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章我专门用来描述我祖先从北方草原到江南村庄的过程。这要从大王成吉思之死说起。大王最后的日子是在出击西夏的征途中。二十年里,对西夏这个繁荣昌盛的国家,大王隔年发起一次进攻。这次,是决定性的啦!关于大王死的传说有四种。第一种是说那年冬天,大王出征途中,射猎野马,坐骑与野马相撞,落地受伤,这伤成为致命的原因。大王从小热爱射猎,与奔腾的野性勃勃的马群对峙,那惊心动魄的一刻,导致大王之死。第二种传说,是被雷电击中。这有一股神旨的意味。雷电向来是蒙古人的对头,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雷鸣电闪的景象震慑人心。大王原本自天而来,必将向天而归。第三种则说是战死疆场。大王他进攻喀击城时,膝部中箭。这种传说我以为比较平常,大王气不够。奇异的说法是第四种。第四种说大王征伐西夏,俘获了美丽的后妃库别路金豁阿,夜间共枕,库别路金豁阿便向大王行刺,然后投身黄河。这就是黄河被蒙古人叫作“合屯·木沦”的缘由。“合屯”是皇后的意思,“木沦”则是河流。这故事具有悲壮与柔美两种激情,美丽绝伦的皇后投入滔滔黄河,作为大王死的背景,是天上奇观。那窈窕的身体最后入水的一刻,我想应有火红的日头喷薄而出,金水四溅。大王魂乘着太阳驾车驶入云天。大王死的日子有说是公元一二二七年八月十八日,有说是这年的九月。死的地方有说是在西江畔,有说是在六盘山。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大王都是死在出征的途中,这是大王的选择。他在立下窝阔台为继位者,他最后的遗嘱和训言中有这样一句:“我不愿死在家里,我要为了声名和荣誉走出去。”凭这句话,我们可以断定,大王死于声名和荣誉之中。声名和荣誉的遗迹处处可见。比如六盘山地方的珍珠。当大王来到六盘山,女真国王便来请降,他所送礼物中有一盘大圆珍珠。珍珠是多么逗人喜爱,大王将珍珠赐给耳上穿孔的人,一人一颗。没有穿孔的人立即也在耳上穿孔,结果人人得到一颗。就是这样,大圆珍珠还是剩下许多。大王说:“今天是行赏的日子,全部掷出去,让人们捡拾吧!”许多日子过去,还有人来到那里寻找珍珠。西夏国王失都儿忽儿的请求和谈,也是声名和荣誉的一例。骄傲的失都儿忽儿竟说出这样谦卑的话,他说:“我担心他能否收我做儿子。”这个“他”指的就是大王。失都儿忽儿请求大王恩准他一个月的期限,以便他从京城额尔吉牙迁出百姓,再为大王准备礼物。大王死前最后一个战斗的指令是让人们对他的死秘不发丧。当失都儿忽儿和他的百姓在指定时间走出额尔吉牙,就将他们一举消灭。就在一举消灭失都儿忽儿和百姓之际,全军举丧,哀声震天动地。额尔吉牙城前尸横遍地,是大王之灵的祭献。人们抬着灵柩,向家乡不儿罕山走去,他们一路所遇的人畜全部杀死,大王是踩着血路回家的。这象征着这世界的“易朽”。这是波斯人拉施特所写《史集》中的一个用词。他写到大王死,就说:离开了这个易朽的世界。我想,消灭失都儿忽儿和百姓,杀死路遇人畜,全是证明“易朽”这两个字。这两个字用得好,它不仅写出大王的永恒,还写出这世界被永恒的大王抛弃了。我们这些被遗下的孩子是多么不幸,还将在这易朽的世界上行走。我们由于“易朽”这两个字,忽然间变成灰尘与烟雾般的东西,一口气便可吹得无影无踪。送灵的队伍里一定有我祖先的身影,在夜晚时便点起火把。我祖先的执火者形象叫我感动,这火把还象征生命的脉脉血缘。我祖先是大王最忠实的护灵卫士,他日里夜里不合双眼,眼睛里也有两撮火。这是我们最后的忠实的旅途,接下来,反叛就要开始了。我追溯祖先的身影,就好像追踪一个黑夜行路的孩子,又好像追踪一个浪迹天涯的游子。我穷追不舍,走遍整个北部草原,南进的日子即将开始了。现在,大王灵地还未抵达。我们回家的路有多远,就说明出征有多远,还说明大王的国土有多辽阔。现在,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不儿罕山,这是与大王亲如手足的大山。大王的脸,贴抚过山上的土,那是大王力量的源泉。这山有一个坡面,许多条河流从那里发源,河流湍急,奔腾不息。河流沿岸有无数树木和深远的森林。这是大王自己选择的坟葬地。大王生前打猎经过这里,看见一片空地上立有一棵孤树,他忽然心情喜悦,翻身下马。他好像到了家似的,倍觉亲爱。大王灵柩下土那一刻很寂静,鸦雀无声,万马踩灵才显得惊心动魄。一千个兀良合惕族人世世辈辈在此守护这一片宏大禁地。兀良合惕族有着光荣的过去,他们参加过点燃七十座炉子的巨大工程,为蒙古走出山林来到平原,做出了贡献。他们和大王心心相印。就在大王下葬的那年,这里长出无数树木和青草,它们转眼间葱茏一片。如今,森林茂密,谁也认不出最初的那棵孤树,连守护人都找不到通往那里的道路。这就是禁地的意思了。大王归天,我祖先便将开始卑贱的犯罪的日子,这日子还有上百年的序幕,我们的叙述要转向忽必烈了。
忽必烈这孩子在大王西征归来的途中就已展示了才华。那一年,大王结束西征,他的亲属们专程远道前来迎接。他们骑马驾车,载歌载舞,簇拥着大王,如众星捧月。他们兴高采烈,游猎而来。从艰辛残酷的西征中来,眼前是刀光剑影,血肉横溅,和平的草原气象使大王恍如梦境。他就像是第一次看见草原那样,看着他至亲至爱如初升太阳般新鲜的草原。欢快的捕猎人群,在他眼睛里跳跃,闪烁。他的孙子,十一岁的忽必烈和九岁的旭烈兀,就是在此时开始了他们生平首次射猎的经历。忽必烈射杀了一只兔子,旭烈兀的猎物是一只山羊。于是,牙黑剌迷失就要举行了。牙黑剌迷失是庆祝孩子第一次射猎收获的隆重仪式。射猎象征着马背上的生涯从此开始。仪式由尊贵的长者为孩子的大拇指拭上脂油,脂油代表成功与致富的愿望。这时候,乘着西征胜利的喜悦,孩子们的成绩又带来了吉祥的空气,大王亲自为忽必烈与旭烈兀主持牙黑剌迷失。我想这一定是前所未有的不平常的事情。大王主持这两个孙子有关一生意义的牙黑剌迷失就好像福音的降临。这兄弟俩在仪式中的表现有所区别,这区别后来载入了史册,成为历史的重要的征兆。那就是,当大王亲自在他们的小手上拭油的时候,忽必烈轻轻地执着大王的拇指,旭烈兀却紧紧的一把抓住,这孩子气的粗鲁使大王说了那么一句:“这个坏蛋要将我的手指掐断了!”当然,这一句话并不能说明大王对旭烈兀的不喜爱,“这个坏蛋”看起来也更像是一种又嗔又爱的昵称。后来,“这个坏蛋”旭烈兀也很有出息,成为波斯伊利王国的奠基者。他额上清楚表现出来的伟大、威武、幸福与治国之才的征候,史书上也留下了记载。那么大王对忽必烈轻轻执着他的拇指这一恭谨温文的举止有什么表示呢?大王没说什么。含蓄和矜持是大王的风范。出于谨慎,我们还是不要对大王的态度下什么断言。总之,有一句话可以说,忽必烈在他意义重大的牙黑剌迷失中,绝对没有使大王成吉思不高兴,拭油的仪式顺利完美地完成了。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被大王说一声“这个坏蛋”,终究是不悦的事。从中我们也可看出忽必烈的性格:沉着,自恃,温和。这些品质对于他将来成为一代国王,有着不可小视的意义。
现在我应当叙述一下忽必烈的宗谱,再叙述一下王位的继承路线。从这两条线之间的复杂关系,也许可窥见忽必烈登位的艰苦卓绝的斗争。大王共有八子六女:长子术赤;次子察合台;三子窝阔台;四,拖雷;五,阔列坚;六,扎兀儿;七,术儿赤台;八,兀儿扎察。六女略,因她们与传继王位无关。第六,第七,第八子早年去世,没有产生任何影响。四个大儿子全生于尊贵的大皇后孛儿帖。关于她的事情我在前一章里说了很多。第五个儿子阔列坚则生于二皇后忽兰。忽兰是蔑儿乞惕部的首领歹亦儿兀孙的女儿。在蔑儿乞惕部被击溃的时候,歹亦儿兀孙亲手将忽兰献给了大王。兵荒马乱的路途上,巴阿邻族人纳牙阿保护了忽兰,使她以纯洁的处子身体来到了大王面前,纳牙阿因而获得大王的信任。忽兰是大王宠爱的后妃,她的儿子阔列坚享有四个大儿子的同等地位。很多代以后,他的子孙将与叛党乃颜勾结一起,于是开始了我祖先流放的旅途。所以,我对他备感亲切。我将他在史书上很少的一点记载都读得烂熟,吃透了内中精神,以后再谈。大王分给长子术赤四千军队,次子察合台四千军队,三子窝阔台四千军队,五子阔列坚四千军队,此外还各有极其辽阔富饶的疆土。四子拖雷是正妻所生的幼子,这在蒙古人的社会里,具有继承全部家产的地位。拖雷他始终跟随父亲征战东西,大王叫他“那可儿”。“那可儿”的意思是伙伴,这是多么亲切的称呼啊!当大王发兵西夏的日子里,窝阔台的儿子阔瑞和贵由向大王索取恩宠和赠赐的时候,大王曾说过这样的话:“我什么也没有,所有的东西都是大禹尔惕和一家之主拖雷的,一切由他做主吧!”“禹尔惕”是牧地的意思,所有东西是“大禹尔惕”的,可理解为自然天地所有之意,是一种抽象的说法,而有实际意义的则是“一家之主拖雷”这一句话。可是很奇特的,在大王遗嘱中,却立三子窝阔台为继位者。我想,在此就埋下了一个争夺王位的伏笔,悬念由此产生。同时,这场斗争的主角也已决定,那就是窝阔台与拖雷。然后我们可以看见,王位下传走的是这样一条路线:窝阔台死后,窝阔台长子贵由立;贵由死后,拖雷长子蒙哥立;蒙哥之后,蒙哥之弟忽必烈立。王位走的是一条曲线,回旋于窝阔台与拖雷两系之间。这就布下了一个戏剧性的结构。王位是如何从窝阔台家族转到了拖雷家族,这其实要归功于窝阔台的大皇后脱列哥那的专断弄权。她公然违背窝阔台的旨意:立孙子失烈门为汗。脱列哥那经过一系列筹措,将她心爱的长子贵由推上了汗位。而贵由有一个深仇大敌,他的堂兄弟,就是大伯父术赤的次子拔都,危机就这样种下了。贵由死后,诸王贵族共同商议选举新的大汗,拔都率先提议拖雷之子蒙哥,窝阔台一系的宗王们提出应立失烈门,因这是窝阔台亲立的继位人。蒙哥一派的王亲们便说:违背窝阔台旨意的,正是你们干出来的。总之,既然是窝阔台自己的人先破了例,接下来的一破再破就也由不得他们了。这一次篡位又动刀又动枪,窝阔台家族在蒙哥即位的庆宴上突然袭击,发起进攻,结果极其悲惨。贵由妻子海迷失皇后被处死;失烈门及贵由之子忽察,脑忽,禁锢终身;窝阔台的第六子合目,第七子蔑里,第五子合失之子,也就是失烈门的亲兄弟海都,被流放。海都在后来我祖先所参与的叛党中将再一次出场,他也是使我感觉息息相关的一人。为巩固汗位,蒙哥进行清党很有必要,这为忽必烈开拓了道路,也为大元朝开拓了道路。可这道路却艰险重重,蒙哥猝然死于南征之中,他没有留下任何关于继承的遗言,这便带来一个混乱而紧张的时期。忽必烈先下手为强,次年三月,自行召开大会,活动手下诸王拥立为汗。两月之后,阿里不哥也匆匆纠合宗亲,自立为汗。阿里不哥是忽必烈的幼弟,根据幼子传接家业的蒙古传统,阿里不哥具有继承王位的权利。可忽必烈全然不管这一套。战争是难免的。忽必烈最终战胜阿里不哥,我想总起来或许是这样一句话:这是“汉法”的胜利。
在蒙哥登位的时候,忽必烈就受命出任漠南汉地总领。这使他得以优先接触到成熟悠久的中原文化。从历史上关于忽必烈和汉人关系的记载中,我们可看出这是一个富有理性的藩王。他谦逊,好学,自律,冷静。这使他区别于之前一切热血沸腾的骑马王汗。他同汉人接触的记录中有一句话引起我的注意,那是冀宁交城人张德辉对他说的。张德辉说:“农桑是天下之本,衣食所从出。”这一句“农桑是天下之本”所刻画的生存方式是与一个骑马民族所依存的方式截然不同。这句话所描绘的那一种男耕女织,安居乐业的和平景象一定使这位藩王感到既新鲜又美好。草原上的飘泊与掳掠经过了几千年的过程,到这位藩王的时候,已无可阻挡地感觉厌倦甚至憎恶。在温文尔雅的礼仪和智慧深刻的政治的照耀之下,草原帝国不由就流露出粗陋与残暴的面目。然而,草原上奔驰的人生却是有着无限的吸引力。马背民族经历了几千年的暴风烈日,炽热的鲜血不是那么容易冷却。当忽必烈进入中原之时,草原上的藩王们便意识到一个草原的王国实际已濒临灭亡。忽必烈亲手所建的大元朝,其实已不再是草原王朝。我想,这就是后来北方诸王的叛乱屡平屡起的原因。这也是我祖先参与其间,赌上了性命与前程的原因。关于我祖先参加叛乱的理由,我曾经想了许久。我想我祖先历来是大王的忠心臣民,驯顺百姓。他们草原上生,草原上长,在每一次欢庆立汗的大会上,欢歌欢舞。他们的骑术是一流的,他们征战也骁勇无比,西征是他们光荣的历程。后来,是什么使他们加入叛党呢?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复兴草原帝国。现在,忽必烈屏除了阿里不哥的势力,正式改大蒙古国号为大元,不可一世的大元朝开始了。改国号一定伤了我祖先这样的草原之子的心,“蒙古”这称号是他们的骄傲与光荣。“蒙古”这称号于他们又像是一个亲爱的血肉相联的婴儿,“蒙古”这词最初的意思是“孱弱”和“淳朴”,而今它威名远扬,振聋发聩。“蒙古”的成长壮大,浸透了草原之子的鲜血与眼泪。“蒙古”这名字,在草原之子的热辣辣的怀里,一代传给一代。忽必烈用“元”这字为国号,是源于《周易》:“彖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这是比草原大得多的天下,也是忽必烈的立意所在。忽必烈的业绩没法说,这一个马背帝王坐进平原重镇之上的皇宫正殿时节,那心情是如何的啊!忽必烈命名的京城大都正是今日的北京。北京这城市被称为中国的心脏,它左拥太行,右濒渤海,挟五关天险而凭临中夏。它是华北通往辽东和漠北的枢纽,也是中原王朝防拒北方游牧民族的重镇。将京都坐在这里,显而易见是将防御骑马民族作为第一要职,也就是承认了骑马民族是第一威胁。这是大可深究的一件事。我想,在草原民族侵袭中原的时候,除去经济与政治的原因,一定还有个心情的原因,这也就是促使我祖先加入乃颜叛党的原因。这在一个历史时期中,成为忽必烈政权的大困扰。我不知道,当他坐在大都琼华岛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上,听着关于北方叛党海都、昔里吉和乃颜犯上作乱的情报,发出平剿戡乱的旨令,心里有没有想到草原一望无际的蓝天,铁马奔驰。但在我脑海里,忽必烈更像是个儒。在王恽的奏疏中对他有这样一段描写:“临御以来,躬行俭素,思复淳风,如轻纻衣而贵缯,去金饰而扑鞍履。至衣服等物销织镀金之类,一切禁止。”这样,忽必烈的形象便是素衣常服,粗茶淡饭,好像是孔子的化身,流露出一副禁欲的面貌。传说他儿子真金有病,卧于织金被褥上,他便动了气,表示出对儿媳妇的痛心和失望。这故事令我想起大王成吉思向花剌子模商人展示金银绸缎的宝藏的场面,这与忽必烈节律淡泊的性情形成多大的对照啊!大王显得性情使然,一派天真,忽必烈则深谋远虑,城府在心。忽必烈的大元国,真是个奇特的不好说的国,它是个骑马民族的王朝,可又是个汉民族的王朝。当忽必烈登上王宫大殿的时候,草原已经在他身后很远,并且在他的弹压之下。因此,我想在我祖先叛乱的时候,心情一定又痛又爱。
北方诸王的屡次叛乱中,我祖先应属乃颜那一党。根据《南村辍耕录》卷二中的一行:“至元二十四年,宗王乃颜叛,后伏诛,徙其余党于庆元之定海县。”这是蒙古人从漠北草原来到江南的确凿有力证明,于是我便将我祖先安排于乃颜的麾下。虽然最终是流放的下场,可毕竟轰轰烈烈、铁马金戈了一场。从草原来到江南是一件大事,平淡度过不管怎么说有点可惜。类似洪洞县大槐树下集合起上路是一种迁徙法,作为忽必烈的将士灭亡南宋也是一种下江南的走法,叛乱失败,流放南地又是一种。我选择这一种,一是因为浙江有堕民这一说,正等待我祖先罪贬的流放队伍走去,与它合拢。二是因为这其中有一股悲壮之情,悲壮之情可说代表了迁徙这一桩事的全部情感。离开祖先们生存的地方是多么悲伤,离乡背井一去不还是多么伤怀,中原再好也不是我的家,血肉相联的故乡将成为子孙们人生地疏的地方。他们定是一步三回头,肝肠寸断。我想,我母亲流浪的历史其实是从这时开始的,我们再不会知道,什么才是我们真正的故乡,这是我们家永远的绝望。乃颜之乱我想与海都、昔里吉的叛变都不同,只是因为他们最终都是反对忽必烈,才走到了一起。海都的叛乱其实是窝阔台与拖雷两系之间争夺王位的延续。海都,这窝阔台汗的聪明能干的孙子,他亲眼目睹窝阔台家的汗位到了拖雷家手中。拖雷之子蒙哥即位的庆宴上,窝阔台家发起突然袭击而后失败,那时海都还是个十五六岁的青年,我想他也是亲眼目睹这悲惨的一幕。他想,蒙哥是从他亲兄弟失烈门手中夺走的汗位,这念头啃咬着他的心。他放逐到偏僻的海押立的日子,是荒凉的岁月。他远离蒙古的故地,异乡的景色总使他伤怀。我想,这段日子是他迅速成长的好时候,然后他便积极地投身阿里不哥与忽必烈争夺汗位的战争。虽然阿里不哥是忽必烈的亲手足,王位依然在拖雷族系中周旋,然而仇恨使海都变得很狭隘,看不清真相。我想使他从阿里不哥与忽必烈中选择忽必烈为敌,是由于忽必烈的强大。海都以他的聪明已窥见忽必烈的威慑力量,他其实是借阿里不哥的力量共同打击忽必烈,再从阿里不哥手中夺回汗位,就不在话下。王位始终是海都的心病。后来,他入侵他伯父察合台汗的领土,成为雄踞西北的一大势力,他自称是蒙古大汗正统的继承者,这其实安慰不了海都的心。他遣使来到忽必烈殿下,提出义正辞严的质问:“本朝旧俗,与汉法异,今留汉地,建都邑城郭,礼仪制度,遵用汉法,其故何如?”这话很有意思,他表达了对忽必烈政治改革的不满和干涉,但我以为这只是表面文章,真正使海都痛苦的,依然是王位的失落。也正因为此,他不愿与昔里吉联合作战。昔里吉又是一个窥伺王位的家伙,身为蒙哥的儿子,他认为他才是正宗的继位者,这触动了海都的心病。王位的事情弄得许多人心烦不已,蒙哥的孙子撒里蛮也动了念头,这使得他们自我消耗很厉害,最终不得不归顺元朝,乖乖地称臣。而乃颜的情况与他们却不一样。
乃颜的来历有些弄不清,有说乃颜是成吉思同父异母弟弟别里古台的曾孙子。关于别里古台最著名的事迹是,大王初立汗国,在斡难河畔林中宴会上,被叔父不里孛阔砍破肩胛。关于这段事迹,说法不尽相同,对比来看,是很有趣的事情。在著名的《秘史》中,记载这事件是缘于不里孛阔的人偷马而发生冲突,在格斗中别里古台被砍伤肩膀。《元史》中“别里古台传”则说:“或潜图害别里古台,以刀斫其臂。”两者都描写了成吉思汗大怒,而对于别里古台的回答,却又不尽相同。《秘史》中,别里古台只是说:“我受的伤轻,兄弟们刚刚熟识,感情还好,不要为我去责备他。”《元史》中则是:“今将举大事于天下,其可以臣故而生衅隙哉!且臣虽伤甚,幸不至死,请勿治。”《元史》中关于这事故的记载就到此为止,而《秘史》中则还有一大段混战作结尾,写大王听了他兄弟的话,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亲自动起手来。看起来,《秘史》中的别里古台要朴实得多,而到了《元史》,则流露出一名儒士的政治家面目。同时成吉思汗的形象在《秘史》中也要莽撞冲动得多,不如《元史》中的克制。我想,这就是蒙古人进中原的变化一种吧!另有关于乃颜世系的说法,乃颜则是成吉思汗四弟铁木哥·斡惕赤的后代。斡惕赤是大王最亲爱的弟弟,他给他的军队,共有五千人,超过给他的亲生儿子。总之,乃颜出身高贵,但他游离于王位传递的线路之外。他不是大王的正传后裔,汗位与他无关。他对此也一无窥觑的记录。什么是他谋反的原因呢?我想直接原因是忽必烈派遣廉希宪为北京行省平章政事。廉希宪只是个汉名,他其实是畏吾人。他父亲布鲁海牙是忽必烈的功臣,西征的队伍里也有他,廉希宪被忽必烈视作“皇弟”。他从小好学,“廉孟子”是忽必烈给他起的雅号。在忽必烈推行汉法的过程中,他是忽必烈最信得过的有力的实施者。行省的建立早已使乃颜生出一股末路之感。自由得好像他的家一样的草原从此囚禁于戒律之下,乃颜他觉得自己似乎成了个奴虏。他想他血管里流的是最强劲、最纯洁的血液,他们经过浴血奋战、九死一生才做了草原之王。行省就好像在至高无上的草原加了一道栅栏,而廉希宪的上任则是给栅栏上了一道锁。廉希宪是亲领忽必烈圣旨而来。临行前,忽必烈对他说的话言简意赅。他先说了漠北草原的情况:“漠北户不下数万,诸王、国戚分地所在。”然后他以信任的口吻说道,“彼皆素知卿能,故命卿往镇,体朕此意。”其中一个“镇”字就一切揭然,而后一句“体朕此意”则又加强语气。有了这些话为廉希宪壮胆,他便敢说敢为。当他严加法令,约束草原诸王的时候,乃颜他一定悲愤难耐,在心里痛斥忽必烈背叛祖训,忘情负义。乃颜在廉希宪的管辖下度过了十个年头,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呢?草原上太阳升起又落下,那景象在他眼里一定又熟悉又陌生,这矛盾的感觉很揪心。关于乃颜有谋反之意的报告就是在廉希宪上任之后第十个年头,由北京宣慰使亦力提撒冷通报给忽必烈的。乃颜具体有什么可疑的举动似乎没有确凿的记载,但这十年内,北地贵族表面老实,无法无天的事情却时有发生。比如,妄图篡位的蒙哥之孙撒里蛮归降元廷的途中,被一亲王拦劫,有说这就是乃颜所干,但记载不详。还有,就是乃颜派使节向海都征兵,这一个机密的行动,不知是怎么走漏了风声。从亦力提撒冷报告忽必烈乃颜有谋反之心,直至忽必烈派遣伯颜去侦察动静,之间有三年时间。这三年内,我想忽必烈一定密切注意着乃颜的行动,而乃颜的表现却让忽必烈琢磨不透。他想,乃颜你要干什么呢?北地的不宁静困扰着忽必烈的心,他食不甘味,睡不安眠。生他养他的草原现今成了他身后的一片火海,他的心情一定非常复杂。再说伯颜领命前往乃颜的封地,那一路前途叵测,四野荒凉,寥无人烟,与中原的景色多么不同。史书上记载:“伯颜多载衣裘入境,辄以与驿人”。以此来看,伯颜心怀恐惧,生怕有去路无回路,因此便早早地打点了退路。这一行为显然是有远见的。同时我们还可设想那入境之路是如何静悄悄,危机四伏,月黑风高,只听马蹄嘚嘚。从繁盛的京都来到此处,伯颜更觉荒漠可疑,惧从中来。我想,伯颜一定是个老奸巨猾的东西,他一到乃颜处,便嗅出气味不对。他就如同上了弦的箭,乃颜一有动作,他便脱弦而去。不知他是从什么迹象上判断出乃颜要逮捕他做人质,他立即和随从分三路逃跑。他来时赠送驿站的衣裘这时起了作用,驿站“争献健马”。我们可以想象这老狐狸是怎么从这一站飞驰到下一站,推开大汗淋漓的旧马,跨上新马。这时,乃颜动机暴露,便一不做,二不休,挑起了反叛的大旗。我想在挑起大旗的这一刻,乃颜一定感到一阵轻松,他压抑多年的心情如今一振而起,那些年是如何过来的啊!他重又闻到了草原上清新的空气,这是青草与泥土的香气。他多年来第一次望了望火红日头,心中不由一阵狂喜。这一刻的喜悦使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反叛忽必烈没有好下场。忽必烈平定漠北已经铁了心,他一接到伯颜的报告,便立即传旨,凡是隶属乃颜所部,都禁止互相往来,并且震慑漠北诸王。他瓦解反叛力量,孤立乃颜。在此,我应当提一下,大王的爱妃忽兰之子,阔列坚的后代,也不干,毫不犹豫地起身响应了乃颜。忽必烈的行动又机密又迅速,还相当审慎。他不顾年事已高,并且患有足疾,亲自领兵,出击乃颜。此次用兵,忽必烈用的多是汉军。蒙军将校都与乃颜友好,对阵时“立马相向语,辄释杖不战”。这情景实在有些令人感伤。这也是乃颜之乱与海都、昔里吉不同之处。他的身后,站的不是争夺王位的某一派系,而是一整个草原。“立马相向语”,他们“语”的是什么呢?他们互望对方熟悉亲切的脸庞,心情又是如何?这一幅图画印在我的脑海,久久不去。这就是我为我祖先寻找到归属的时刻,我祖先也站在队伍中,“立马相向语”。忽必烈领兵汉军,是他的铁腕所在,也是决绝之处。他一笔抹煞了这场战争中难以言说的亲情之感,将其推上势不两立不共戴天的疆场。这场战役场面壮大,马可波罗的描述绘声绘色。
马可波罗一生经历丰富,记忆力惊人,他的举世惊人的《马可波罗游记》是他在狱中,向囚犯作家鲁斯蒂恰诺口述而成。我想象在坚壁森严的古牢里,他们一个讲故事,一个听故事,度过难挨的囚禁的日子。我不知道在那黑暗、寂寞、想象力却分外活跃的时候,马可波罗有没有把幻觉当真实,或者夸大事实,添油添醋。有人曾经劝说他删去游记中神话的部分,马可波罗却坚定不移地回答:“我才把自己的真实见闻讲了一半哩!”就让我们相信这见多识广的老人吧!他几乎一生都在周游,骑着骆驼。十三世纪又是个动荡的世纪,许多离奇的事情都可能发生。那时候,欧洲还在沉睡,中国就像一颗明珠,在遥远的东方闪烁,这使得它看起来具有神话的印象。乃颜之乱时节,正是马可波罗深为忽必烈宠信的时节。我想,他大约日夜伴在忽必烈身边。关于乃颜谋反的报告送上朝廷时,他一定目睹了这场面。后来忽必烈亲征乃颜,马可波罗有没有随行呢?这个好奇的、精力旺盛的威尼斯商人,一定不会错过一饱眼福的机会。关于忽必烈亲征乃颜,马可波罗的记叙相当详细。忽必烈为了不惊动乃颜,就近集兵。在十日至十二日内,除了少数近臣以外,没有人知道内情。那几日朝廷上的空气十分神秘。忽必烈一定如同往常一样上朝,他端坐廷上,听取臣相呈报各项杂事。甚至歌舞也如平日一样演习。而就在此时,骑兵三十六万,步兵十万,就在京都的郊野整装待发。总共四十六万军队要进逼乃颜之境,显得力量单薄。乃颜自己就有四十万精兵良将,再加上海都支援十万骑兵。忽必烈的军队都分散戍卫各方边地,如要调集,定会打草惊蛇。忽必烈命星者卜卦,星象显示的征兆一定非常吉祥。星座的排列明暗有序有致,美观无比。当忽必烈被告之“可以大胆出兵,必将克敌获胜”,他满心欢喜,立即率军开拔。忽必烈这一日神秘地没有上朝,众臣相议论纷纷人们万万不会想到,忽必烈的车辇正越过长城,行进在漠漠荒原。这大约是忽必烈挺进中原之后第一次返回草原,当时是怎样一种心情?许多画面从他眼前历历而过,他最先要看见的是十一岁那年,他第一次射猎一只野兔,大王为他拭油,举行牙黑剌迷失的场面。他轻轻地握着大王的温暖的拇指,那拇指忽然回到了他的手中,一阵喜悦涌上心来。他想他没有辜负大王的心愿,那就是“征服和开创一个辽阔广大的国家,从这个国家的中央向各方面走去都需要用一年时间”。向乃颜境地行进,共用了二十天。这二十天,他们直走到星斗满天才宿营,次日清晨,月亮还在中天,就又上了路。忽必烈的车辇行在军中,他腿上的关节处很酸疼,这是老年的风湿症,与他一生征战的经历有关,这疼痛会使他涌起沧桑之感。他隐隐地感觉到他正走在人生的最后时期,落日常将他从缅怀中惊醒。太阳触及地平线时就好像一个燃烧的铁锤重重一击,砸开了钢铁的地平线。忽必烈一惊而起,他感到他的心被重重敲击了一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第二十一日上,忽必烈的军队抵达乃颜四十万骑兵屯驻的原野。忽必烈悄然而止,息军二日。他又命星相者占卦。星相者说:胜利必将属于忽必烈。这是最令人鼓舞的预言。全军振奋,进攻在拂晓时分举行。其时,乃颜兵将全在酣睡,营地悄无人声。近一月的时间乃颜没有接到任何情报,他高枕无忧。他想,朝廷与他相隔迢迢荒漠,万无一失。他拥着他心爱的妻妾正在甜蜜温柔的梦乡。待他起身,已见忽必烈就在阵前。马可波罗在这里描绘的忽必烈形象,真是美不胜收。他说:“忽必烈坐木楼上,四象承之。象环革甲,覆锦衣。楼上布弓弩手,树皇帝之日月旗。”象的仪态是多么安详而高贵。我不曾想到,征战乃颜会有这样辉煌的一景。然后,歌乐声拔地而起。原来,蒙古人作战以前,要在两弦乐器的弹奏下歌唱。歌唱的是什么呢?歌唱使即将爆发的战争显得庄严而热情。弹唱据说要延续很长时间。马可波罗说,“其声颇为悦耳”。我多么想听一听这乐声啊!这乐声是我祖先走上流放之途的前奏,我祖先曾经很多次唱过这歌乐,我祖先还可能是一个高明的乐手,弹奏两弦乐器无人可比。然而,没有一次可比得上这次动人心魄。我祖先已经意识到了他们的命运,他们无意间将这歌乐弹唱得凄婉悲凉,许多美丽的旋律和表情符号在这一刻产生而又倏忽消逝,余音全无。当他们弹唱得尽情尽兴,他们全身热血沸腾,战争如同歌舞一样使他们跃跃欲试。忽必烈催战的鼓声鸣响了,乃颜应战的鼓声也鸣响了。马可波罗写道:“人见双方发矢蔽天,有如暴雨,人见双方骑卒坠马而死者为数甚众,陈尸满地。死伤之中,各处大声遍起,有如雷震。”“发矢蔽天”这一句写得好,“大声遍起”这一句写得更好。人喊马嘶,兵器相撞,以一“大声”概括,尽其想象。将个轰轰烈烈的战场,写得一览无余。这一场战斗,从拂晓到正午,胜负不决。乃颜及其将士,死战不退,生命已置之度外。这其中有我祖先,这是他们最后的草原,是他们几千年草原的最后一刻了。乃颜已无退路,他看见草原已被鲜血浸染,火红一片。他的爱妻也已折颈,她的体温似乎还留在乃颜的怀中。他的坐骑在他胯下倒地,他又跃上另一匹。箭矢迷乱了他的眼睛,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可忽必烈所乘的四头大象,却屹然不动在眼前。他知道,末日来临了。乃颜的死是皇族的死,天空土地皆不愿见皇族之血横流,忽必烈命人用毡毯裹住乃颜的身体。一说是震死,一说是拖死,又一说是窒息而死。总之,忽必烈没有辱没乃颜的皇族身份,乃颜以贵族之体终其一生。我感谢马可波罗对乃颜的详细描写。他说他“幼年骄傲”的性情,还告诉我们乃颜的信仰,他是正式受洗的基督徒,他的旗帜上以十字架为徽。关于我祖先如何追从乃颜,很少有文字记载,但我猜测他是极其出色的一个。出击乃颜是忽必烈惟一亲自出马的一次,以此可见乃颜对于忽必烈的威胁,在海都等宗王之上。乃颜的灭亡也挫伤了海都,他对朝廷的骚扰虽又持续多年,可毕竟是小打小闹,没有造成如此辉煌的战役。乃颜这一战是前所未有,它虽负犹胜。
忽必烈的时代是一个民族大迁徙的时代。四方征战,将蒙古人带进中原内地,戍边与流官的职务则将汉人带去遥远的边地。我祖先是因罪愆而进南地浙江的一支移民。当我从今人所著《忽必烈》这一书中得知有因罪愆入浙地的一支,便联想起我母亲故乡绍兴关于堕民这一说,再联想起我母亲姓氏“茹”来自柔然古族这一说。蒙人因罪愆入浙地就好像一条锁链上的关键一环,将我母亲家的历史片断连接了起来。这一句话是关键的一句话,否则我将怎么也找不到我祖先南下浙江的通道。纵然我找到祖先他南下浙地的道路,也未必有这一条那样具有历史和审美的双重价值。这一句话引动了我的激情和想象,我忙不迭地给作者、历史学家周良宵写信。周良宵每天接到的信一定多得数不清,他给我这从未谋面的读者回信,实在是我的幸运。周良宵向我推荐《南村辍耕录》。书中向我透露了这一次罪愆源于乃颜之乱。多雨而潮湿的南地使我祖先很不习惯,农耕生活与游牧民族爱好自由的习性大相径庭。青山绿水阻隔他们的视野,世界宛如牢笼。一季一熟的庄稼使他们觉得生命有限。他们原本不计时间,永恒的观念与生俱来。《辍耕录》中这一条主要是说,延佑年间,蒙古人倚纳脱脱公来浙江巡察,移居在此的乃颜余党便趁机诉苦,说水土不服,望能另择合适之地迁往。倚纳脱脱公的回答令人胆寒,他说:“汝辈自寻一个不死人的田地,当为汝迁之。”这话说得声色俱厉,将同族之情忘得干干净净。延佑年间距乃颜事发的至元二十四年,当有近三十年时间,这三十年的异地生活,病与死的事情一定经常发生。这就是倚纳脱脱公“自寻一个不死人的田地”的讥讽的来由。我想他们的死,一半因为病,一半因为郁闷。他们无望地想念故乡,至死不能忘怀。他们想故乡想得眼里流泪,心里流血。尤其是三月和九月的雨季,阴雨连绵。他们的身子好像被水泡烂了,他们泡烂了身子,心还忘不了家乡。溽热的六月也是难挨的日子,雷雨说来就来,地崩天裂,他们几乎吓破了胆。这是胆战心惊的危险季节,他们天天经受神的责罚。游动的蛇神出鬼没,他们想这是末日的征兆吗?这是坏消息的使者吗?这样的惩罚折磨他们起码六代,还不算上从漠北来浙江那一路的辛酸血泪。每行一步,草原就远一步,每行一日,草原就远一日。他们一路上,毙命者不断,那是殉情啊!对草原家乡的怀念梦寐萦绕,传续六代是少说的,他们其实是受尽困苦十二代还久。这十二代之中,一定有人曾经用笔记录过他们的家乡和历史,好叫子孙们永不忘记。这些记录充满了惟他们才懂的暗语和象征,后来这暗语和象征由于某个环节出了错而失去遗传。后人们再也看不懂他们的记载,无以续笔,记录就这样完结。我认为他们后来还经过一系列的迁徙,他们对他们最初的迁徙地有一种深恶痛绝的心情。这里埋有他们的先辈、第一代移民的伤心的遗骨,这是悲恸之地。当年倚纳脱脱公冷酷的回答是最绝望的一笔,意味着他们最终最彻底地被草原家乡抛弃。这就是他们立志要离开的原因。这还是后辈我要求他们举行的迁徙,为了让他们与堕民的历史相衔接。我的堕民的祖先在绍兴正等着他们呢!快来啊,请你们从定海这岛上涉海而来。乘坐木船是你们又一番新的惊险的经历。你们在船上说话要小心,千万莫说“翻”啊“沉”的这一类不祥的字眼。水可不是玩的,它弄沉一艘船像玩似的。你们要挑一个好天气,你们要找一个好艄公。我的思想就好像是一艘船,引渡我母亲的祖先。我想我从小就喜欢折纸船,这是不是冥灵的暗示。我会折两头带篷的纸船,在脸盆里游来游去,我的手指作它的桨。篷篷船后来做了我祖先的好伙伴,却是用脚作桨。这时候,我祖先从定海出发的木船正在航行中。我想他们应当驶进杭州湾,再驶进钱塘江,在萧山那里登陆,这样就离我母亲家绍兴柯桥不远了。现在我越来越接近我母亲她奶奶的遗训了。这遗训有一个谬误,可是问题不大。总之,我母亲她奶奶所说的其实就是柯桥这地方,纠正她奶奶谬误费了我不小的劲,暂且不提。据材料说,柯桥是堕民的聚居地之一,这与我对我祖先的猜想不谋而合。所以我又猜想放逐于定海的乃颜旧部,后来经历的迁徙并不出自他们的本意,而是朝廷的意志。朝廷要将他们驱散,不允集于一处。我想,他们以顽强的生命力生存了下来,他们学会了农田里的活,也学会了海上的活,他们代代繁衍,人数越来越多,布满了荒凉的海滩。乃颜旧部的后代全都身材高大,体魄强壮。他们的种族经受了北方草原天寒地冻飞沙走石的磨砺,又经受了南方溽热潮湿淫雨骄阳的锻炼。他们中间稍差一点的都死了,活下来的全是强有力的。我想,他们不该忘记他们的语言。他们和外人说话用一种语言,自己说话是另一种语言。他们说着自己的语言的时候,心中就充满奇妙的感觉。他们没有看见过草原,也不熟悉马匹,弓箭于他们更是一窍不通可是当他们说着这语言的时候,一切似乎全到了眼前。前边说过,他们中间一定流传过一本家谱,记叙他们的来历。他们每一代、每一系都有清楚的记载。关于那次失败的叛乱,其间也作了口气模糊、充满暗喻的透露。我想,引发后来再一次放逐的,是这一本家谱的暴露。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尽管他们严守秘密,人前从不提这家谱,人后也以暗号代指。但他们毕竟保不住有时候要漏出那么一次两次。当他们说这暗语时,脸上神圣的表情引起了人们的注意。有那么一些好事者是不足为奇的,这些好事者会干偷听这一类勾当也不足为奇。接下来,就会有人去报官领赏。朝廷对于他们这样反臣的后人向来是严密监视,草木皆兵。搜查是在夜间进行,万籁俱寂,官兵从天而降。我想,他们还应该抵挡一阵,他们举着鱼叉、铁锄,无望地抵抗着官兵。大红灯笼在没有月亮的夜晚一闪一闪。他们的抵抗激怒了官府,将这视为一场真正的谋反。我甚至想象这已经到了明代初年,中原回到了汉人手里。安徽人朱元璋坐上龙椅。他对所有的蒙古旧部都保持着警惕,生怕死灰复燃。即使是像乃颜这样忽必烈的叛臣,他都很不放心。这样的话,他就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就可以将定居于定海的乃颜后裔驱散放逐。家谱的事只是个借口。然而,我想家谱就是在这时候神秘的消失,要等数百年后再神秘地出现。然后,他们分别上了大木船,渡海进杭州湾了。这是他们最后的离散,从此他们就对自己的来历模糊不清,以致彻底地遗忘。官府这一着,很厉害。他要截断他们的旧根,一刀不够,再来一刀。他截了根,还要斩藤。他要他们忘记自己的来历,忘记深仇大恨,却有一点不让他们忘记,那就是:他们罪人的身份。他只需他们记住他们是罪人,为什么犯罪,犯的什么罪,都无须记住。这便是堕民的来历了。
关于堕民的起源,说法不一。在我母亲的家乡绍兴,共有五种说法。这五种说法,按照朝代年月的次序排列:第一种说法要追溯到久远的楚汉相争。项羽身死,余部誓不臣汉,刘邦抚之不降,杀之不忍,将其贬为堕民。项羽之部的气节令天下人全信。一个虞姬且有如此刚烈明义的性情,视死如归,更不用说六尺须眉了。“抚之不降”像是楚霸王的人做的事;“杀之不忍”也像是刘邦的为人。这种说法将著名的楚汉大战带到我们眼前。“四面楚歌”已成为绝望的形容词,“霸王别姬”也是著名的戏剧片断,“夜深沉”的曲牌脍炙人口,动人心弦。堕民的第二种说法源于南宋初年,金兵大举南侵,宋将焦光瓒率部不战而降。从此,焦部为世人所不齿,遂被贬为堕民。这种说法来自于堕民的自述。另外,徐文长这家伙也这样说。我觉得这说法迎合了人们鄙夷奸臣卖国行径的爱国心,也迎合了人们崇尚节烈的英雄气。所以这是最受人们认可的堕民来源。第三种是说元灭宋后,将其罪俘遣送到江浙一带,贬为堕民。此种说法还附有一条,就是说赵宋子孙见哀于人,自流于惰而形成堕民。我想这所附之条似乎太过文学化了,充满了士大夫气,我不喜欢。而前边的说法却有些合我心意,这罪俘应当不仅包括赵宋汉人,也包括谋反的蒙人。第四种说法中有一点也合我意,它说:朱元璋灭元之后,将蒙古贵族贬为堕民。“蒙古贵族”这一点正是我所需要。第三、第四种说法合起来,我祖先的眉目就有些清楚了。还有第五种说法更有传奇色彩,说他们是明朝初年,与朱元璋分争天下的陈友谅、张士诚和方国珍的部属。这三人的情形都有些意思。陈友谅是沔阳渔民,随红巾军起兵,踞汉阳称帝。张士诚的起义则带有无产阶级革命的性质,他率盐丁造反,踞高邮,僭号大周。方国珍这海盗也搅在里面,一迭声地称王称霸。这三人先反元,后反明,再互相反,真是个混乱的时代,照统治者说法,就是“贼盗蜂起”。革命旗手鲁迅的意见有些接近这一说,但他是以商量的口吻说的:“倒是明初的反抗洪武和永乐皇帝的忠臣义士也说不定。”他赋予堕民以革命性质的起源,这符合先生他的人生观。材料中说,堕民的口音与众不同,似有口吃的通病。从材料所举的例子来看,他们似乎常常将不卷舌音念成卷舌音。这个特征打动了我的心,我以为他们是有意保持一种特别的发音,以纪念一些连他们自己都已模糊了的事情。我相信,汉语一定不是他们的母语,他们口吃是因为这语言无论说了多少代,也与他们隔着舌头隔着心。他们的口音是个线索,引着我去作一些心痛如绞的想象。无论那五种传说多么不同,但有一句是相同的,那就是“远徙浙东”。这一句话说明他们来自远方,这是不容置疑的。材料还说,堕民自己聚居一处,不得与平民往来,并且不可从聚居处自行迁出。这带有“庶国”的性质。从绍兴来看,这些聚集处分散于城乡各处,每一聚集处人数不多,这合乎我前边的关于驱散放逐的假设。堕民这一称号经年不变,他们的聚居保持了这么多年代,没有被混杂以至湮灭,对他们的苛政也无减轻,世代不得翻身,可见得他们不是一般的罪愆。他们的先人所犯下的,必是篡国谋权弑君的滔天大罪。还可见得,他们出自本能顽强保持自己的宗族而不与周围同化,一定付出艰苦的努力和巨大的代价。他们也许宁可做一个堕民,也不愿消灭自己的历史。这历史是什么至今也难说了。关于堕民有两点最使我伤怀:第一是称呼,第二是职业。无论老幼,他们都要喊一声“娘”。这一声“娘”喊得人肝胆欲裂,“娘”这样最尊贵最亲爱的称呼,却要用来称呼四乡老幼,这是何等的低贱和伤心啊!堕民的职业也叫人不齿,他们不得入土、务农、做工、经商。他们做的事全带有鸡零狗碎的味道,比如收购鸡毛鸭毛、破布旧棉花,这活儿有一股猥琐气息,一股黄梅天的阴潮气。他们还做送灶神的饴糖和纸轿。我不懂为什么灶神所用器具要由我的堕民祖先来做,这是否带有替罪的意思。《抱朴子·微旨》说:“月晦之夜,灶神亦上天白人罪状。”让罪大恶极的堕民烧糖做轿,送君上天,是代人受过的意思吗?另有一个行业为堕民所做,则是唱戏。堕民如何会操此行业呢?我想一是可能来源于另一个堕民行业,就是受雇于红白喜事的吹鼓手和清音班。他们吹奏弹唱的总是悲调和喜调,这两种调门可说是概括了人世间一切戏剧。第二种可能源出于堕民自己流传的起源故事。那是说堕民其实是唐代贺知章组建的梨园子弟,后因姑息养奸,为非作歹,伤风败俗,惹动龙颜大怒,于是贬为堕民。这一私下的传说有一派晚唐旧景的绮靡之风。还有一个民间故事引动了我的心。它是说堕民在绍兴城的聚居处三埭街,其实是个发皇之地。它四面环水,与外街有小桥相连。到了明代,为维护明朝天下,军师刘伯温挖井移石,将风水镇住,使堕民只能在台上做帝王将相,台下则是贱户。“台上做帝王将相”这句话大有深意,我想它暗示了堕民先人的身份。民间故事常常是一种历史真相的隐喻说法,“发皇之地”是一个隐喻,“镇风水”是一个隐喻,“在台上做帝王将相”也是一个隐喻。唱戏这堕民的职业,在台上威风一时,台下卑微一世。它有一种将老虎捉在笼子里给人观赏的味道,是对身为皇族的罪俘最好不过、最痛不过的惩罚。我这下更相信我祖先出自堕民这念头了。而且我发现,堕民的行业有三个与我母亲家族有关系,一是竹器,二是唱戏,三是弹棉花。
就这样,乃颜旧部的我祖先终于来到绍兴。绍兴这地方和漠北草原是两回事。它与漠北路远迢迢,隔山阻水。据说古代这里是一片沼泽地,南面有山,洪水倾泻而下;北面是海,潮汐日消夜长。我想象这是一幅洪水滔滔,大地茫茫的景象。这符合人类对远古时代的推测。我还想象绍兴这地方在洪水潮汐里时隐时现,就像一个诞生之际的婴儿,在母亲的产道里,随着母亲的喘息而挣扎的情景。大禹就好像是干燥安全的陆地的一个助产士。如不是他,陆地还将在泥潭与洪水里蹉跎多少光阴啊!绍兴,更早的名叫会稽,就记录着大禹的一次重要活动。当他接受舜交予的治水任务之后,巡察水情,就在这山上大会诸侯,计功封爵,这便是“会稽”这名字的来历。这一个偏离中原很远、水土恶浊、荒无人烟的地方,那么些高贵的酋长是怎样来到此处?在那古远的夏朝,大地还是白茫茫一片。大禹在这三面环水的野山上,栉风沐雨,是一幅多么壮观的图画!当治水业成,大禹做了皇帝,他又一次巡狩大越——“大越”是我祖先流放地的又一称呼。这次巡狩我想带有回首往事的性质。这时候,会稽那地方已有少许耕地,几户人家,每当日落,便有炊烟冉冉而起。大禹回想起那一年会集山上的情景,一定感慨万千。他好像看见了自己一生的业绩和斗争,他还想到天地的广大,人生的短暂,他要做的事情这样多,他已尽其一生心力,他仅能到此了。黑天时,狼嚎令人心悸。许多材料证明,这地方直到近代还有野狼出没。狼嚎夹着风声,使大禹感到荒凉,一股消沉的情绪涌上了心。消沉是大禹晚年必定会有的心情。这一次“巡狩大越”便带有一种终场的气氛。那时他已人老体衰,一生的辛劳伤了他的筋骨。这一次巡狩可说耗尽了他最后一丝精力。这是我从他在此巡狩中病故这个传闻中获悉。大禹死于会稽又葬于会稽,不仅《越绝书》中有记载,汉代司马迁为“探禹穴”而来会稽,也是一个明证。我为什么这样强调大禹和绍兴这地方的联系?我只是觉得,大禹埋葬在这我祖先的流放地,于我伤心落魄的祖先是一个安慰。大禹巡狩客死他乡,这有一种伤感的意味,正合了我祖先远徙异地的凄怆心情。绍兴这地方有不少伤怀和悲壮的故事,它于我们流放的罪人祖先是一种鼓舞,待我慢慢道来。我还要再强调一下这地方的荒芜。春秋初年,齐国的政治家管仲来到这里,印象是:“越之水重浊而泊,故其民愚疾而垢。”那时候,齐国已是生产繁荣,人丁兴旺,礼仪文明。管仲一定长衫宽袂,风度翩翩。让他爬上这会稽山,就够他受的,他还能说出什么好话?但有一则神话,叫做“会稽鸟耕”,透露出的凄凉,却感人肺腑。这个人烟稀疏的荒原,自从大禹死后,就有鸟儿飞来,除草耕田。成千上万只鸟,乌云般落在荒原,用嘴啄着贫瘠的土地,拔去野草,它们的嘴流出了血,一滴一滴。鸟儿啄田有一种绝望的味道,鸟儿啄田还有一股荒漠之感。它使我们想到,无论我们是谁的臣民,我们终是天地的子民。这神话里的荒蛮意味击中了我,我想一片混沌之间,我们四处可为家园。家园的意义忽然间变得虚无而辽远,这是忘记故乡的好感觉。这时候,我祖先还在漠北草原漫游,他们的血脉好比没有河床的水,流成一片。这是一个无知无觉的时代,他们的流放地正在开垦之中。我估计鸟儿耕田的情景至少延续了六代。夏六代少康封他庶出之子无余去往会稽做侯,号为“于越”。这便是“越”这称号的来源。像“越”这国名不副实,还是一片荒蛮。无余来到,耘田的鸟儿惊飞了,留给他一片薄田。
据史料说,那时的越人“文身断发披革莱而邑焉”,一派野蛮人的状态。“文身”这一说引起我的兴趣,是为抵御野兽的侵袭,还是一种宗教图腾形式?我知道绍兴这地方自古疑神弄鬼,“淫祀”的问题使得历代朝廷很头疼。他们供奉的鬼神名堂众多。他们还有一种化人为神的本领。范蠡这人物就是一例。“文身断发披革莱而邑焉”带有遗民的味道。其时中原灿烂的青铜文明已经开始。无余来到这地方其实含有开拓与启蒙的意义。祭祀大禹的盛典是他带来的第一件文明的礼物。第一次祭祀是这山野的节日,带有开国大典的意味,从此结束了这地方的蛮荒时代。无余其实是个可纪念的人物。我想象他生性敏慧谨慎,作风勤勉。他还当有一派优雅的古风,使他妾生庶出的低贱之气一扫而空。少康王将越地封给他,是不是含有搪塞小妾的意思。可无余做得很出色。从此,越国诞生了。接下来,越王勾践的故事开始了。写到此处,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我发现发生在越地的故事全有一股悲壮凄怆之气。这地方似乎带有一种“殉”的味道。找这地方作我祖先的流放地真是找对了。流放地是哀绝之地啊!卧薪尝胆的故事家喻户晓,不言而喻。二十年里,越人合心齐力,坚持不懈。他们冶铁铸剑,使越王宝剑的威名远扬天下;他们蓄鸡山下,为灭吴的将士准备给养;他们还栽麻种葛,纺织布匹献给吴王夫差,麻痹其斗志。最令我动心的是他们寻找并塑造了西施这美丽绝伦的女子,献给夫差。这是最令人心疼的牺牲。勾践献出的不是一个西施,而是越国所有的精灵之气,所有的诗意,所有的温柔。这苎罗山下的樵夫的女儿,她的美貌一派天成。我想,选中她的一定是范蠡。范蠡一见她便怦然心动。勾践命他专门在东郊筑起宫台,教养西施。这三年里,范蠡与西施朝夕相处。他教她走步,转身,回眸,举袂。无数个晨昏在轻弹慢唱中度过。这一个士大夫,满脑子强国对敌的策略,世间事事都摸得一清二楚。勾践卧薪尝胆的二十年国策,正是依着他的辩证唯物论的观点而制定。他还是个成功的商人,有着实际的头脑。而西施却给他带来了欢愉之气。我总觉得勾践派这个大谋略家去负责西施的教习有点滑稽。范蠡也欣然接受更使我困惑不解。而民间传说释解了一切。那传说有两种。一种是范蠡与西施相爱,最后私奔;另一种则是灭吴之后,范蠡就杀了西施,以免她使勾践沉溺欢爱而贻误国事。这两种都很有意思。前一种是喜剧,后一种是悲剧。但两种都是善良的传说,它们共同的愿望是,西施引动了范蠡的心。所以我想,教习西施是范蠡人生中最快乐的事情。他望着西施徐转慢步,心中的喜欢没法说。这荒山野地里的落日,第一次使他感到美妙的感伤。这三年里,他起先觉得西施出息得太慢,后来又觉得西施出息得太快。献给吴王夫差的日子越来越临近,他感到了揪心的疼痛。史书上记载,西施去吴国,是由范蠡送行。这一路他们心情如何,史书没有记载。照民间传说,那当是生离死别的路途。勾践灭吴之后,范蠡带了西施远走高飞实在叫人高兴。这将改变范蠡这士大夫严肃慎重的人生,吴越大战的历史也有了一个情深意长的结尾。而照另一个传说,范蠡走之前,先将西施淹死,以防勾践误国。这结尾则遵循了范蠡的一贯做法。他以国为重,屏除欲念,防患于未然。他深知西施美的力量,如不是身受其惑他绝不会有至深的体验。当他推西施入江流时他的心情极其复杂。他想:美的东西是多么害人啊!这传说的结尾给人留下创痛。这两种传说中都有范蠡的走。勾践灭吴后,范蠡便意识到,越国走向衰微的道路开始了。这是根据他朴素的辩证思想,事物由衰及盛,由盛及衰是不灭的定律。他还深知勾践的为人,可与共患难,却不可共安乐。他想勾践对他下毒手已经为时不远了。他引用了一句俗话,叫做“高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良狗烹”。于是,他便决定走了。不论范蠡最后如何处置了西施,他的走却无疑是乘了扁舟,由水路离了吴越之地。史书上说他后来周游齐国,经商成了大富。而在地方志里,范蠡却被列入“神仙”,称他在勾践灭吴后“轻舟入海”。那飘然欲仙的姿态,跃然纸上。而勾践则北上徐州,称霸一百六十七年。就这样,西施没了,范蠡走了,勾践一去不复回了。这地方又回复了寂静,山里樵夫的野唱阵阵传来,和着斫柴的斧声。要到金朝兵逼南宋,高宗赵构逃往这里,建立偏安小朝廷,此地才又名见史册,继续上演悲烈的戏剧。我祖先的流放地草木枯荣,斗转星移。
我想赵构这一路上逃得也够呛。他从开封到商丘,再下扬州,然后一溜烟地到杭州,还是落不下脚,就又来了绍兴。这时候,二十年的越国,留下的是垦田,冶炼,种葛,织布,已养息了一千六百年的生灵。这一千六百年间,有一个人值得提一提,那就是东汉时候会稽太守马臻,举世闻名的鉴湖就出自他手。他筑起堤塘,建造水闸,总纳会稽山三十六源之水,培养良田万顷。我想,绍兴的酒业一定来自于鉴湖。酒给绍兴增添了诗意。这一千六百年间,凡北方吃紧,朝廷偏安,便有文人墨客移居此地。我想山高皇帝远是一个原因,小桥流水是一个原因,酒一定也是个原因。总之,等赵构终于逃脱金兵的追捕,来到绍兴,这地方已为他准备好一切偏安的条件。绍兴这地方总是与“亡”联在一起。勾践亡了,来到这里;赵构亡了,来到这里;我祖先亡了,也来到这里。它怆怆然,真是个流放的好地方。再说赵构在绍兴立下脚来,便去迎接皇母后昭慈。那昭慈皇后随着朝中旧官,离了开封。她离了开封就万念俱灰。她一路颠簸,到达绍兴时已身心交瘁。昭慈皇后崩于初到绍兴的日子,我想她定是心灰意懒,于是下诏就近择地暂殡,等军事宁息,再归葬园陵。“军事宁息”这一句,其实只是自欺欺人或者搪塞的说法。归葬一日在何时呢?她这一葬就葬了六朝皇帝。皇帝们悄悄躺在松树林里,再也回不了家。宋六陵现已绝了人迹,少有人去。那里只有合抱的松树,悄无声息。这大约是世上最最哀伤的皇帝了。他们暗淡无光,声色全无地在西子湖边度着时光,以山水的美色来慰藉空虚迷茫的心情。他们表面上声色犬马,繁华似锦,开封的回忆却撩拨着他们的心弦。洛阳这名字他们不能想,他们甚至不敢凭栏西望,西边的太阳灼痛他的心。西子湖色虽然怡人,怎比得上汴京的风光?他们苟且度日,得过且过,为了偷生他们干下不少坏事,岳飞就是赵构杀的。这六朝皇帝中孝宗还算有点志气。他即位三年就任用主战派,再次发动抗金战争。然而毕竟力不从心,当即败下阵,与金朝重订和约。我想宋孝宗还是其中最痛心的一个。他在位二十七年。二十七年是不短的时光,他灰心丧气,早朝于他是不可推卸的苦役。后来的三朝皇帝无声无色,到了理宗才有作为。理宗他先与蒙古合兵灭金,接下来蒙古马头一调,大举攻宋。这是戏剧性的一笔,是平庸的理宗他始料未及。从此理宗他便死了这条心,更加纵情声色。我想这时候的杭州,当比任何时候更繁荣。西子湖上流光溢彩,弦管声声。这正是我世祖忽必烈出马的时候。他抖擞精神,立马横刀。虽然我祖上是忽必烈的叛臣,可我还是要称他一声世祖。他谋略在手,成竹在胸,他先放过西湖边上的小朝廷,一径攻占长江中游重镇襄阳。襄阳失守,南宋的防线便从中路突破。我祖先不幸归属了叛党乃颜,轰轰烈烈的大元不能跻身加入。他从此做了芥芥草民,芸芸众生。流放来这地方实在太对了,这地方总是在朝中政治的边缘,山高水远,而且灾荒连连。我祖先从此的生活很平凡,再一次走上舞台要等待几百年后的机遇,这机遇现在也很难说。我设想我祖先是在明代初年才最后安居于这地方,这是有关堕民起源五种说法中较为偏重的一个时间。大元一百多年间的事就不说了,那时候,我祖先踪迹不定,元代还是他们伤魂落魄的年代。一句话,他们做了可耻的叛臣,罪有应得。明代时,我祖先的身影开始在绍兴这地方显现,他们足迹渐渐清晰。他们就好像走过一个漫长的黑夜,走过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在晨曦中慢慢显出身形。晨曦真是个好东西,它将黑暗一点一点驱散,不露痕迹,不动声色。我祖先的足印在绍兴这潮湿的泥地上一个一个映了出来,这多叫人高兴!要追逐我祖先的踪影很不容易,他躲在历史的故纸堆里,他还躲在我的血液和脉动里,就像一个隐身人。
绍兴这地方我很中意。黄酒醇得没法说。人们说,好酒一条线,坏酒一大片。绍兴的黄酒在舌上是滚滚一条线。下酒的菜肴也很特别:茴香豆,豆腐干。山坳的人家,划着乌篷船,来到酒店喝上二两。他们赤裸的腿肚上糊着黄泥巴,大褂上系着布腰带,头戴毡帽。又威武,又颟顸。他们喝起酒来,又严肃,又从容,又享受。绍兴师爷是这地方的又一绝,他们将小小的文字,当作杠杆的支点,左右着衙门里的权判。他们把公文看成一纸闲话,想怎么涂改就怎么涂改。像他们这样参与政事我还是头一回见到。他们不把官府放在眼里,对皇帝也不怎么睬。这可从无穷无尽的乾隆皇帝下江南的传说中看出。乾隆这皇帝到了江南便成了个平平常常的小老头,受尽了奚落。这种情形可能来自三个原因:一是地理的原因,这里山高皇帝远,皇帝的概念很抽象;二是各朝各代的失意文人所造成,他们你来我往,留下许多对皇帝不敬的言论;三是和这地方出过一个特别的人物有关,这人就叫做徐文长。徐文长他家我也去过,别号叫做“青藤书屋”,在绍兴前观巷大乘弄十号。那天绍兴下雨,石板地湿漉漉,我打了一把伞,去找徐文长的家。徐文长他幽默有趣,放荡不羁。后来我们绍兴层出不穷的师爷,便是继承了他那一派作风。绍兴这地方也不乏委婉。陆游和唐琬的伤心事就发生在此地。著名的“钗头凤”就题在城里沈园的壁上,“错,错,错”这三个字成了千古绝唱。我祖先南迁所居的这地方真是什么样的歌都有。我已经喜欢上了这地方,做这方水土的后代我觉得很有趣。我祖先初来到这地方光景惨淡。我想,他们第一个难题是要学习以舟代马。这地方出门就是狭狭的水道,划船的技术很复杂。船这东西是一桩大文明,春秋末齐国人写的《考工记》里,就有“作舟以行水”的记载,我想它和骑马战术的发明有同样的改变历史的重要意义。这一个四处是水的世界,没有舟船作伐,我们寸步难行。我家乡绍兴水网密布,纵横交错,我祖先一来就傻了眼。当他们学会行舟,篷篷船在河道里前进,他们不由地欢喜起来。船过水面的感觉如同乘风而去。我在柯桥那里看见小船一条连一条,鱼似的穿行而过。船头上,总是竖着一柄油布伞,走遍天下也不怕的样子。伞这样东西我祖先也是到了绍兴后才见识的。一舟一伞,便可浪迹天涯。这鼓舞了他们消沉下来的英雄心。走山路也触动他们无依无靠的心情,风从野树林子走过的瑟瑟声,令他们心惊胆战。茂密的山林里险象环生,他们逐渐练就了一双好眼和一对好耳。他们警惕得像狼和兔子一样,一有风吹草动,便毛发直竖,肌肉绷紧。我祖先罪贬到这地方,从此就从史册上消失了踪影。我要了解他们这时的行踪无案可查,史册全被正宗的传记写满。要想访迹寻踪,只有去找野记杂笔。野记杂笔简直浩如烟海。我们这民族是喜欢舞文弄墨的民族,故纸一大堆。
自我祖先走下政治舞台,不会有轰轰烈烈的事情发生,他们艰于生计。《灾祥志》不由打动了我的心。灾荒是我祖先生存的大敌,是我祖先来到这地方的头一号大劫。曾有人说过,绍兴人必定受过大饥,这从他们积敛吃食的习惯可见。他们样样东西都要晒成干:年糕干,豆腐干,霉干菜,他们真正是丰年不忘灾年。《灾祥志》证明了这一点。远的不说,还是从安徽人朱元璋做皇帝之后说起:“洪武十一年闰六月,大海溢,坏田庐;三十二年二月初九日,地震;天顺八年冬十二月,地震;成化八年,秋七月十七日夜,大风雨拔木,海溢飘庐舍,伤苗,濒海男女溺死者甚众;成化十三年夏六月,大风雨海溢;弘治七年秋七月,海溢;十八年九月十二日,地震;正德七年,海潮溢入坏民居,滨海男女溺死者甚众……”海溢和地震表示地壳的急剧变化,每经过一次,绍兴的面目就会有所改变。我怀疑明代时候,我家乡绍兴正处在一条断裂带上,随时可遭到灭顶之灾。我浑然不觉的祖先们,在动荡的断裂的边缘活动,他们学习劳作,克勤克俭;他们繁衍子孙,传宗接代。他们脚下活动不安的地面就好像一条时睡时醒的大鱼,不定哪天,就尽葬海底。在明朝二百七十几年里,我家乡的灾荒有些令人深思,海溢和地震的记录屡见不鲜是一点,还不时会有惊人之笔。比如:“成化十九年,民讹言有黑眚至于杭,闾里皆惊,逾日乃息。”这“黑眚”我猜是“日食”的意思。到了正德三年夏,大旱,又有“民讹言黑眚出”的记载。今日来看,“黑眚”算不得什么,这已成了人间奇观。到这一日,便万头齐仰,为这宇宙行星的奇异相逢激动万分。“闾里皆惊”也算不上什么,月亮吞日的情景确有一股不祥的气息。太阳这自然世界最辉煌神圣的物体,它带有人类福音的意义,一旦被晦暗的月亮所遮,灾难临头的感觉是不可避免的。然而,奇就奇在“民讹言”这三个字上。首先,人们是从哪里得到“黑眚”的消息,再则,此消息又是讹传,这就更微妙了。我去对照史书《明鉴易知录》,成化十九年,开卷第一件事便是:“调汪直南京御马监”。汪直是个势力极大的太监,所谓“但知畏汪直,而不知畏陛下”。成化十九年还记有一段趣事,说朝官阿丑,是个滑稽人物,一日为皇上演一出戏。他扮一个醉人,旁人说:“某官至。”他依然装疯卖傻,骂语不休。人又说:“驾至。”他还是不醒。直到喊出“汪太监来”,他才惊起肃立。这是成化十九年。再看我家乡绍兴又一次“民讹言黑眚出”的正德三年,则是大太监刘瑾作威作福的年头。《明鉴易知录》所记,这年三月,“逮前总制三边都御史杨一清下狱”;“夏四月,致仕吏部尚书王恕卒”;“六月,执朝官三百余人下诏狱”;“秋八月,逮前兵部尚书刘大夏,南京刑部尚书潘蕃下狱,谪戍”。这全是刘瑾这阉人造的孽。我想,太监当道,以月亮遮日来讽喻真是太恰当不过的了。与此联系起来,这两年里,我绍兴有“黑眚”的传言,就大有琢磨头了。我想这也许是一种政治斗争的手法,策划一个天告,以警示皇上。我觉得,安徽人朱元璋创立的政权,有一个特点,就是疑神信鬼。以“黑眚”去警戒皇帝,这主意真是太好了。这大约出自绍兴师爷们的手中。明代在我印象中是极其晦暗的一朝江山,太监使朝廷充斥了猥亵与委琐的空气。再回到我家乡的《灾祥志》上,明代似乎是个讹言蜂起的时代。“弘治十三年,民间讹言诏选,女子一时嫁娶殆尽。”这传言在隆庆二年又出现过一次。那时,一场大风灾刚过,“屋瓦为震”,县府台前一株千年巨柏拦腰折断。《灾祥志》说:“城中数灾已而,民复讹言诏选,女子数夕内嫁娶殆尽。”这种流言很奇怪,而绍兴女子宁贫不贵的志气则令我高兴。“一时嫁娶殆尽”与“数夕内嫁娶殆尽”的字样看了真叫人痛快。她们宁可过着平凡的日子,享着人间的乐趣,而不愿去做后宫里的孤鬼,这种人生观很有见地。这时节的绍兴一定热闹非凡,嫁女与娶亲的歌乐此起彼伏,女儿酒的香气几天几夜不消散,这坛开了那坛开。我还想,这是我祖先堕民的老嫚婆最忙碌的日子。她们梳着高髻,长八寸,阔二寸,插一把玉如意簪,手挎一只方底圆身的竹盖篮,走东家,走西家的,给新嫁娘开脸梳头,叠箱撒帐,边撒帐边唱吉祥的歌:“撒帐果子交关多,积积足足一淘箩。撒帐东来撒过东,夫妻双双多和睦。撒帐南来撒过南,人丁兴旺子孙多。撒帐西来撒过西,蚕花好来心欢喜。撒帐北来撒过北,省吃俭用好造屋。”唱歌是我祖先堕民的一大乐事,他们忘记了自己罪人的身份,忘记了他们的卑贱,喜歌里美好的祝愿使他们心生善意。这是我最爱他们的地方之一。这两次讹传我觉得都带有恶作剧的性质,这玩笑具有徐文长的风格。虽说这时他爹妈还未生出他来,可这一股玩笑之风却早已弥漫我故乡的空气之中。这是一个善意的明智的玩笑,它表明我的乡党们对于晦暗的宫廷一无兴趣。《灾祥志》里还有一处吉祥的记载,鼓舞人心。说是嘉靖三十四年,空中忽然飞来一物,方方长长,如一幅尺牍。它飘飘扬扬,飞近日头时便金光灿灿,无数鹞鹰追逐而来。这是什么征兆呢?就在这年夏季,海上倭寇被追击沉船,逃入我水乡,知府率众出战,将敌寇全部歼灭。紧接着,三十五年,又有倭寇海上沉船,潜入我乡,官民协力歼灭全军。这两年,在史册上均有倭寇犯浙江的记载。最可恨的是,奸臣严嵩竟利用此事,以“玩寇殃民”罪名诬告抗倭将领杨继盛。史书上说,“杀谏臣自此始”。杨继盛在狱中受尽天下酷刑,“割肉二斤,断筋二条,日夜笼箍”。此时此刻,我故乡绍兴接二连三击歼倭寇,也算是告慰忠义在天之灵了。我想,这两次抗击倭寇,均有我家祖先参加,他们手持火铳,走在兵民的队伍里,呼啸而前,沉睡多时的好战的血液这时又沸腾起来。三十五年那一次,有记录说:“焚杀卒歼于龛山。”最后我想是夜晚烧山的一幕,兵民手执火把,刹那间火焰冲天,染红了夜空。祖先他们便举着火把,唱着歌儿回家了。明朝中,绍兴这地方还出现古怪的异象,听来触目惊心,那是在万历年间。先是万历六年,“夏,民马柱家产豕双首行辄仆”,然后,“明年,秋,丐家产豕六足而两为人手”。这是可怕的怪事,“丐”我想指的就是我们“堕民”家,因堕民又有“丐丐”之称。我不明白我祖先堕民家怎会出这样的事情,这是什么兆头呢?看看史书,这明神宗刚一即位就搅进大学士张居正和前大学士高拱的仇隙纠葛中。张居正联合了太监冯保几乎将高拱置于死地。后来是又一太监说了句:“高胡子是正直人,”才救得高拱一条命。以此可见,这时候,太监中也出现了分裂,各有各派势力,乱七八糟。还可见得,这时朝廷上尽是太监在说话,你一言,我一语,别人的声音听不见。而我绍兴是山高皇帝远的地方,百姓们为这两只怪东西一定惊恐失色,尤其是我的堕民祖先,他们惶惶不可终日,只觉得大祸就要临头。万历年是我绍兴颇不太平的一朝年月。十二年九月,城隍下殿焚于灰烬;二十五年,绍兴府听事尽毁;二十九年正月十六夜,卧龙山上城隍庙火起,殿宇并星宿阁俱毁,火光照耀,满城尽如白昼;四十七年,横街连芳牌火起,焚百余家……这火是什么意思?而每一次大火之后,紧接着就是大饥,“斗米三钱,菜民载道”,“米斗二百文民多饿死”这样的记载不绝于册。在四十七年的火后第二年,则是一场雪灾,然后就出现了一个空前绝后的奇观,那就是“龙见”。这一天是四月二十一日,书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这是很吃紧的一年,清兵已经入了龙潭口,四月皇后崩,明神宗也已身心交瘁。我故乡的“龙见”就发生于这一个月。这“龙”是什么样的?是由龙雾形成龙状,还有如画中所绘有鳞有甲有光有色的真龙一条呢?书上没写。这“龙”兆的是李自成,还是努尔哈赤,我也不知道。书上只写“观者如堵”,祖先他也一定不会错过这热闹。之后的七月,万历皇帝结束了本朝历时最长的一朝,四十八年,驾崩,清兵已到居庸关。再后的十几年里,我绍兴便祸发连连,蝗,旱,雪,造成饥民无数。就在这样饥馑的日子里,却“连年桃李冬花”,这景色最是触目惊心,不过两年,崇祯皇帝这大明朝的最后一个皇帝,便在北京的景山上了吊。这年三月,崇祯徒步出了皇城,他走上景山,见是四外烽火连天。他耳边响起南京孝陵的夜哭声。这是上一月禀报所说,那哭声是如何地缭绕不绝啊!他心里忽然变得非常安静。他下山回到宫中,先派人将太子和亲王们送到大臣家去,然后挥剑杀了公主,再看着皇后自杀。次日拂晓,他最后一次鸣响钟声,召集文武大臣,却没有一人前来。他独自一人走下早朝的大殿,殿内空寂无比。这时他应想起即位后第一次早朝,春正月,召前兵部尚书霍维华,而“维华辞敕命”。想起此,崇祯他不由一笑,心想,这是个兆头啊!他走下大殿,走出皇城。去向景山的路上,他目无旁视,一整个北京都退出他的心。这时,我家乡绍兴,该是桃李春花的时节了吧。从我故乡一部《灾祥志》去窥测一朝江山兴衰,这一灾一祥我都细细琢磨透了。做了庶民的祖先他们也被折腾得够呛,一会儿竹生米,一会儿山大裂,一会儿地生白毛,一会儿虎入城中。饥荒是不消说了,光是讹言蜚语,也搅得人不安宁。
我设想我祖先经过这一整个大明朝,基本已在流放地绍兴扎下根来。他们渐渐忘记了草原故国,也渐渐忘记了他们的母语。他们喝这地方的水,吃这地方的粮。大明朝是他们脱胎换骨、落地生根的一个朝代。那是因为“元”这朝代是蒙古人专政,路府州县都设置蒙古监官,达鲁花赤。这提醒着我祖先的记忆,人们说一声“达鲁花赤”,我祖先他就感慨万千。他们一边屈指计算着皇帝的世系代传,一边心里又痛又爱。他们非等到蒙古人出了中原,心里才会平静下来。从此,蒙古的消息不再有。这就是我在写我祖先,从漠北到江南的迁徙中,特别强调“明”这一朝代的原因。这时节,我家乡绍兴,还有一个人物值得一提,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徐文长。徐文长这人有着两副面孔:一在史书上,一在民间传说中。正史的列传将他编进“文苑”,书说他才华出众,书画、诗文、军事、政治,都可来得一点。因此,便为浙江总督胡宗宪招为幕府,也就是俗话说的“绍兴师爷”,如我前面说的,绍兴是个出师爷的地方。从史书上看,徐文长他在胡宗宪幕中,什么都干,有点像个高级打杂的。比如说,胡宗宪得到一只白鹿,要献给皇上,便命徐文长写一篇表示敬意的文章。这一篇“表”,使得嘉靖皇帝“大悦”。再比如胡宗宪诱杀私通倭寇的王直、徐海,也是徐文长给出的点子。书上说,胡宗宪的总督府威仪森严,所谓“将吏莫敢仰视”,而徐文长却“角巾布衣,长揖纵谈”。幕中事急,等他到夜深,而他却醉不能至,总督也毫不怪罪。这姿态倒使我觉得不那么痛快,看起来,徐文长的放荡不羁其实不过是仗了总督的宠爱,恃宠罢了。史上还有一句,我以为是道出了真情,那就是,“借宗宪势,颇横”。后来,胡宗宪受严嵩父子牵连,下了大狱。胡宗宪这人也很复杂,一方面,他抗倭有功。嘉靖三十四、三十五两年中,我故乡绍兴的父老追灭的倭寇余匪,想就是被胡宗宪在海上打得走投无路逃窜而来。可他却又结交权臣,竟会和千人骂万人指的严嵩父子结党。他下狱后,可把徐文长吓得不轻,紧接着,书上就有一连串他找死情形的描写。史说:“引巨锥刺耳,深数寸,又以椎碎肾囊,皆不死。已,又击杀继妻,论死系狱。”可见他惧怕的心情有多深,那狂乱的样子叫人又可怜又可哀。这和我那乡党们心目中事事无所谓的潇洒的徐文长是多么不同啊!他因杀妻之罪下狱之后,我想他一定悔从中来,否则,同乡张元忭再怎么“力救”,他若是不配合,终也难以免罪的。虽然史书上只有一句:“里人张元忭力救得免。”但我却觉出了徐文长的苟且偷生。他又悔又怕的样子出现在我眼前。他在狱中平静下来,便意识到了死的可怕。徐文长他出狱之后的下半生日子,一定好过不了。他内心痛苦又屈辱,尊严一扫而尽。他后来周游中国,终也落不下脚来。他心里惶惶的,不知其归何所。再后来,他上京城去找同乡张元忭,在张元忭幕中留了一段日子。这段日子他们是以不欢而散告终,原因是“元忭导以礼法”,而徐文长“不能从”,于是“怒而去”。我想他这时心里有一股无名火。要说从前在胡宗宪幕中,他不守礼法是恃宠骄纵,不免带有轻薄之嫌。此时不从礼法,则是他一腔愤怒的发泄了。我想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怨谁,他这一生倒霉究竟咎由谁取。当张元忭死的时候,徐文长“白衣往吊,抚棺恸哭,不告姓名去”。这一恸哭,他不仅是哭张元忭,还是在哭自己。“抚棺恸哭”使我想到其实张元忭是徐文长在这世上惟一的亲人。他“怒而去”是只能对亲近的人才做出的宣泄啊!徐文长还乡,我以为是在“不告姓名去”的这一“去”上。他回到家乡绍兴前观巷大乘弄十号,每日望着窗前的那一株青藤,一生的坎坷是涌上心头,还是淡释而去了?绍兴是个多雨的地方,雨水滴滴嗒嗒从青藤流下的时分,当是伤怀的时分。“前观巷大乘弄”这里名,一定打动了他的心,“大乘”这字里普度的意味使他心生欢喜。
徐文长这一个悲剧人物回到乡间,却成了个喜剧人物,他巧舌如簧,妙语百出,他捉弄权贵是一把好手,谁也奈何他不得。他的故事特别的多,随便找找就是一大箩。绍兴那地方到过的文人很多,人人都有传说。王羲之的传说有仙风道骨之气,将他的字说得出神入化,“水”能灭火,“火”能成灾。陆游的传说是文人雅事,悱恻凄婉,西风惆怅。贺知章的传说与堕民有关,带有绮丽的晚唐风范。徐文长的传说,我总结它的特点,却充满了乡俚村俗,凡人一个。我至今也弄不太明白我的乡党们为什么对徐文长情有独钟。我想那时他一个人回到故乡,一定是乘了一条明瓦大船,船老大唱着绍剧或者的笃唱腔。徐文长他肩上背了一柄雨伞,走进石板地的长巷。这时各家都飘出了霉干菜香。他到了大乘弄十号门前,双手推开门,这时月亮正好升起,月光照了一院子。他要说一声“我来了”,他想这几十年沉浮不过弹指灰飞之间,一场梦而已,此时已是梦醒。我想这一夜他睡得极好,鼾声如雷。第二天就去坐了酒馆,吃了茴香豆和豆腐干。我还想他一口酒下肚,话就有些多。他醉眼矇眬的,看进眼里的人都觉得有些面熟,尤其乡音灌耳,别说有多亲近了。我很喜欢徐文长在乌篷船上讲故事的传说。徐文长乘乌篷船,有一种彻骨的安慰。他笑嘻嘻地坐在船上,船在河道里徐徐行走,河岸两边的秧田碧绿一片,人们说徐文长说个故事吧!这时候,他已成了一个讲故事的能手。他先讲个短的:“从前有座山,山上有棵树,树上有一只胖鸟,圆圆的眼,小小的嘴,身上却没有一根羽毛。”然后他长叹一声止住了。人们说:这鸟又如何,徐文长你快些讲。他就说:“这鸟没有羽毛,当然也没有尾巴。鸟儿没尾巴,故事哪来的尾巴呢?”然后他再讲个长的:“汉朝末年,有个叫曹操的带了八十三万军队下江南,去攻一个叫刘备的。一到霸陵桥,却叫个张飞一声喊把桥震断了。曹操下令搭起一座独木桥,士兵排着队,一个一个地过桥,的笃的笃,的笃的笃……”人们说,徐文长,你怎么老是“的笃的笃”,你快往下讲。他说:“你们忙什么,八十三万大军一个一个过桥,过了桥才能往下讲呀!”这个传说的结尾温暖人心,徐文长在“的笃的笃”中睡着了,船到地方,人们把他叫醒,他嘴里还在“的笃的笃”。我想徐文长回到故乡绍兴,渐渐就养息好了身心创伤,胡宗宪和严嵩被他遗忘了,张元忭也被他遗忘了。他成日价高高兴兴的,走街串巷,路见不平就拔刀相向。他鬼点子多得要命,叫人拿他没办法。比如徐文长买水缸。为要治治那刁蛮的店主,徐文长就去买水缸。他先是让店主替他把水缸背到家。路上又坐进缸里,说:这不是一样走吗?店主无奈,然后到了家,他却说只要买三十斤水缸,一整个买不起,把个店主气得没话可说。徐文长从水缸里爬进爬出的样子,相当可爱。他说一只水缸买不起的神情也一定非常恳切,叫那店主挑不出错来。徐文长这家伙还很会胡闹,他和一个寺院里的当家和尚要好,两人经常在一起吟诗作对。我想这和尚一定是个酒肉和尚,和徐文长作伴的能有什么好和尚!这些诗啊对的都是人间凡趣,本不该是出家人染指。所以这也是个不正经的和尚。这一天,他过六十大寿,风风火火赶来请徐文长做客。徐文长说好啊,然后就说了句上联给他听:“敬菩萨,拜菩萨,庙里无柴烧菩萨。”这种渎神的话也亏得徐文长说得出,而这和尚也不示弱。他转眼念出了下联:“爱老婆,亲老婆,家里无钱卖老婆。”这也算是一报还一报。菩萨不会说话,老婆却要说话。徐文长他老婆火了,不让他去给和尚祝寿。徐文长只得送去一首诗:“一夕灵光透太虚,化身人去复何如,愁来不用心头火,修得凡心半点无。”那和尚得了诗,高兴得合不拢嘴,第二天亲自登门道谢。徐文长却说,这不是诗,而是一个谜,这谜是什么呢?原来是个拆字法的谜。一“夕”加“化”的右半边,是个“死”字,“愁”字去“心”去“火”剩个“禾”,凡字无点是个“几”,加起来是个“秃”。谜底为“死秃”。你们看徐文长混不混,这故事为我乡党们津津乐道,他们百听不厌,一说起来就没个完。说起来,他们爱徐文长就是爱他这个,他开心果似的,又聪敏得像神仙。
我想,坐在乌篷船上听徐文长讲那“的笃的笃”故事的有我祖先。当徐文长在暖烘烘的日头下,“的笃的笃”地睡去,他们便转了话题,说一些别样的事情。这是风调雨顺的一年,祖先他刚从灾荒中缓过气来,倭寇也回了老家。祖先他精神清爽,腿脚有力,克勤克俭,乐天达观。乃颜之乱已沉疴心底,草原也沉疴心底。骑马人的血缘是我母亲家族的血中沉疴。我总觉得我母亲家的血液有毛病,大约是那遥远的马背祖先沸腾的热血在作祟。我母亲她特别怕热,我母亲她特别容易激动,她还患有血压高的毛病,血一上头,事情就有些危险。我母亲还有些神经兮兮,小小事情就一惊一乍的,弄得周围的人们很紧张。据说,她父亲也是一张红堂堂的脸,动起怒来可是了不得。而且他那热情涌动,却不知何所去的一生,也表明他的血液里有一个冲突迭起的元素。在我寻根寻到我母亲的原籍绍兴之后,还听说我曾外祖父有一个兄弟,据传他们这一家很不幸,有人自杀,有人发疯。虽然消息不一定确切,可我依然很哀伤。我想我母亲家里大约永无宁日,那原始的血液,就像一道河的残坝,阻在水底,使潜流纷争,波浪连涌。我有时觉得我也沾染上了他们的坏毛病,我会有疯狂的念头涌上我心,我的心脏常常无来由地加速跳动。我是那样无可释解的孤独,我有时不知在想念什么,心里非常忧伤。我很小的时候,一觉醒来,就感到四下里茫茫然,不知身在何处。
让我最后一次地,永远不再地叙述一回那辽阔的漠北草原。我祖先所属的部族领袖乃颜,被世祖忽必烈镇压。他裹在毡毯中,日月天地遁入黑暗,黑暗遮住眼睛的一刹那,他就失去生命,血液不再流动,凝固成坚硬的石块。乃颜死了,他的残存的部众哭着逃离他们的驻地撒儿都鲁。他们一边流血,一边流泪。他们逃往四面八方,隐藏起来,像受伤的狗似的舔着自己的伤口,一面立下复仇的誓言。在乃颜死后,他的余党残部的复仇行为可说是连续不断。同年七月,失都儿发起了出击,忽必烈命大将塔出和皇子爱牙术合力迎击失都儿。这场战斗非常激烈,我想乃颜部下一定经过周密的策划。他们拉开阵势,连连出击。失都儿发起第一攻,接下来是太撒撒拔都儿。塔出两次中箭,乃颜的大将帖哥和抄儿赤便包抄而上,要擒皇子爱牙术。此举立即为塔出发觉,他掉马回身,拥出皇子。应当说,塔出是个好将领,他忠诚,勇敢,为忽必烈打天下立下汗马功劳。他护卫着皇子脱离险情,又一转马头。这一还击是乃颜部下始料未及,一将士帖古歹中箭坠马。这一箭是神来之笔,“中其口,旋出于颈”。乃颜的兵将伤亡很重,伤心使他们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们浴血奋战,杀红了眼。帖古歹死后,失都儿、太撒撒拔都儿、帖哥和抄儿赤见大势不好,便欲撤退,而塔出紧追不舍。马蹄子扬起的尘土遮黄了天空,失都儿他们被追得耳鼻出血。他们晓得末日到了,却一点不为死难过。他们只是感到羞惭,愧对可汗乃颜。乃颜他,恩重如山。草原在他们眼里变成混沌一片,他们一个个坠下马去,每一个人都身中数箭。他们的马顿时轻快许多,它们跳跃着,欢奔着,消失在弥漫的黄尘之中。到了至元二十八年十二月,史书上还有这样一条记载:“阇里带言:‘乃颜余党窜女真之地,臣与月儿鲁议,乞益兵千五百人,可许之。’从之。”从此记载来看,从至元二十四年七月失都儿作乱,一直到二十八年十二月这最后一次的歼灭,之间四年零五个月,我乃颜的残部一直在草原游荡。他们的人马已经不多了,这从阇里带“乞益兵千五百人”这一句中可以推测。四年前,迎击失都儿、塔出和皇子爱牙术时可是领兵一万啊!我想他们还人疲马乏,病弱不堪。他们失去了营地,帐篷又破又烂,牛车坏了木轮。由于哀伤和心灰意懒,他们的马匹也又病又老。可是无论他们多么困窘,为乃颜复仇这一个念头却像是永远不灭的火焰,燃烧着他们的心。就是这个念头,支持着他们顽强地生存,并且伺机出击。他们已经没有多少气力了,他们的出击其实只是一种骚扰而已,成不了大器,却叫人们不舒服。这可从“乃颜余党窜女真之地”中的一个“窜”字看出,“窜”这字表明他们人数不多和兵力不强,他们只可小打小闹的,他们已是苟延残喘,垂死挣扎。关于这场歼灭战的经过,史书没有记载,只在阇里带请战之后,写了两个字,“从之”。“从之”这两个字,表示阇里带的请战得到了忽必烈的批准,继而又暗示了这场歼灭战如愿以偿,并且不费吹灰之力。史书上连一星笔墨都不愿多花,写完“从之”这两个字,便去讲另一件事,关于一个不吉祥的星象。
这是最后的一战了,我想乃颜旧部,是破衣烂衫,马背生了断梁疮。他们除了伤心和仇恨还热腾腾地活着,其余全死了。一千五百良兵打他们,简直是杀鸡用牛刀。我想,追击是免不了的,但是不会延续太长的时间。阇里带和月儿鲁轻而易举地包围了他们。他们这时聚在一起,围成一个圈。圈里是女人和孩子,坐在破烂的大车上,用破烂的毡毯裹着身子。十二月的草原寒风凛冽。阇里带的心里会闪过一丝疑惑,乃颜残部的虚弱无力反叫他生疑。所以,这包围僵持了一段时间。乃颜残部沉默着,孩子一声不哭。直等到太阳西沉,阇里带与月儿鲁一声令下,一千五百兵合拢而上,吹灰一般,将我祖先的族人消灭了。这时候,月亮已经升起,阇里带和月儿鲁点起了火把,带着兵士远去大都,向忽必烈报功了。乃颜余党躺在月光下,血从他们身下咕噜咕噜地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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