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波斯少年 玛丽·瑞瑙特 第2页,共2页

即使穿越帕拉帕米索斯山的时候,我也没有因地势高而生病。这里地势低一些,但是亚历山大起初行军缓慢,渐次加速,好让我们的血脉适应稀薄的空气。童年没有离我而去,我并不以登山为苦。有些夜晚,我会对比亚历山大和我的呼吸,他的较快。但是他工作更多。他从不喊累。

有人说智慧之主的天堂是个玫瑰园。对于我,天堂就在高山上,毕竟高处是神的家。看见晨曦照亮众鸟飞绝的雪地,我快乐地颤抖。我们在占据诸神的地界,他们冰冷的手很快会覆落在我们身上。还会有战争要来,但是我不恐惧。

除了贴身仆人,亚历山大最终也让我带上色雷斯马夫。我想他真的担心我会在艰苦的旅途中死去。晚上他回到行军帐篷以后(这帐篷是他亲自定做的,大流士从未拥有这样简朴的东西),他总问我身体怎样。我猜到他没有言明的话,终于说:“艾尔斯坎达,你把阉人想得太特殊了。只有当我们困在女人堆里,跟她们过一样安逸的生活,才会变得像她们。但这道理对任何男人都是一样的。虽然我们的声音像女人,不表示我们的体力也跟她们一样。”

他含笑握住我的手。“你的声音不像女人,太清纯了,倒像是双管笛,音色深沉。”他庆幸自己摆脱了后宫。

夜晚在雪云聚集以前,满天都是白炽的星辰,我在燃烧松木的篝火旁坐着,少年侍从会离开他们的火堆,蹲到我身边。“巴勾鄂斯,给我们讲讲苏萨,讲讲波斯波利斯的事吧。大流士那时候,朝廷是怎么样的呀?”有时我会注视不远处那堆火,亚历山大、托勒密、利昂纳托斯和其他军官围火而坐,传递着酒杯,谈笑不断。但是从来没有一夜,亚历山大归寝时比我步子不稳。

他一直没有和我同床。难事当前,他总是打醒精神,决不虚耗力量。神圣的火啊,他喜欢我在身边,这就足够了。

战争随即开始。部落的城堡像崖燕的窝一样建在绝壁上,我们遇到的第一座城堡看起来无法猛攻。亚历山大派了个通译去提条件,但人家不睬。波斯列王从来没有平定过这一带。

面对其他部落用石块和箭矢的进犯,这些城堡的抵御一向成功。亚历山大有轻便的投石器,在他们眼里,疾行的石弹一定像是魔鬼的飞镖。他还有云梯。眼看他的士卒就要攀上城墙的时候,他们丢下城堡,向山腰逃散。马其顿人放火焚城,同时追赶溃逃者,捉一个杀一个。我从营地观看。这些微小的人在山崖或积年的雪地上被擒,虽然隔得很远,我还是感到揪心。我曾经平静地接受大量的死亡,因为我没有把他们看成单独的人。这样想很傻——如果任其逃脱,他们会鼓动其他部落一起反攻的。

战斗结束后,我知道了亚历山大的士卒为什么那样勇烈。他肩膀中箭,幸好铠甲的遮挡使倒钩无法刺入。他不太在意——战场上没有人像他那么有能力忽略自己的创伤。但只要他受伤,士兵们就简直疯了,每次都这样。既是由于爱,也是由于害怕会失去他。

医者走了以后,我解开他伤口上缠的布,把那里吸吮干净。谁知道他们在箭头上涂过什么?我是为了做这些事而来的,虽然我深知不能这样告诉他。说服他的最佳办法就跟问他要礼物一样。

营地闹哄哄的。除了少数异常强健的妇女从不离开自己男人之外,士兵们没带女眷。现在他们从城堡里拽来山地的女人,高挑阔脸,黑发强韧,鼻翼上钉着珠宝。

那一夜亚历山大对我很着迷。伤口裂开,弄得我满身是血。他只是笑,让我去清洗,免得守卫以为我谋杀了他。他说伤口不那么难受了,爱是最好的医者。干燥的创口确实容易化脓。

下一座城堡闻知前者的命运,投降了,因此照他的习惯所有人一概赦免。我们继续行进,山地的神祇送来了冬天。

我们像麦粒一样在狂风暴雪里跋涉,衣服、马匹和士卒的羊皮斗篷都蒙上了白霜。我们靠当地向导来搜寻雪掩的道路,牲口在雪径上频频滑步、跌跤。天放晴以后,白茫茫一片刺目,我们只能眯着眼骑行。那种光足以致盲。

亚历山大特意保证我们吃足。行军的高度没有超出乔木的生长区,因此夜里我们可以围火取暖。如果风把冻指头伸进我的皮裘,我也只好用围巾捂住火辣辣的脸,并想想我待在这里的幸运——没有罗克萨妮,尤其是没有赫菲斯提昂。

亚历山大逐一攻陷这些山堡,投降的除外。记忆所及,我已经难以区分它们了,但是托勒密王每座都记得。那时他有一些显赫的战绩,包括跟一个地位重要的酋长徒手决斗。他将此人的盾牌收藏至今。这些事他书里都写到,没有人可以指责他吧?

多次战斗、几番围城以后,我们看见了山脊上的马萨伽。它不是普通的部落城堡,而是一个有城墙包围的重镇。

亚历山大花了四日攻下此城。第一日,他们从城门里出来突袭,他佯逃诱敌,随即反扑,俘虏不少人,其余逃回城内。然后,为了防止他们还以为他胆怯,他挥兵城下,结果脚踝中了一箭,幸而没有断筋。医者嘱咐他养伤。这好比叫河水回流到山上去。

翌日他运出攻城锤,撞击城墙,但是裂口没有攻破。夜里他不在意时会瘸腿行走,下一瞬又会克制自己。

过了一日,他从木制的攻城塔(他带了工兵,就地现做)搭天桥通到裂口,亲自率领进攻。他还没到对面,太多想与他并肩作战的人争先上前,天桥从中部折断。

我已经死了不知多少次,才等到他们从下面的废墟爬起,然后我看见他白翼的头盔。他瘸着腿回来,满身擦伤和淤血,却只说幸好没跌断腿。他刚去探望过伤兵们。

下一日,他用更稳固的天桥重试,走了过去。他们在城墙上厮杀的时候,酋长被飞弹击倒。城里请求休战,亚历山大答应了。

原来,他们最善战的七千士卒,是从这些河流以外的某地雇请的。他们比别人矮小些,皮肤黑些。亚历山大召见他们,希望能雇他们作战。他们说的话跟山地人不一样,但是通译说他懂。他当着国王向他们发言,军官作答。交涉了一会儿,他说他们同意开出的条件。于是他们在附近的一座山岗上单独扎营,同时亚历山大继续和城里的人谈判。他派了探子去监视他们,因为他不知道这些陌生人是否讲信义,他们的兵力可以成为威胁。在索格地亚纳,他学会了谨慎。

“今天真有成效。”晚餐后他对我说。他洗了澡,此时我在给他包扎脚踝。奔波这么多,逐渐愈合的伤口竟然很干净。

有个守夜的侍从走进来。“陛下,有个卫兵从前哨来求见,有事禀报。”亚历山大说:“让他马上进来吧。”

那人很年轻,但态度稳重。“亚历山大,山上的印度人正准备撤走。”

他站起来,踏在我干净的绷带上。“你怎么知道?”

“陛下,越到夜深,别人都在睡觉的时候,他们动静就越大。天没那么黑,借着夜色能看见他们。没有人卧床,全营的人都在活动。男人背着兵器,我还看见有人牵着驮行李的牲口。我晚上眼力很好,亚历山大,我是因此出名的。所以长官才派我来禀报。”

亚历山大面容平静。他缓慢地点头。经过索格地亚纳的两年,无论什么都不突兀了。“你做得很好。出去等候。巴勾鄂斯,我要重新穿上衣服。”他召回侍从。“叫通译过来。要快。”

通译赶到,他刚从床上起身。亚历山大说:“今天跟你谈判的雇佣兵,他们的话你真讲得流利吗?”

那人面露惊惶,担保说他真的流利:他随马帮去过他们家乡,还替马帮议过价。

“你确实知道他们答应了,而且明白自己答应了什么吗?”

“大王,确凿无疑。”

“很好。你可以走了。门讷斯特拉斯,叫醒托勒密将军,请他马上来见我。”

他来了,面貌与往常一样警觉、稳重而坚强,像鞣制良好的皮革。亚历山大说:“印度雇佣兵要叛逃了。他们表忠一定是为了让我们疏防。我们不能任由他们跟各部落联兵,反击我们的队伍。如果他们不可信赖,那就随时都是威胁,无论去留。”

“是,他们人太多,也训练有素。”他顿了顿,看着亚历山大。“现在吗?今晚?”

“对。全军出动,而且要速决。口传集合令,不吹军号。与此同时我会部署。那山岗四面都有开阔的地势,我们有足够的人包围整座山。”

托勒密走了。他唤来侍从替他穿戴铠甲。营地被叫醒,我听见含着人语的窸窣,一种低沉的混响。军官们走来听候命令。一切似乎都发生得很快。他的军队惯于迅捷,只需他下令。不久那长队便铿然有声地踏入黑夜中。

急速过后,寂静仿佛是永恒。然后喊声扬起,也仿佛没有尽头。那响声在山谷回荡时,就像圣书描写的末日之战的声音。但那是光明与黑暗的决斗。这里只有夜晚。

我觉得我在喧嚣中听见一种尖叫,是妇女的声音。我没有听错。她们是跟着那些印度人的,此时从仆倒的男人手里拾起武器搏斗,被杀死在黑夜里。

喊声终于减弱,然后变得零星、断续。然后只偶尔听见垂死的惨叫,那边或这里的一两声。其后是夜静。

离残冬的拂晓还有两个钟点,营地里重新有了人声。亚历山大回来了。

侍从们解开他血污的铠甲,拿到外面清洁。他形容憔悴,面如土灰,额上横着一道道平时难见的皱纹。我脱下他的衬袍,除了铠甲遮挡的部分都染满了血。他好像不知道我在,我看着他,自己却仿佛隐了形。然后他转动眼睛和我对视。他认得我。

“是必要的。”他说。

我已经吩咐奴隶预备洗浴水。那也是必要的——连他脸上也溅了血,手臂和膝盖一片鲜红。他上床以后,我问他饿不饿。他说:“不饿,来一点酒吧。”我把酒端来,放好夜明灯,准备离去。“巴勾鄂斯。”他说时抬头怔怔地看我。我俯身亲了亲他。他像收下礼物一样接受,用眼睛感谢我。

我躺在自己的帐篷里,黎明前特别冷,外面篝火也快熄灭了,我思绪纷杂,还想着我彻夜在想的问题。那通译是粟特人,没有一个粟特人会承认他有做不到的事。然而,如果印度人认为自己有走的自由,他们会白天行动。他们知道自己背约了吗?——他们知道自己立过誓约吗?亚历山大当时看着他们。他们的神情一定是似乎知道的。

我想到那山岗上堆积的尸体,豺和狼已经在撕食它们了。我知道,在他决定之前,许多双手已经替他盖下了处死的印戳:菲洛塔斯、合谋的侍从,还有不少酋长和总督——他们曾经与他握右手,誓言效忠,成为他的座上宾;然后杀死他留下的人,反戈叛乱。

早在我还只是听他的敌人说起他的时候,他已经上路出征,从遇到的一切里寻求自己的光荣。他得到了吗?大流士自己,倘若活到受他优待的那一天,如果不是出于恐惧,会信守诺言吗?我想起那士兵讲的关于伊索斯的医院的故事。是啊,陛下所得的与他所给的还并不相称。一次又一次,我看见背叛留给他的伤口。今晚我看见的是伤痕。

不过,我想,我现在有的这种悲哀,正是从他而来。别人何曾教我怜悯?我侍奉大流士那几年,对今晚的干戈只会觉得,这些事从来就是如此。

是的,如果他今晚想要我的全部,而不只是原谅的一吻,哪怕掏心我也不辞。不,不行,逝者的灵魂还在上空漂泊。轻信而后追悔,胜于以卑鄙度人。只要努力,人本来可以超越自己。这一点他向世人显示了。多少人因他而努力过?不止我见过的那些,将来还会有后继者。那些在人类身上只寻找自己的狭小,而且要大家相信人类都同样狭小的人,比他一生的战争杀人更多。

愿他永不放弃相信,即使背叛令他愤怒。他不知道自己有多疲惫,在高原稀薄的空气里,他呼吸急促,也睡不安稳。逝者的灵魂啊,如果他叫我去,我还是会到他身边的。

但是他没有叫我。他独自躺着,心事重重。早上我过去的时候,他依然睁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