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 史悦辛家的晚宴

他问伊莲:“你在哪家买蘑菇?司尼莱宝夫家吗?那里的店员怕惹麻烦,总会给你新鲜的,这些小铺子都是这样。”他的声音,谄媚得有点像王宫里的仆从。

这时候,索密斯见波辛尼一边笑着,一边看伊莲转身去说话。他笑的样子真奇特,有一种孩子的天真烂漫。他想起乔治为他取的外号——海盗,简直有些太不合适了。接着便看到波辛尼转身找珍说话,索密斯不喜欢她,所以便带着几分讽刺的意味笑了。此时,珍的脸色看起来也不是很好。

无怪乎这样,波辛尼打断了她和詹姆士的谈话:

“詹姆士叔祖,我归途里在河边住了一宿,找到一处适合造房子的好地方。”詹姆士向来吃饭比较慢、比较仔细,此刻便停止了咀嚼。

“哦,哪里?”

“挨近庞钵尼。”

接下来,珍只好等着詹姆士,因为他又把一块火腿放到了嘴里。

终于,他接着说:“我猜,它是不是自由产业【注:自由产业:即业主可自行决定是否变卖的产业,同只有收益权的产业相对。】,地价几何,你都还不知道吧!”

珍黄铜色头发下的小脸蛋上,露出莫名其妙的焦急和兴奋。她坚决地说:“我知道,我已经打听过了。”

詹姆士搁下叉子,用一副检察官的神情望着她,大声叫起来:“咋了,你想买地?”

珍心里一直认为,倘若她的几位叔祖能在乡间造一所别墅,肯定是一件既对他们自己有好处,也对波辛尼有好处的事情。她解释道:“不是的,我认为由你或者哪一位叔祖在那里造一座别墅,一定会再合适不过了。”

詹姆士又将火腿送进嘴里,歪着头看着她,说:“那边,地太贵了。”

其实,他没有珍认为的那样感兴趣。所有福尔赛家人都是这样,他们只是对可能要落入别人嘴巴的东西,在表面上装出感兴趣的样子。然而,珍还在继续讲述她的理由,她把这个时候当作了一个很好的时机:“詹姆士叔祖,要是我能像您一样有钱,我绝不会在伦敦城里多住一天,你真应该住到乡下去。”

詹姆士没想到侄孙女会有如此见解,他瘦长的身体有些激动。

珍一直在说:“去乡下吧,那里有很多好处。”

詹姆士有些慌了:“为什么?那地方,连四厘利钱都收不到,我为什么要下本钱买地,造房子?”

“那又如何?在那里,有新鲜的空气!”

“新鲜空气?我要它做什么?”詹姆士嚷起来。

珍有些不屑地说:“是人,都会喜欢新鲜空气的。”

詹姆士拿餐巾擦了擦嘴巴:“你还不知道钱有多要紧!”接着便避开了她的注视。

“我情愿自己一辈子都不知道!”珍咬了一下嘴唇,可怜兮兮地表达自己的沮丧,然后就不再说话了。

为什么亲戚们都这样财大气粗,可她的菲力身上却连两天的烟钱都没有?他们为什么不能拉他一把?真是各顾各的,那他们为什么不造别墅?这些天真的想法,占据了她的脑子,好可怜!她沮丧地回过头来,却发现自己所担心的人正专心地和伊莲谈话,她的眼神都气直了,心也冷了半截。那情形,跟老佐里恩碰到麻烦事儿时一样。

詹姆士同样也开心不起来,好像珍的提议已经威胁到了他得到五厘利钱的权利。都怪老佐里恩,詹姆士虽说也纵容自己的儿女,但却没有人对他说这种话,这让他更不开心。他郁闷地弄着面前的一盘草莓,倒了一大堆奶油,像不肯放过其中任何一颗草莓一样,一扫而光。

他的不快是有理由的。自从他到了法律规定的年龄当起律师以来,已经有五十四年了,一直都在做房产抵押。他把资金的利息,永远保持在一个很高但是又十分安全的地位上,他所有的行为准则只有一个字——钱。说白了,他既要最多地榨取对方的油水,又要力保自己和主顾没有什么风险。他根据钱的多少,权衡与对方的交情。钱是他的世界里的光亮,是他的眼睛。没钱,他就是个瞎子,什么都看不清。如今,珍却对他说出这种话来,说什么“情愿一辈子都不知道钱有多么要紧”,这简直要挑动起他的肝火来了。幸好,他知道这话是没有道理的,否则的话,他倒真要慌了。这世界是怎么啦?然而,想到小佐里恩,他便不觉得奇怪了,有其父必有其女嘛。然而,他的心思接着又转到另外一种不愉快上面去了——话说,关于索密斯和伊莲,总有人在背后说三道四。

如一切有地位和声誉的家族一样,福尔赛家也有一个“商业中心”,家族中的一切在这里都不是秘密,都如同股票一般在这里被评估。此间有消息传出,伊莲对这次婚姻后悔了。当然,没人会支持她,他们认为,倘不是鬼迷心窍的话,她应当有自知之明!

詹姆士在心里闷闷地想着:这两口子有一座漂亮的房子,虽然小点,但位置好,没有孩子,家庭生活不会受到经济困扰,虽然索密斯不常提起,但是他混得应该不错。他跟父亲一样,也是一名律师,在福尔赛-布斯达律师事务所里从业,业务做得不错,收入也还可以。而且,值得一提的是,他在几起房产抵押案件中,及时取消了对方的赎权,干得很漂亮。

伊莲有什么理由抱怨?但听说,她曾经提出要和索密斯分居,詹姆士知道,这种事情是很棘手的。自己的儿子会酗酒吗?不。那为什么会这样?

詹姆士偷偷地望向自己的太太,那目光中带着不易被察觉的冷漠与困惑、担心和求助,以及一种恼怒。他在担心什么呢?也许别人是胡说八道。女人心,海底针。有些事捕风捉影,说得真假难辨,后来就不再说什么了,一切都得自己去试探。詹姆士偷偷看了一眼伊莲,继而又望向索密斯。此时的索密斯正在听裘丽姑太说话,时不时用眼睛扫下波辛尼。

詹姆士心想:“他那么喜欢她,总是给她买东西。”

但是,伊莲对索密斯的反感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这么想来,他的心情有些糟糕。更让人痛心的是,伊莲是个那么惹人疼爱的小女人。只要她愿意和詹姆士接近,詹姆士会对她百分之百掏心掏肺的。可是近来,她跟珍走得很近,这对她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渐渐地,她也开始有主见了。他不明白,她已经有个很好的家庭了,想得到什么就一定能得到,这还不够吗?至于她的朋友,真该由别人把把关,否则,她是会被带坏的。

的确,珍喜欢对不幸的人施以援手,而且,她终于套出了伊莲的心事。然后,她告诉伊莲,如果真到了无路可走的时候,就不妨与索密斯分开。只不过,伊莲听了之后闭口不言,一直在沉思,好像已经无力挣扎。她对珍说,他是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

“别管他!坚持你想做的,他爱干啥就干啥!”珍的声音很大,甚至在倜摩西家里也这么说,一点儿都不避讳。詹姆士听了这话,又恨又气,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他想都不敢想,如果伊莲真的离开了索密斯,那——他仿佛看见全家族得知消息后,对他和他儿子的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好像这情形就在他眼前,那些话就在他耳边。他无法接受,这么一件让人无法接受的事情竟会落在自己的儿子身上,简直让人无地自容。唯一让他觉得有点放心的是,伊莲是个只有五十镑年金的穷人!好在她的父亲,那个去世的黑隆教授,没给她留下什么遗产。他边喝酒,边想着什么,长腿在椅子下面拧成了麻花,甚至当那些女客离开饭厅的时候,他都没有站起来的意思。他得警告索密斯,让他有所防备。既然有一些不太好的苗头,他们就不能装作若无其事。他看到珍留在餐桌上的酒杯,还是满满的一杯,气便更不打一处来了。

他暗想:“这不可能是伊莲的本意,都是这丫头惹的麻烦。”他想象力真够丰富的。

史悦辛的大嗓门把他拉回现实中:“我可是花了四百镑呢,要不是一件纯粹的艺术品,我才不花这钱呢!”

尼古拉附和说:“四百镑,好大一笔钱!”

原来,他们说的是一座意大利大理石像,它雕工精细,配了一个大理石高座,让这间屋子顿时充满了文艺气息。石像是七个雕刻得惟妙惟肖的裸体女像,周边的六个指着中间的那一个,中间的那个也指着自己,看起来是有点意思,看上去也极为名贵。裘丽姑太几乎跟石像面对面,她克制自己不去看,但还是抵不住这座雕塑的诱惑。

老佐里恩终于发声了,挑起了一场争辩:“四百个屁!难道为了这个东西,你真的从口袋里掏了四百镑?”

史悦辛扭了扭自己的下巴,硬领角第二次将他扎痛了:“四——百——镑,足足的,一个子儿都不少。我一点儿都不后悔,这个可是真正的意大利现代作品,那些普通的英国货色怎么比得上?”

索密斯撇起嘴角,脸上带着一丝微笑,看向波辛尼。这位建筑师在烟雾缭绕中,咧着嘴,也在微笑。这个时候看上去,他确实有点海盗的样子了。

詹姆士的语气里带着钦佩,赶忙说:“这么大个东西,得费多少工夫?搁在乔伯生拍卖行里,绝对能卖个好价钱”。

史悦辛接着说:“那个倒霉的外国佬雕刻家,都饿得皮包骨头了,他跟我要价五百,我给了他四百——而这个东西值八百。”

尼古拉开口迎合着:“那些艺术家,触霉头的穷酸鬼,天知道他们是怎么活着的。跟小弗拉基阿莱第似的,范妮她们经常请他到家里拉琴,一年要是能挣到一百镑,就算不赖了。”

詹姆士说:“就是啊,我也搞不懂他们是怎么活命的。”

老佐里恩这个时候站了起来,叼着一根雪茄,凑过去,仔细地观察了一番那个“价值八百镑”的石像,说:“两百镑我都不会出。”

索密斯看见父亲和尼古拉不无担心地对了一下眼神。只是,在史悦辛的那一边,波辛尼仍在若无其事地吸着烟。索密斯想知道他的想法。他知道,眼前这座石像已经是二十年前的艺术品了,完完全全脱离了当今的潮流,乔伯生拍卖行早就不卖这种东西了。

史悦辛终于忍不住了:“你根本就不懂雕塑,你不就是有几张破画吗?”

老佐里恩没说话,抽着雪茄回到座位上。史悦辛的固执让他恼火,倔驴一头,又没什么本事,连区分一尊雕塑和一顶破草帽的眼光都没有,跟他一般见识才是自找不痛快。

“石膏人罢了!”他嘴里吐出这么一句。

要不是太胖,史悦辛恐怕要暴跳如雷了,他一拳砸在桌子上:“石膏人?你家能找到一件东西顶得上这个的一半吗?”

这句说完,那些无法借由祖辈语言来表达的怨气又在他的喉咙里发作了。

詹姆士看不下去了,出来调停:“这是什么情况呀?波辛尼,你是个建筑师,对石像这类东西应该懂得不少!”

所有人都望着波辛尼,全带着古怪狐疑的表情。索密斯终于开了口:“就是啊,波辛尼,你怎么看?”

波辛尼冷冰冰地看着史悦辛:“挺特别的一件作品。”但是,他望着老佐里恩的眼神,却透着狡黠的微笑。

“何以见得?”

“它很天真,很质朴。”

大家看来是都听明白了,所以都沉默了。除了史悦辛——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恭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