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波斯少年 玛丽·瑞瑙特 第1页,共2页

他翌日问我:“你没有见过西西冈比斯太后,对吗?”

我仿佛听见典故里的人名一样。她是波斯太后,大流士在伊索斯战场撇下的母亲。“对,”我说,“我进苏萨的内廷以前,她已经跟你在一起了。”

“很好。我要你代我去拜望她。”我早忘了王后去世不久,他已经将太后和几位年幼的公主安置在苏萨。“如果她记得你是朝廷的旧人,那也许不济事,你明白的。既然她不认识你,我就派你这个聪明漂亮的使者去。好多年来她只收到我的书信和礼物。记得吗,你在马拉坎达替我选中过一串绿松石送给她。你会发现她值得一见的。代我向她请安,说我着急想亲自来,可是国务困身。问她我能不能过一个钟点左右去探望她。还有,把这个交给她。”他让我看匣子里的一串印度红宝石项链。

我朝后宫走去。上一次去,我跟在大流士身后,闻见他王袍上的异香。

我来到从未踏足的太后院落门外,有人请出一位庄重的老宦官,核对我的身份。他态度得体,没显出他知道我从前是谁,尽管这些人向来无事不晓。我跟随他走完一条长廊,阳光从一排雕窗透进来,又穿过一个宫女们闲坐谈天对弈的前厅。他走到一扇门前挠响房门,报上我的名字和来处,随即退出。

她端坐于笔直的高椅,手臂平放在椅柄上,手指细腻得如同象牙纺锤,轻搭着柄端的羊头雕饰。她衣服深蓝,稀疏的白发盖着一层深蓝的纱。面目没有血色,是一只独踞巉岩的老白隼的脸。颈项上戴的正是那串马拉坎达送来的绿松石项链。

我小心地行了跪拜礼,与初见大流士那时一样谨慎,起身之际,她用老年人沙嗄的声音问道:“我儿国王他近来怎样?”

我哑口无言。她这样有多久了?大流士下葬前,她明明曾经视殓。怎么没有人告诉亚历山大她老糊涂了?如果我说真话,她癫狂起来,保不定会用象牙白的长指甲对我撕扯,要么以头触壁只求一死。

她用眼皮皱褶的双目盯着我,眼睛苍老,神色却炽烈明亮。她的眼睛飞快地眨了一两下,像除去眼罩的鹰隼,透着不耐烦。我依然说不出话。她一掌拍在椅柄上。

“我在问你话哪,小子,我儿亚历山大怎样了?”她阴沉锐利地凝视我发愣的眼睛,看穿我的心思,便略一挺身,扬着头说:“我只有一个为王的儿子,从来没有别人。”

我这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受过的训练,依礼告诉她口信,跪着捧上亚历山大的礼物。她双手展开那串红宝石,唤来窗前两个老宫女。“看我儿子送给我什么。”

她们欣赏赞叹,太后还特许她们抚摸。我捧匣跪着,等人几时来取走它,一面想起那个被她断恩绝义的儿子。

从伊索斯逃亡以后,他一定猜到是这样——了解她的人怎会猜不到?他只是还不知道有人已经填补了他的空缺。我这才明白当日我在喷泉庭园轻拨竖琴,所安慰的是怎样一种悲苦。正是这悲苦使他迁怒于报信的宦官泰瑞奥提斯。他知道她在高伽米拉拒绝他的营救吗?也许他们瞒着没让他知道。他们俩不再见面也好——苦命的人,他已经有太多哀愁。

她及时想起了我,示意其中一个宫女拿走匣子。“谢谢国王陛下的礼物,告诉他,我欢迎他来。”我离去时,她仍抚摸着膝上的珠宝。

“她喜欢吗?”亚历山大焦急地问,仿佛是她的情人。我告诉他太后显然十分欣喜。“是坡拉斯王给我的,我真高兴她觉得这配得上她。她才应该是领导你们民族的大帝,如果神让她生为男子的话。这我和她都知道。我们明白彼此。”

“还好神把她造成女身,不然你只好杀了她。”

“可不是,免我大悲。她精神好吗?我有一件重要的事对她说。我想娶她的孙女。”

虽然我先惊异了一刹那,他也读懂了我的面容。“你比上一次满意吧?”

“亚历山大,所有波斯人都会满意的。”他上次看见斯塔苔拉还是在伊索斯的时候,她只是把脸埋在母亲膝间的小女孩。这一回是真正的国婚,既会给我的民族以荣耀,又能延续一个王室的血脉。他已经想过,生下的子嗣不仅会是大流士的后代,更有西西冈比斯的血液。至于罗克萨妮,即使作为二妻她也仍旧高于自己的出身;若是嫁了大流士,她永远只能做妾。这些都只是我的心念,我及时向他道了祝福。

“还有别的呢。”我们在清幽的喷泉庭园里,不像朝堂上到处是使节和官员。他掬起一捧泉水,又放开水流,脸上有微笑。

“说嘛,艾尔斯坎达,告诉我。看你的神情就知道你有个秘密。”

“我知道!我现在告诉你吧。这不会只是我的婚礼,还会是我们两个民族的联姻。”

“没错,艾尔斯坎达,的确是这样。”

“不,你听我说。我所有的朋友、我的将军们和伙友团里最优秀的人,都要娶波斯女子为妻。我会给每个人置办聘礼,而且我们会一同举行婚宴。这你觉得怎样?”

“艾尔斯坎达,只有你才想得出来。”这是神明可鉴的实话。

“我是行军路上想到的,不过会师以前没有讲出来。他们多数人在大部队那边。”

我明白他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他不能在新郎自己知道以前,向我宣布赫菲斯提昂的婚事。

“我在想,”他说,“要有多少对新人才会让婚宴既气派,又不使帐篷太拥挤。我定了八十对。”我努力缓过一口气来,答说数目听来正好。“所有娶了波斯姑娘的士兵也会得到聘礼,我想,大约有一万人吧。”

他含笑拨弄着阳光照耀的泉流,那水像黄金一样从他手里滑落。

“我们会开创一番新气象:两种好酒在爱杯里融合,将变成一种更好的酒。赫菲斯提昂会娶斯塔苔拉的姐姐。多好,他的孩子就是我的亲戚了。”

他大概感到我的沉默。

他端详我的脸,靠过来抱住我。“亲爱的,原谅我。爱孕育的不只有孩子。‘梦想的子嗣’——你记得吗?那都是你孕育的。从爱你开始,我学会了爱你的民族。”

这以后,我要做的工作不是痛苦了。我走访待嫁的女子和她们的母亲,送去礼物,告知婚礼的安排。我受到殷勤的接待。即使这些人家在亚历山大提出婚配之前另有打算,也没有人声言。不消说,他将最高贵的新娘给了最显赫的马其顿人;如果她们不全是最出众的,新郎们也该知足。那两位公主我没有看见,但是杜艾佩缇丝大概不会使赫菲斯提昂失望。她家的人相貌都好。这些年我从未听说他有女人,但如果亚历山大要求于他的是外甥,他无疑会勉力以赴。

有个名字不值一提的愚夫著书说,亚历山大轻视我们的民族,因为没有波斯贵族娶到马其顿女子。这些姑娘能从何而来?我们身在苏萨,这里只有姬妾或随军的家眷。倘若让马其顿贵族之女万里迢迢来嫁给素不相识的“野蛮人”,她们母亲的感受可想而知。但是那种谬论不反驳也罢。

亚历山大打算把这场婚礼办成即位以来最盛大的庆典。离日子尚有几个星期,苏萨从事织造、雕刻与金器制作的匠人已经不舍昼夜。我没有去看我从前的主人是否生意兴隆。谁也不愿重访沦落之地。

国王归来后,各种行当的艺人都从希腊不断涌入,大婚的消息更使他们兼程。其中有个小有名气的吹笛手伊维厄斯引起了一场琐碎的争执;或者说,假如当事人不是已有嫌隙的话,本来会是一件琐事。人与人的争斗从来这样发端,民族间的战争也莫不如此。欧迈尼斯和赫菲斯提昂并不例外。

我对欧迈尼斯不熟,但是亚历山大的父亲在位时他已经总掌机枢,至今多年。他是希腊人,曾在印度征战,饶有功绩;年约四旬有半,头发斑白,处事精明。我不知道他和赫菲斯提昂为何屡起抵牾,我猜想应该能追溯到赫菲斯提昂的少年时代。也许欧迈尼斯妒忌他拥有亚历山大的爱,也许只是不赞成,正如他对我不以为然一样。我知道他不能妨害我,因此从来不在意。赫菲斯提昂则不同。自从他率兵归来,亚历山大让他做了喀力阿克,是希腊语大总管之意,地位仅次于国王。他秉公行事,决无偏私,但是弱点之一是自尊心太强。

从印度开始已经是这样。那时他患过一场黄疸热,按医嘱愈后应长时间戒酒。然而马其顿人无酒不欢。他又是个有长性的人,情长,恨也长。

他对波斯人总是很客气,因为亚历山大,也因为我们礼节严谨的缘故。有教养的波斯人从不闹事。深思熟虑后,我们要么向对方下毒,要么握手言和。马其顿人无此羁束,往往骤起冲突。

早在我来以前,这吹笛手伊维厄斯就是他的座上客兼朋友,因此他打算一尽地主之谊。苏萨的宾馆已经趋于客满,赫菲斯提昂为伊维厄斯安排的居所被欧迈尼斯家的人住了,赫菲斯提昂便把他们撵出。

平素沉静的欧迈尼斯气冲冲去见他。波斯人一定会说,实在是大错,不过既已发生就算了吧。赫菲斯提昂告诉欧迈尼斯的却是,他就应该给贵宾挪地方,谁也不能例外。

欧迈尼斯地位也不低,径直就去向亚历山大申诉。亚历山大很努力才平息了是非。我知道他让那个吹笛手换了住处,因为是我替他办妥的。他对赫菲斯提昂说的话,我如果想听也能偷听到,但是我想起沙漠的那天上午,于是离去。

如果我猜得不错,赫菲斯提昂被要求向欧迈尼斯道歉,但是他觉得有失身份,没有听从。敌意郁积下去。何必提起这一场褊狭的纠纷?只因为它最后使陛下被哀痛荼毒,继而癫狂。

我没有先知的能力,当时并未多想。亚历山大肯定也没有多想,他更忙碌了。他常去探望太后,见到了他的新娘。他告诉我她长得像她母亲,是个娴静矜持的少女,言辞间全无他初见罗克萨妮的激动。我不敢问起她闻讯如何。

婚宴日到了。大流士大帝也许见过这等奢华,当代人从来没有。整个殿前广场变成一座巨大的凉亭。中间是众新郎的帐篷,金银穗垂挂在细布上,支柱都镀了金。周围是宾客们的天篷。婚礼照波斯仪式,行礼的帐篷中已经备好成对的金椅。我们的姑娘教养娴静,祝酒过后才进来,届时众新郎会牵起她们的手,在婚曲中并坐,随后退出。

岳父们自然都在。亚历山大让我帮忙招待,因为他希望我观礼。

他头戴锥形王冠,身穿波斯王袍,长衣袖,一切如仪。其实半希腊风格的衣裳更适合他,这身打扮要有大流士的高挑才会与众不同。但是再无知的波斯人也明白,国王的高度与其灵魂相齐。

为了地位较低的宾客们不至于错过一切,他让一队传令官在帐外候命,祝酒之际吹响喇叭,复述祝词,宣告众新娘的来临。

仪式完美。在血统最高贵的波斯岳父们面前,众新郎克制酒量,甚至没有在帐篷里喧哗。

没有跪拜礼。亚历山大对所有新郎的岳父授以王亲封号,让他们可以亲吻国王的面颊。亚历山大没有岳父,奥克萨瑟瑞斯代了职。他举止优雅,只是要俯下身来亲吻亚历山大。

国王讲完婚礼的祝词,众新郎便向岳父们敬酒,然后是岳父们回敬,再后是所有人向国王敬酒。喇叭齐鸣,宣告众新娘的到来。岳父们迎上去拉起女儿的手,领到众新郎的面前。

除了农人,在波斯极少能看见男女同行。不管希腊人怎么说,我们的贵族世系久经人工的甄选与岁月的淘洗,其相貌之好举世绝伦。最俊美的一对走在最前,是奥克萨瑟瑞斯和他的侄女,手牵着手。亚历山大起身相迎,接过新娘的手。大流士确实将佳容传给了孩子,而且遗传了他的身高——新娘比亚历山大高半尺有余。

他带她坐上王位旁的宝座,这时候两人看似身材相仿。他先前在太后的寝宫见过新娘,而亚历山大向来不枉足智多谋之名——新娘的椅腿早已锯短。

当然,各对新人退出时,他俩总得并肩而行。我仿佛听见他的声音在说:“是必要的。”(几天后,我发现他的婚鞋丢在某个幽暗的角落,鞋底垫了毡子,足有一寸厚。设宴招待七尺高的坡拉斯那次他也没这样。)

赫菲斯提昂和杜艾佩缇丝倒很般配,她比他矮一寸。

婚宴通宵达旦。我遇见一些老朋友;这次我不必强作欢颜,快乐有我的一份。自从他不动刀兵,一马当先地进入苏萨,已经多年过去。继续远征的他成了传奇,而这里有苛政恶令以他的名义施行。现在世人才开始了解他。在这座记得居鲁士的城市,大家会追忆他如何没有亵渎被征服的米底人的神庙,没有侮辱他们的贵族,也没有把农人发卖为奴;他是一位对我们大家公正的国王。到处有人赞叹一个西方人居然会像居鲁士。我记住听到的一切,预备将来告诉他。他做成了想做的事。

他在婚床上无疑也同样努力。斯塔苔拉住进了她的寝宫,但是他的探访很快变成纯粹的惯例,比当初对罗克萨妮的变化快得多。几天以后,他甚至去了粟特女人那边。可能只是为了抚慰她,但是我不太确定。是他说的,斯塔苔拉是个娴静矜持的姑娘,然而他爱火。罗克萨妮有火,即使她的火也冒烟。他很快会厌倦她,不过隔些时日也还是被吸引回去。他性情暴烈的母后奥林匹娅斯每次来信,照旧会把摄政痛骂一番。他总是气冲冲掼下信札,然而回复时不忘附上一件深情挑选的礼物。那句讲男人择妻的老话也许确有几分道理。

他做成了想做的事。可惜,只有我的民族赞同。

我太快乐了,有一两次走在外面,有马其顿人厉眼看我。但是国王宠爱的人总是招妒忌的,赫菲斯提昂也被妒忌,他是由于别人无法企及的位置。我从来没想到这是对波斯人的一概憎恨,直到有一天,佩乌克斯塔斯穿着我们本土的服装骑马经过。我们民族的人知道他的好,都对他敬礼。他去后,有些马其顿人的评语吹进我耳朵里:——他变成蛮人了嘛,真恶心,国王怎么鼓励这个呀?——这方面,国王自己也越来越不像话了……

我记下他们的长相和隶属的军团。如果我向亚历山大告状而使他们受罚,我也不会于心有愧。但是他不会得益,反而会受伤害。他立志改变的不是言语,是人心。

此后不久,他得知马其顿军人负债累累,债主催逼甚紧。以他们的战利品,本来应该人人富比王侯。但是他们不会砍价,没有我们波斯人的精明,但凡买东西、吃喝乃至嫖妓,都比市价多付了一倍。亚历山大听说他们的困难以后,宣布会替他们清偿债务,仿佛他没有花够钱给他们置办聘礼似的。来者寥寥,最后军官们对他道出真情:大伙说他只是想知道哪些人挥霍无度。

他们居然认为他会对他们说谎。自从收兵印度,没有什么事对他伤害更大。他无法明白。我知道是为什么:他和我们越靠近,他们就越感到他陌生了。

于是他在军中摆开计账桌,让管账人坐在桌前,什么都不写。每个出示债契的士兵都会拿到所欠的钱款,不留记录。这项豪举花掉了近一万塔仑。我想,他们该安静一会儿了吧。

春意萌动,河边能闻到越来越浓的树脂气息。百合快要开花了。一天早晨我跟亚历山大骑马到了河岸上,他眺望周围的山峦,说道:“你从前的家在哪里?”

“那边,那个峭壁上。那灰色的像岩石的一堆,就是望楼。”

“好一个易守难攻之地。我们骑马去看看怎么样?”

“艾尔斯坎达,我会看见太多的。”

“现在别看好了。我有个消息给你。你记不记得五年前,我说过正在编练一支全是波斯小伙子的军队?”

“嗯,我们当时在巴克特利亚。才过了五年?”

“确实显得更久。我们做了很多。”真的,他三十年的作为能占满三个男子的终生。“五年过完了,他们已经就绪,正在过来。”

“太好了,艾尔斯坎达。”我已经跟了他六年;我身旁绑着父亲的头,骑马离开我家的城堡,已经是十三年前了。

“是啊,他们的教官很满意。来,跟我比比谁先到达那个树林。”如他所愿,纵马奔驰冲散了我的悲伤。我们让马匹缓步喘息,他说:“三万人,都是十八岁。我想,孺子可期。”

他们七日后抵达苏萨。他命人在宫殿台基上设立阅兵台,供他和将军们检阅新军队。不多时,从层层宫墙外的军营里传来马其顿军号声。“骑兵,前进!”

他们以中队行进,穿戴马其顿戎装,但是骑着良种波斯马,不是矮小的希腊马。波斯本省的波斯人首先进来。

穿马其顿服装与否,波斯人终究是波斯人。他们的军官准许用某些小装饰,使他们成就了一种风度:刺绣的鞍布,带图案的胸甲,系着旌旗的马其顿长矛,闪亮的辔头,插着一朵花的头盔。而且他们有波斯人的脸。

他们大概不全是自愿入伍的,但是现在,他们对身怀的技艺感到自豪。每个中队都平持长矛,快马跃进广场;随着音乐放慢速度,在国王的阅兵台前绕行一圈,用长矛敬礼;然后来一番炫技的表演,再次敬礼,最后在下一个中队进入时骑马小跑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