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石枕上

第一人称单数 村上春树 第2页,共2页

其实没有这个打算,我诚实地回答。当时的我根本就不想当什么小说家,这样的想法压根儿就没出现过(尽管班里公开立志成为小说家的家伙数不胜数)。她听到这样的回答,似乎对我失去了兴趣;虽说可能本就对我没有多少兴趣,但情绪变化着实明显。

在白天明亮的光线下,看到清清楚楚留有她牙印的毛巾,不免令我惊讶。想必是下了相当大的力气来咬的。在午间的日光下见到的她,也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实在难以想象,眼前这个面色苍白、娇小而骨感的女人,竟然和窗外照进的冬夜月光下,那个在我怀中叫得魅惑而欢愉的女人是同一个人。

“我在写短歌呢。”她几乎是唐突地说。

“短歌?”

“你知道短歌吧?”

“当然。”就算知识再匮乏,我至少也知道短歌是什么,“不过,这好像是我第一次遇到真正写短歌的人。”

她开心地笑了。“不过啊,世上这一类人可有的是呢。”

“有参加什么同好会吗?”

“没,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说着,微微耸了耸肩,“短歌一个人就能写得来呀。对吧?又不是打篮球。”

“什么样的短歌?”

“你想听?”

我点头。

“真的?不是随口附和我?”

“真的。”我说。

此话不假。我是真心想知道,几小时前还在我怀里喘息着大喊其他男人名字的女人,究竟会咏出怎样的短歌。

她犹豫片刻,说道:“现在当场出声读给你听,还是太难为情了,我做不来,更何况是大早上的。不过,我出了一本类似歌集的东西,如果你真的想读,我回头送给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和这里的地址吗?”

我用便笺写下名字和地址递给她。她看了看,将便笺对折了两次,放进大衣口袋。那是一件浅绿色的大衣,穿得很旧,圆领的位置别着一枚铃兰花形状的银色胸针。我记得它在朝南的窗子射进来的阳光中闪闪发亮。我对花草并不熟悉,唯有铃兰花,不知为何是从前就喜欢的。

“谢谢你让我在这里过夜,昨天实在不想一个人坐到小金井去。”她离开房间前说,“有时候啊,女人是会这样的。”

那时我们十分清楚,彼此今后应该不会再见了。那天晚上,她只是不想独自坐着列车回小金井去——仅此而已。

一星期后,她的“歌集”寄到了。说实话,我几乎没指望过它真能寄到我手上。我坚定地以为,她与我分别,回到小金井的住处时,就已经将我忘得一干二净(或者巴不得尽快忘得一干二净)。至少将歌集装进信封,写上我的名字和地址,再贴好邮票,特意扔进邮筒——说不定还要去一趟邮局——这么麻烦的事,她是绝对不会做的。因此,某个早上,当我看到公寓的邮箱里塞着的那只信封时,着实惊讶了一番。

歌集的名字叫《在石枕上》,作者的名字只写了个“千穗”。无从确认那到底是她的本名还是笔名。打工的时候,她的名字我肯定听到过好几次,此时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唯一确定的是,当时没人叫她“千穗”。办公用的茶色信封上没有写寄件人的地址和姓名,也没有夹带信或卡片,只有一本用类似白色风筝线的东西装订的薄薄的歌集,沉默地躺在其中。好歹是以铅字工整印出来的,而不是那种用手工刻蜡纸印的东西,纸也厚重,很上档次。恐怕是作者将印好的纸张按顺序排好,再贴上厚厚的封面,用线一本一本耐心装订成书的吧——为了节省装订成本。我试图想象她一个人默默做这种手工活的情景(但无法想得具体)。第一页上用号码机印着数字28。大概是限量的第二十八本吧,一共做了多少本呢?册子上找不到定价,可能本来就没有定价。

我没有立刻翻开这本歌集,而是将它在桌上放了一会儿,不时瞥一瞥封面。不是没兴趣,而是觉得读某个人创作的歌集之前——更何况是一个星期前曾与我肌肤相亲的人——必须做好相当的心理准备。可能算是某种礼节吧。将歌集拿到手中翻开,是那个周末的傍晚。我靠在窗边的墙上,在冬日的暮色中阅读。整本歌集收录了四十二首短歌,一页一首,数量绝不算多。前言、后记之类的东西全都没有,也没标出版日期,只是在白纸上直截了当地用黑色铅字印好一首首短歌,并留下大片的余白。

我当然不曾期待从中发现优秀的文艺作品。前面也说过,我仅仅出于一丁点个人的兴趣,好奇那个曾一面咬着毛巾,一面在我耳边喊出某个陌生男人名字的女人,到底会写出怎样的短歌。不过翻看歌集的过程中,我发现自己被其中的几首短歌吸引了。

我当时对短歌几乎一无所知(现在也差不多同样无所知)。因此无法客观地判断这些短歌作品哪些优秀,哪些不够优秀。但抛开优秀与否的标准,她创作的短歌中的几首——具体来说,大约是其中的八首——具备直抵我内心深处的某些要素。

比如有这样的歌:

当下的时刻/若是此时此刻/就只好

认定此刻/不求摆脱

被山风/刎颈/默默无言

绣球花根上/六月的水

奇怪的是,当我翻开歌集,目光追逐着用大号铅字黑漆漆地印在纸上的短歌,再读出声来时,那天晚上见过的她的身体,便在我的脑海里栩栩如生地重现了。不是第二天的晨光中见到的那个样貌平平的她,而是沐浴着月光,被我抱在怀中的活色生香的她。形状姣好的圆润乳房,小而硬的乳头,稀疏黝黑的阴毛,湿透的性器。她迎来高潮,用力咬着毛巾,闭起双眼,在我耳边一遍又一遍难耐地呼喊其他男人的名字,一个我已经想不起来的、极为普通的陌生男人的名字。

我想我们/不会再/相见了

又想我们不可能/不会再相见

能见面吗/还是就这样/结束了呢

被光诱惑/被影践踏

她如今是否依然继续创作短歌,我自然不得而知。前面也说过,我不知道她的名字,连她的长相都几乎想不起来。我记得的,只有印在歌集封面上的名字“千穗”,和窗口照进来的冬夜的白月光下那光滑而不设防的柔软身体,还有鼻翼上像星座一样并排的两颗小痣。

我想过,也许她已经不在人世了。因为我总不自觉地认为,她会在某个地方亲手了结自己。她创作的大多数短歌——至少收录在那本歌集中的大多数——都毫无疑问地追寻着死亡的意象。并且不知为何,都是以利器刎颈而死。那也许就是对她而言理想的死亡方式。

整个午后/无尽的雨/混杂其中的

无名之斧/将黄昏斩首

但我终究还是在内心的一角祈祷,愿她还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有时心中闪念,希望她活下来,坚持吟咏短歌至今。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我要特意去想这些呢?在这个世界上,能将我和她相连的东西,分明并不存在。即使我们在某条街上擦肩而过,或者在食堂的桌旁比邻而坐,(恐怕)也根本不可能认出彼此。我们就像两条相交的直线,在某个地方短暂地相遇,随后渐行渐远。

自那以后过去了漫长的岁月。转眼之间人就老了,这实在不可思议(也许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我们的身体一刻不停地走向不可逆转的毁灭。合上双眼,片刻后再睁开,就会清楚有许多事物已然消逝。在午夜强风的吹拂下,一切——无论原本有没有姓名——都被吹向不知名的远方,不留一丝痕迹,留下的只有微不足道的记忆。不,记忆也是靠不住的。有谁能明确地断定,那时在我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尽管如此,如蒙幸运眷顾,偶尔还是会有一些语句留在我们身边。它们在深夜爬上山坡,钻进量身挖掘的小洞里,屏气吞声,巧妙地送走呼啸而过的时间之风。终于,天亮了,疾风止息,活下来的语句从地面悄悄探出头来。它们大多声音低弱而怕生,只会模棱两可地表达。尽管如此,它们还是做好了成为证人的准备,公平正直的证人。但若想创造或找出这样擅于隐忍的语句,并将其留至后世,人有时不得不无条件地献出自己的身心。没错,我们不得不将自己的头颅,放在冬夜月光照耀下的冰冷石枕上。

也许这世上除了我,已没有任何人还记得她咏的短歌,更别说还能直接背出其中几首了。也许那用风筝线装订的薄薄的私家版歌集,如今已被所有人忘却,除了我这本“28号”,其余一册不落地被卷入木星和土星之间某片无光的黑暗中,消失殆尽。也许就连她本人(即便还平安无事地活着),也早将自己年轻时作的短歌之类的忘得一干二净了。我之所以直到今天还清楚记得她的短歌,恐怕仅仅是因为它们和那个晚上她留在毛巾上的牙印在我的记忆中联系到了一起。而我也不知道,一直将这些回忆留在心里,并反复从抽屉中拿出那本变色的歌集阅读,究竟有多少意义和价值。老实说,我是真的不知道。

可是无论如何,它们留了下来。其他的语句和回忆已悉数化作尘埃消散。

斩/或被斩/皆在石枕上

枕上脖颈/看吧,化为尘埃

日本传统诗歌形式之一。由五句组成,每句分别为五字、七字、五字、七字、七字。近代的短歌更加倾向于舍弃传统创作规范的约束,追求创作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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