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他来到我面前,大声说:“我就是要向前走!”
我被发现了,连忙起身。“陛下,你超过了居鲁士,也胜过赫拉克勒斯、狄奥尼索斯,还有天上的双子。这全世界都知道。”
他审视我的脸,我藏起自己的不信。
“我一定要看到世界尽头,不是为了占有,甚至不是为了威名,就是为了到那里看看……很接近了啊!”
我说:“他们不明白。”
稍后他召回托勒密、佩尔狄卡斯和别的将军,为他刚才的脾气而道歉。翌日他会再次对军官们致辞,同时各位将军可策划下一次行军,以待军队回心转意之时。将军们坐在书桌前,只顾记录渡河与此后行程的要点。他们不比我更好。
他直观地察觉到了,整夜冥思,我疑心他根本没睡着。翌晨军官们来了,他也不演说,只问他们改了主意没有。
七八个声音争先说起来。我觉得要点有几个,是关于距离的传闻等等。有人听到一队马帮的通译说如何如何;有人提出得走半个月横越沙漠。过了一会儿,亚历山大叫大家安静。
“我明白你们在说什么。我已经说过,你们对我没有什么可害怕的。我不会强迫任何马其顿人跟我走,自有别人愿意追随他们的国王。没了你们,我照样可以前进。去吧,想走就走。回家去。你们无须再做什么了。”
他进了御帐。我听见外面的人语,他们谈着话离去,越远声音越大。亚历山大对门外的卫士说:“谁都不让进来。”
但是我再次使自己隐了形,一天好几趟来去。见我起先没被遣出,卫士又让我进去了。我会从寝室望过去,确定他没有一个人心烦意乱。他还是坐在书桌前,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计划,要么就是踱步。我看出他仍不肯放弃希望。
不管他怎么说,他不会抛开马其顿人前行。他少年时向这军队证明了自己,它是他血液的一部分,像一个爱人。不是吗?它一直爱他极深。他闭门绝访,不仅是因为伤心,也是为了让爱人最终回来他脚边,请求原谅。
爱人没有来。广阔的营地到处有一种沉重低回的寂静。
他没有赶我走。我知道他需要独处,不去打扰。我带来他似乎能用上的东西,见他焦躁就出去,晚上点亮油灯。仆人送来晚餐,他发现我在,便让我坐下共食。他饮酒不多,但酒劲忽然上头,说起话来。他讲起他一生总不时在某个地方,被一种巨大的渴望攫住,非要做成某件事,或是到某个奇观去看看。那种渴望极强烈,他知道是神明给他的。他一直能实现这些渴望,除了现在。
我希望他把我带上床。我可以让他快乐一点。但是他渴望着另一种爱,我给不了。
翌日他待在帐内。军营里有抑郁的私语。一切如旧,只是已经过了一天。他的希望在消失。
傍晚,我点亮油灯。奇怪的飞虫投身入火,缩紧,落地死去。他坐在书桌前,拳头抵在颔下。我什么也给不了他。这次我甚至不能把赫菲斯提昂带来。如果可以,我会做的。
过了一会儿,他取下一本书翻开。他希望平复心绪,我想了想,心生一念。我在印度短暂的暮色里溜了出去,来到最邻近的树荫下。他果然盘腿而坐,手放在腿间。现在他的希腊语足以交谈了,只要我用词简单。
“卡兰纳斯,”我说,“国王非常忧愁。”
“神对他很好。”他回答,又轻柔地做了个手势,让我不要走近。我脚前就是一条大蛇,蜷曲在他三尺外的枯叶堆里。
“坐在那边,他就不会生气了。他属于有耐心的那一类。他前生为人的时候容易动怒,现在他渐渐成熟了。”
我克服畏惧坐下。盘曲的蛇略一动弹,又静止了。
“不必为国王担忧,孩子。他在给自己还一部分的债,将来他会带着较轻的负担回来。”
我说:“我应该向什么神奉献,才可以在他再生的时候,跟他一起出生?”
“你现在就是在奉献了,你的奉献捆缚着你。你回来的时候,会得到他的服侍。”
“他是我的主人,永远是。你能让他解忧吗?”
“他紧抓着自己的火轮,只要放松一点就好了。不过神很难让自己解脱神格。”他舒展身体,一个动作就站了起来。那条蛇几乎纹丝不动。
亚历山大仍在看书。我说:“艾尔斯坎达,卡兰纳斯想念你。你可以见见他吗,就一会儿?”
“卡兰纳斯?”他看了我一眼,是那种把人看穿的眼神。“卡兰纳斯谁也不想念,是你带他来的。”我垂下眼睛。“好吧,带他进来。说到见人,除了你,他是惟一一个我现在愿见的人。”
我把他带过卫士的岗哨就离去,没打算偷听。心灵复原是神圣的奥秘,我怕破坏它。
终于看到他离开的时候,我才进去。亚历山大对我做了个打招呼的手势,但还在思索,我便坐着不动。晚餐送来后,他仍旧与我共食,随即说道:“你听说过阿周那吗?没有,我也是今晚才知道他。是从前的一位印度国王,也是个伟大的战士。有一天开战以前,他站在战车上哭,不是出于害怕,而是他为了尊严必须跟亲人战斗。然后,就像荷马说的那样,一位神明附体于他的御者,对他讲话。”
他安静下来,我问神说了什么。
“话很长,长得他们俩都会错过战斗。”他咧嘴一笑,然后又严肃起来。“他对阿周那说他是天生的战士,应该实现自己的天命;但是他必须无悔无欲地去做,也不能祈求战果。”
“这可能吗?”我问。他的严肃让我吃惊。
“也许。一个顺应规律的人,大概能做得差不多。有些我认识的人几乎就是那样,而且是好人,虽然他们都看重赞词。但是说到担当领袖,改变人心,教人勇敢——勇敢是一切的前提!——说到看清目标而且不达目标决不休息,这样的人就需要一种大于生存之欲的渴望。”
“艾尔斯坎达,有许多东西,你对它们的渴望胜过生命,但你的生命就是我的全部。”
“火要焚烧,亲爱的波斯人,可你们一样崇拜它。我也是。我把恐惧、痛楚,和肉身的需求投进火里,那火焰很美。”
“确实,”我说,“我崇拜的就是这一团火。”
“但是,卡兰纳斯要我烧掉火给我的一切——尊严、今生后世的威名,以及火中的神语:‘继续前行。’”
“可他自己抛下朋友来跟随你。”
“他说是为了让我解脱。但神给了我们双手,如果他只是要我们托手于膝,又何必让我们长着手指。”我笑出声来。他说:“噢,他是个真正的哲人,不过……有一次我和他遇到一只快死的狗,被踢得奄奄一息,折断的肋骨都陷了进去,口渴地喘气。我拔剑替它断绝了痛苦,卡兰纳斯就批评我,说我应该让它走完它选择的道路。而他自己从来不伤害任何生灵。”
“真是怪人,不过他是有可爱的地方。”
“对,我喜欢和他相处。我很高兴你把他带来……明天,我会卜问渡河的吉凶。如果是吉兆,士兵们会重新考虑的。”他至今还紧抓着他的火轮。
“嗯,艾尔斯坎达,到时候你就会明确知道神的旨意了。”有点什么东西告诉我,这样说很安全。
占卜翌晨进行,马其顿人窃窃私语着等待结果。牺牲挣扎了几下,本身已非吉兆。从尸体里取出的肝脏被放到阿瑞斯坦德手里,他翻动那块油暗的肉时,细语都归于肃静。他扬起声音向大家宣布,各种迹象都预示凶险。
亚历山大微微点头,带着三位将军返回御帐。帐篷里,他相当平静地告诉他们,他不会违逆神意。
不久,他把朋友们和资历最深的伙友们召来,对他们说可以通告全军了。没有人多说话,他们心怀感谢,但也知道他付出的代价。他和将军们在书桌前坐下,策划退兵。有一会儿工夫,帐内只有日常工作的平静。然后响声涨起了。
那时我还没有听过海啸,但就是那样的声音,然后它越来越近,便知道是欢呼。他的痛苦成为他们的快乐,我听得悲哀。然后咫尺外有了人声,喊着国王的名字。我问他要不要挑开门帘。
“好,”他说,“好的。让我们看看他们现在精神怎样。”
全是马其顿兵,足有千人。他一走出来,大家纷纷向他呼喊,声音粗哑,含着喜悦的泪。许多人高举双手,像希腊人敬神一样致意。他们骑在彼此肩上争睹他。有个满脸褶皱的老兵挤到最前,跪了下来。“我王啊,战无不胜的亚历山大!”他念过书,粗通文辞。“你只被自己战胜了,而那是出于对我们的爱。众神将回报你!愿你长寿,英名不灭!”他握住亚历山大的手亲吻。亚历山大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继续站了一会儿,领受他们的赞美,然后走进帐篷。
爱人回来了,情深如昔。但是情侣们吵过第一次以后永远会知道:原来可以那样。我想,要是从前,他会亲吻那个老兵的。
到了夜里,他邀来几个朋友共餐。他的书桌上还放着渡河的计划,粗笔的划痕还深印在未抹平的蜡板上。他睡前虽然安静,我能想像他彻夜辗转。我把夜明灯放好,跪到他身边。“我愿意陪你去世界最远的海岸,哪怕要走一千里。”
他说:“就在这里陪我吧。”
他对爱的需求大于他自己所知,但是我已经知道。我耗去了一部分他身体里的火,那火本来闭锁在熔炉里,会烧灼他的心。是的,虽然我不能给他赫菲斯提昂,这一晚他喜欢有我。见他睡安稳了,我方才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