无法呼吸了,他听到自己木然地说道:“我要你必须结束掉这种友谊!”

“如果我不结束呢?”

“那——那你的名字将不会在我的遗嘱里出现。”

这话好像没什么作用,她大声地笑道:“你会长命的,索密斯。”

“你——你这个坏女人。”索密斯突然说。

安妮特耸了耸肩膀。

“这我可不同意。尽管和你在一起让我觉得心灰意冷,但这并不表示我就是个坏女人。我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人之常情而已,等你想通了之后,你会同意我的说法的。”

“我要和这个人见个面,”索密斯无可奈何地说,“他必须离开。”

“亲爱的,别说笑话了。你一点也不需要我,你想要的东西已经全部从我这里拿走了;但是现在,你却要求我像个死人一样度过我的余生。我不会承认任何事情的,而且索密斯,我还年轻,从未打算像死人一样生活着。依我看,你还是别说废话了,我是绝对不会弄出丑闻的;绝不会。现在,不管你准备怎么做,我都不会再发一言。”

她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法文小说看了起来。她的这个态度,让索密斯激动得不知所措,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那个人的做法让他更加想要拥有她,在这一点上就能够看出他俩之间的关系,这让人惊讶,对于他这种跟内省哲学不靠边的人来说,实在是奇怪。他再也没出声,离开客厅去了楼上的画廊。一个人跟一个法国女人结婚,就会得到这样一个结果!但是没有她,他也不会有女儿。她还是起了点作用的。

“她说得不错,”索密斯想,“我没有办法。我甚至都不能确定,这件事是不是真的。”他有一种自保的本能,告诉他应该把舱门用木头钉好,把火苗闷灭,不能闹出更大的事情来,除非有人确信某件事有不对劲的地方,否则什么事都不会有。

那天晚上,他还是在她的房间待了一会儿。她见他时,还是平常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走回自己的房间时,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宁静,假如一个人不想知道,他就没必要知道。而他现在就不想知道,以后也不想知道。知道了没一丁点儿的好处,完全没有!他把抽屉里的香囊拿出来,香囊里有一块手帕和一个放了芙蕾相片的镜框,他把它们取出来。他看了会照片,然后把它从相框里取了下来,下面还有一张旧照片——是伊莲的。他看着照片,站在窗口。这时,外面响起猫头鹰呜呜的叫声,红茶花上涂上了一层更深的颜色,空气中飘来了一阵菩提花的香味。啊!现在的心情跟当年相比完全不一样啊,当年的深情与旧恨,眨眼已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