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现在茹家溇该出场了。我母亲家的历史,在这里再次出现歧义。茹家溇这地名来自母亲她奶奶的遗言。在那些凄惨的飘零日子里,辛劳惶恐的白昼过去,夜深人静,她奶奶就会说:“我要带你到茹家溇祖坟上去磕头。”奶奶说这话的时候,就好像自语似的。她的思绪到了很远的地方,神志有些恍惚。“茹家溇”这三个字被她奶奶念在嘴里,使母亲觉得这是个神圣不可及的地方。我想,她奶奶老是念叨要带我母亲去茹家溇磕头,最终却到底没有去,一是没有盘缠,二是她奶奶觉得没有脸面。她奶奶是个很要脸面的人,我母亲说过:当年她们祖孙所以没有沿街乞讨,就是因为她奶奶牢记她们家是书香门第。“书香门第”这四个字,就是我寻找历史的歧义所在,暂且不提。她奶奶还牢记早年从杭州去茹家溇上坟的风光景象,这风光景象她不曾对我母亲说过,我是后来从茹家溇的乡人王阿丑老爹口中听说的。我想她奶奶在那寂静的尼姑庵里的夜晚,眼前一定出现了去茹家溇上坟的子孙队伍。尼姑庵是她们祖孙经常寄宿的地方,母亲甚至还记得天井里青石板地上如洗的月光。母亲她真是个末代子孙,她连一次上坟的日子也没赶上,而且她还错把“茹家溇”当成“茹家楼”,为我后来的寻根带来麻烦一桩。尼姑庵的夜晚,风在庵堂里嗖嗖地游荡,她奶奶翻来覆去地叹气,小小的母亲也跟着一起发愁。母亲她一心只想着吃饭的事情,她这一个小孩子,只有眼前,没有过去。人世沧桑,她远没有体验。去茹家溇磕头的话,根本进不了她的心里。我们这些后辈再也无从想象茹家溇的景象。我们无法知道,在夜晚时,浮现在她奶奶脑海里的茹家溇的景色。从此,我们便相隔天涯海角,我们将怎样找到茹家溇呢?在那穷困潦倒的生活里,去茹家溇磕头还成为支撑她奶奶的信念,这信念无比哀婉。我想,她的原话应当是:“总有一天,我要带你去茹家溇祖坟上磕头!”到祖坟磕头意义重大,这是对冥灵的探望、慰问、汇报和宣言。祖先对我们的恩德没法说,他们将我们带到这个世界上,使我们心怀希望。他们把历史锁链的一环交给了我们,由我们再传递下去。传递历史不是容易的事,首先要求我们在这世界上站稳脚跟。她奶奶其实是一个历史学家,一个心碎的历史学家。她牢记自己的责任,这责任压碎了她的心。可是,茹家溇在哪里呢?我的曾外祖母她梦里萦回千百度的茹家溇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那时我不知道茹家溇是个有水的地方,我一心以为是“茹家楼”。这使我将它想象成一个祠堂,寂寞地站立着。有时候,它也呈现出欢聚的景象,当我的冥想走近它的时候,它忽然间爆发出了歌舞。我也怀疑是不是真有这个地方,我常常以“将来”安慰自己的决心。我说:将来我要去找“茹家楼”。茹家溇是那样迷茫的一种景象,特别适用于“将来”这个词。我那时处在等待之中,茹家溇就像一个活物似的,自己迎着我驶来。我们终于有一日,穿过时间的迷雾,走到一起来了。当我在这城市的街道上茫然地走来走去,像吞食空气一样吞食着我的孤独,想着人多么像无根的浮萍。这时候,茹家溇就浮上我心。我想起我的老病交加、身心交瘁的曾外祖母,她喃喃地又殷殷地留给我们后辈一个地址,这地址是我们的发源之地,这地址还是一个归身之地,供离散的孤寂的我们去作一个聚会。这时候,我就体验到茹家溇于我曾外祖母的又一层支持的意思。当她在杭州城紫阳山下,厚着脸皮拖欠了数月房租,最终死在黑暗的阁楼上,在我十三岁的母亲哀哀的哭声里,栖身于一口薄皮棺材,葬于义冢之中,她的精神早已回到了茹家溇。这是我曾外祖母永难忘记的归身之地,它是使她永远不与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为伍的坚强信念。现在,我感到我曾外祖母的精神与我的汇合起来了。我与她老人家跨越了两代人:我的甘愿做了孤魂野鬼的外公,和我那以吃饭为准则的母亲,他们是两代快乐的流浪汉,他们一个只要寻欢作乐,另一个只要有饭吃,他们根本想不到回家。而我和我曾外祖母却不同,她老人家是离家不久的飘泊者,而我在整整两代人的飘泊之后,已经飘泊得累了。茹家溇的温暖的光辉照耀了我们这曾祖孙俩。当我决定去寻找茹家溇的时候,我不由地激动起来,这好像是去赴一个日思夜想的约会。经过岁月旷久的思念和等待,这一日终于来临了。
后来,我时常想起那一个走近我曾外祖母的茹家溇的早晨。雨雾弥漫,如同一张帷幕,渐渐在我眼前拉开。这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就是我要找的、我曾外祖母日里夜里萦绕的茹家溇。茹家溇在绍兴原来不止一个,寻找茹家溇已使我疲惫。一场重感冒将我击得垂头耷脑,我表情漠然地走进了这茹家溇。而当一切都确定无疑之后,所有的暗示便一下子变成辉煌的照耀,照耀着我这个飘泊者的外孙儿温柔的还乡。还乡那一日春雨连绵,我在茫然无知中还了乡。由于流感和春寒瑟瑟抖着,流露出一副孤独无依的神情。这一刻的情景在我后来的脑海中,有些像电影中不断重复的慢镜头。我一回走近茹家溇,二回走近茹家溇,三回、四回地走近茹家溇。现在,我要去找茹家溇了。母亲告诉我,茹家溇的位置当在离柯桥四十里的地方。柯桥是个著名的地方,人人知道。母亲在这里又犯了一个传递上的错误,给我的寻找带来了困难。母亲在传递上犯下重重错误,虽然她也不大错,只差上那么一点点,可也够我们受的了。就这样,我要找我的老家去了。人人都有老家,而我们没有,现在我要去找了。去绍兴的早晨,满天阴霾,路上就开始下雨,这一下就是整整三天,湿透了我的衣服鞋袜。我一路发着三十七度五的低烧,头昏脑涨。下雨和发烧使得一切变得恍惚,做梦似的。我记得雨水在车窗上淋淋漓漓的,模糊了窗外的景色。车厢里烟雾腾腾,人声嘈杂。我心里充满一股哀伤的情绪,心情忧郁。有几阵我打了盹,做了几折短梦,醒来就有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我还有一点想退缩的心思,可是后悔也已来不及了。我发现我给自己出了个难题:也许这世上压根儿没有茹家溇。关于茹家溇的传言于今相隔有半个世纪,曾外祖母已化为泥土烟尘。她的晚年被伤心和饥寒困苦压迫得有些神志昏乱,她常常把梦境与现实混淆起来,时间的概念也处于纷乱状态。有时她打个盹,睁开眼睛就说:天亮了吗?她还会把明天的事说成昨天的事。难道我真相信她老人家的话吗?而我竟真的来找茹家溇了。这一趟出发实在有些冒险,雨天又不是出游的好天气。发着低烧走在雨地确有一股悲壮的味道,是那种细绵无声的雨,它一下子把你包裹起来,渗透了肌肤。我打着寒战,牙齿格格响。我想,茹家溇只不过是个家族传说,好比我同学家黑鱼和榛木簪子的传说。其实只要想一想就够了,而我却要追根问底,结果准是一场空。我这是自己坏自己的事,我要亲手将一则家族传说撕得粉碎。我痛心地想道:我不会找到茹家溇了,它只存在于曾外祖母的精神之中。我至今也无法断定,去找茹家溇是对还是错。茹家溇使我母亲家的历史产生歧义,这是消灭家族传说的一个表征。可是,茹家溇中的“家”字使我怦然心动,这是一个巨大的安慰,安慰我们这一个七零八散的家族,我们这一百年的飘零生涯。我们有一个家园,这个念头召唤着我,我实是受它召唤而来。现在,反正说什么都晚了,我必须去找茹家溇。曾外祖母的话响起在我耳边:“总有一天,我要带你去茹家溇磕头。”话中的“你”这时候指的并不是母亲她,而是曾外孙女儿我。这“总有一天”已经到了眼前,曾外祖母,我去了。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茹家溇是三点水旁的“溇”。这个字过去从未接触过,这说明我与我的水乡老家隔膜得多么深啊!这个字,在我老家绍兴有着独到的解释,和《辞海》上的不同。《辞海》上关于“溇”这字,有两条解释:一是形容词,形容“密雨不绝貌”,根据是《说文解字》,“溇,雨溇溇也”,段玉裁注为“溇溇,犹缕缕,不绝之貌”,我忽然想起,去绍兴的景象,就正是这“雨溇溇”之状;二是作名词解,即溇水是澧水支流,长二百二十二公里。仅此而已。在我老家绍兴,“溇”是断头河的意思。断头河就是河流的尽头。在我的水乡老家,河流就像是大树上的枝杈,在树杈的尽头就是“溇”,枝杈尽头的叶子,则是村庄。这村庄总是以“什么什么溇”来命名。在我的水乡老家,溇多得无数,犹如星罗棋布。单是“茹家溇”,不寻则已,一寻就是七八个,远远近近。人们说,幸而“茹”姓不常见,倘若是常见的姓,或许会有几十上百个溇,叫你找断了腿。可茹家溇多至七八个,却是我始料不及。这使我欣喜,因为确有一种回了家的感觉,可也使我担忧,哪一个才是我家的茹家溇呢?母亲说离柯桥四十里,是一个重要的线索,也是惟一的线索了。当我着手寻找时,心情陡然平静下来,所有飘渺虚幻的感觉全都离开了我。这时候我很像个推理专家,我在地图上看来看去,将母亲她告诉我的话琢磨来琢磨去。这时候,雨已经下紧了,我的低烧变成了高烧。高烧使我通红了脸,情绪很亢奋。好心又热心的朋友围着我,这个说这,那个说那。他们与我都是第一次见面,原先我们只是在文章里见面。是寻根这一桩事使我们聚到一起,他们互相传说:王安忆要来找外婆桥了。“外婆桥”这三个字真是说到了我的心坎儿里。其实这与事实有所出入,因为我找的是我曾外祖父的家。然而,曾外祖父的家哪抵得上“外婆桥”这三个字感人心怀?和我同来寻找的还有我丈夫,他来自干旱连年的内地城市,对水乡毫无概念,“溇”和“桥”这些字眼使他心生欢喜。寻根这事于我们平凡的生活是美丽的插曲,悬念迭起,人人起劲。次日,我们便向着柯桥四十里外的桃源村出发了。
我们选择桃源村一是它符合母亲所说的距离柯桥四十里的位置;二是因为它是所有茹家溇中最大的茹姓村庄,共有二百户姓茹人家。疑义则在于它不是名正言顺的茹家溇,“桃源村”是人们公认的村名。这次出访是整个寻找中最具喜剧色彩的段落,每一笔都令人忍俊不禁。它使我们的寻找从一开头起就变得轻松诙谐,这就是令我想起徐文长的缘故。开始,那村长问我的曾外祖父叫什么名字。我说曾外祖父的名字叫做茹继生。对了,这是母亲她给我的又一个线索。村长说:村里曾有过一个茹继堂,死了多年,但这个“继”是表示一个辈分,还是随便叫的,就不知道了。他说此地人喜欢用“阿”字来替掉辈分的那个字,比如“茹阿六”,“茹阿傲”,还有后来的“王阿丑”。“阿”字是个具有戏谑精神的字,一旦叫了“阿”什么,便有了种什么也不在乎的表情。我们还发现这村里的人,所起名字都有一种奶名或者绰号的味道,比如“双喜”,比如“阿六”,比如“小发”。比较起来,还就“茹继堂”这名字像是个名字。这样一来,根据姓名辈分去查的可能就没有了。我再问村长,这村里有没有高寿的老人,他们许会记得某些往事。村长回答我说:这地方是血吸虫病区,人活得寿长的不多。他这回答里有一种特别好笑的地方,很难一笔指出。他是那么诚实地周全地回答了你的提问,但这诚实和周全中却含有一个极微妙的嘲弄。这使我的寻找进入一个有趣的境界,好像我所寻找的其实并不存在,但人们为了安慰我,都认真地帮助一起找。这使我的寻找还带有一股荒诞意味,但这荒诞不象征虚无,而是象征了最良善与最善解的同情。我应当说,寻找真是一桩美事,令人心情愉快。高烧使我的脉搏欢快急剧地跳着,小鹿儿似的。这里人回答问题还有一种指东道西的戏谑味道。我问茹继堂家中有没有走出去谋生的人,就有人回答说,有一人在镇上做烧饼。这回答引起了哄堂大笑。这时候,我们已经被这地方人的谈吐吸引住了。我们一伙人挤在村里的会议室中,个个裤腿上都是星星泥点。那名叫阿傲的八十老人回想起他七八岁时,他家台门里有一个女人,四十多岁,胖胖的,脸黄黄的,她男人在外头开店。阿傲少年时就出门学制锅手艺,成年后回来听讲,那女人去了她男人地方,双双死在了外乡。这听起来有点像我的曾外祖母了,可阿傲他却讲不出她男人名甚姓谁。茹阿傲就和他的名字一样,神情骄傲,他爱理不理的,他要等你问出三个问题之后,再回答第一个,这使我们的问答变成进一步,退两步的方式。我觉得他长得有些像我母亲,细眼吊眉,颧骨高高,身材魁梧。和他们在一起我很愿意,我由着他们扯开话题,说东道西。这样的雨天是闲聊的好天气,也是怀旧的好天气,他们回想起往昔岁月。这里的人都没有田,田主在绍兴城里,到收租时候才下来。他们有的做佃农,有的做挑脚,还有的做轿夫。做轿夫这行业不由叫我心动,我想起堕民的传说,堕民中有一行,千真万确就是轿夫。可关于轿夫他们的话题不多,他们怀念往事集中在挑脚和佃农这两件事上。他们挑的主要是石灰,从兰亭挑来,挑到村前的阮江码头,装上大埠船。阮江是一条河,通柯桥。茹家溇便是从阮江引出的一条小支流,然后断了头。所以“茹家溇”还叫“江里溇”。每日里,两部大埠船对头跑来回,还有无数的乌篷船。我想,我曾外祖父也许就是从这里,坐了乌篷船去柯桥,再去杭州。这里的人出外做伙计做生意的不少,我曾外祖父许就是其中之一。阮江九曲十八弯,有俗语说:“会摇船,阮江河;不会摇船光身拖。”用我家乡话来念,又合辙又押韵。他们还忆起种田的难处,说这是一块“饿死畈”,十年九荒。水从后山顶下来,又从阮江底上来,正是大禹治水前的恶浊面貌。听起来,这地方生计艰难,这符合我关于祖先是堕民的想象。我这问题一出口,他们便一下子静了。这倒使我有些难堪,这问题伤了他们的心。他们沉默一会儿,然后就提出了状元的问题。他们说如若是堕民,决不能赴科举考场,而他们祖上出过一个状元,却是千真万确。“状元”这说法又碰撞了我的心,这是母亲给我的第三条线索。那就是,在我母亲的家族,曾经有过一个状元。现在,他们要带我去我们的茹家祠堂。
去茹家祠堂是我们一大帮人。村长领头,我和我的朋友走在中间,后边是神色庄严的阿傲他们。他们一律头戴毡帽,袖着手,挺着胸,气昂昂的样子。村路泥泞,泥浆在我们这一帮人的脚下咕吱咕吱响。我们一路都不说话,气氛凝重。惟有那茹村长脸上闪烁着隐约的笑意。他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他敏慧的眼睛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流露出一股温存的调侃之意。这村落沿着阮江的支流,一条断头河,房屋挨着房屋。茹家祠堂在村庄中央的位置,共分两进,前进就是状元台门。“台门”在我家乡是宅院的意思,而“台门”这二字且有一股高堂贵门的气派。在状元台门的门楣上,曾经有一块横匾,上书“状元及第”四个大字。这四个字又触动了我的心,我眼前出现了两个大红灯笼,蜡烛照亮了“状元及第”的字样,这是我外婆灵堂前的大红灯笼。我照理应当很激动,可是一股轻快诙谐的情绪充斥了我心里。我说:这状元姓甚名谁呢?为这状元的名字,他们爆发了一场争吵。有人说,他可以发誓,那匾上“状元及第”四个大字底下,是“茹芬”两个小字。另有人则斩钉截铁地说,姓茹是不错,但“芬”字下面却还有个“木”字,是“棻”。“茹棻”这名字合上了母亲的话。这个字很少见,我还特意去查了字典。字典上说,“棻”这字是指“香木”,多用为人名。这名字古气淳淳,这符合一个状元的形象。可是没有人听我的,他们吵个不休。这匾在“文化大革命”破“四旧”的日子里被劈成木柴,烧成了灰,如今无案可查。主张叫“茹芬”的那一派说,正是这个“芬”字害了状元,因这是个女人名,压住了他的官运。后来他果真遭到奸臣的诬告,被贬了官。奸臣说“茹芬”本是“茹棻”,有意将“棻”字一拆为二,暗指要与皇帝共分江山。另一派说,确实有这样的事情,可却被你们听错了。“茹芬”本是“茹棻”,是朝廷上的奸臣有意拆作“茹芬”去告歪状。这时,忽然有人插进来说了一句:听我公公说,茹状元是个大麻子,不出息的!这话没头没脑,倒叫人们一怔。就又有人趁空辩了一句,茹状元还是不错的,给镇上造过一座洞桥,至今还在,又给村里捐了个尼姑庵,叫做“谨华庵”。于是大家就说,可去看看谨华庵,还有个老尼姑,八十多岁了,患了风湿痛。说着我们跨过昔日的状元台门,到了第二进的茹家祠堂。祠堂只剩个屋架子,说是“文化大革命”中一起拆了的。原本凡是茹姓人娶亲,都要到这里拜一拜的,如今也不必拜了。我问有没有家谱呢?人们怔了怔,然后说有,“文化大革命”烧掉了。可也有人说没有。两种意见的人都指天指地的发誓。茹村长却插话了,他说有,是他亲眼所见,放在一口牛皮箱里,但却不是在此地烧的,而是送到县城去烧的。这样,就又有人出来做证,说这牛皮箱是送去了县城,可最终还是带了回来。我们站在茹家祠堂的泥地上,头顶上是片瓦不留的屋架,再上面是雨云密布的天空。我们这一群人说东道西,吵个无休。这不就是我梦寐以求的聚会吗?这不正是我日思夜想的情景吗?我满心里都是欢喜,这些昔日的挑脚和佃农,生命力活泼泼。他们的皮肤是紫铜色,经历风霜雨雪而坚韧发光,他们走山路过水路都是一把好手。他们庄后头有一座坟山,生满刺人的野棘、没膝的荒草,有粗糙的石碑这里那里矗立,一面崭新的幡旗在寒冷的早春的风里猎猎飘展。这就是我要去磕头的地方吗?这坟山上的故事多得不得了。我的乡党们曾把恶霸任老虎骗上山,戳瞎了他的眼。任老虎他勾搭土匪,霸占水源,竟敢骑到我们姓茹的头上作威作福,不会有好结果的。人们怎么骗他上的山,用酒,还是女人?四下里漆黑一片,只有萧瑟的风声,还有狼嚎,这简直太棒了。他怎么弄得过这些挑脚的啊!他们一个个比兔子还敏捷,而且力大无穷。那山上还有过土匪、和平军的炮楼,一等天黑,便下山抢粮抢东西。我的乡亲们也没饶过他们,手持鸟铳追得他们屁滚尿流。说实在的,我乡亲们的生活真有股子堕民的味道。据说,他们这一帮子茹姓是从嵊县过来,为什么来?怎么来?嵊县也是个堕民集中的地方,可无奈他们就是不承认。他们手无寸土,种人家的田,做挑脚的活儿,他们受人欺,他们在野棘丛里做坟地,可是,那状元茹棻又从何说起呢?状元茹棻又是怎么回事呢?一个疑团浮上了我心,这就是我们家历史的歧义所在了。
不管怎么说,现在,我母亲家的历史上,有位状元出场了。是这状元,阻止了我曾外祖母最后堕落到沿街乞讨,他保持了我曾外祖母人生最后一点尊严,他是我们这个一败涂地的家族里最后一线光荣。我总忘不了我外婆灵前那一对大红灯笼,上面四个堂皇的大字“状元及第”。据说,当时丧信一发,我母亲她姨母,也就是那座大房子的人家就送来一对大红灯笼,上写“绍兴茹氏”。而我那个混账外公却一把将那灯笼撕了。他怒冲冲地撕了灯笼,重糊了一对新的,上面写着“状元及第”。那是我母亲家最最败落的日子,他们卖了杭州的房子,一家子老老少少,仓皇来到上海这个人事繁杂的大城市。他们顶了一幢石库门房子住下,然后,我外婆就死在了里面。在这样的背景下,再回想我外公撕那大房子里送来的灯笼,这情景便有一股悲凉的气息。就这样,一对“状元及第”的大红灯笼点亮在我外婆凄楚的灵前。关于状元的事情,外公自然是听曾外祖母说的,曾外祖母则是听曾外祖父说的,曾外祖父是听谁说的呢?是茹家溇里听来的传说还是从状元台门下走过时所看见的那匾?当他离开茹家溇去杭州闯天下,一定也要去茹家祠堂里磕头,这时候,他会牢牢记住“状元”这个光荣的前辈。可是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这茹家溇不是那茹家溇,关于状元的事便成一桩悬案。如今暂且不去说他,还是沿着状元这条线往下说。我外婆灵前的情节是我母亲的表哥,也就是我的表舅后来告诉我。前边说过,我曾外祖母骗了女儿的陪嫁丫头去卖,那女儿就是表舅的母亲。这表舅也是个人物,他最终怎么与我们家碰头,又坐在一张饭桌上吃饭,其中一段恩怨,留待以后再说。总之,他提供了状元在我母亲家历史上的重要位置的依据。我决定追根究底地查一查,看这状元究竟何许人也。我当然先去翻阅《清史稿》,没有茹棻其人,却见另有一个茹姓者,名茹敦和。我心想会不会是这人的别名,于是翻到目录所记一万三千零三十页,“茹敦和”这一节。却不料这茹敦和竟是茹棻他爹,这可叫我喜出望外。关于他儿子茹棻,只有简略的一句:“子棻,以一甲一名进士,官至兵部尚书。”这却提供我一个信息,那就是这茹棻不会是个等闲之辈。我相信,在其他史书里,一定可找到更详细的记载。一甲一名进士,可不是玩的。兵部尚书也不是玩的。后来的事实果然证明了这一点。现在先来说说他老子,有了他老子,茹棻这状元才叫人觉得信服而且亲近。
敦和的一生看起来是克勤而慎笃的一生。《清史稿》上说,“初嗣妇翁李为子,占籍广东”。这叫我猜想他是个无根无基的穷小子,兴许还无爹无娘的,就和后来的我母亲差不多。他一定出身微寒,是不是堕民就不知道了。这是从他去做李家的上门女婿而得出的。“占籍广东”是在什么时候呢?是敦和原本已离乡在了广东,然后做了招女婿归了李氏的籍贯,还是说做了招女婿之后再随李家来到广东入籍?如是前一种,那么茹敦和他不仅出身寒微,而且还离乡背井,四方飘零,做一个上门女婿而获得户籍是个站住脚跟的好办法。如是后一种,我就猜想李氏是个官宦人家,走南闯北是朝廷对职官的例行调任,作为寒士敦和,做一个官府人家的上门女婿也算是适得其所了。但不管时间顺序如何,茹敦和是居住在了离本土会稽迢迢千里的广东,并且入了正式户籍。后来他参加科举会试,我想也是以广东籍人而在那里进行。这也使我想到,倘若前一种情形,他早早就离乡在了广东,要考试还必得赶回原籍,这盘缠远不是这穷小子能负担得起的。所以,“嗣妇翁李为子”也许正是出于考试的需要。后来成了进士的茹敦和,少年时一定温文尔雅,知书达理,很得李氏的欢喜。要挑一个人做儿子以继承家业,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茹敦和是他们经过长期挑选和考察而确定的一个人选。以此我们不仅能看见茹敦和清秀文雅、温良恭俭让的样子,而且还应该体会到他身在妇家,上孝妇翁,下敬妻室的谨慎心情。我还怀疑他“占籍广东”的又一层更深刻的用意。“堕民”这念头缠着我,使我窥伺到茹敦和身世的可疑。从后来的事实中,我还知道敦和是一个城府颇深的人,他的给李家做“子”和“占籍广东”,内中似乎包含有一个秘密。现在让我们再读下面一行:“乾隆十九年成进士,归本宗。”这就是他所以保持了我们的“茹”姓的原因所在。“归本宗”这一句意义实在奥妙极了。我敢断定茹敦和在李氏家中没有一刻忘记这三个字。他夜夜秉烛读书,“归本宗”是他的精神支柱。“茹”姓这个字,是他最伤怀的一个字,内中情由独有他知。我想无论是他先来到广东还是随妇家来到广东,这一行为都大有深意。广东那山高水远的地方,对于“堕民”这一说无一了然。也因此我更倾向于他先到广东这一说。“茹”这姓氏中的屈辱和光荣,我想他是全部知了的最后一人。自从我知道茹姓中出过这样的知士名人,我便四处寻查“会稽茹氏”的家谱,我从上海到北京,又到杭州,还去了宁波的“天一阁”,却都没有这家谱。我感觉到这家谱神秘地消失了,我甚而怀疑,那茹家溇村长所说的牛皮箱里,究竟有没有家谱。当茹敦和以嗣人为子而占籍广东,考上进士再归本宗,这一个“茹氏”犹如经历了炼狱,脱胎换骨,再不是从前那个“茹”了,这才有了后来的茹棻。可是我们有谁能够了然茹敦和在李家的岁月呢?他成进士的乾隆十九年,是个灾年,还是准噶尔作乱之年。史书上这一年的记载,几乎全是赈灾、免赋,以及准噶尔的降和战。在这些紧锣密鼓的记载中,夹有那么一小条:“闰四月庚戌朔,赐庄培因等二百三十三人进士及第出身有差。”敦和就在这二百三十三人之中了。赐进士名次的典礼叫做“传胪”,乾隆年间,大约已是在保和殿举行。乾隆皇帝坐在龙椅,亲自宣布。皇帝他一字一句地念出这二百三十三人的名字,字字掷地有声。这时,长安街上便挂出了大金榜。传胪三日之后,敦和便步入保和殿进行朝考。我想,这是敦和他第一次进北京,也是第一次进皇宫,他在想什么呢?关于保和殿的肃穆凝重,他曾在梦中体会过数次。他一定感慨万千,甜酸苦辣袭上心头。他这时的心情要比三十年后儿子茹棻在这里时复杂深刻百倍。茹棻是个幸运的小子,前人已为他铺平了道路,他可说是平步青云,直上九霄。他对“茹氏”这个姓没什么特别的记忆,他以为这就是百家姓中普通一姓。他热衷写字作画,字成画成,就洋洋洒洒题上“茹棻”二字。而茹敦和则比他缄言多了。在那传胪之时,多少个秉烛的夜晚浮在了眼前,人影相吊的情景伤人心怀。这是长安街上最热闹的日子,人头济济,人们大声读着二百三十三人的名字。我想这时茹敦和应作李敦和,这姓名听起来是多么不入耳啊!现在好了,“归本宗”的日子就在眼前了。朝考之后,授官职。《清史稿》“茹敦和传”上写:“授直隶南乐县知县”。南乐县在河南东北端,邻接河北、山东。这样,茹敦和就将又一次远行。可这是光荣的上任,和以往的飘零截然不同。他携妻带子,当然,茹棻其时还未出世。敦和告别妇翁家时,翁婿俩一定会有对酒长谈的情景。我想虽然敦和归了本宗,李家老人也不会太失望,从此他们女儿就做了知县娘娘,日后还会有更大的发迹。而敦和以他慎重敦厚的品性,在此时决计不会妄自尊大,他会说许多感恩的话,还会说许多抚恤的话。酒喝到酣畅处,两人都会落下泪来,这多年来毕竟是情若父子,恩深义长。次日清晨,风和日暖,敦和便上了路。
从《清史稿·茹敦和传》看,敦和他颇有德政。他做官基本一直在地方,在那十全武功的乾隆时代,也无显赫的战功。可他却德高望重,竟至最终入于直隶名宦祠以供祭祀。我归结一下,发现敦和的政绩共有三项。第一是在刑律方面,所谓“慎于折狱,于片纸召两造,立剖曲直,当笞者薄责之,民辄感悔自新。”说白了,敦和他用的是攻心术。他全面调查,明辨是非,当场分析,这就使人心服口服。最要紧的是“当笞者薄责之”这一句,这一种怀柔政策意在使民“感悔自新”。敦和寄希望于人的善之本性,这以他对人“性本善”的信任为前提,这使他在我心目中有一个良善与宽柔的形象。我想“敦和”这名字于他是再合适不过的了。我相信他的政策是有效的,那时候的人还没学坏,人心淳朴,滴水之恩,以涌泉相报。敦和他一方面放宽刑律,另一方面则“防微杜渐于未然”。《茹敦和传》说:“择清白请愿者充社长、里正,令密陈利弊,以次行之。”他从根本上消除犯罪因素,是降低犯罪率的又一有效措施。我想,这时南乐县的情形,一定是政治清明,道德盛行,民风纯正,人心思善,洋溢着“儒”的气息,是一片和平景象。敦和他是以一片仁爱之心判案,以人的“感悔自新”为基础,他没有像海瑞、包公这些以法治手段为重的清官那样,为后世留下许多波澜迭起的公案故事。这些公案故事透露出智慧和勇敢,刚正不阿,在黑暗的社会里流泻出一点光明。而敦和的世界是要柔和得多的世界,仁厚是他的智慧和才华。敦和没有制造出戏剧性的事件,他的任期安稳而平静地度过。他心甘无闻,这也是他的特性之一,或者说是修养之一。写到这里,我忽想起敦和的字“三樵”。我才学疏浅,不知道这“三樵”二字源出何典。难道缘由于南宋词人朱敦儒所作的《太平樵唱》吗?南宋是令人伤怀的时代,一种“失”的心情笼罩着大好河山。这一种“失”意,我想正合了我祖上茹敦和流离异乡的心情。朱敦儒的词大多描写隐居生活,是不是这“隐居”二字之中有什么引动了敦和的心呢?我可惜没读过《太平樵唱》,这题目却叫人心动。从字面理解,是那樵夫所唱,唱的自然不外乎山野之间的物事。而“樵”这字的含义恰好有三:一是木柴;二是砍柴人;三是焚柴,这是不是就是“三樵”的由来?看来,做一个隐士是敦和令人心痛的向往,他生性清静,与世无争。可是“茹”这姓氏中的荣辱折磨着他的心,他逃遁不了这份俗世的责任。又因此,我想朝廷授他直隶南乐知县,一定很合他心意,他最愿是远离朝廷,去处越偏僻越好。我还想,敦和一到南乐就被这地方吸引了,这地方最吸引他的就是那一派荒芜与凄凉。这便有了茹敦和的第二项政绩。这政绩简而言之就是改良土地,使民生息。《辞海》上,关于南乐县有这样的描写:“农产有小麦、杂粮、棉花、花生,手工业品有草帽辫。”这就对了,小麦、杂粮、棉花、花生的种植就是来自我祖上茹敦和的农业政策。《清史稿》说,南乐“地多茅沙盐碱”。敦和他来到南乐,白花花的寸草不长的一片便袭入眼睑,那是何等的荒凉。寒鸦在枝头叫着,如泣如啼。这正合了敦和他的心境。我想敦和由于家世的缘故,又由于遭际的缘故,他是个忧郁主义者,他觉得这地方就好像是对他心情作了一个描写。于是他会想:这真是一个如画的地方。然而,却是凄楚的画面。敦和紧接着想:民将何以为生啊!这时候,他心里就生出了一股激情,他想他身为父母官,当为民造福!所以我还想,南乐其实是治疗敦和的忧郁主义的一个好地方。他是一个最最合适的地方官,做一个地方官既合乎了他隐居乡间的心愿,又使他对人的宽仁厚爱有了用武之地。《清史稿》所写,他初来南乐时,“乡民以麦秸编笠为生”,这就是流传至今的南乐手工业“草帽辫”吧!我祖上茹敦和却认为民当以农为本。这一种经济思想在今天看来有其保守的一面,但在以农业经济为主体的中国封建社会,却是现实而积极的生存之道。那是在十八世纪中叶的乾隆年间,资本主义经济因素还没有进入我国,又是在南乐这样远离海岸河口的内地县份,这注定我祖上敦和不可能成为张謇这样的资产阶级实业家,这就是时代的局限性。敦和又是一个遵其本分,顺势而行的知县,他温良的性格使他不会作非分之想,这便是性格的局限性。但我还是以为敦和他对南乐县所做的一切是有推动经济的作用,因为说到底,草帽辫也不算个什么。这样,敦和便“教以土化之法,广植杂树”。“土化之法”大约就是深翻土地,以溶解盐碱。植树造林也是改良土质的有力措施。关于这段,《嘉庆一统志》的“茹敦和”条记载得还更详细一些。它是说:“教以周礼土化之法。”这表明敦和是一个身体力行周礼之法的儒士。《嘉庆一统志》还记载了敦和土化之法的成果,即“瘠田皆变沃壤”。这就是南乐至今盛产小麦、杂粮、棉花、花生的由来吧!但有一个尝试似乎没有流传下来,那就是“敦和劝种桑”。《嘉庆一统志》上写道:“邑人以麦秸编笠为生,率荒本业,敦和劝令种桑,勒碑记以示民,民获其利。”那碑不知是否还在,上面都写了些什么。我想那大约是一篇好文章。敦和写文章是一把好手,否则他哪能成进士?这篇文章一定体现了他的农桑思想,这思想里不仅包含了农本观念,还含有他“种豆南山下”和“鸡鸣桑树颠”的天上人间意境。史书中说,“民获其利”,使我想到其时定是一幅男耕女织的安乐图画。尽管关于种桑没有见端于今天的记载,倒是“草帽辫”流传了下来。然而,当时那农桑繁盛的气象,一定久久留于人们心里。关于改良土地还有一个措施我刚才没说,因为我将此作为敦和第三项政绩,那就是水利。从史书所记来看,水利其实是敦和最重要的政绩。最终决定他进入名宦祠的,我想是由于水利的贡献。在他整个任职地方官其间,兴水利是他一贯注重的,无论他调往何处,水利总是他第一要事,并且有所建树,留下了他的功绩。书上所记水利之事共有两处。一是南乐县,书上说“县当猪龙河之冲”。猪龙河大约是一条名不见经传的河,估计会是黄河的支流,抑或就是如今辞典所说的马颊河,但辞典上是说南乐处“马颊河上游”,这又有点不像了。反正,南乐地处不利,身受水患。书中关于敦和视察水情有这样的描写:“察河源委,于开州、清丰之间审地形高下,因势利导,水不为患。”这样,我们眼前就出现了一个知县不畏艰辛,亲历山河田野的景象。我想,敦和幼年时候,就听过家乡会稽大禹的传说,祭大禹灵是他记忆深刻的典礼。大禹的克己勤奋是他的榜样。而鲧以堵治水为败,禹以疏治水为成的事迹一直牢记在他心中,那就是“因势利导,水不为患”的来由。他真不愧为大禹的后代。关于南乐治水的情形描写简略,当他调任大名,那治水的场景则要壮观得多。大名为府,在清代辖地包括今天的河北大名,河南南乐、清丰、濮阳、长垣及山东东明县地,这应是一次升任。大名境内有漳卫二水经流。书上说,“漳水患剧”。“剧”这一个字将漳水泛滥的情景推到了眼前。我们可以想象两岸居民不得安居的景象。我由此又想,我们这个民族怎么选择了这样一个水患剧烈的土地生存衍息?从鲧开始,便一代一代地治水。我们在好端端的土地上划开一道又一道口子,使恶水横流。这水究竟是怎么回事呢?现在,我祖上敦和又要开河了。书上说,“旁有渠河,敦和谋开渠以杀其势”。他用的还是疏导的方法,而“以杀其势”这四字便不像“因势利导”来得那么温和了,这也从旁形容了漳水如狼如虎的凶猛之势。但当一切议定,治水蓝图想也绘出,却朝廷来旨,又一次升任茹敦和为大理寺评事。这是敦和前途大有发展的时候,可说是亦步亦趋,步步青云。然而漳水之事迫在眼前。治水这一桩事,总是引动敦和的心弦,是使他最富激情的事业。于是,最壮阔的一幕出现了:“乃手书揭城门,劝民刻期集河干,亲为指示,民具畚锸,来者以万计。”这一“手书”,又是一篇好文章,且慷慨激昂。他一定晓谕利害,深入浅出。他还会提及子孙后辈,以“前人种树后人凉”的道理鼓舞人心。此时敦和已不再是大名知府,无从下令,因此,他只能“劝”民。这一个“劝”字道出多少真挚殷切之心。而后一句就更激动人心了,“亲为指示,民具畚锸,来者以万计。”在那事先约定的日子里,已卸知府之任的敦和出现于河岸之上,上万民工集合到此,如潮如涌,那场面是何等壮观啊!那敦和立于民众之中,一定是简衣素带,飘逸祥和。万众一心的气象使他内心激动,这时他会对乡民们生出留恋之心。调他去大理寺任评事,我想是上头注意到他在南乐县刑律上的成就。那几年里,南乐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好风气,朝廷一定耳有所闻。大理寺是决断疑狱的机构,而我们知道清代是个最多疑案的朝代。但我以为,我祖上敦和在任评事期间,没有出色的表现。一是因为关于他在任期间,史书没有一点事迹记载;二是因为不久之后他又回到地方,去湖北德安做同知了。这显然是一个降职,书上说,“缘事降秩”。究竟是缘何事呢?《清史稿》和《嘉庆一统志》上都没说。这是令人猜度的。我怀疑他受了小人的暗算,因他从一个知府,陡地升到评事,进了大理寺这样的重要机构,嫉妒他的人一定不少。再说敦和口碑极佳,众人感戴,这也是遭忌的事情。人已调任却还指挥千军万马修筑水利工程,这行为也有出格叫人说话的地方。我还想起茹家溇中关于茹棻被贬官的众口一词的传说。而我后来找到的有关茹棻的记载,他一直平步青云,正应了俗话“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直至兵部尚书,没有一点受贬的痕迹。所以我想是茹家溇的乡党们弄错了,把老子的事弄到了儿子头上。我又想到,茹家溇里传说奸臣佞人陷害的由头,是茹棻这名字,而我则猜测,会不会有人提出了敦和的出身问题。关于茹敦和的身世,也许长期以来都是引人猜疑的事情,他先嗣妇翁,再归本宗的生平,也令人嚼舌头。这样我们就可想象,这“缘事降秩”对敦和的人生是如何严酷的打击了。关于敦和到湖北德安府做同知之后的情形,书上没有记载。他在那里似乎没有干出什么名堂。尤其对比前边,对他的政绩热情溢于言表的记载,这一段就更加显得平淡无光,鸦雀无声。这令人想到敦和来湖北的心境,他忽感暮色降临,心情灰暗。也许,“三樵”这字是这时候才得的,归隐之心是这时才起的。以敦和温柔平静的性格,他不会像陶渊明、李白那样,事不如意拂袖就走。他是要把这场子圆到底的。我们只能从他在湖北无一字政绩记录的现象来体会他失望与暗淡的心情。然而,茹棻却在此时此地生长成人,并显示出优异的禀赋。我想,这是晚年时分敦和的希望和安慰,这也是茹家溇的希望和安慰。
从茹棻捐那尼姑庵在茹家溇的事实来看,这茹家溇确是茹棻原籍无疑了。捐立一个尼姑庵的用心也颇费猜测,这是不是有点赎罪还债的意思?尼姑庵真是个古怪的东西。我想捐一个尼姑庵也许是敦和的意思,他嘱咐茹棻去做这事,并将原籍的地址方位告诉茹棻。他大约还在纸上描摹了村庄的风景,一条阮江河带出一支溇,溇边有人家。这情这景,绞痛了敦和的心。为建造庵堂,茹棻大约亲临故乡。他还乡的那日,就像是茹家溇的节日。他走进茹家祠堂,觉得一树一木,都像是曾经见过似的,完全的熟悉。那定是个好天,有千缕万缕的阳光从屋缝里漏进。他还翻开家谱去寻找他家的这一支,那家谱就是后来藏于牛皮箱里谁也没见到的那本。茹棻就着漏进屋的天光,终于找到他们远涉他乡四处漂流的一支,这时他才觉得真正地到了家。“状元及第”的大匾这时便升上了台门。这就是我外婆灵堂前大红灯笼上“状元及第”四个大字的来由。可是我没想到,寻找茹家溇这事到此并没有完,这等会儿再说,先把状元的事说完。这状元就我所知,就已伴随了从我曾外祖母至我总共四代人。我们四代人心心念念不忘这状元的名字,其中的情意感人至深。前边说过的那表舅还告诉我那状元的轶事一段,说是见载于《清朝野史大观》。写的是茹棻那年去京城赶考,路途疲乏,就坐进一口大缸里打了个盹,醒来后,那缸沿上便有了个深深的缺口,是个屁股印。为了查实这段轶事,我把一整套《清朝野史大观》从头翻到尾,也没看到这故事。我那表舅这时已落拓得很,孤身一人,垂垂老矣。我看出他对我母亲及我们家有着明显的讨好的意思,没话找话,说东又说西,并且一径地怀念他外婆,即我母亲她奶奶、我的曾外祖母。所以我有些怀疑是否真有这轶事。这故事本身也有点破绽,茹棻怎能躺到大缸里面去睡觉?睡在大树下、凉亭边,还有点古意。睡在大缸里,倒像是徐文长这家伙的行径,而茹棻是个儒雅秀才啊。后来我就去翻《清史稿》,如前所说,没翻着茹棻,倒翻着了茹敦和这是意外的收获,使我无意中又掘深了一步。然后我又去翻阅《嘉庆一统志》《清代碑传全集》,擅长历史的朋友们也向我伸出了援助的手。最后我共找到关于茹棻的三份资料:一是《清代碑传全集》一千二百七十八页;二是绍兴兰亭文物管理处存有的茹棻墓碑上的一篇谕祭文;三是《碑传集补三》上一小条记载。沿着这些材料提供的线索,我在《清史稿》“纪”中也找到了茹棻的身影。所有记载给我的印象总起来说,茹棻这状元才赋极高,修养也极高,继承了父亲敦和温良正直的性情,且更富诗意。他的一生看上去似乎过得很和顺,坎坷不多。我眼前甚至出现了他极其清秀宁馨的面容。现在,让我们顺沿着这些史料,来想象与描绘这一个以书香之光照耀了我们几代的状元吧。
茹棻字为古香,号为稚葵。“古香”二字显然是从“棻”字引发而来,似是对“棻”字进行一个浅释。以此看来,他对“茹棻”这名字是相当满意,并能领会其精神。“古香”二字貌似平白,却有大雅若俗的味道。而“稚葵”这号就稍稍有些奇崛了。我想茹棻他选择“葵”这样东西自称,其中也有沿引“棻”的意思。并且“葵”这般植物,其实无香无闻,而茹棻蓄意于它,或是为取它那种质朴天然的气息。“棻”的“香木”之解,是个抽象的概念;“古香”是形容;“稚葵”则是替代了。我还以为,茹棻又取“葵”的“冬葵”之意,即《诗经》中“七月烹葵及菽”,《农书》中所名为“百菜之主”的意思。“稚葵”二字里,似还隐有一点归隐之意,因那冬葵既有朴的一层意思,又有古的一层意思,合起来便是一个“归”字了。而同是归隐之心,父亲敦和用了“三樵”,含有一股老劲与苍凉之感,还有一派野趣。茹棻则是“稚葵”,要雅致温文得多。可见,后者是书斋里长大,照现在的话说,就是“温室里的花朵”。而无论是“古香”还是“稚葵”都反映了茹棻他复古主义的美学倾向。好,关于茹棻的字号就解释到此。解释这些是为了解状元他的才情与人生观念,也可供我们在心里描摹一下他的形象。我想,他是要比父亲敦和清秀俊美得多,茹家溇里人说他是个大麻子的话,决计不可信。他也不像父亲敦和,心灵上负了那样的历史重荷,父亲已为他铺平了道路。他出身于官宦之家,父亲口碑极好,走到何处都受到拥戴。在京城大理寺任评事的日子,也没有给茹棻留下什么暗淡的印象。他青少年时期的大部分岁月,想是在湖北德安度过,三江景色铭刻在他胸怀。《清代碑传全集》上写道:“棻幼而颖异,举止端凝。”“颖异”,“端凝”,都是美好的词汇,使状元的形象陡生光彩。《清代碑传全集》上又说他二十三岁通过乡试,成为举人。乡试可不是玩的。那总是在八月初八举行,暑气未散天很热。考试分三场,每场须两日。初八进,初十出;十一日进,十三日出;十四日进,十六日出,真正要把人考糊了。那贡院的规模极大,我看过画片,数十进的大院,连成无边的一片。这日子实在叫人揪心,发悬梁,锥刺股的寒窗苦读,就在这时见分晓了。第一场是考八股文;第二场是诗经题,纯以四字为句而押韵,仿《诗经》而作;第三场是策题,也就是论说文吧,内容是论说历代典章制度,政治沿革。不知道茹棻是以什么为侧重。据说八股文最重要,可我却觉得茹棻也许在第二场发挥得最好。作诗是他最乐意的事,《诗经》也是他常诵常读的东西。他的“稚葵”之号,就是来自《诗经》中“七月烹葵及菽”这句。那年他二十三岁,模样儿很清俊,做了一个新举人,在鹿鸣宴上,一定很出众。然而他的金榜题名却是在七年之后的乾隆四十九年。中举之后的四十三年以及四十六年的会试,他是没有参加,还是参加了却榜上无名呢?《清史稿》记,四十三年四月,“乙卯,赐戴衢亨等一百五十七人进士及第出身有差”;四十六年,“戊辰,赐钱棨等一百六十九人进士及第出身有差”。茹棻均不在列。这七年是他相当沉寂的七年,殿试是每一个士子的理想。即便是要做隐士,那也要等通过了会试、殿试、传胪、朝考,再可退官出世,这才有话可说。所以,茹棻是决不致一连放弃两届会试,那我们就不得不承认,这七年中,茹棻至少有过一次落第的经历。从京城回湖北,这一路上很凄凉。茹棻他一帆风顺,此是他人生第一次失意。会试通常是在三月,已是一派春色,却更衬托了他心底的凄凉。他走的当是水路,船入长江,两岸猿声啼不住,真是愁煞了路人。水天苍茫,无依无托。他想,人生究竟是为什么啊,一股虚渺之感抓住了他的心。我想像茹棻这样的“颖异”之人,所以落第全是八股文的错。我从我手中第三份史料,即《碑传集补三》里的记录得知,茹棻著有《使兖诗草》《使晋诗草》《使南诗草》《使沈诗草》。我还见过他写的对子,收藏在我们这城市上海的博物馆。不久前又听博物馆的人说,有一幅画上有茹棻留下的鉴定之言。这一切都说明茹棻是个性情中人,他喜爱艺术,以诗画为专长。这样的人,一定是弄不好八股文的。但他毕竟是个明达清醒的儒生,“端凝”这二字其实也包含了这层意思。他颇识时务,知道这是一个士子的必由之路。这几年是他埋头苦读的几年,将诗画丢在一边,心中牢记“玩物丧志”的古训。于是他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于乾隆四十九年一甲一名进士列入榜首。这一年是闰年,是不寻常的一年,国事安定,皇帝又下江南,一路祭江神,免税赋,一派和平气象。四月,《清史稿》上赫赫记道:“甲寅,赐茹棻等一百十二人进士及第出身有差。”北京孔庙的碑林里记载有茹棻的名字,是我亲眼所见。这是我们茹姓家史中极其辉煌的一页,它照耀了之前与之后的惨淡的岁月。茹棻在殿试中一定表现出色。殿试是由皇帝亲发策问,我想“策问”正是茹棻的才华的居中状态,不属上乘。但他毕竟出身于官宦之家,对于政治与社会有他切近的见闻与体验,父亲的言行长期来是他的榜样,现实的使命感他生而具备,再加上他过人的文才。这年他三十岁,正当学问、精力、性情都成熟的年纪。他挥洒自如,汪洋恣肆,一举成功。朝考茹棻他干得也很不错,算得上是节节胜利。然后,他如历届头名状元一般,进翰林院做了一名修撰。这是他平步青云的第一步,是他此后一生无数次身任重职的头一职。他一定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早进晚出。每当日出或者日落,茹棻望着紫禁城九龙十八柱七十二条脊的角楼,在霞光中变得通体透明、金碧辉煌,胸中的感动是无法说的。这是我们家历史的转折时刻,茹棻他耳边响着鼓楼里庄严的更声,身后是巍峨红墙。这是我母亲家与我们中央政权最为亲近的一个时刻了。紫禁城的角楼映着天边变幻的彩霞,如同海市蜃楼。北京是多么美丽啊!霞光铺满天空,一展无际,晶亮的云隙里,流出音乐般的光色。
乾隆时代是一个鼎盛时代。乾隆皇帝是一个富有激情的皇帝。他醉心于征服,身上流动着马背民族努尔哈赤家族的沸腾血液,他极容易为昂扬壮阔的场景吸引。作为一国之君,他似乎缺少一些审慎和中庸。他更接近于一个诗人,热情洋溢,手笔还相当大。乾隆四十九年的记载是为我关注的记载,这是茹棻揭开我们家历史新一页的年头。就这一年的记载,也可看出乾隆皇帝执政的凛然风度。四十九年头一个月,就有三处免税赋的记录:一是“免直隶山东经过地方本年钱粮十分之三”;二是“免直隶顺天等十二府州属通赋”;三是“免山东利津等二十一州县卫逋赋”。此后,几乎每月都下令减免正赋杂税。你可想见他老人家大手一挥,息养生计无数。这年还有五次赦罪的记录:一是二月,“减江苏、安徽、浙江三省军流以下罪”;二是七月,“宥刚塔罪,戍伊犁”;三是九月,“丙子,宥绰克托罪”;四还是九月,“己酉,减京师朝审情实句到逾三次人犯罪”;五是十一月,“谕秋审,朝审各犯缓决至三次者,分别减等”。这年又是平定回部战事激烈的一年。五月,“己巳,命福康安、海兰察赴甘肃剿捕回匪”;“甲戌,命阿桂领火器,健锐两营兵往甘肃剿叛回”;七月,“甲子,甘肃石峰堡回匪平,俘贼首领张文庆等”。在平定回部中,乾隆一反他宽大怀柔的政策,而严惩厉刑。凡平回不力的官吏,他毫不犹豫地给予撤处惩罚。如五月,“庚辰,李侍尧坐玩误褫职,以福康安为陕甘总督。刚塔以失机褫职逮问”。至于“宥刚塔罪”,则是平定了回部之后的事,而李侍尧却是“论斩”。回民起义首领张文庆等人,在这年八月“伏诛”。从这一年的记录里,我们还很惊讶地看见乾隆皇帝极其热衷祭祀这一件事。这行动流露出诗人的浪漫情怀,其中包含有天命观念,还有一股对江山社稷的亲近心情。在这些祭祀中,使我感动的是那么几次:二月“戊寅,祭河神”;三月“丙戌朔,祭江神”;三月“己亥,上幸海宁州祭海神”;闰三月“丙子,上祭河神,渡河”。而其他的如祭孔庙,祭禹陵,或祭明太祖陵,在我看来,都是官样文章。河神,江神,海神则不同了,它们带有自然的不可知力量的形态,它们与一个天下第一的统治者的关系,带有情感的色彩。我想,即便是十全武功的乾隆皇帝,在这江湖河海之神面前,也会感到自身的渺小。祭祀的场面一定壮观而动人心魄,乾隆他会觉得天人合一的非凡的一刹那。这一刹那如同雷电一样,击在他的胸中。我还饶有兴趣地留意到闰三月,丙子祭河神的记载“上祭河神”之后,写道,“渡河”。这“渡河”二字写得是那样小心翼翼,诚惶诚恐。乾隆是一个与山河自然有至骨之亲的皇帝,他像个游侠似的,往来于南北东西之间,留下许多传说。总之,我祖上茹棻进京的时候,就正是在这样一派威武昌盛的景象之中。虽然在这不可一世的表面之下,已经潜伏了无可阻止的衰败危机,那却是后话了。当我读着《清史稿》,心里不由想道:记录编写这乾隆行止、旨令,及历年大事,其中就有我祖上的一份劳动啊!我想象他娟秀的小楷,落在洁白纸上的情景,那是多么典雅而高贵的情景。茹棻他在翰林院任修撰,一任就是四年。第五个年头,也就是乾隆五十三年,他被派去山东任正考官。做正考官在我看来具有“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味道。茹棻不会忘记他那科试经历。那一番茹苦含辛,此时此地才真正有了回报之感。夜晚的时候,茹棻吩咐点灯上轿,静静地巡查贡院。士子们秉烛苦思,只见号舍内漏出烛光点点,好像暗夜里的星光。茹棻心潮起伏,他一整个寒窗苦读的青年时代浮到了眼前。我想,这就是他后来以“拔真才端风俗”而留名于世人的缘由。与父亲敦和相比,茹棻他极少有立于激浪滔天的河岸叱咤风云的风姿,他所作所行均带有政治改良的意味,是比他父亲更具有官僚气息的文官。他的“拔真才端风俗”,不能不是对其时已趋没落的科举制度所作的一个挽救。我想,乾隆年之后,科场案就接连不断,弊端百出,闹到难以收场。士子们的战斗性日益高涨,有几次场景,颇似后来的“文化大革命”。其实,在乾隆年间,事情就已经有了问题。既然有茹棻的“拔真才端风俗”,想必就有歪门邪道。《清代碑传全集》记载有茹棻的两次显政。一是在他任奉天府丞兼学政时候。由于地理僻远,奉天士子向来很少进京做官。而茹棻则“疏请允行”,改变了这一局面。后来,奉天士子有官至工部学郎的。茹棻这一行不只是抑制了奉天士子的不满情绪,在某种程度,还是做了统战工作,消灭分裂的因素,保证了大清王朝一统天下。我不知道当时茹棻的疏奏是怎么写的,列举了哪些理由,但他一定是使皇上心悦诚服了。写疏奏也是茹棻的一大特长,他措辞得当,以理晓谕。这样,你就不难想象奉天士子对我祖上茹棻感恩戴德之情了。而皇上也对茹棻留下了深刻印象,这从后来茹棻去世,皇帝谕祭文这一事实即可看出。茹棻另一显政是在嘉庆十八年,任江南正考官的这年冬季。碑传上写,“五城编查保甲,棻以分别造册更换稽查为请,俞允施行”。这表明茹棻为我国的户籍制度贡献了他的一份意见。严格的户籍制度是统治庶民的保证,这使散沙般的百姓得到整顿管理。这标志着一个国家行政的进步。而作为我,一个茹氏家族的外系后人,却无中生有地从一句“棻以分别造册更换稽查为请”里面看出一个端倪。我想茹棻那样热心参与江南五城的户籍清理,除去他的社会责任感,其中是否还夹带了一些私货呢?我想象他在更深人静之时,亲手拿来五城之一城的户册,在灯下翻阅。这一定是他的原籍会稽的户册,他的目光在“马户”这一栏内反复流连,关于堕民的身世来历,他从父亲那里略知一二,如今他要来考察个究竟。他的心颤抖着,心怦怦地撞击着胸膛。他将一应差使都支走了,内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这一个重大的性命攸关的秘密就在这时揭开了。灯芯爆着火花,使他一惊一惊的。光影幢幢,他感觉到了身后的巨大的沉重的暗影。他走到哪儿,这暗影就跟到哪儿。更楼上传来更声,他胆战心惊。这一夜要特别的万籁俱寂,四下无声。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这是茹棻人生中最痛苦的一夜,谁也不知道他是如何熬过,也不知道他在这一夜里做了什么。次日清晨,大雪遮白了天地。“分别造册更换稽查”这几个字驻足于我心间,久久不去。我无法深究,但我以本能感觉到我们家的错综与混淆是从这几个字开始的。在这里,我们家的历史出现了一个断裂和错节的征象。这要从我第二次出发去寻找第二个茹家溇说起。现在,还是让我把茹棻这个人说完。在此之后的数年内,茹棻他,可说是一步一升迁。嘉庆十九年,“擢左都御史”;二十一年,“迁吏部侍郎,擢工部尚书”;嘉庆二十五年,至兵部尚书。在此之前,《碑传集·茹棻传》还写有一事,就是乾隆五十六这一年里,茹棻的父母相继过世,茹棻怀忧回湖北,“倡议捐赈及监修三江应宿闸”。想来这是敦和的遗愿。敦和的死使我很伤感,他远离家乡绍兴,死在异乡异地。他的死使我想起我曾外祖母的死,在他们弥留的眼睛里,最后的景象定是那茹家溇无疑了。那茹家祠堂前的一座山阴桥,久久地流连在他眼前,经久不去。后来我知道,我曾外祖母眼中的茹家溇,其实是另一番景色。再后来,当我得知茹氏父子的灵柩都迁回原籍,葬于家乡的兰山脚下,便感到了彻心的安慰。
茹棻为兵部尚书的这一秋是个多事之秋。这是皇位交接的一年。嘉庆皇帝驾崩,道光皇帝继位,是这一年里最重要的大事。从此,道光年就揭开了帷幕。我祖上茹棻,就是在此背景下官至兵部尚书。将这一年的史书逐月读来,似乎很平淡。这些文字面无表情,于发生的事情也无评定总结,事件与事件之间的关系极少解释。大约,这就是“史”的面目了。而我却感觉到这一年的光景已大不如先前,比如前面所提乾隆四十九年那样轰轰烈烈,有声有色。整个嘉庆年间平淡而冷清,而这一年就更为寻常,几乎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事似的。我还感觉到这一年记录的神秘,在这些枯燥的文字底下,似乎隐匿着什么秘密。这使我意识到,茹棻这一次晋升具有不同寻常的含义。这一年里,兵部出了一件事情,这事情叫人生疑。那就是三月里,“兵部遗失行印”。行印可不是闹着玩的,兵部行印更不是闹着玩的。“遗失”这两个字未免说得太轻巧了,兵部行印可不是想“遗失”就“遗失”得了的。从另一种角度来看,“兵部遗失行印”也是一个不祥之兆,它象征着军权旁落,天下大乱。这样一件非同小可的大事,却被冷漠无奇地一笔带过,便更叫人怀疑了。在“兵部遗失行印”之后,史书又接着写道:“事闻,明亮以次罚降有差。”明亮是有功之臣,他于乾隆中就以护军统领参加大小金川战役,嘉庆初则率军出击白莲教起义军,屡立功勋,嘉庆十八年十月壬戌,为兵部尚书。就在“兵部遗失行印”的前一年,即二十四年十一月,史书还记了一笔,“晋封明亮三等侯”。而在二十五年开卷头件事,记的便是,“诏优恤老臣明亮、和宁等,毋庸来园带领引见。”以此可见皇上对他的恩宠与敬重。就在此两月之后,却发生了遗失行印的事情,这实在有些蹊跷。然后到了这年的七月,皇上先还“巡幸木兰”,然后,“驻跸避暑山庄”,紧接着,就“上不豫,向夕大渐”。他病得也有些蹊跷,一向好好的。二月里,“阅火器营兵”,看望病危的庆郡王;三月,连着祭祀东陵,明成祖陵,宣宗陵,孝宗陵;四月,照例赐了进士;直到六月,还发布一道命令,“禁王公私设谙达及买民女为妾”,又贬黜了一个官,即松筠。他亲临政事,相当活跃,突然间却病重垂危了。这是继“兵部遗失行印”之后第二件神秘的事情。再接着说,皇帝病重,大约自知大限已到,即“宣诏立皇次子智亲王为皇太子”,然后,就“崩于行宫,年六十有一”。这样,仁宗本纪结束,宣宗本纪开始。“宣诏立皇次子智亲王为皇太子”,这事本来很正常,在字面上一切过程也都正常,没有出什么毛病。然而却另有几处记载莫名其妙地令人不安,总觉得事情不那么简单。在宣宗本纪的开头部分,复述道光帝继位的过程。此时的描述要略详细一些,详细处一是写到宣诏立皇太子时,在场的人物,有御前大臣赛冲阿、索特纳木多布斋;军机大臣托津、戴均元、卢荫溥、文孚;总管内务府禧恩和世泰公。详细处二则写道这些在场人物启开匣,所宣之诏书是嘉庆四年的御书。这一切也都对头,如同以往每一次宣诏立位的手续过程。而我的疑惑在于紧接其后皇后补下的一道懿旨。关于这道懿旨,史书上有长长的记述。她先是表扬了皇次子,即后来的道光帝的美德,以证明他继任王位的无愧,使用了“仁孝聪睿,英武端醇”这样的美好的词汇。接下来却是:“但恐仓猝之中,大行皇帝未及明谕,而皇太子秉性谦冲,予所深知”。于是她又写道:“为降谕旨,传谕留京王大臣,驰寄皇次子,即正尊位。”这里透露出一股焦虑和忧惧的心情,似有些气急败坏。那边明明有皇帝的遗诏,你这里着什么急呢?要我说,这一道懿旨,整个儿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这样急猴猴的,也大失皇太后的风度。然而这毕竟还只是感觉上的不舒服,再细细推敲,这道懿旨的本身内容也似有问题。她颂扬了皇次子的德行以及传位于他的理所当然,继而却一个“但恐”。她“恐”什么呢?她恐的是“仓猝之中,大行皇帝未及明谕”。那么就是说她并不知晓嘉庆皇帝诏立皇次子的事,她本来就有让皇次子当皇帝的念头了。换句话说,就是不管嘉庆皇帝有没有“明谕”,她反正是要皇次子做皇帝了。这就是令我不安的第一件事。接着,第二件叫人不安的事就来临了。懿旨下后,皇次子便将匣内嘉庆四年四月所立的硃谕送给皇太后瞧了,总算安了她的心。皇位摆平之后的一整个八月就是在办丧事,梓宫还京,持服行丧,奏庙号,颁遗诏,赦罪,免赋,等等,不亦乐乎。到了九月,就动起手来了。九月,“庚申,切责军机大臣,以拟遗诏错误,罢托津、戴均元军机大臣,文孚、卢荫溥仍留军机大臣,均下部严议。”“拟遗诏错误”是什么意思?是什么样的错误,这错误又造成什么后果?史书一字未提。这一年里的记载,有一个普遍的毛病,那就是吞吞吐吐,藏头露尾,叫人摸不着头脑。从史书字面看来,从宣诏到即位,一切手续都正常顺利,却突然出现了皇太后的“但恐”,后一个“拟遗诏错误”,其中原委只有天知道了。紧接着,罢托津和戴均元军机大臣之后,就开始了相当规模的人事变动。其中令人回味无穷的是松筠的起用。仅只三个月之前,嘉庆皇帝将松筠黜为骁骑校,三个月之后,道光皇帝一登位,便“起松筠为左副都御史”,其中究竟有什么奥妙呢?这个松筠还升得很快,下一个月,他便成为左都御史了。而同罢托津、戴均元军机大臣相对照,启匣宣诏在场的其他人物,几乎都得到了提升和重用,如军机大臣卢荫溥为工部尚书,文孚为左都御史,总管内务府的世泰为理藩院尚书。因此,我敢断定,在道光皇帝即位的过程中,一定发生过奇妙不可言的戏剧性事故,种种迹象都暗示出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权力大更换。我的祖上茹棻,就是在这次人事变动中,坐上了兵部尚书的位置。而这位置,自三月里前尚书明亮因遗失行印而卸任之后,整整空缺了半年。我始终以为,“兵部尚书”于我祖上茹棻,不是个合适的位置。他从来是个文官,没有战功,与他的前任明亮不可同日而语。他那时代战事纷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而茹棻从来不染刀枪。在道光帝登位之际,由茹棻这个文官,坐上兵部尚书这个军事要职,或许是一种权宜之计,一个过渡时期的策略,这也是一桩微妙的事情。以此看来,这年三月的遗失兵部行印,然后七月嘉庆皇帝由病而终,九月的人事变动,及至茹棻当上兵部尚书,这其间一定大有关联,绝不是偶然的。我想象茹棻这样一个天智聪慧学识丰厚,且又在官场深入浅出几十年的官宦,一定不难了解他此时此地的真实处境。此时此地的他,就像一颗棋子似的,凭人摆布,走到哪里算哪里。他还深谙他处境的危险性质,可说是朝不保夕。他想他此时是身不由己,一切听从天意吧。在兵部尚书这位置上放我祖上茹棻这人物,其实大有讲究。我想茹棻他秉性端庄宽仁,口碑极佳,又常在地方做官,于朝廷中的内幕涉足不深,是个各方面都可接受的人。这类人似乎是专用来放在权力交换之际的众目睽睽的要位的。而九月里这次人事安排仅过了一个月,到了十月,吏部尚书,工部尚书,礼部尚书,理藩院尚书就又一次大换班子,以此可见九月里人事安排的临时性质及过渡性质。此时茹棻的位置尚未变动,可是日子也不长了。现在,我总是在想茹棻的死。我想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死去的呢?茹棻是在他任职兵部尚书十一个月之后去世的,也就是次年八月。他的死在我看来具有退身的意味。从史书上可见得,这段时间是一个人事变动频繁,趋于混乱的时期。各部尚书你迁我调,不亦乐乎。每一月都记载着人事的变更,走马灯似的换人。在这纷乱的情景之后,究竟什么是真实面目,也只有天知道了。我想,茹棻即使不死,这兵部尚书的位置大约也坐不长了。我还注意到,在他上任直至故世的十一个月间,他是各部尚书中惟一没有变动过官职的一个,可见他为了维持平衡而克己审慎到何种程度。他大约是心力交瘁而死的。《辞海》中关于道光年间的总评价是“政治腐败”。这是一个无能的庸常之辈,他一开局就没有什么惊人之笔,忙于安排人事,将官员下棋似的移来移去,最终也不明白他要做什么。茹棻一定将这些看得很明白,可却不妨碍他继续谨慎为人。这十一个月于他来说已是漫长得无期,而他苦挣苦扎,终得善终。他在官位上的克己明义一定给道光帝留下了深刻印象。本来,以他这样平淡的政绩是不会得到皇帝的垂青。尽管他只在道光年做了十一个月的兵部尚书,并且无所作为,可道光帝却给予了极高的评价。这从谕祭的碑文上可以见得。碑文称茹棻“性行纯良,才能称职”。这几个字的背后,其实是对茹棻“无为而治”的描绘。他的“无为而治”,可说是最深地领会了道光初年复杂的政治局面与皇帝的良苦用心。由此我想,道光帝对于他的辞世是真切地痛心了,真如碑文所写:“方冀避令忽闻长逝,朕用悼焉特颁祭典以慰幽魂,呜呼宠锡重垆庶沐匪躬之报名垂信史,聿贴不朽之荣尔如有知尚克歆享。”皇帝“呜呼”一声可非同寻常,然而又有谁知道茹棻他生命中最后十一个月的压抑心情呢?他从来是个以诗书为伴侣的儒士,是书斋中人,这样被推上政治风云的前沿,实在不是他本心所愿。我想他是郁郁而死,留了一肚子的话也没处说。他终年六十七岁,在那缺医少药的时代,也可说是寿终正寝。而我却无论如何也掸不去他留在我眼前的忧郁寡欢的神情。我还情不自禁地想起乾隆四十九年,风华正茂的他,立在灿烂霞光中的角楼之下,紫禁城的红墙映衬着他的身形。那时他一怀抱负,踌躇满志。从《碑传集补三》中,我还得知,茹棻他留下了诗稿。他每到一地便写一部诗稿,于是就有了《使兖诗草》,《使晋诗草》,《使南诗草》,《使沈诗草》。要找这些“诗草”不是易事,可能这都是些抄本,不知藏身在哪间藏书楼年久失修的尘封的角落,上面结满了蛛网。这会是些什么样的诗呢?他在此寄托了什么样的情怀呢?到此,我对茹棻状元的记述可以告一段落了。我所以这样不遗余力努力求实地描述他的形象生平,是因为他是自古以来出现于我们家族史上的第一个真实人物,他使我们家的历史清晰起来,具体起来,然而,同时,也使我们家的历史产生了歧义。
现在我可以来说我第二次出发找茹家溇的经历了。说实在,当我在柯桥四十里处桃园村的茹家溇里,发现茹棻这个状元,与我母亲家族中关于状元的传说不谋而合,我心下就认定这就是我要找的茹家溇。这茹家溇还暗暗符合了我对老家扑朔迷离的想象。在我一整个儿的寻根活动中,自始至终都笼罩一股虚拟的空气,我要找的正是这样的茹家溇。曾外祖母的瞑目将茹家溇的景象带入杳杳太虚,岁月的烟雾遮蔽了它。我无意真正走近去揭开它神秘的面纱,那会使我的想象从此有了限制。反正,桃园村的茹家溇正合我意,我沉浸在找到老家的喜悦与感伤之中,我的祖祖辈辈已在这茹家溇活跃起来,我心甘情愿肩负起“状元及第”这块横匾,顺从地做了茹棻的子孙。后来又去寻找茹家溇完全是为不辜负热心朋友的好意,还有我丈夫对这水乡中“溇”的兴趣。那一个茹家溇已经把他迷住了,所以,应当说,我们再一次去茹家溇是怀着旅游一般的心情。这天的天气雾蒙蒙,飘舞着毛毛细雨。我们乘坐一辆越野车,颠颠簸簸,嘻嘻哈哈。田里的秧苗喝足了水,碧绿碧绿。我们穿过村庄,有顽皮孩子用石头扔我们的车,还有几头家猪与我们争夺狭窄的村道。我们迷路了有一两回,就向路边的乡人问路。人们的回答在雨雾中听起来有迷蒙的感觉,他们伸出手臂,在早晨润湿的空气中划过来划过去。我的感冒已到了高涨的中期,蓬勃地发着高烧,脸颊通红。高烧使人亢奋,好像进入了一个不同凡响的境界。我们的车走在水网密布的道路上,茫然行驶着。当我们终于接近目的地时,却被一根新立的电线杆子阻挡了。这电线杆子就在昨日竖起,它赫然而立路当中,叫人左也绕不得,右也绕不得。我们只得下了车,潮湿的土地柔软地在脚下陷了下去。这时,我看见了茹家溇。这个村落在雨雾中显得身影婆娑,静若处子,它临水而立。我绕过电线杆子。那电线杆子就像是一道分界线,一座界碑,它就在我来到的前一日竖起,像是一个有意的安排。走过电线杆子时,我听见高压电流从天空嗡嗡地流过,雨雾掩住一切杂音,这一刻显得特别宁静。后来我明白,在那一刻里,我终于看见了我曾外祖母眼睑里的景色。在这一刻里,我的瞳仁与我曾外祖母的瞳仁终于合二而一,一百年的时光流逝而去。我绕过电线杆子这界石,朝着我曾外祖母梦萦魂绕的村庄走去了。这真是哀伤与欢乐的一瞬,雨星在空中歌舞,我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湿透了,我冷得打哆嗦,高烧却烧红了我的脸,湿土在脚下柔软起伏,富有节奏。这一回寻找充满戏剧性的偶合,假如事情不是那么一筹莫展,没有绝望到要去找那位道士,假如找道士的途中没有突然兴起去看那共济桥,假如去看共济桥时没有遇到那个青年,假如青年的父亲王阿丑没有在前一天下山回家……那么,我便将和茹家溇永远擦肩而过,我和我的曾外祖母将永远擦肩而过。然而,一切巧合却是注定发生,这使得事情充满悬念,这就是命运的本来面目。
事情本来一无希望。这村叫做管墅村,离柯桥四里水路。这是我们热心的朋友们设想我那曾外祖母也许会将四里记成了四十里。这管墅村有二千多人口,主要三大姓为胡、沈、赵,这三家都有自己的祠堂。而茹姓仅是个几户人家的小姓,围溇而居,这就是茹家溇的来历了。茹家溇人没有田地,历代以箍桶为生,人称圆木工。村长姓徐,是个年轻人,搞工业有一套。他在村办的涤纶布厂办公室接待我们,厂址就是昔日的赵家祠堂。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写着所有茹姓人名,其中最年长的也只有五十多岁。村里人不记得有茹继生,倒记得有一个茹继卫,早已死在外埠,不知这茹继卫和茹继生有无什么联系。这村长说话简捷干练,他对我们对寻根都一无兴趣。他和桃源茹家溇的村长完全不同,他是那种头脑实际,讲究实效,敢想敢干的青年。他没有那村长的闲情逸致,和他说话没几个来回就没词了。对我们所提问题,他知就说知,不知就说不知,决不用模棱两可的话与我们周旋,这使谈话索然无味。不消说,我们都有些消沉,有碰壁之感。他将我们撇在一边,一会儿进一会儿出,日理万机的样子,车间里传来隆隆的布机声,我们坐在那里显得又多余又无聊。至今我也不记得徐村长怎么会提起那道士。当他提起那道士,脸上露出了笑容,这笑容使他有了绍兴人士的味道,否则,他与上海这城市上下班的街头人流中的青年一无二致。或许是当我们追问这地方最年长的有谁,他忽然地想起了那道士,于是他粲然一笑。这道士真是个古怪的东西,他十四岁就干这营生,至今已经九十整。他的名字叫个阿坤,一无仙气。这就是我老家绍兴的魅力所在,它使仙、使神、使官、使皇帝,都变成了凡夫俗子。我想,这一个道士撑着雨伞,在这样雨蒙蒙的天气里,走在路上,有人喊他:“阿坤,做什么去?”他便如实回答做什么去。这一幅情景是多么有趣啊!徐村长含笑说,有一次,我问他:“阿坤,你十四岁做道士,至今为止,送出去的人有多少?”这话问的就有意思,其中的谐谑含有一种乐天的知命观。道士的回答出乎意料的老实,他说:“一日一人不止,总共大约有二万多人。”这老实里也埋藏有淘气的意思。顿时,一个忙忙碌碌走东走西的道士出现在了眼前。我想他脸上绷着,肚子里可是乐乐的。徐村长被这道士唤起了兴致,他拒绝了一个来回事的女工,跃跃地说:“我们去找那道士问问,他兴许晓得些什么。”去找道士的事情就是这样开头了。我们这一伙人纷纷沓沓走出涤纶厂,也就是昔日的赵家祠堂。我们一下子变得意气风发,热情洋溢,七嘴八舌,喋喋不休。乡人都看着我们,不知我们要做什么。我们应当说是茫无目标地走在管墅村的七河八汊上,徐村长也弄不清这时道士在哪里,他问:“老公公,你晓得阿坤往哪里去了?”老公公就说,村长你问阿坤做什么?这里的人都有一种俗话叫做七拉八扯的特点,还爱管闲事。而村长一改严谨的态度,饶舌地向老公公说起找道士的缘由。说的时候,便围起了人,有抱孩子的女人,孩子的小手在雨雾纷飞的空中挥舞。人们你一句我一句,说来说去,既不知道有否茹继生这个人,也不知道阿坤今日去送谁。这里人七拉八扯的本事很大,他们一下子把事情扯开了,他们说,一百年前,村里人合资修了一座共济桥,桥头有块碑,碑上刻了捐资人姓名。如是像茹继生这样去了杭州又发了财的人,是不会忘记本乡本土,一定也在捐款人之列。在这水泽之乡,最大的善德就是修桥。修桥带有禅的味道,它象征从此岸往彼岸的引渡。我的水乡老家真是个充满象征的地方,桥是一个典型。听了这话,我们便把道士他抛在了脑后,调转方向,朝着村头共济桥走去。共济桥是我们进村所走的那座桥,桥墩高高,桥面宽阔。碑在“文化大革命”掘了起来,后来又拿去铺了路,现在收在桥头草棚里。碑上的字早已磨平,密密麻麻一片,无从辨认。棚子里刹那间挤满了人,棚子外也是人。我老家的人特别喜欢热闹,每年的社戏就是一例。他们看见人多就由衷地高兴,见了生人止不住要问长问短。于是转眼间,关于我们来寻根的消息便在共济桥头传开了。人们七嘴八舌,七拉八扯。还有人从远处看见我们,扔下手里的活儿飞跑而来。共济桥头是个高地,我们就像站在戏台上。这天村里的生产算是完了,村里的效益也算是完了。后来我明白,这是一个隆重的欢迎仪式,这是一个推迟了一百年的欢乐的欢迎仪式,是令人泪下的场面。当我们讨论热烈、天高地远的时候,有一架自行车飞驰而来。车上是一个瘦瘦的青年,他的胸前别了两支钢笔,他是要进城办事的样子。他站着才听了几句,便明白了大意,他说:“你们找我爹爹去,他七十八岁,记性好得了不得,茹家溇的事没他不知道的。”旁边就有人问:“你阿爹不是去香炉峰烧香了吗?”他说,昨晚刚回来。人们说:找他阿爹,他阿爹记性好。于是,那青年前面带路,我们一径往他家去了。事情到此终于有了转机,可去的路上,我们半信半疑。我们对他阿爹并不抱什么希望,我们跟了他去是因为总要有个地方去才行。那会儿,寻根可说是一无头绪,且被好心而多嘴的乡党们搅得混乱不堪。去阿丑家的路上,我们才算暂时有了目标。阿丑是他阿爹的名字。“阿丑”这名字叫起来没大没小,没规没矩,亲切倍生。青年带我们去找他爹,脸上的表情又欢喜又嘲弄。我想他阿爹大约唠叨得够呛,一定老是用回忆折磨孩子们的听觉,这会儿他找到我们这群替死鬼,心下窃喜不已。他在家门口高叫一声“阿爹,有客来了”时,有一种邀功请赏的味道,还有一种安抚的味道。那阿丑却也不是个等闲之辈,青年连连喊了几声,也还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最终,他才出现在屋内迎门的地方,表情矜持。我们一个个满面笑容,说了许多恭维的话语。这阿丑想是已窥得我们少他不得,顿时变得金口玉言。朋友们将我推到他面前,想让我这远道而来的上海人打动他的心,他却看都不看我一眼。我们向他大献殷勤,他尊贵得像皇帝。我想他是等待了许多年才等到我们这群来听他追溯往事的家伙。这么多年里,他的絮叨已经烦透了他的儿孙们,他的儿孙们都是那种胸口别了对笔,成天急着去城里办事的家伙。他见我们来心里其实又欢喜又委屈,他得摆够了款儿才能与我们合作。我们只得耐下性子,好生哄他。这一个僵持阶段大约有半个小时,他坐在靠墙的板凳上,身后墙上悬挂了一束腌肉。腌腊食品是我老家人喜欢的食品,腌腊是长期保存食品的方法,它合乎饱年不忘饿年的节俭精神。阿丑他头戴毡帽,身穿对襟小袄,他赤脚穿一双胶鞋,小腿上有树节一般苍劲的青筋。然后我们斗胆提出第一个问题,也就是最关键的问题,那就是有无茹继生其人。阿丑负气似的一拧脖子,说:茹继生他就是茹继卫的阿哥嘛!事情竟是如此简单,我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于是又问了一遍。他以那种极不耐烦极轻蔑的目光看了我们一眼,意思是你们这些人真是夹缠不清。我有些懵懵的,事情真像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阿丑又说:茹继生和茹继卫是兄弟俩,早年茹继生去了杭州。茹继生去杭州,是一串草鞋,两吊大钱。有没有乘船?我插嘴问道。阿丑不搭理我,接着往下说:茹继生先是学生意,后来同人合伙开了箍桶店;箍桶是茹姓人的老营生。再后来,茹继生关了箍桶店,开了蚕茧行,最后败落了。这与母亲告诉我的一鳞半爪全合上了,事情全对头啦!再后来呢。我紧追着问,阿丑终于看了我一眼,这一眼几乎说得上是温柔的。他说:再后来,他儿媳妇走了人家。不不,他儿媳妇,也就是我外婆,她没有走人家,她死在上海,死于白喉。阿丑却坚持说她走了人家,做了人家的外婆。我无法和他争,只好不说话。这时,阿丑又说他见过茹继生,可我怀疑他是否真见过。那时,阿丑应当只是个小孩,他能记事吗?我发现阿丑这时已经进入了想象的境界,他脸上流露出神往的表情。他说他看见我曾外祖父的日子是每年的清明。每年清明将到的时候,有个叫仁婆婆的就收到茹继生的信。然后仁婆婆就按信中的嘱咐,备好一条四明瓦大船,摇了去萧山西兴钱塘江边接船。茹继生一家早一天就从杭州出发,已来到西兴等候。仁婆婆接了他们上船,就摇回了茹家溇。次日清晨,再去湖塘乡次里大湖祭祖扫墓。茹继生一家回到茹家溇时,可是无限风光啊!全村老小都跑了去看。说到此处,阿丑忽然孤傲地插了一句:我是从来不去的。茹继生长得很高大,脸色红红,他儿子也是高高大大,两颊红堂堂。他们父子穿了黑绸马褂,一老一少,那样子倜傥得很啊!还有茹继生他女人,小脚伶仃,一副精明能干的样子。这就是我的曾外祖母的形象:小脚伶仃,精明能干。仁婆婆是茹继生的婶娘,年轻守寡,无儿无女,还是个独眼,名叫阿仁。每年清明,仁婆婆就忙前忙后的。次里大湖的风景可是好得很,六月里,遍地的杨梅就红了。我想曾外祖母要带母亲去磕头的地方,就是那次里大湖,盛产杨梅的地方啊!我还想,磕头原来并不是那么简单,而是风光赫赫,兴师动众,是那样美丽倜傥的一船人啊!我母亲她到底无幸跻身其间,她真是个倒霉蛋。祭祖的那一日,是我母亲家最堂皇的一日,是令整个茹家溇瞻目的一日。这情这景,在后来的孤灯长夜里,是如何煎熬着曾外祖母的心啊!阿丑接着说,后来他们就不来了,那个儿子不对了,家给败光啦!再后来,仁婆婆死了,是茹继卫料理的丧事,下葬的时辰没有定好,是个凶时,不久,茹继生就死了。我曾外祖父这一死,我母亲家就如一只风筝断了线,从此随风而去。而茹家溇却是我曾外祖母眼睛里永不泯灭的景象。
原来,这才是我的茹家溇,雨雾弥漫,我忽然想起“清明时节雨纷纷”这一行诗句,继而想起此时便是将到未到清明节时。我曾外祖父一家来到茹家溇,正是这个季节。可我想那一定是阳光普照的日子,彩蝶纷飞。我曾外祖父当回想起一串草鞋两吊大钱去杭州的往事,而我外公望着一河绿水,两岸青苗,牵挂着昨晚杭州绮靡的灯火酒楼。他们两个人心想着两桩事,一径来到了茹家溇。我想象我曾外祖父每次清明还乡,都曾决心建造茹家祠堂。茹家没有祠堂,只有一个香火堂,立有祖宗牌位。造一个祠堂是我曾外祖父的心愿,他从小走过赵家大祠堂时就这样想。后来,他要离乡去杭州,一定走进香火堂磕头。这时,造祠堂的念头又一次升上他的心。我外公从来不想什么祠堂不祠堂的事,清明扫墓,于他就是一次心旷神怡的郊游。绍兴黄酒也是吸引他还乡的原因之一。我想他去次里大湖还应带一只鹞子,那种竹骨绢面的精致的鹞子,呼啦啦就上了天。那青天白云的扶摇之感使我外公陶醉。我曾外祖母对祭祀的事情总是一丝不苟,她神情庄重,还有些颐指气使。那时候,她对这个家族的前程有着无限的向往。她的身体相当硬朗,精神也十分清明。祭祀的酒菜应是她亲手预备,一件一件都很精细。仁婆婆这苦命的寡妇只能人前人后的打杂,做些粗事。她对我曾外祖父这一家又敬畏又羡慕,她的那一只独眼里成天价流着混浊的泪。摇乌篷船是她的特长,她摇着四明瓦大船去西兴钱塘江接人,那一刻忽然间变得喜气洋洋。我想我外婆至少有一次同来扫墓的经历。她这个南浔庞家的女儿,气质高贵,与箍桶出身的生意人我外公这一家迥然不同。她来到茹家溇的一日一定相当轰动,连大户赵家台门里都受了惊动。她静静立在次里大湖的祖坟前,情景婉约动人。还有什么能比得上我曾外祖父这一家的乌篷船行走在钱塘江的景色更美的吗?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这个问题对了头就样样事情都对头了。那就是关于状元的问题。我说:阿丑公公,茹家祖上有人做过状元吗?没有!阿丑一口回绝了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这时候,他的眼睛里射出一道锐利的光芒,他扁扁的缺牙的嘴角边露出嘲讽的微笑:“他们世代箍桶,早就把个状元应掉啦!他们箍桶的,腰里扎根汗巾,好比状元的玉带,胯下骑条长凳,好比状元的白马,这不把个状元全应掉了?他们祖祖辈辈再不会出状元的。”他说这话就好像一锤定音,他那蔑视的表情也叫人难堪。倘若真如阿丑他所说,那我母亲家的状元是从何而来?我外婆灵前灯笼上红光溶溶的“状元及第”四个大字又是从何而来?这状元约束了我曾外祖母到我母亲整整三代人的行为,支撑了她们卑微的精神世界,这难道全是自欺欺人的把戏?后来我在茹家溇访问了几家茹姓,我们遥远的祖先当是亲密无间的一家人。我们就像一棵树的枝杈一样,逐渐分离,越来越远。他们中间有的人至今还在做着箍桶的营生,刨光的木板散发出苦甜的气息。当我问他们有没有状元这档子事,他们都说没有,甚至也说了阿丑那故事。我问他们这茹姓与桃园的茹姓有无渊源关系,回说没有。再问他们这茹姓人从哪里来,则众口一致道是本土生长。我都被搞糊涂了,当我母亲家族确凿无疑之后,我对这家族所有的严密推理却变成了一场空。迁徙不存在了,状元也不复存在了。但是阿丑有一句话却留在了我的心上,他说茹继生茹继卫两兄弟长得又高又大,很不像绍兴的本土人,这暗示了茹氏人种上的秘密。还有我也不会忘记当提到状元时,阿丑脸上的轻蔑表情,这使我想到茹氏来历的秘密。还有,茹姓人那样安命知天地认为祖上绝不会有状元出现,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呢?他们没有田产,做着箍桶这样的营生。“堕民”这个词又一次涌上我心。也许,“状元”这件事本来就纯属子虚乌有,完全是个杜撰。是我曾外祖父为掩饰他卑微的出身杜撰而出。他远在杭州,与家乡阻山隔水,本以为这谎言无人会去识破,不料有了我这么个后代,追根问底竟揭出了真相。可是像我曾外祖父这样诗文不通的乡下人,又是从何知道茹棻这个人,并且将他顽强地流传下来,使后辈牢牢记住了这名字。我猜想,我曾外祖父到了杭州以后也许结识过一个桃园的茹姓,他们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他们说天下姓茹是一家,称兄道弟,叙新话旧。状元茹棻就在这时出现在我曾外祖父的耳畔。我想我曾外祖父其实是知道我们箍桶的出不了状元这一说的,这种“应掉了”的说法其实是对宿命的悲叹无奈的自嘲。自嘲是这方水土的精神特征。我曾外祖父拿来人家的祖先为己所用带有篡改历史的意味,此外,他为儿子迎娶南浔庞家的女儿也带有篡改历史的意味。由此可见,我曾外祖父身上背负着何等沉重的历史包袱,这又从某方面肯定了我的追根溯源。我母亲家确实是从北方过来的堕民无疑了,他们世世代代被挤住在这个溇边,他们世代箍桶。赵氏家族对于他们是一个巨大的压迫。他们从赵家祠堂的阴影地走过,就好像落叶从秋风中走过。他们那一个小小的香火堂是他们惟一的精神支柱。香火堂是一种灵魂的聚集地,它使一条血缘上的人聚集不散。同时,这香火堂还是茹姓人心灵上的沉重压迫。我猜想“文化大革命”砸烂所有祠堂和香火堂的行动,茹姓人一定积极参加,这是他们屏弃历史重负的一个好机会,这好机会他们已经等了很多年。他们兴高采烈,斗志冲天。他们这样做的结果一方面是卸下了历史的重荷,另一方面也使我们家的历史模糊不清,呈现出断裂的现象。而我多么想知道,我是从哪条道路上来。身上涌动的热血究竟来自哪一条河流,勃勃的生命时时为我所感,它的缘由令我着迷。到了茹家溇,就已经接近了我的河流,可却是条断头河。我从溇底沿了河流走去,想象我曾外祖父当年一串草鞋两吊大钱去杭州的情景。后来,徐村长驾了一条机帆船,载我去了柯桥,他说:这就是你曾外祖母说的柯桥啊!柯桥的景色果然壮观,石桥座座,万舸争流。柯桥是我曾外祖母记忆中的路标,去茹家溇是以柯桥为中心。繁忙美丽的柯桥定在她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这记忆似乎也埋藏在我身上,这时受到呼唤。我就好像曾经见过它似的,那里停泊过我们家的四明瓦大船,他们向岸上小贩买过善酿、豆干、乌干菜以及一些山货。柯桥的热闹使我外婆也很喜悦,她隔了船舱的窗户,望了岸上岸下的生意人,剥着熟荸荠吃。这样的情景再不会来了。这回不会错了,这确是我要找的茹家溇,一切就如同在眼前,我到底是回来了。
可是,那状元怎么办呢?那状元究竟和我们是什么关系呢?天下难道有两个“茹”不成?这是一个催人弄清的问题,可是疑虑充满了我心。然后,我就去请教一位姓氏学的专家葛建雄先生。葛先生果然说,除去“蠕蠕入中国为茹氏”的那“茹”,江南也有一“茹”。这“茹”从何而来,由何而起,无甚资料可查。可他能举出一个确凿的例证,那就是《南齐书》与《南史》上,都曾记载过两个江南茹氏。一是茹法亮,吴兴武康人;一是茹法珍,会稽人。这两人的名字听起来就像同宗兄弟,其实却是前后两代人。茹法亮是宋大明世人,做官直到南齐东昏侯的永元年,正好与茹法珍接上。南朝宋大明年间,正是公元四百六十年前后,柔然在北方草原方兴未艾,还有一番作为。而江南这边,这两个姓茹的小子已经在作威作福。关于他们的先世,《南史》《南齐书》均未作交代,但看起来,两人做官都有年头了,想来会是来自官吏之家。两人在列传里都属“恩幸”或“幸臣”这一档,很为朝廷器重。而从后世写史人的口气里听来,这两人都很遭人嫌恶,没几句好话。我想妒忌是难免的,这两人恃宠仗势,盗名欺世也是难免的。尤其是那茹法亮,经历几朝天主,终还能为其宠幸,个中奥妙自不待言说了。而后一位茹法珍能为残暴奢靡的东昏侯所重用,也足以见得是何种人等了。我想,东昏侯干下的坏事中定有他的一份。最后,和帝追杀东昏侯,将这些宠幸们一举全灭。此时此刻,柔然族还在漠北铁马金戈地奔腾,对他们的命运一无所知。而北魏正夹在南朝与柔然之间,腹背受敌,这南北两茹各自为战,与拓跋政权作着对,倒是一次无意间的携手。然而茹法亮茹法珍这两位在南朝史上的露面,却至少证明了江南原本就有茹氏。当我知道我母亲的箍桶茹家不会有状元出场的时候,我不能不想到,也许茹棻是茹法亮茹法珍的后世。这不管怎么说,总是个官吏之家,读书成风,而不像我们家,世辈箍桶。抑或我只是个土生土长的江南水乡人,是鄙陋的茹法亮茹法珍的后代,我们家走的是一条平常的为官为吏的道路,当和帝灭了东昏侯之后,便世代贬为下民,箍桶的出不了状元只是一种隐喻的说法。而茹棻倒确是从北部中国而来,他们百回千折,再次步入政治舞台。就是说,桃园的茹氏是北部茹氏,管墅的茹氏是江南茹氏。当发现江南原有一茹,我便感到有危险来临,寻根溯源将从头来过。寻找资料,重新想象事小,心理上再经历一次认同,事情可就大了。我的冥想已走过隔山阻水的遥遥道路,培育起至亲至情的血缘之脉,我爱木骨闾,我爱车鹿会,我爱成吉思汗,我爱乃颜,我还全身心地悲悯与热爱堕民,我对茹棻也有了情感。我的冥想已穿过漫长黑暗的时间隧道,江山几易国主,几度沉浮,几千年的历史从我心上流过。寻根其实是将祖先的道路用冥想与心智重踏一遍,可是我的寻根,歧义丛生,可能性极多。我处在这样的境地,样样都舍不得放弃,每一种可能我都要。柔然我割舍不得,蒙古我割舍不得,乃颜我割舍不得,状元我也割舍不得。状元这一段丰富了我们家的历史,它使我们家有机会与上层政权相亲,我们祖先一直是飞马横戈,状元为我们增添了诗书气息。我还忘不了我的可怜的曾外祖母,她是怎样将这状元当作我们一家的精神领袖,我那外公是怎样忿忿撕掉阔绰亲戚送来的“绍兴茹氏”的灯笼,而挂上“状元及第”。我想,茹棻这状元我要了,茹法亮茹法珍统统去他妈的!我要将茹棻编进我母亲家的历史,其中所有的矛盾与歧义我都将努力解决。就在这时,我找到了茹棻的两首诗。
茹棻这两首诗,是被北洋军阀政客徐世昌编进《晚晴簃〗诗》中的。“晚晴簃〗诗”这四个字望文生义,当是在他暮年赋闲的时候所编,收入集中的诗大约都为表达他从风云激荡的政治舞台退步下来后的暗淡心境,至少我祖上茹棻这两首诗是这么回事。我不管徐世昌心境如何,我欣喜的是我终可以从这两首诗中,体味到我祖上茹棻晚年的心情,这使我与他又近了一步。他的诗还证实了我先前对他晚年际遇的推测。他果然是暗淡的。他的诗又证实了我对他性情的描绘,他真就是多愁善感,心魄恬淡的啊!诗是这样的,第一首是七言绝句,题名《刺桐花》,四句为:“黄童墓下听排衙,定省余闲坐碧纱。今日重来遗老尽,道旁开遍刺桐花。”这四句诗不仅告诉我他重归故里,人事皆非的感慨,还描绘了他幼年时代的生活景象,那就是“黄童墓下听排衙,定省余闲坐碧纱”。是一幅多么清静怡人的画面。我好像看见幼小的茹棻在开遍黄花的野地里玩耍,身后有古人之墓,耳边传来官吏们向父亲敦和的参谒之声。还有,这“墓下”会不会是“幕下”,是抄本笔误。那么茹棻便是在大堂的帷帘之外,“听排衙”还是一种抽象的说法,它的意思在于这一个官府之家的威严尊贵气氛。参谒长官的队伍立于厅堂之下,一片顶戴花翎。这正应对了最后“道旁开遍刺桐花”的那一句。这时这地,道旁的刺桐花越是开得热闹,门庭则越是冷落了。“定省余闲坐碧纱”,却让我领悟了他少年时闲逸风雅的生活,他每日晨昏向父母请安,然后便读书窗下。他的少年时代就是在这和谐宁静的气息中度过,这也就是他“幼而颖异,举止端凝”的气质的由来,更是他“性行纯良”的由来。我想他的性情是那种潜深流静式的,老迈还乡,面对沧海桑田,那百感交集也就由一句“道旁开遍刺桐花”轻轻带过。举重若轻是他情感的表达方式。再一首五言律诗《晨起》,也是这样的意境。《晨起》正面描写了他晚年的生活,大约可由两个字来概括,那就是“病”和“闲”。这当是他任职“兵部尚书”的日子,这又一次证实了我对他身任要职的真实性质的推断。那一年,喀什噶尔有张格尔作乱,云南起义不断,朝廷四下出兵,这一位新上任的兵部尚书却赋闲在家,养花品茗,实叫人难以相信。诗中说:“晨起竟何事,檐前宿鸟催。履畦嫌水漫,倚槛待花开。药饵供多病,关山老散山。奚奴解常课,先洗品茶杯。”这是多么百无聊赖的情景啊!虽是淡泊,却依然流露颓唐之感。这完全不似于一个新任高位,前途无量的人。他心境疏淡,于人于事都不抱兴趣与期望。尤其是那句“倚槛待花开”,叫人伤心失意,他那垂垂老态呼之欲出。再回想“黄童墓下听排衙,定省余闲坐碧纱”的情景,天高云淡,风和日丽,一股衰微之感不由涌上我心。我祖上这一段最辉煌的日子,眼见得就走向末路,心里的感伤是无法说的。《清代碑传全集·茹棻传》中,最后还提到了茹棻的儿子。一名寿俞,受封刑部员外郎,一名寿彭,任广东白场盐大使,还有一子寿畇,任山西东场大使。看来都没什么大出息,还是受了先人的荫庇,从此,再也史上无名。这正应了一句老话:天子之泽,五世而斩。我祖上的仕途,就是这样由盛及衰,湮于无声无息之中。其间,茹棻确是一个顶峰人物,他经历了极盛时期,而下坡路也是在他脚下开始的。他身后虽有哀荣,然而这也掩饰不了内中的虚空,倒抵不上敦和的名副其实、脚踏实地、有所作为。他立于河岸,召集人民数万,挖渠引流的风姿,振奋人心。他这一个地方官,虽不在高位,却是尽任尽职。而茹棻他,却是高处不胜寒,心里的寂寞如何消得。我们家历史上入仕的这一段就这样走完了,我们逐渐又为草民,等待下一个崛起的机会。听我朋友说,茹棻墓在兰渚山下,坟前尚有石人一对,华表已倾倒在菜地里。到了春天,田里的油菜花开了,便将那华表与石人掩埋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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