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波斯少年 玛丽·瑞瑙特 第1页,共2页

坡拉斯王只伤及皮肉,很快就痊愈了。亚历山大宴请了他。他异常魁伟,才三十多岁,但是儿子们已届战斗年龄——印度人结婚早。我向他献了舞,他回赠我几挂红宝石的耳坠。那头对坡拉斯忠诚不渝的大象,虽然身经百战、伤痕累累,也还是康复了,让亚历山大很高兴。

凯旋竞技会开过,也有酬神的祭典。牺牲刚烧尽又下雨,熄了火。我一直无法习惯看见圣火被燃烧的肉所玷污;天雨浇灭火焰,也是让任何波斯人不能释然的场面。但我没有说什么。

国王在河两岸各奠基了一座城市,右岸那一座冠以牛首骏的名字。它的坟墓会建在城市的公共广场上,还会树起它的铜像。

然后他和坡拉斯王一同出征。罗克萨妮被留在宫中,让坡拉斯王的妻妾陪伴,免受天雨泥泞之苦,我被带在身边。

他们首先要打击坡拉斯的侄子。他是坡拉斯的宿敌,听说他们结了盟,立即向亚历山大宣战。他的勇气远不如憎恨充足,不战而逃。亚历山大让赫菲斯提昂的部队留下,继续平定这个行省,预备移交给坡拉斯。周流洋吸引着他,他自己一心要往前闯,想尽快清除路上的障碍。

他承诺对投降的城市概不动武,也信守诺言,让他们沿用旧有的法律。对于弃城逃走的人,他全力追击,认定他们存心要在后方作乱,否则一定会媾和。这种事经常发生。我想到,农人见兵即逃是从前跟军人打交道的经验使然,不禁唏嘘。

他联合坡拉斯,攻下大城桑格拉,尽管那里有城墙、一座山、一个湖以及环城围了三重的车辆做屏障。然后他让坡拉斯去跟赫菲斯提昂会师,平定他的新行省。他本人朝着下一条大河——比亚斯河——继续推进,打算先在河这边扎营,养息军队。又下雨了。

在前人踏烂的土地上,我们曳踵缓行。大象从淤泥中拔腿,接吻似的咂然作响。西徐亚人和巴克特利亚人为了干爽,在湿热的酷暑里穿着毡衣。骑兵驱赶着蹄酸腿软的马,走一里如同三里。方阵步卒跟在运他们兵器的牛车旁,艰难迈步,每步都把脚踝陷入泥泞;靴子因反复干湿而变形,如今又被浸透;他们买来做袍子的印度衣料石膏般贴着大腿;护胸铜甲的边缘刺穿衣料,人就像裸体似的被刮伤。又下雨了。

临河的土坡搭起亚历山大特意带来的大流士的帐篷,以显耀国王的威仪。此地青绿芬芳,我们离山野近了。我分明闻到东方飘来的山风,但是浓云挡住了一切。雨不紧不慢、毫无倦意地下着,穿过树林和高高的青藤嘘气,仿佛太古以来就这样下着,直到世界被冲走才罢休。

御帐漏雨。我让人修好,还给他找来一件干爽的袍子、一双鞋。他进来以后摸摸我的衣服,非要我换下不可,否则不肯让我侍候。我早已习惯濡湿,本来一点都没觉得。

他把将军们邀来晚餐。我在里面听,能感觉到他兴致不错。他说他听人谈到比亚斯河对岸土地肥沃,住着壮硕的斗士,那里的大象比坡拉斯王的更庞大,更强健。打完这漂亮的最后一仗,世界尽头就遥遥在望了。

不过这话在我耳朵里听来有点异样。如果他微醉,他的嗓音永远会盖过别人;但是他现在清醒着也这样。不是他声音大,是别人太安静了。

他也注意到。他叫他们多喝酒,驱散血里的湿气。他们勉力以赴,直到餐毕侍者们退下。这时托勒密道:“亚历山大,我觉得士兵们不痛快。”

他笑起来。“痛快!疯子才会痛快。这种雨,就像涉水走完冥河,还要走忘川一样。他们拿出了气魄,他们也明白我看在眼里。雨季快完了,坡拉斯告诉我今年确实特别长。天一放晴,我们就办竞技会,颁发丰厚的奖品,让大家精神充沛地前进。”

他们都附和,说那一定能振奋军心。

睡前他对我说:“这雨会让狮子也气馁。要是我能早个半年平定巴克特利亚就好了,那我们会在冬天到这里。”他没有说:“要是我在那边多待半年……”从前他会那样说,现在,他仿佛终于感到被时间的战车所追赶。

“他们说雨停了以后,”我说,“什么都那么清新,那么美。”我庆幸他今晚回来得早。一整天他都骑马巡视长长的队伍,确保没有人因陷入泥沼而掉队。他看上去很累,额头重现出皱纹。

翌日我在拂晓就到他帐篷里来,抢先把好消息送到。“艾尔斯坎达!雨停了。”

他从床上跃起,披上毯子跑出去看。倘若在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会完全裸体;跟波斯人的日常相处已经让他谨慎多了。绿树梢头有一轮淡淡的太阳,那最初的光线也有暖意。看得出不是短暂的雨歇。

“感谢宙斯!”他说,“我终于可以重振军心了。该让大家好好庆祝一下。”

河岸散发着树脂和花朵新绽的气味。他传令举办竞技会,邀集报名者。我牵出我的马儿“羚羊”(“老虎”看上去很累),趁着我们还没转向平原,骑行去呼吸山林的气息。

我穿过营地返回。我在亚洲各地这样穿行有几百次;除了地貌与天气,每次都差别不大。但今天不一样。

就连我最早遇见的随军家眷都浮躁不安。孩子们无拘无束地在阳光照耀的水洼里嬉闹,分外显眼,因为母亲都背对着他们,只管自己交头接耳。在艺人和商贾等较富裕的人聚居处,有个我认识的演员向我跑来。我刚勒住马他就说:“巴勾鄂斯,国王真的要回去了,是吗?”“回去?”我说,“不会啊。再走几天就到周流洋了。他当然不会回去。”我挨着士卒的营房继续骑行,然后就知道情势不妙了。

在营地休养的士兵有一千件事可做:把工具、靴子和武器拿出修理,或是买东西;会找女人、斗鸡、赌骰子;也会有人算命、演杂技、耍狗。这些人如今却无精打采地散坐着,没有生意。士兵们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做,只说话。

十来个一起埋头交谈;二十人谛听一人发言;两三人争辩着。他们只说话,我听不见一声笑。

军官们路过的时候,有的会被喊进人群里作为朋友一同商量;有的会被沉默而恨恨地盯着。有人甚至朝我一瞥,仿佛我会去告他们的状。我真想知道要告什么状。一时我心里敲了一下,想起离开埃克巴塔纳之后高原上的一夜。

不会的!我想。没有那么糟,那种事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但确实不好,将军们应该告诉他。由我来说是逾分。

他们大约中午开始单独或两人结伴地来。我猜得不错,这与埃克巴塔纳是不同。没有人希望亚历山大受害,没有人梦想换一位国王。将士们只有一个要求:不再前进。

我以为他会淡然对待,至少在一开始时这样。但是他早已摸熟了自己军队的脾气,也了解他的军官。小题大作的人从来不会晋升到他们的地位。他镇静而严肃,末了对托勒密和佩尔狄卡斯说:“这事必须速办。我会亲自讲话。立即宣敕,凡旅长以上军官,明天日出一个钟点后,在这个帐篷外集合,包括联军在内。这都怪雨下得太久了。”

不再下雨。几个钟点后,我再次骑马穿过军营。气氛变了,不再消沉,一切像是有了个目的。每位高级军官的帐篷外都有一群人,颇有秩序地等候接见。

翌日他起床很早,踱来踱去。他几乎不知道我在替他穿衣。只见他嘴唇翕动,练习着当下成形的腹稿。

破晓以来,他们已经陆续在外面聚集:马其顿人、波斯人、巴克特利亚人、印度人、色雷斯人,组成了颇大的一群,大致是他声音所能抵达的范围。

讲台已经为他摆好了。他穿着他最好的战甲,头戴插翼银盔,系着罗德岛的镶宝石腰带。他少年一样敏捷地跃上讲坛,随之响起一声微风似的轻叹。我的演员朋友有一次说,他大可以在戏台上成名。

我在帐帘后倾听。这出戏没有我的份。

他说军心涣散的消息令他难过。他召集大家,是让他们与他一起决定,要不要继续进军。当然,他会劝说他们,决不强迫。我觉得他心里依然没有一点撤军的念头。

他一字未写,也不在意修辞,但是句句掷地有声。他说他们一直战无不胜,何必惧怕河对岸的敌人?大业将竟,他们快要到达周流洋了,那是大地的尽头,同样的水在北方冲刷着赫卡尼亚,在南方冲刷着波斯。他不能相信(他声音里透出无限急切),他们一点感觉不到他焦灼的渴望。他问,他没有跟大家同担困苦吗?他们没有共享战利品吗?他们离成功那么近也要放弃吗?“坚定些!”他向他们喊道,“勇敢地活着,死后留名百世,不美好吗?”

他清亮的声音停止。他等待着。太安静了,听得见尖利的鸟鸣和野犬的吠叫。

过了一会儿,他说:“怎么?我已经说完了,现在希望听你们的心声。”这话引起一阵窸窣的移动。我骤然想起大流士最后一次朝会时的沉寂,觉出其中的区别。大流士是被看不起;亚历山大则使他们敬畏、羞惭,把他们嘴边的话挡了回去。然而像大流士一样,他没有改变他们的心愿。

“哪一位带头开口吧,”他说,“你们对我没什么好害怕的。我这么说还不够,非要我起誓吗?”

有人咕哝道:“嗯,科伊诺斯,去说吧。”

一个外表老派、头发斑白的人被群众推上前来。他在河畔那一战立大功以前,我已经熟悉他的模样。他曾经跟随腓力王打仗,从头到尾是个战士,不属于任何派别。在需要智慧和顽强的时候,国王会选择科伊诺斯。他们对望了一下。我只能看见科伊诺斯的面容,他的神情说:我的话不会中听,但我相信你。

“陛下,”他说,“你把我们召集起来让大家畅所欲言,这一点我们都明白。但是我不能代表将领们说话,我觉得我没有权利。凭你让我们拥有的一切,即使继续进军,我们也已经赚了。如果你希望前进,我们就应该做到;这是我们的义务,是我们作为军官的责任。因此,我恳请你允许我代表士兵们说话。陛下,不是他们对我最重要,而是你。所以我才发言。”

亚历山大一言不发。我看出他的背部紧绷如弦。

“我想,我是这些人里年纪最大的。如果我算是有声望,我要感谢你给了我许多机会。至于士兵们,陛下,你自己也说,他们的成就前无古人。这同样应该感谢你。但是陛下,我要告诉你,既然他们说‘够了’,他们应该有机会陈情。想想当初我们这些马其顿人有多少随你出征,可我们现在还剩多少?”

一个正直的老人,优秀的战士,一个对他的国王有话实说的马其顿人。我的民族在他眼里是什么?那些面容自豪而体力细弱的波斯骑兵。强壮的巴克特利亚人、鹰钩鼻的粟特人、红头发的色雷斯人、扎着宝石头巾的高挑的印度人,这些与他共享胜利的民族,又算是什么?只是路上的偶遇,不会跟着他回家的。

“我们有人战死,有人死于热病,死于痢疾。有断臂瘸腿、再也不能打仗的人。你安置在新城市的人,不是个个都安居乐业的,但是他们到底留在那里了。再看看我们其余的人吧,披挂着印度的破衣烂衫,模样足以惊骇乌鸦。如果一个士卒从自己的仪容得不到自豪和安慰,他怎么能不士气低落。骑兵也一样,战马的蹄子连蹄楔都磨损了。而且,陛下,我们在家乡有老婆孩子。现在我们的孩子已经是陌生人,很快我们的老婆也要不认识我们了。陛下,士兵们希望带着战利品回家,趁着这时候他们还能在本村受人敬重。如果他们做成了,你很快会有一支来自民间的新军队,大家抢着追随你。回去吧,国王。你母亲一定很想再见到你。让年轻人入伍,给军队换换血吧。那样最好,陛下。相信我,那样最好。”

他的嗓子嘶哑起来,揉着眼睛。他发出一个粗糙的声音,像是要吐唾沫,其实是哽咽。

这似乎触动了别人,到处都响起呼叫声,没有怒意或挑衅,仅只是哀告。他们几乎在呻吟,伸出手臂。如果甄选出来的军官尚且这样感觉,士卒们该是如何?

亚历山大站着不动。人声减弱,他们等着他回答。

“散会。”他转过身,径直走向御帐。

一两位高级军官(他的朋友)跟着上前,他在入口转向他们,再次说道:“散会了。”

我在苏萨学会了让自己隐形。这不难偷师掌握。趁着他踱来踱去,我躲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扯动头盔的系带时,我静静地上前,替他脱了甲胄,然后让自己再次消失。这给了我时间细想。

士卒们也像他一样相信周流洋吗?我怀疑。我想起人头攒动的军营里云游的商贾,想起那些等活儿做的通译——只有手势不够用的时候,他们的技术才会挣到一点小钱。国王召来的通译会翻出原意,市场上的通译拿到钱却喜欢讲闲话。他们终日跟旅人交往,爱谈论远方与前路。难道士卒比我们知道得更多?

伟大的亚里士多德,最有智慧的希腊人,曾经将世界的版图告诉亚历山大。但有一点是必然的:他没有亲眼去看过。

亚历山大在御帐里踱步,无数个来回,想必已经走了一里了。我继续让自己无足轻重——他确实不需要我了。他需要大家信仰他的梦想,而我的信念已经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