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印度的骄阳下走入,里面简直黑洞洞的。光线从墙隙钻进来,分出条状的明与暗。一匹老黑马被这样照着,躺在稻草里,身侧吃力地起伏;亚历山大也被照着,坐在马厩的泥地上,大腿托着马头。
我的身影遮暗了门口,他抬起头。
我无言以告,只想着,让我做什么都行……我说:“我去把赫菲斯提昂找来?”仿佛这是我一直要说的话。
他回答:“谢谢你,巴勾鄂斯。”我只能勉强听到。他没有喊马夫来,因为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了。我究竟没有白来。
在河边的工兵群里,我找到了赫菲斯提昂。搭桥的船移上岸后一度对半拆开,用于载物,他正让大家把船重新拼接起来。他惊讶地凝视我,我无疑跟这里极不相称。而且这是我第一次找他。
“赫菲斯提昂,”我说,“牛首骏快死了。亚历山大希望你过去。”
他默默看着我,也许是没有想到我会亲自带话。然后他说:“谢谢你,巴勾鄂斯。”是一种从未对我用过的语气,并吩咐备马。我等他走出很远,方才上路。
牛首骏的葬礼当晚举行。在印度,殡葬必须从速。亚历山大让它在柴堆上火化,预备拾灰葬入墓地。他只告知了朋友,但是在伊索斯、格拉尼卡斯河、高伽米拉打过仗的许多老兵都悄然而来,令人惊叹。不知多少碗熏香被抛进火堆,老牛首骏想必花掉了足足一塔仑。安斐斯麾下的一些印度人站在较远处,大叫着昭告他们的神明,以为亚历山大是因凯旋而献牲。
火焰沉下去以后,他又投入了工作。但是在夜里,我发现他看上去老了。他得到裴瑞踏斯的时候已经成年,牛首骏却是从小相伴。这匹矮小的马(希腊马在波斯人看来全都矮小)知道的关于他的事,有些我从来不知道;其中一部分在那一天死了,我永远也无法知晓。
夜间有雷鸣,开始下雨。
早上尘埃落定,太阳出现,四处是绿野生长的气息。但不久乌云聚集,再下雨时仿佛是天河倾泻。而且我听人说,这仅仅是开始。
滂沱里,亚历山大率领军队涉过泥泞,浑身湿透,行进到河岸上。
他不肯带上我。他说他无法知道他下一钟点在哪儿,遑论下一日或是渡河的时辰。他抽空跟我道了别,但与往常一样简单。他觉得别无必要。他会战胜,很快就能回来。依依惜别属于战败者。
但这是他艰险卓绝的一战,我却没有看见。
雨像鼓点一样落着,把军营化为泥潭。随军人众可怜地聚拢在漏雨的棚下,好帐篷高价难求。我在暴风雨里收留过一些旅人、一个差点淹死的巴克特利亚小孩、一位希腊游吟歌者,甚至有一次是哲人卡兰纳斯。我见他站在水瀑下,身上只有他那条腰布,便招手让他进来。他做了个祝福的手势,然后盘腿坐下,沉入冥思。像独处,却是孤独中的快乐。
起先雨势一缓和,我就会披上斗篷,骑马到河边。阵线足有几里长,但是谁也说不清国王在哪儿、预备怎样。其实有个人甚至比我更急于知道——坡拉斯王。他已经在对岸扎了营,正对着最容易渡河的地方。
有一夜喧腾的雨声稍歇,我们听见进攻的鼓噪:军号、喊杀、马嘶。终于来了。我举手向密特拉。夜黑如漆,营地里人人醒着谛听。没传来消息。
怪不得,原来没有人渡河。亚历山大只是佯攻,诱使坡拉斯将全军移到河岸上,在大雨中彻夜站阵。
下一夜也这样。大战真的开始了吧,我们都屏息静气。没有战斗。下一夜,再下一夜,听见嚣声的时候,我们都轻松以待了。坡拉斯王亦然。
亚历山大从不介意在战役之初显得愚蠢,甚至是怯懦。他会翻本的。时至今日,他只能找遥远的地方让人中计了。然而这里已经够远。他没有和安斐斯交战,因此坡拉斯王不了解他。坡拉斯昂藏七尺,只骑象。他不难相信对岸的狗崽只会吠叫,不会咬人。
亚历山大继续佯攻,又开始退守。他命人把大量粮秣送到营地,向一切愿意传播消息的人放话:必要时他会等雨季结束,在河流变窄的冬季才出兵。亚历山大积累勇气的这些时候,坡拉斯就湿漉漉地在烂泥上扎营好了。
足有七八日过去。这一夜风雨大作,来势空前。雨如激流,恐怖的闪电隔着帐篷也能看到。我把头埋在枕下。最起码,我想,今晚不会有战斗了。
拂晓时,雷声隆隆而去。进攻的嚣声随即响起,比先前所有的夜晚更洪大,也更遥远。一种新的声音狂暴高昂地凌越于其上,是大象的号叫。
亚历山大渡了河。
他本来就计划当晚渡河。那场暴雨增加了难度,却是天神赐给将军的良机。他选了一个比坡拉斯较上游的位置,那里的密林能掩护行进,还有一个绿洲能掩护渡河。趁坡拉斯未察,未带大象赶到之前,他必须完成。如果骑兵的马登陆时看见象群,就会跳下筏子,落水淹死。
托勒密把战役全程写进了他的书里,为后人留下亚历山大的勇敢和智谋。他的第一个险情也许最危险。过河后,他率先跳上岸,随即在骑兵登陆时发现河岸被一股新的洪流所冲断,成了孤岛。
最后他们找到可以涉水的地方,尽管仍然很深。据托勒密所记,水浸到士卒的胸口,马匹只露出头部。(我说希腊马在波斯人看来都矮小,就是此意。)
坡拉斯已经派儿子率领战车队奔来,要把他们赶回河中。亚历山大刚来得及摆阵。王子被击倒,战车纷纷卡在泥里,能逃的人都逃走了。坡拉斯闻讯,选中一块结实的沙地,准备厮杀。
他的前阵站着两百头大象,无懈可击。但是他的敌人谙熟战争的艺术。简言之,亚历山大让自己的战阵露出弱点,诱出对方的骑兵;又让西徐亚的骑射手攻其前阵,一射出箭就折返;他自己跟前阵的骑兵交锋,科伊诺斯对后方作战;他射出箭矢,掷出长矛,还射倒战象的骑手,把坡拉斯的大象逼疯,以至于它们伤害了更多自己人。
这些在托勒密王的书里都有,他读过给我听。他的记载跟我当时听说的相符,除了倒下的马其顿人多于他的数字。他读到那里时,我大概抬头看了他一眼,因为他笑着说,数字都是记在王室档案里的,而且老兵们都知道。
天刚亮,我们就赶到河边向对岸望去。由于下雨,遮掩绝大多数战斗的烟尘没有扬起。我们清楚看见大象上摇摇欲坠的骑手、冲杀回转的战马、乱纷纷的步卒,却无从分辨乱局中的形势。我甚至认不出亚历山大锃亮的盔甲,渡河已经使他满身泥污。太阳越升越高,恐怖的嚣声听来却无休无止。然后,溃逃与追击终于开始。
我没赶上看见亚历山大和坡拉斯的会面,比我错过其他事更让我喟叹。此事与他心灵相契,也十分真挚;时间和人的伪善都没有夺走他的真诚。
败局虽定,高大的坡拉斯依然在前锋长久作战。他乘坐的大象从不退缩,即使在象群里也是最勇敢的。最后,他举臂投出一支长矛时被击中,流矢穿过他甲胄的缝隙。他这才掉转象头,跟着败逃的人慢慢撤退。亚历山大一直热切地注视他,早有会晤之意。他觉得对这样一个高贵的人,只应该请别的国王做使者,便派了安斐斯去。但是行不通。坡拉斯憎恶安斐斯,见他上前,立即用左手抽取长矛。亚历山大找了一个较合适的人重试。这次坡拉斯指挥他的大象跪下,用象鼻卷住他,徐徐放下来。他要求喝水(战斗和失血使他渴极),随后去见了亚历山大。
“是我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亚历山大后来对我这样说,毫无妒意。我猜想他少年时曾经自恨身材不高,但即使如此,这也已经不是他的烦心事了——他的身影现在横亘大地,贯穿东西方。“他就像荷马写的埃阿斯一样,只是他有黑皮肤和蓝胡子。他一定很痛,但根本看不出来。我说:‘说说你对我有什么要求吧。我应该怎么跟你打交道?’他说:‘像国王一样。’你知道吗?我不用翻译就明白了。我说:‘我自己是会这么做。说点你本人的要求。’他回答:‘不必,都在那句话里了。’真是大丈夫!希望他很快把伤养好。我打算给他的土地,比他从前拥有的还要多。他可以制衡安斐斯,但关键是我信任他。”
他的信任没有落空。在他的一生中,那里没有传来反叛的消息。
他最珍重的一切都在河畔这一战实现了。他与人和自然顽强地战斗;他的英雄阿基琉斯,不也曾经与河搏击吗?比阿基琉斯更幸福的是,帕特罗克洛斯在旁分享他的光荣——那天赫菲斯提昂一直陪伴着他。而且他的胜利,靠的是他统治的全部民族的联军,正如居鲁士让米底人和波斯人联合为他作战。这一战当然更伟大。最后,他和一个勇敢的敌人成了朋友。然而那是陛下最后一次得到完美的运气。
此功告成,他一如既往,又将目光投向下一道地平线。他现在活着是为了兵临恒河,循岸前行,直到环流的大洋。届时他完成的帝国会东西临海,拥有周流洋的奇观。这是他老师亚里士多德告诉他的世界版图,我还没有遇见能否定此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