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萨全城在观看,从城墙上,从屋顶上。广场四面聚满了马其顿人。谁也不否认他们是世间最训练有素的军队,这些小伙子所做的,他们能做得同样利索。但是我们确实更讲究风度。亚历山大也如此。
漫长的检阅终于结束,他满脸喜悦地离去,一路跟卫队里的波斯人谈话——奥克萨瑟瑞斯、罗克萨妮的哥哥,还有阿塔巴扎斯的一个儿子。大殿上,他远远与我对望了一下,朝我微笑。晚间他把酒畅谈,深夜才归寝。兴致好的时候他总是如此。“我从来没有这样一天之内饱览美貌,不过,我选中的还是最美的。”他捻着我的头发。“你知道我叫这些小伙子什么?我把他们叫做我的继承人。”
“艾尔斯坎达,”我边说边脱下他的长袍,“你当着马其顿人这样叫他们?”
“怎么?他们也会为我教育出继承人啊。有什么不妥?”
“我不知道。你没有拿走他们什么,但是他们不喜欢我们表现出卓越。”
他赤身站起来(身上只见无数的伤口),头发向后一甩。酒并未使他迷糊,反而让他兴奋。“憎恨卓越就是憎恨众神。”他声音很大,值班的侍从不由得张望进来,确保安全。“人不管到了哪里都应该向卓越致敬,无论是身处异族,还是在大地最远的边界。可是也不能让它掉价。”他开始踱步。“我在坡拉斯身上看到卓越,虽然他的黑脸让我不习惯。卡兰纳斯也具有卓越。你的民族里也有。出于对卓越的尊重,我把昏庸的波斯总督和马其顿人一起吊死。把罪行当成他们的本性来原谅,那才是轻蔑。”
“嗯,我们是个古老的种族,这些事我们懂。”
“其他的你们也懂。”他停下演说,向我伸开手臂。
希腊人书里说他这时期变得易怒。也难怪他们这么写。他想做名副其实的大帝,但是他为之付出的一切都招来他自己民族的怨怼。少数几个朋友理解——赫菲斯提昂也在内,我承认——其余的人只希望他主宰一个奴隶民族,由他们来监工。他们不掩饰对那支少年新军队的反感。此外,尽管他肋部的伤口已经痊愈,他还是比从前累得快,虽然他宁死也不会承认。
他们说我们的奴性宠坏了他。也许这些粗人真的认为如此。我们自己知道,我们只是让他熟习了良好的风俗和宫廷的礼仪,而他清楚这些是必要的。一位臣下可以呵斥的国王,会被波斯人视为没有教养、不知自重的低贱蛮人,侍奉他就是贬低自己。这在波斯连最愚钝的人都知道,我是为无知者点明的。
他们因为我们失去了什么?他送了这么些结婚聘礼,替他们还了债,他举行的那场阅兵式上,嘉勉勇敢与尽职的礼物和奖品不可胜数。然而,其后他让一些异常出色的波斯人加入伙友团,却有人忿忿不平。如果他有时脾气暴躁,那是他们自找的。他对我就从来不那样。
入春已久。他决定依循历代国王的旧例,在埃克巴塔纳度夏。大部分军队会由赫菲斯提昂带领,沿底格里斯河河谷北上欧皮斯,那里有一条穿越关隘的好路可到达夏宫。亚历山大乘船去欧皮斯,增长见闻以备将来之需。底格里斯河在此段已经不再汹涌,我们沿着曲折的水道逆流而上,经过海枣林和茂盛的农田,牛拽动着水车,景色怡人。河里有不少古老无用的堤堰,他一路航行,一路命人拆除。我们缓缓前进,随着他的兴致有时上岸,有时在船中就寝。离开宫廷,摆脱繁忙与愤怒的这一段休憩,是些翠绿宁静的日子。
航程将尽,其中一道旧堤拆除时,我们在一条浓荫的支流停泊。他半躺在船尾的条纹遮阳篷下,我的头枕着他的腿。从前他会留意是否有马其顿人看着,如今他不管了,随他们去想,反正周围也没有很重要的人。他抬眼瞥了瞥摆动的海枣叶扇子,慵懒地拨弄我的头发。“到了欧皮斯,我们会走驿道西进,我还可以遣老兵们回家。自从他们在印度告诉我说太累以来,又已经辛苦多时了。色诺芬说得好,将军即使同甘共苦,打仗对于他还是不一样的。触动我的是他们的眼泪。一群顽固的老骨头……不过,在险境里也真顽强。他们回了家如果又后悔,那就不是我的错了。”
军队比我们先到。这城市规模中等,有土黄的泥砖屋,还有一座石筑的行宫,与驿道上其他城镇一样。平原越来越热,但是我们不会久留。陆行的军队没有遇到大事,只是赫菲斯提昂和欧迈尼斯一路争执不休。
抵达苏萨前已经有伏笔了。在卡曼尼亚,亚历山大要筹资修复战舰,向朋友们告贷,说明一到首都就偿还。至少他们将钱安全带出了沙漠,而且亚历山大会付利息。但是欧迈尼斯手脚不大方,亚历山大看到他出的份额,讽刺说他不忍心抢劫穷人,送还了钱。当晚他对我说:“我倒想知道如果他的帐篷烧了,他会拿出什么来。”我回答:“试试呗,艾尔斯坎达。”他醉意甚浓,我们都放声笑起来。我想不到他真的会做。那帐篷翌日起火,然而火势迅猛,国王的日志和国书都一并焚毁。帐内的钱熔为金锭,约计一千塔仑。亚历山大没有问他要。他已经开过玩笑了,虽然代价太高。欧迈尼斯是否认为赫菲斯提昂唆摆他放火,我不知道。苏萨以后,欧迈尼斯哪怕踩到狗屎,也会疑心是赫菲斯提昂在捣鬼。
去欧皮斯的路上,他们公然不和,分裂成两派。我猜想他们并没有打算结党。赫菲斯提昂是不必;欧迈尼斯作为一个世故的希腊人,是不会让自己担罪名的。虽然没有发生争吵,但是那些厌恶国王接受波斯风俗,又知道他的知己支持他的人,都自动倒向赫菲斯提昂的敌人一边。
我们到达时,欧迈尼斯已经为此焦躁不安。他来见亚历山大,说失和的事令他痛苦,他盼望弥补前嫌。其实他盼望的主要是如果争执持续,他不会被怪罪。争执已经持续了:他对于吹笛手的住宿发了脾气,他说过的话赫菲斯提昂不会忘记。他确实很少不顺从亚历山大的意愿,但他现在是大人物,知道自己手上的筹码,亚历山大决不可能命令他平白忍辱。如果亚历山大是请求他帮忙,那么也没有如愿。赫菲斯提昂已经半个月不跟欧迈尼斯交谈了,仍旧继续沉默着。其后不久,我们有了别的事要考虑。
亚历山大命人在阅兵场上搭台,准备向军队演说。他要叫老兵解甲,宣布给他们退伍赏金,并且下达让他们前往地中海的诏令。就这么简单。我登上屋顶观看只是因为反正有闲,愿意多看见他。
部队站满了广场,一直站到近卫队包围的讲台前。诸位将军从预留的通道骑行上前,各就其位。国王最后到,把马交给一个侍从,上台致辞。
很快他们开始挥臂。退伍赏金极其丰厚,我想,他们是在欢呼吧。
忽然他径直跳下讲台,大步越过近卫来到士卒中间。我看见他双手拿住一人,朝卫士一推,卫士押住了他。将军们匆忙跟上。他走动着,又指出十来个人。他们被押解着离去。他重新拾级上台,继续讲话。
不再有人振臂。他少顷说完,跑下台阶跃上马背,向行宫奔去。诸位将军也赶紧上马追随。
我疾行下楼,抢先回到他的房间,想探听究竟。房门开了,他对门外的卫士说:“谁也别进来,什么事情都不例外。明白了吗?”
不等卫士关门,他已经摔门回到房内。起先他没看见我,我瞥了一眼便继续安静着。他气狠狠的,疲倦但发亮的脸上烧着怒火,嘴唇翕动,重复着阅兵场上的演说,我只听见末尾。“去啊,回去告诉大家你们怎么抛弃了我,把我交给你们征服的外邦人看顾。你们绝对会因此得到人世的光荣,还有天堂的祝福。滚吧。”
他把头盔哐啷啷扔到一角,动手脱胸甲。我上前解系带。
“我自己能解。”他拨开我的手指。“我说了谁也别进来。”
“我一直在屋子里。亚历山大,怎么了?”
“去问问看。你最好走,我保不定会对人做出什么来。我稍后会叫你。走吧。”
我离去时他还拉扯着系带,嘴里喃喃咒骂。
我想了想,去了侍从的房间。替国王拴马的那个侍从刚回来,大家围着他,我也凑上前去。
“是叛变,”他说,“要是别人,他们早杀死了。啊,巴勾鄂斯,你见到国王了吗?”
“他不肯说。我只是从屋顶上看见的。他跟他们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我意思是,他向老兵们宣布解甲,感谢了他们的勇敢和忠诚,全都说得很得体动人。刚要提到退伍赏金的时候,有些继续服役的军人就嚷嚷说:‘把我们都遣散呀!’他问他们这话什么意思,他们就更来劲了。‘你现在不想要我们了,统统是他妈的蛮人’……啊,对不起,巴勾鄂斯。”
“尽管说。”我道,“然后呢?”
“有个人喊,‘跟你爸行军去呀,头上长角那个。’闹哄哄的,他没法让人听见他讲话。于是他跳下台去到他们中间,拿住那些带头起哄的。”
“什么?”有人道,“他不是一个人吧?”
“谁也不敢碰他。不可思议的,好像他真是天神一样。他身上佩了剑,但根本没摸过,那些人就跟骟牛似的束手就擒了。第一个人是他亲手拿下的。你们知道为什么吗?我知道。因为他的眼睛。”
“但是他后来又讲话了。”我说。
“你看见了?他等被捕的人押下去以后,重新上台讲起他们的运气。他首先说,腓力王把他们从一无所有中扶持了起来。他说,以前他们是披羊皮的——真的是这样吗?”
家族最显贵的那个侍从说:“我爷爷给我们讲,从前只有王爷穿斗篷,他说当时那是身份的标志。”
“还有伊利里亚人长驱直入马其顿劫掠的事?”
“他说农人晚上都躲进碉堡里。”
“国王还说,腓力让他们主宰了那些曾经把他们杀得吓破胆的人。他死的时候国库里只剩六十塔仑,外加几只金杯银盏,但是欠了五百塔仑的外债。亚历山大又借了八百,他就拿着这笔钱跨入亚洲。你们知道这事吗?他还对他们提起后来的一切,他说——这话我永远忘不了:‘我带领你们这些年,从来没有一个人死于逃命。’他说如果他们想回家,今天就可以走,到了家尽管吹嘘去,祝他们好运。他就说了这些。”
有个年纪小的叫道:“我们看看他去,告诉他我们的心里话。”他们的语气常像是他属于他们,我觉得内中有满腔的深情。
“他不会让任何人进去的,”我说,“连我他也不要见。”
“他是不是在哭?”心最软的那个说。
“哭!他像中箭的狮子一样生气。你们注意头离狮子嘴远着点。”
我没有把头靠近,直到晚上。他所有的朋友都吃了闭门羹,包括赫菲斯提昂。他和欧迈尼斯争执未了,我想亚历山大没有淡忘。传膳的仆人也一样被遣走。受伤的狮子不愿就医。
夜里,我去看他是否想沐浴。侍从们本来也会放行,但是我生怕洞穴中的狮子会对他们发怒,仍请他们去禀告。里面那个抑郁不忿的声音说:“谢谢他,告诉他不用。”我注意到话里的谢字,是此前没有的。翌晨再来,我就获准进去了。
他依然舔着伤口。昨夜的恼怒已经变成了怨愤,他三句不离此事。我给他刮脸,让他洗浴,侍候他进餐。别人依旧见不着他。他对我复述在军队面前的演讲,怒火激荡的一番话太精彩,他无法只留给自己。他像一个回忆跟恋人吵架的女人,字字不误。
稍后卫士挠起门来。“陛下,有些马其顿人从军营过来,请求和你谈话。”
他神情变了。但也不能说是眼睛一亮,只是稍微把头偏向一边。“问他们还来这里干什么,他们昨天已经自己解甲了。告诉他们我谁也不见,我正忙着选人补他们的缺。他们领完军饷就走吧。巴勾鄂斯,帮我拿书写工具来好吗?”
他整日坐在书桌前,就寝时也还在深思。他眼睛里有了一种火花,但是他缄默不宣。翌晨他把诸位将军召来。其后屋里站满了军官,多数是波斯人。欧皮斯像掀翻顶盖的蚁丘一样躁动起来。
马其顿人的军营仍旧站满士兵。我不想触犯众怒,去了较友善的地方打听原委,很快得知亚历山大正在筹建一支清一色波斯人的军队。
与波斯少年军不同,这不仅是一股新的兵力。所有杰出的马其顿军团、银盾团、步卒伙友,都会从波斯人里甄选。只有马其顿主将和他最忠心的朋友会留用为将领。伙友团本身将有至少一半波斯人。
第一日颁下敕令。翌日,各将领着手工作。同一天亚历山大把波斯贵族全体授封为王亲,这是他们在大流士时代原有的封号,从此他们不必行跪拜礼,可以亲吻国王的面颊。他在上面只添了八十名马其顿人,是与他共享婚礼的诸位新郎。
外面的尘土足以呛人。亚历山大在室内穿着波斯王袍,就职的波斯人逐个亲吻他的面颊,向他请安。我躲在阴影里看着,心想,现在他完全是我们的了。
我们熟习御前的举止,屋里悄然,因此宫殿台基传来的噪音分外入耳。有一种沉重的碰撞,像铁器卸在地上,还有马其顿人的声音,大嗓门一如往时,但十分悲戚。
噪音增强了。马其顿将军们看了看彼此,再看看亚历山大。他略偏着头,继续说话。我溜到一扇天窗前张望。
台基上满是马其顿人,不断涌进殿前的广场。他们已经堆起武器,现在手无寸刃,站在宫门外迷茫低语,犹如一群到树林游荡过,夜归时发现门户紧闭的家犬。我想,他们很快就会醒悟,而且哀叫起来的。
果然,他们像冥府受难的灵魂一样扬声,震心裂耳。“亚历山大!亚历山大!亚历山大!让我们进来啊!”
他走出来,众人大呼一声,纷纷跪下。离他最近的那个人揪住波斯王袍的下摆哭泣。他没有说话,只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他们恳求他宽恕,担保不会再犯,还要惩办带头闹事的人。他们会日夜守在这里,直到他原谅而且怜悯他们为止。
“你们现在是这么说,”他语气冷峻,但是声音似乎有点颤抖,“那么集会时又是怎么想的?”
人群又响起一片悲声。刚才拉住他袍子的人(我看清是一位军官)说道:“亚历山大,你把波斯人叫做亲人,准许他们亲你。但是我们哪个有过这样的待遇?”我发誓这是原话。
亚历山大说:“起来吧。”他扶起那个人,拥抱了他。这不谙礼节的可怜家伙笨拙地亲了他的面颊,但是欢呼声令人难忘。“从今以后,你们每一个都是我的亲人。”他用不掩饰哽咽的声音说完,上前伸出欢迎的手。
我放弃了计算有多少人挤上来亲吻他。他面颊闪着光,大家一定尝到了他的泪水。
那天剩余的时间,他一直在调整新将领的职位,要么放在波斯名字下面,要么与马其顿人并列,总之不让任何波斯将领丢脸。看来这没有让他煞费思量。我相信,他是早就设想过的。
他上床时已经困极,但是带着胜利的微笑。他确实获胜了。“他们改变了主意,”他说,“我知道可能会这样。我们在一起很多年了。”
“艾尔斯坎达。”我说。他含笑转向我。我舌尖上转着一席话,差点说了出来:“我见过巴比伦和苏萨的名妓,我见过科林斯首屈一指的优伶。我从前觉得我自己的技艺也不那么平庸,但夺冠的人是你。”
然而,很难断定他会不会明白。于是我说:“居鲁士做到这样,也该引以自豪了。”
“居鲁士?……你提醒了我。这时候他会做什么?会举行一场和解大宴。”
他在老兵返乡前办了这场宴会,与那次婚礼一样盛大,惟独没有苏萨遮阴的天篷。殿前广场的中央搭起一个巨坛,最显赫的马其顿人和波斯人,以及联军的将领,皆与国王同桌而坐,九千宾客都能看见他们。希腊的先知和我族的祭司一道向神明祈愿。宴会上的人都有同样的荣耀,只是马其顿人坐在亚历山大身边。经过那些亲吻和泪水,他无法不以此安慰已经被原谅的老情人。
这对于我当然不是无足轻重的差别。在地道的波斯宫廷,国王宠爱的人即使不受贿也备受尊重,不会有人冒犯。但是那样还是不如我所拥有的真切实在。赫菲斯提昂坐在他身边,我并不难过,那是大总管应有的位置。他没有趁着宴会与欧迈尼斯和解。我暗想,艾尔斯坎达知道如果是向我要求的话,他不会徒劳无功的。
因此,喇叭齐鸣之际,他举起硕大的爱杯来祝酒,祈求众神给我们以各种福佑,特别是让马其顿人与波斯人和睦的时候,我真心实意地喝了酒,而且为了他脸上重现的希望又喝了一次。
现在平安了,我想。很快我们就会入山避暑。这么多年后,我即将再次看见埃克巴塔纳美丽的七重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