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老佐里恩家的茶会

“我的肝脏好像有点问题。”尼古拉的话被史悦辛打断了,“这儿很疼!”史悦辛一边说,一边按着右肋边。

詹姆士说:“你这叫缺少运动。”詹姆士还盯着那件瓷器,慢条斯理地说,“我这儿也疼。”

史悦辛都要气炸了,脸涨得通红,像一只火鸡。

“运动?”他说,“我可没少运动,在俱乐部里,只要能走的,我从来不坐电梯。”

“我不知道。”詹姆士立即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没人跟我说什么。”

史悦辛瞪了他一眼:“你也这里疼?怎么治的?”

詹姆士的神色终于有点暖了:“我?别人给我配了一种药粉——”

“叔祖好!”

瘦小的珍走了过来,仰起头,坚定地望着高大的叔祖,伸出手问好。

詹姆士的脸上又露出冰冷的神色,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好,明天要去韦尔斯吗?听说你未婚夫的婶娘们住在那里?好像那时常下雨呢!”他敲了敲瓷碗说,“这不是正品,你妈妈结婚的时候我送了一套,那才是真的。”

珍和三位叔祖一一握手,转身看向安姑太,安姑太看起来很热情,她亲昵地在珍的脸颊上留了一个吻:“哦,亲爱的,你真的要去一个月吗?”

珍又离开了,安姑太看着她瘦小的背影,银灰色的圆眼睛蒙上一层氤氲,看起来有些焦虑,因为她的手指又开始使劲了,知道自己的离开也是早晚的事,又盘算起自己的主意。这时候,人群开始有点骚动,原来,客人开始陆陆续续告辞了。

好吧,大家对她都还不错,很多人都来跟她道喜,她应该很开心。安姑太心想。

门口挤着一大堆衣冠楚楚的人,有当律师的,有当医生的,有从事金融交易的,还有很多数不清的有正当职业的中产阶级,这些人里,有五分之一左右是福尔赛家族的人,可是在安姑太看来,好像都是他们家族的——这也不足为奇——她的眼睛里只有自己的家人,她的家族就是她的世界。除此以外,她对其他任何家族都漠不关心。她家里的所有人的所有事,包括心事、疾病、婚嫁、他们的境况,她再清楚不过——这就是她的全部寄托,她的财产和生命。除了福尔赛,其他一切事情和人都是模棱两可且无关紧要的。当她有一天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她要放开的就是这个家,也正是因为这个家,她才这样了不起,连她自己都这样认为,不然,哪个年老多病的人还能忍受在这个世界上活着?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慢慢变得贪婪,如果能够办到,她想要永远保留这个家。

这让她又想起了那个跟外国女孩私奔的小佐里恩,这对于老佐里恩和他们整个家族来说,真是一个噩梦!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他们不相信,这竟然是珍的父亲——那样一个有希望的青年——做出的事情,在他们的努力之下,这事就被压了下来。珍的母亲也没有离婚,这是不幸中的万幸。这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直到八年前,她去世了,小佐里恩就跟那个女人结了婚,如今已经有两个孩子了。虽说如此,他已经自动放弃了作为福尔赛家族一员的资格,今天这样的场合,他不能到场。这也让安姑太那自矜家世的心态有点受到影响,感觉有些美中不足。他曾经是一个多么让她引以为豪的青年啊,只是,再也看不到了。想起这些,她那坚韧的老心肠就隐隐作痛,禁不住湿润了眼眶。想到这儿,她拿手里的细麻纱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索密斯的一声“安姑”,从她的身后传来。

索密斯长相很普通,塌肩膀,脸颊瘦削,也不见得多么粗壮,但是整个看上去,却带着圆滑和深沉的味道。他低头看了看安姑太,又把头扭到了一边。

“安姑,对于他俩的婚姻,您怎么想?”他问。

小佐里恩原本是福尔赛家族中安姑的侄辈里最年长的一个,现在则轮到索密斯了,所以,只要他能够延续福尔赛家的优良传统,她不介意在他脱离自己的掌控之前,继续宠着他。

“对这个年轻人来说,肯定是他沾光了,他年轻帅气,只是,恐怕不太适合珍。”

面前的烛台镀着金色,索密斯趁大家不注意舔了舔自己的手指头,擦了擦烛台上的玻璃坠子,一边讨好地跟安姑太说:“她会把他捂在自己手心里的——看,这才是真正的古漆,市面上太少了,拿到乔伯生拍卖行能卖个好价钱。要这是我的,我就拿去卖了它。卖这些旧物件很能赚钱。”

“你真够精的——伊莲最近怎么样?”

不经意的问话让索密斯撤下了他的笑容。

“挺好的,虽然她总唠叨自己睡不着,可是她的睡眠比我要好很多。”他一边说,一边看了看在门口和波辛尼谈话的伊莲。

安姑太叹了口气说:“珍就是个牛性子。伊莲也许还是少跟她来往的好。”

索密斯脸上的红晕一闪而过,但眉心的红斑却还留着,将他起伏的心事出卖了。

“不知道那个没定性的家伙有什么好的。”有人过来了,打断了他的义愤填膺,他索性转身去研究烛台。

索密斯的父亲来到他身边,跟他说:“听说,佐里恩又置办了一套房产。他肯定是钱多得不知道怎么花!孟特贝利尔广场那边有人说的,可是他们从来不跟我说——伊莲什么都不跟我说。”

史悦辛的声音也跟着过来了:“位置绝佳,跟我挺近的,不到两分钟。从我那儿去俱乐部,也不过八分钟的距离。”

福尔赛是怎么起家的呀?秘诀从他们住宅的地方或者地位就能看得出来。

本世纪的头些年,他们出身农村的父亲从家乡来到伦敦。他们家乡是多赛特郡,那些接近他跟他打交道的人都直接叫他多赛特·福尔赛大老板——他以前是石匠,慢慢坐到了包工头的位置。他老了之后迁到了伦敦,但还是继续做建筑工程,一直到他离开人世被埋葬在高门公墓,留下了足足三万镑。老佐里恩很少提到他父亲,偶尔提到的时候,也总会淡淡地说:“他没什么文化,是个粗人。”这些福尔赛的儿女们总觉得没面子——确实,他除了喝点马蒂拉酒,完全看不出有什么贵族气派。

海斯特姑太曾经这么形容过他:“我不记得他有过什么大事业,至少从我记事起,他只是个置办房产的人。嗯,他的头发,跟史悦辛的发色差不多,体格壮实,至于身高啊,不算太高,但气色非常好。我记得他经常喝酒,就喝马蒂拉酒,要么你们去问问安姑太。至于他的父亲——嗯——一直在老家种地,就在海边。”

曾经有一次,詹姆士下乡去看看他们的发迹起源地。那里有两处农场,淡淡的红土上有一条土路慢慢延伸,通向海边;有一座水车;还有一座灰色的小教堂,围墙是拱形的,跟它一比,旁边那个星期堂就更小更灰了……给水车做动力的水流,被分成了十来道继续往下流,几头猪在那里拱来拱去找吃的。想来,福尔赛的祖先当初便是在那海边面朝黄土背朝天,几百年如一日地辛勤劳作。那里的一切都笼罩在薄雾中,显得那么不真实。

也许,詹姆士本来希望,从那里找点什么可以当作资本去夸耀的,说不定还能得到一点意外之财,只是从他回来的时候的颓废模样来看,他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他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个普通乡下,只是有点历史而已。”

只不过大家都觉得,历史本身也是一种见证。老佐里恩有时候看起来挺老实,老实得有点虚伪,每次提到自己的祖先,他经常说:“没什么可说的,就是一个农民。”可是他的语气又总是有点刻意的重音,好像是为了给自己一些底气似的。

福尔赛家族的子孙都是后起之秀,都相当有地位。他们都持有股票,但是一般都不买公债,除了倜摩西。因为公债最多只有三厘利息。这对他们来说,简直会要了他们的命。他们是收藏家,也是慈善家,他们关于打理房产的遗传基因都特别好,也许是得益于他们搞建筑的父亲。这一家人特别在意一些事情,比如信仰。以前,也许这家人是信奉异教的,现在却都是英格兰教会的信徒。甚至还会让自己的家人时不时去伦敦大教堂做星期。如果别人质疑他们不是真正的基督教徒,他们会感到无比烦恼和诧异。为此,他们在教堂包下座位,以此来证实他们对基督教义的虔诚。

他们的房子都环绕着海德公园,这里是他们所有的寄托,如果离开这个地方,他们便会觉得失去了根据地,而他们的地位也因此会受到影响。正因为这样,他们的房子就像是守卫伦敦市中心的哨兵,相距并不远:老佐里恩住在斯丹赫普门;詹姆士住在公园巷;宁可享受着一个人的豪华,也坚决不结婚的史悦辛住在海德公园大厦的公寓;索密斯的小家在武士桥附近;罗杰一家住在王子花园。说起来,罗杰算得上相当了不起了。他坚决认定自己要投身于房产业,却主张自己的儿子转行。

另外,还有海曼一家。海曼太太也是福尔赛家族的人,她家住在坎普顿山上。房子盖得很高,即使是长颈鹿仰头去看,估计也得扭了脖子;尼古拉家的房子挺宽敞,买的时候也很便宜,地址位于拉卜洛克林区;就连倜摩西,也在湾水路有房产,安姑太他们三个就住在那里。

詹姆士问他的东道主哥哥,买下孟特贝利尔广场的那所房子花了多少钱。因为他也相中了这所房子,只是嫌贵没买。老佐里恩就把过程说了说。

“还能住二十二年吗?”詹姆士下意识地说,“我也想买,只是你买贵了!”

老佐里恩皱起了眉头,让他赶忙解释:“不是我买,我的意思是——索密斯知道这房子的,他会跟你说价钱有点高——也许他的意见你可以参考一下!”

老佐里恩拒绝了。

詹姆士吞吞吐吐地说:“哦,你要这么做,也许是不会错的。我们要走了,准备坐车去赫林罕。我听说珍要去韦尔斯,那么明天你就有点孤单了,要么,去我家吧?”

老佐里恩谢绝了。他送他们到大门口坐上四轮马车,刚才的不愉快已经丢在脑后。詹姆士太太正襟危坐,亚麻色的头发让她显得高了一些,而且特别精神;她的左边是伊莲,对面是詹姆士父子俩,他们看着她们的眼神里有一种期待。老佐里恩看着他们随着车身摇晃,慢慢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半路上,詹姆士太太开腔了:“真是一大堆奇奇怪怪的人!”

索密斯抬起眼皮瞟了她一眼,点头表示赞同。只不过,他用眼睛的余光看到伊莲瞄了他一眼,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福尔赛家族的人参加完茶会,临走时可能都会这么说。

老一辈的人中,老四尼古拉和老五罗杰走在最后,他俩沿着海德公园向普列德街的地下火车站走着,他们都有自己的马车。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坐街上的车,这是福尔赛家族的惯例。

天气很好,正是树木苍翠的时候,这样的风景好像并未进入这两兄弟的眼睛,不过,却让这俩兄弟的散步和谈话显得特别惬意。

罗杰说:“索密斯的妻子长得很漂亮,只不过听说,他俩好像并不太合得来。”

罗杰排行老五,长着一个高额头,脸色也算是最正常,浅灰色的眼睛不时关注着路边的房屋,偶尔还把伞拿在手里对着房屋摆弄,测量房屋的高矮。

尼古拉回答:“她很穷。”

尼古拉的老婆家里很富有,他赶在了已婚妇女财产法案颁布之前结婚,所以,他老婆的这笔财产他也能够用得到,为此,他非常感谢上帝。

“说起她父亲,听说是个大学教授,叫黑隆。”

罗杰不以为然:“穷教授,当教授的没什么钱!”

“听说她外祖父有个水泥厂。”尼古拉顿了顿,一句话又浇灭了罗杰的兴奋,“只不过破产了。”

罗杰忍不住出声:“唉,索密斯真是自找麻烦,我敢肯定,将来肯定要出很多问题的——这个女人可不像我们这边的人。”

尼古拉舔舔嘴唇,挥开一个乞丐,说:“不过,她可真漂亮!”

“他怎么追到手的?”罗杰顿了会儿问道,“在她身上可没少花钱吧?”

“安姐跟我说,他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最少拒绝了他五六次。詹姆士为此担心不已。”

“唉,詹姆士真让人感到难过,他在达尔提身上似乎也遇到了同样的麻烦。”罗杰说。

罗杰频繁用力挥动手中的伞柄,看得出,他的心情跟气色一样好。

尼古拉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高兴:“她似乎有点苍白,不过,身材倒是一级棒。”

这次,罗杰没有搭话。

“不过,她倒是蛮有气质。”这个词算是福尔赛家族里水准最高的恭维了。“那个小伙子也不会有什么出息。他在布尔奇特饭店那边被说成是艺术家——因为他想改革英国的建筑。这里面哪有什么赚钱的机会?不过,不知道倜摩西什么看法。”

说着,地下车站就到了。

“你坐几等座?我坐二等。”

尼古拉一脸嫌恶:“我决不会坐二等座,说不定就会感染什么病菌。”他买了一张去诺丁山门的头等票,罗杰买了一张去南肯辛顿的二等票。一分钟过去后,这俩兄弟各自走进车厢,心里都为对方的不迁就而不痛快,罗杰心想:“他这辈子都是个顽固不化的家伙!”

尼古拉告诉自己,罗杰就是一块榆木疙瘩。

福尔赛家族的人都不是感性的人。在这个大城市里,他们太忙了,哪有那时间和精力去顾及感情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