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这儿以来,我第一次关紧了门窗,屋子里一下就积聚了难闻的味道,使我无法入眠。当时已是六月初,夜晚已经暖和了起来,味道很难散去。我觉得自己仿佛被关在锅炉房里。我努力地听着屋子周围的脚步声,仔细分析着树木的簌簌声。树枝的每一次咔嚓声都能使我心中一惊。夜晚把最轻柔的声音都扩大了,把它们变成了响声、轰隆声、叫喊声。我可能被吓着了。自从在这儿居住,这还是第一次。
第二天早晨,我见到了昨天那个背着背包的人,他站在我的屋前。我先是被吓得一愣,然后赶紧伸手拿辣椒喷雾。
“您好。不好意思,打扰了。”他低声说,他的男中音让空气振动了起来,“我想买点儿鲜牛奶。”
“刚挤出来的那种?”我惊讶地说,“我没有鲜牛奶,只有’小青蛙’那种,行吗?”
他有些失望。
白天的他看起来很讨人喜欢,我也不必使用我的辣椒喷雾了。他穿着一件过去人们常穿的那种白色亚麻立领衬衫。离近了看,他也根本不是秃头。他的后脑勺还剩下一丁点儿头发,扎成了一个细细的小辫子,让人想起脏鞋带。
“您自己烤面包吗?”
“不,”我惊讶地答道,“也是从下面的商店里买的。”
“哦,好吧,那就这样吧。”
我已经往厨房走了,却又转过身来跟他说:
“我昨天看见您了。您在森林里睡的?”
“对,我在森林里睡的。可以在这儿坐会儿吗?我骨头有点儿疼。”
他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衬衣后背已经被草色染绿了,也许是从睡袋里掉出来了。我低声咯咯地笑了一下。
“您要喝咖啡吗?”
他猛地摆了摆手。
“我不喝咖啡。”
显然他不怎么聪明,倘若聪明的话,自然会知道我指的不是他在饮食方面的好恶。
“那您吃蛋糕吧。”我指向桌子,前不久我和迪迦刚把桌子搬到外面。桌上放着我前天烤的大黄蛋糕,我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那我能用一下卫生间吗?”他说话的口吻像是在与我讨价还价。
“当然。”我把他带进屋里。
他边喝咖啡边吃着蛋糕。他叫——鲍雷斯-施耐德,但他说自己名字时的发音很可笑,拖着长音——“波……罗……斯”,以后他在我这儿就叫这个名字了。他说话带着一点东部口音,之后交谈更是证明了这一点,他来自比亚韦斯托克。
“我是昆虫学家。”他满嘴含着蛋糕说道,“我在研究一种甲虫,一种濒危罕见的漂亮甲虫。您知道自己其实是住在红翅扁甲在欧洲最南部的栖息地吗?”
我从未意识到这件事,但说实话我很高兴,这就好像我们这儿来了一个新的家庭成员似的。
“那它长什么样?”我问道。
波罗斯把手伸进一个破旧的帆布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个小塑料盒,放到我面前:
“就是这样。”
透明小盒里有一只死掉的金龟子,我把它称作金龟子。个头不大,棕色外壳,平平无奇。我偶尔会看到很漂亮的金龟子。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这一只都不算特别。
“为什么是死的?”我问道。
“请别把我当成那种杀死昆虫之后再把它们做成标本的业余爱好者。我找到它的时候,它已经死了。”
我把波罗斯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想看看他有什么毛病。
他在粗壮的枯木中间翻找,有的枯木是自然腐烂的,有的是被砍倒的,他在那里找扁甲幼虫,计下它们的数量。清点完幼虫后,他把清点结果记录在一本名为《〈欧盟栖息地指导手册〉附件二和附件四中所列的腐生甲虫种类在科沃兹克县森林中的分布及其保护意见——计划书》的册子上。我格外仔细地读了一遍这个册子的标题,这已然让我放弃了对其中内容的进一步探究。
他告诉我,国家林业局根本没有意识到《指导手册》中的第十二条要求成员国制定严格的政策来保护栖息繁殖地,使其免遭破坏。昆虫在树木上产卵,之后孵化出幼虫。可他们允许树木被运出森林,这样一来幼虫就会被运到锯木厂和木材厂。它们就这样毫无痕迹地死去,无人问津。这一过程里好像谁都没有错。
“这个森林里每一棵粗壮的树上都满是扁甲幼虫。”他说,“砍伐森林时,一部分树枝会被烧掉。他们把满是幼虫的树枝扔到火里。”
我当时在想,每一次不公平的死亡都应被公之于众,即使是昆虫之死也是如此。无人问津的死亡将变成更大的丑闻。因此我欣赏波罗斯正在做的事。是的,他说服了我,让我完全站在了他的一边。
其实我本来就打算去散步,但我想让散步变得既有趣又有实际意义。于是我和波罗斯一起去了森林里。他使粗壮的树木在我眼前揭开了自己的神秘面纱,普普通通的树干整个变成生物的王国,里面有走廊、房间、通道,它们在那里产下珍贵的虫卵。幼虫可能没那么漂亮,但它们的信任令我动容——把自己的生命托付给了树木,却没想到这些屹立不动的硕大生物实际上是如此脆弱,而它们的生死则完全取决于人类的意愿。我难以想象幼虫在火中死去的样子。波罗斯拿起枯枝,把另一些罕见和不那么罕见的物种指给我看:隐士甲虫,红毛窃蠹——谁能想到它会待在这脱落的树皮下面。还有金绿步行虫——啊,原来它叫这个名字;我见过它那么多次,但对我来说,它一直都是亮晶晶的无名氏。漂亮的阎魔虫就像是一滴水银。欧洲大锹形虫,多么有趣的名字。真应该用昆虫、鸟和其他动物的名字给孩子取名:纹锹甲·科瓦尔斯基、果蝇·诺瓦克、乌鸦·杜舍依科。这仅是我记住的其中几个名字。波罗斯挥手施法,比画了几个神秘的符号,不知名的昆虫、幼虫和一堆虫卵就突然出现了。我问他哪些虫子是有用的,没想到这个问题竟让波罗斯大发雷霆。
“在大自然的领域,没有’有用的生物’和’无用的生物’之说。这只是人类对物种进行的一种极不明智的分类。”
日落西山,暮色降临。因为他没有睡觉的地方,我便邀请他到家里过夜……我为他把休息室的床铺好,后来我们又坐了一会儿。我把鬼怪来做客时剩下的半瓶利口酒拿了出来。波罗斯先是给我讲了许多国家林业局干的肮脏勾当和他们滥用职权的行径,后来他也放松了一些。我难以理解,为什么他对这个叫国家林业局的机构有着如此情绪化的态度。这个机构唯一能让我联想到的就是护林员“狼眼”。这么叫他,是因为他有着细长的瞳孔。他也是一个正派的人。
波罗斯就这样在我这儿待了好几天。他每晚都说,第二天他的学生或那些抗议国家林业局行动的志愿者会来接他,但第二天要么他们的车坏了,要么他们必须得赶去处理要务,要么半路被留在华沙了。有一次他甚至说他们弄丢了装证件的包,如此种种。我已经开始害怕波罗斯会像扁甲的幼虫一样在我家里孵化,到时就只有国家林业局的人能把他从这儿熏走了。虽然我知道他尽量不给我添麻烦,甚至还给我帮忙,比如他特别努力地仔细打扫了卫生间。
他的背包里有一个小型“实验室”,那是一个装着试管和小瓶子的盒子。据他说,瓶子里是某些化学合成的物质,极接近天然昆虫的信息素。他和他的学生用这些强效化学药剂做实验,在必要的情况下吸引昆虫,诱使它们在别处繁衍。
“你要是在树上抹一小块,雌甲虫就会蜂拥而至,在那里产卵。周围整片地区的雌甲虫都会跑到那棵树那儿,它们在几公里外就能闻到。只要几滴就够了。”
“为什么人不会这样散发气味?”我问道。
“谁跟你说,人不会散发气味了?”
“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你可能不知道你感受到了,亲爱的,你仍沉浸在人类的骄傲中,坚信着自己的自由意志。”
波罗斯的存在,让我回忆起和别人共同居住的状态。这是多么的尴尬啊。还会大大地分散注意力,让你偏离自己的想法。另一个人甚至不用做什么惹人生气的事,仅仅是在那儿待着,就能把你激怒。每当清晨他出门去森林里的时候,我就会为美好的孤独而祈祷。我想不明白,有的人怎么能在不大的空间里共同生活几十年?同床共枕,冲着彼此呼气,在睡梦中不经意地碰到对方。这种事也不是没在我身上发生过,我曾经和一个天主教徒同床共枕,到头来却什么好事也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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