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胸知更鸟被困于囚笼,
天神为之震怒。”
致警察局:
今年一月我的邻居身亡,一个半月后警察局长身亡,但本地警察局对两起案件的调查均没有任何进展,令我深感不安,并迫使我写下这封信。
两场悲剧都发生在我周遭,相信各位可以理解我的担忧与不安。
我个人认为有许多确凿的证据显示他们是被谋杀的。
我和我的朋友们虽未目睹案发过程,却是在警察之前第一时间抵达了案发现场,这是事实。若不是因此(我知道,事实对于警察而言,如同砖块之于房屋,抑或细胞之于生物——是事实构建了整个调查体系),我也绝不会如此断言。在第一个案件中与我一同抵达案发现场的是我的邻居西弗耶尔施臣斯基,第二次则是我以前的学生,迪迦。
我认为,有很多证据可以表明二人是被谋杀的:
第一:两起案件的案发现场都曾出现过动物。在第一起案件中,本人及证人西弗耶尔施臣斯基均亲眼见到在大脚的屋子周围有一群鹿出没(与此同时,它们的同伴已成了受害人厨房里的残羹冷炙)。而在警察局长的案件中,两名证人(包括笔者)在陈尸的那口井周围的雪地上曾发现大量鹿蹄印。可惜天公不作美,这些可以把我们直接引向两起罪案凶手的关键证据很快就被毁掉了。
第二:通过研究死者的星位图(俗称星盘),我得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结论,两起案件中的被害者显然都有可能是被动物攻击致死的。二人星位图中的行星位置分布极为罕见,因此我建议警察局对此引起重视。随信附上两幅星位图,希望警察局的占星学家可以研究一下,以此证明我的结论。
此致
杜舍依科
※
波罗斯在我家留宿的第三天或第四天,鬼怪跋涉而至。这又该算是一件大事,因为他几乎从未拜访过我。我感觉他好像是来做调查的,我家里有个陌生男人让他有点不安。他走路半弓着身子,一只手扶着后腰,脸上一副痛苦的表情,叹了口气,坐下了。
“后腰痛。”他直接说了这么一句。
原来他想新建一条从小院通往房子的小道,谁料刚在桶里搅拌完水泥,已经要把它倒出来了,弯腰去拎水泥桶的时候,脊椎里有个东西发出一声脆响。疼痛让他没法把腰挺直哪怕一点点,所以他还保持着伸手拎桶的姿势,看着很不舒服。直到现在他才感觉好了一点,于是过来叫我帮忙,因为他知道我懂各种建筑,也知道我去年是怎么用类似的方法倒水泥的。他用审视的眼神瞟了一眼波罗斯,尤其把注意力集中在了他的小辫子上,他肯定觉得小辫子只是波罗斯特立独行罢了。
我介绍他们认识,鬼怪伸出了手,但明显态度很犹豫。
“在这附近转悠不太安全,因为现在这儿有怪事发生。”他用威胁的语气说道,但波罗斯无视了他的警告。
为了避免水泥凝固在桶里,我们立刻赶了过去。我和波罗斯一起干活,而鬼怪则坐在椅子上,用建议的口吻向我们发号施令,每句话的开头都是:“我建议你们……”
“我建议你们一点一点地倒,这边一点儿,那边一点儿,等铺平了以后再往上加。我建议你们在它没固定住之前先等一会儿。我建议你们不要互相妨碍,因为这会造成麻烦。”
他的话让人相当气愤。但干完活之后,在温暖的太阳照耀下,我们坐在他房前,那里的芍药在慢慢次第盛开,整个世界都像是被薄薄地镀上了一层金。
“你们这辈子都做过什么?”波罗斯突然问道。
这个问题来得如此意外,使我瞬间陷入了回忆。往日情景开始在我眼前浮现,回忆就是这样,记忆中的一切总是比现实更美好。说来奇怪,我们竟一下都沉默了。
对我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已经没有哪个地方能够让我产生归属感,让我真正眷恋。那些度过童年与青春的地方、昔日度假的乡村、初恋时那个长椅不太舒服的公园、曾经生活的城市、咖啡店和家,都已不复存在。让人更心痛的是,即便它们的形态外观依旧,也早已人去楼空只剩空壳。我无处可归,似是被锁在囚笼。牢房的墙壁就是眼前的地平线,墙外则是属于他人的陌生世界。对于像我这样的人来说,只有“此时此地”,因为每一个
“以后”都是模棱两可,每一个“未来”都是勉强勾勒而难以预测,如同轻风拂过便可摧毁的海市蜃楼。当我们如此坐着默默不语时,我的思虑却没有停止。这胜过言语。我不知道两个男人当时在思考些什么,也许与我相同。
我们约定晚上再见面,三个人一起喝了点红酒,甚至还一起唱起了歌。我们从《今日无缘到你身边》开始,但唱得低怯,好似“夜晚”硕大的耳朵埋伏在朝着果园的窗外,准备窃听我们的每一缕思绪,每一个词语,甚至是每一句歌词,之后把它们递交到最高法院进行审查。
只有波罗斯满不在乎。这倒是可以理解——他没在自己家里,而客人们的表演往往是最为最疯狂的。他靠在椅子上,装作弹吉他的样子,闭着眼睛开始唱:
“得儿衣兹鹅豪斯音纽奥尔林斯
得一考泽瑞京散......”
而我们就像着了魔一般,竟然找着了曲调和歌词,面面相觑,惊讶于这突如其来的共鸣,一起唱了起来。
结果发现,我们三人都只会唱到“哦母亲,告诉你的孩子”这句,凸显了我们糟糕的记忆力。从那段开始我们只能跟着曲调随意附和,假装知道自己在唱些什么,实际上却茫无所知。我们会突然放声大笑。啊,当时是如此的美好而令人动容!后来我们静静地坐着,努力回忆着其他歌曲。不知道其他两位歌手情况如何,反正我的整个歌单都从脑子里飞走了。波罗斯从房里拿来了一个小塑料袋,从里面拽出来一株干草药,开始用它卷烟。
“老天爷,我二十年没抽烟了。”鬼怪突然说道。只见他两眼放光,我则一脸惊奇地望着他。
那个夜晚很明亮。六月的圆月被叫作“湛蓝满月”,因为那时月亮会呈现出极其美丽的蓝色。根据我的《星历表》上所载,那一夜只有五个小时。
我们坐在果园里的老苹果树下,树上已经结出了苹果。果树窸窸窣窣,散发着阵阵香气。我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每句话语之间的停顿似是永无休止。时间在我们面前展开,我们聊了整整几个世纪,重复着相同的语句,一次由这张嘴里道来,一次又从另一张嘴里吐出。我们已然忘了正在反驳的论点正是自己之前捍卫的那个。事实上我们根本没有互相争论,而是进行了一次谈话,一次三方对话。参与对话的是三个物种——属于另一人种的人类、半人类和半兽类。我知道在花园和森林中有许多我们的同类。我们的脸被毛发遮盖着,都是些奇怪的生物。蝙蝠聚集在树上唱着歌。它们尖细、颤抖的声音轻击着迷雾极微小的颗粒。笼罩着我们的黑夜开始轻轻地敲钟,召集所有生物进行夜间的礼拜。
波罗斯已在屋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我和鬼怪则一言不发地坐在一起。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紧盯着我,使我不得不避开他的目光,望向树影。我藏在那里。
“原谅我。”他只说了这么一句。我的脑袋像巨大的火车头一样开动了起来,只为了能够理解他的这句话。鬼怪要我原谅他什么呢?我回想起曾有几次跟他打招呼没有得到他的回应。或者我给他送信的时候,他隔着门槛和我说话,没有让我进屋,走进他美丽整洁的厨房里。还有我疾病缠身差点在床上咽气时,他从没关心过我。
但这些都不是我要原谅他的事啊。也可能他想的是自己那穿着黑色大衣的儿子,冷漠而又面带讽刺。那又怎样,毕竟我们也无法替自己的孩子负责。
波罗斯总算出现了。他站在门中间,拿着我的笔记本电脑,反正之前他也已经用过了。他把自己的狼牙形状的挂件插入了电脑。寂静持续了好一段时间,我们一直在等待着某种信号。
最后我们听到了雷鸣,但它既没有令我们感到惊奇,也没有吓到我们。雷鸣盖过了迷雾的钟声。我感觉这音乐是最合时宜的,似是专门为那一晚所创作。
“风暴中驰骋的骑士”——歌声从某处传来。
风暴中驰骋的骑士
从我们的诞生之地出发
来到我们被遗弃的世界
像一条没有骨头充饥的狗
一个孤独的演员
风暴中驰骋的骑士
波罗斯在椅子上轻荡,嘴里低声吟唱。同样的歌词循环往复,始终未变。
“为什么有的人又坏又讨人厌?”波罗斯煞有介事地问道。
“土星。”我说,“依据古代传统的托勒密占星术,这是土星造成的。因为土星的一些不和谐的相位带来的力量会塑造卑鄙下流、孤独、哀怨的人。这种人对他人存在敌意,他们胆小、无耻、阴郁、言语下流,不关爱自己的身体,醉心于阴谋之中。他们永不知足,对任何东西都不满意。你说的是这种人吗?”
“这可能还是教育的失误。”鬼怪补充道,一字一顿,吐字清晰,仿佛害怕过一会儿舌头就会戏弄他,让他说出截然不同的话语。这句说完,他又鼓起勇气说出第二句:“或是阶级斗争。”
“或是卫生课没上好。”波罗斯补充道。我于是接着说道:“恶母。”
“严父。”
“童年时的性骚扰。”
“非母乳喂养。”
“电视。”
“饮食中缺乏锂和镁。”
“股市。”鬼怪充满激情地喊道,但我觉得他说的有些夸张了。
“不是,你别闹了。”我说,“怎么影响的?”
“创伤后应激反应。”
“心理物理结构。”
这些想法在我们之间激荡,直到穷尽所有思绪,这样的讨论使我们感到非常愉悦。
“还是土星吧!”说完我便笑得前仰后合。
我们把鬼怪送回了家,过程中尽量控制着动作幅度,以免吵醒女作家,但最后还是没能成功,因为每过一会儿我们就咯咯地笑一次。
准备入睡时,红酒使我和波罗斯鼓起勇气拥抱在了一起,感谢那个美好的夜晚。后来我还看到他在厨房里吃药,直接用自来水把药送服了下去。
我觉得这个波罗斯是个很好的人,有自己的疾病也是正常的。健康是一种不确定的状态,也不预示着什么好兆头。泰然自若地病着反倒更好,那样我们至少知道自己会因什么而死。
他夜里来找我,坐在了我的床边。我没睡。
“你睡了?”他问道。
“你信教吗?”我必须得问他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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