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朝着大河下行,一路上又打了些胜仗,其中攻取阿尔诺斯山那次堪称伟绩。据说赫拉克勒斯也被它难倒。亚历山大把它添入要塞之列,以护卫将来的归程。
途中有一座奈萨城,在山麓的春风吹拂下,气候怡人。酋长出城拜见他,要求宽待。通译解释说,此城是狄奥尼索斯亲手建立的,凭据是他的圣物常春藤只在这里生长,而附近都没有。这通译是移居此地的希腊人,知道各种事物的本名。我自己在城里转悠时看见一座庙,供奉着一个吹笛的美少年偶像。我指着神像,问一个过路的印度人:“狄奥尼索斯?”他回答:“克利须那。”但无疑就是同一位。
亚历山大与酋长甚是相得,达成协定。他一生爱好奇观,此时极想看看狄奥尼索斯在城后的圣山。他只带上伙友、侍从和我,以免蹂躏山地。那实在是一个不假人工的乐园,绿野、碧荫,雪松和月桂林木苍苍,叶色浓重的灌木勃发出一丛丛百合一样的花,十分灿烂,酒神的常春藤布满山崖。此处真有神性,我们在场的都染上一种纯净的快乐。有人给亚历山大编了一顶常春藤的冠,很快我们全戴上藤冠唱歌,或是喊出狄奥尼索斯的颂词,赞美他。不知哪里吹响了长笛,我循声而去,却没有找到乐人。沿溪行,水流拍打着长满蕨类的石头,我跟伊思门尼欧斯不期而遇。他离开侍从队以后进了伙友兵团,从此我极少看见他。成年的他更英俊了。他含笑上前和我拥抱,还亲了我,然后唱着歌继续前行,我也自己走开了。
经过严冬的苦战,春天使我们振奋。军队向大河下行,离开山野,也离开了浓荫的高树与烂漫的山花。印度河附近年年受洪水冲激,只有荒芜的黄沙。在一块地势稍高的地方,赫菲斯提昂已经让马其顿人驻扎下来,营地在沙丘和灌木上延伸一里。他筑的桥就在河上。
他骑马出迎亚历山大。他和工兵们成绩出色:桥用尖头船侧向连接而成,上铺结实的桥板。桥比河面的宽度更长,因为源头的雪一旦融化,河水就会迅速向两岸漫延。为了防洪,巨缆远远牵入陆地。亚历山大说,他胜过了当年筑桥横越赫勒斯滂海峡的薛西斯。
罗克萨妮的帐篷紧靠留给亚历山大的帐篷的空地。但是我听说,国王问候了赫菲斯提昂并夸奖他以后,下一句话是:“牛首骏还好吗?在山上它累不累?”
他骑马穿过欢呼的士卒,直奔马厩,因为他听说那老马已有些气短,而且想念他。然后他开了一次战争朝会。同日,他抽空探望了后宫。
不久我们渡了河,进入真正的印度。后来那些年,我不知多少次应别人的要求讲起印度的奇观,睡着的时候都能复述了。第一个奇观是倾尽国力迎候亚历山大的安斐斯王。他全军在平原上列阵,刀光闪闪,战甲熠熠,猩红色的旌旗连幢,涂彩的大象戴着夸张的装饰,铜锣和铙钹咚咚当当敲着。
所有人都全副武装。亚历山大见过了太多的背叛,此时让军号吹响,以出战的次序前进。好在安斐斯王聪明,猜到一定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带着几个儿子和王公出阵迎来,永远乐意再次相信人的亚历山大也立即出来迎接他。
我们全都饮宴娱乐,待遇极尽奢华。安斐斯王的正妻坐着纯白牛牵引、帷幕低垂的车舆,接罗克萨妮去赴宴,跟一群仕女相会。攒了一年军饷无处可花的士兵们涌进集市,打着手势讲价钱。他们的希腊短袍早已褴褛,必须买衣料,却诧异地发现再高的价钱也无法得到结实的好羊毛。甚至布匹也很稀疏,原料并非亚麻,而是印度的树棉;不是一色的白布就是花花绿绿的。士卒大为不满。然而他们不缺女人,连神庙里也有与人合欢的女子。
我四处找那种从马拉坎达的马帮手里买到的厚重丝绸。既然已经来到它的产地印度,倘若能多做一套这种绸缎的衣服就好了。但是我根本找不到。
在城外,我遇见一种印度的奇观——连生树。树根从枝干垂下,入地即成新树,一棵树如此扩散成林,树荫里能容纳一个步卒方阵驻扎。我上前细看,只见树下有几群人坐着,有的看来年高德劭,却像初生儿一样赤条条的。
虽然跟马其顿人相处已久,我还是震动。裸体的马其顿人也不会这样悠然散坐。但是这些老人似乎从容自信,懒怠朝我一瞥。有个人看来是领袖,凌乱的胡须长至腰间;弟子们围了一圈,有老有少,仰慕地谛听着。另一人的听众是一个幼童、一个白发老翁。又有一人盘腿而坐,静如木石,目光低垂在肚皮上,几乎看不出呼吸。一个女人路过,在他面前放了一个黄色的花环,对他的裸体没有羞意。他也不羞涩,连眼睛都不转。
我想了起来:他们一定是传说中的裸身哲人,亚历山大说过想见见这些人。跟阿纳克萨卡斯或者卡利斯提尼真不一样。
就在此时,亚历山大果然来了,带着一些朋友,由安斐斯王的一个儿子引路。老师、弟子都没有起立,也根本不在意。那王子并无怒容,倒像是早有预备。他让通译告诉他们亚历山大来了。我听见他的名字。
这时领袖站了起来,其余各人也随之起立,只有那个盘腿的人还看着肚皮出神。他们跺脚,在地上踏了两三下,方才默然立定。
亚历山大说:“问他们那是为什么。”
话音方落,那盘腿的人第一次抬头,盯着他。
领袖对通译说了话,他翻成希腊语道:“大王,他问你何以历尽艰苦,不远万里地前来。反正无论你去到何处,也只有你足下的方寸才是你的,直到你死了,你占有的土地才会大一点点。”
亚历山大诚恳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告诉他,我行走大地不只是为了占有它,还希望知道它是什么样的,人是什么样的。”
那哲人默默弯身,掇起一撮尘土。
“不过,”亚历山大说,“就连大地也可以改变,何况是人。”
“人你是确实改变了。他们因为你,懂得了恐惧和愤怒、骄傲和欲望,这些都是他们灵魂的锁链,轮回诸生不息。而你呢,自以为无有束缚,因为你克服了恐惧和肉身的贪婪。但是心智的欲望却像猛火一样消融你。很快,这些欲望会把你烧完的。”
亚历山大想了想。“也许吧。雕塑匠放在陶模里的蜡也是这样消融,而且永远没有了。但是在本来有蜡的地方,他们灌注了青铜。”
这句话译出以后,哲人摇头。
亚历山大说:“告诉他我希望和他详谈。如果他愿意跟我来,我一定会隆重以待。”
那老人抬头。不管他自认如何无欲无望,我怀疑他仍有虚荣心。“不必了,国王。我在这里是连儿女都不见的。你能给我什么,又拿得走什么?我只有这个裸体,就连它我也不需要。如果你拿走它,那我最后一个累赘也摆脱了。我何苦跟你走?”
“是啊,何苦。”亚历山大说,“我们不会再打扰您了。”
刚才这些时候,面前有花环的人始终静坐,凝视着亚历山大。这时他起身说话。看得出他的话惊动了别人,领袖第一次面带怒容。通译示意安静。
“大王,他是这么说的。‘即使众神也会厌倦神格,最终要找解脱。我会跟随你,直到你脱离束缚为止。’”
亚历山大对他微笑,说欢迎他来。他从树丫杈取过一条旧腰布,缠在腰间,拿了一个盛食物的木碗,赤足跟在国王身后。
不久我遇见一个希腊人,他在城里开鞋店,认识那些圣者。我问他,他们为什么对那个人这样生气。他说原因不是他们觉得他贪财出走,而是他被一个肉身凡人所吸引,产生爱恋。他们认为虽然他的爱出于灵魂,依然是他的锁链,会让他死后重生。在他们看来,重生是惩罚。我只懂这么多。
当然,他取自国王的只是他木碗里的食物,就连那也不多。因为谁都不会念他的名字,我们便借用他说的一个问候词的发音,叫他卡兰纳斯。很快我们都习惯了他,常看见他坐在御帐附近的某棵树下。亚历山大请他进去,单独谈话,只留下通译。有一次他对我说,虽然大家觉得卡兰纳斯无所作为,其实他修行之前是赢过许多大胜仗的,而且并不居功。
他甚至会说几句希腊话,是跟定居当地的希腊人学来的。据说他成为裸身哲人以前是个学者。然而亚历山大向他请教的时间不长。他就要对坡拉斯王开战了。
那是安斐斯王的宿敌,他请援就是为了给他打击。他的地盘在下一条大河——希达斯皮斯河以外,大流士大帝年间曾经被并入波斯帝国。其国王名义上仍是总督,但早已几代自治,重登王位。亚历山大派使者要求他表忠的时候,坡拉斯便以这番话作答。他还说,安斐斯先辈为奴,身份低贱,他决不会敬待此人的盟友。
亚历山大开始备战,但是经过冬季的战事,他首先得养兵(赫菲斯提昂率部过开伯尔山口时也经历鏖战)。他从容地举行竞技会,上演百戏,尽管河水已经随春暖涨起。当地人说雨季就要来了。
我们联同安斐斯王的军队,向希达斯皮斯河进发。虽然被征服的要塞都留了军队戍守,我们依然人数空前。在河流上游扎营期间,亚历山大侦察了最佳渡河点。河水已经变得浑浊湍急,一望而知不可能筑桥。
某日有位要人(我忘了他的名字和民族)来觐见亚历山大。他已经外出一阵,我便说我会去找他。我在营地骑马寻找(波斯人能骑马就不会步行),听见说他去了马厩,便来到那一列列无尽的棚屋;这些用竹、草、海枣叶搭成的建筑里拴着骑兵的马匹,宛如一座独立的市镇。终于有个身上刺青的色雷斯奴隶牵着国王的战马,指给我一所孤立而较精致的马棚。我下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