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波斯少年 玛丽·瑞瑙特 第2页,共2页

“没关系,老妈妈。等吉日到了,您知道国王会听您说的。睡觉去吧。”

猎野猪的事过了一个月,佩尔狄卡斯为亚历山大办了个宴会。

场面盛大,他最好的朋友都来了,带着他们可以抛头露面的情妇,大多是地位高的希腊艺妓。自然不会有波斯人——波斯士绅宁死也不会让他们哪怕是最低贱的侍妾出来见客。即使是马其顿人,也不会把这种屈辱加于从被征服的城市掳来的女子。亚历山大不会准许的。

从撩起门帘的帐篷外,我看见托勒密的泰伊丝头戴玫瑰花环,坐在他的躺椅上,离亚历山大很近。她在亚历山大跨入亚洲前已经是托勒密的情妇,与他的友谊几乎上溯到他的少年时代;当时她很年轻,如今仍有全盛的美貌。托勒密待她差不多视同妻子,但没有很加管束——她在科林斯极有名,决不能忍受看管。亚历山大一向跟她相处愉快。她就是当年在波斯波利斯怂恿他火烧宫殿的女孩子。

这天晚上他全身希腊打扮,穿一件金线镶滚的蓝袍,戴一顶金叶铸造的王冠。我在他的王冠上插了些鲜花。我想,他从来不羞于我的出场,要不是他知道赫菲斯提昂会为此伤心,我也许可以和他同坐一张躺椅。我已经越来越容易忘记罗克萨妮了,对赫菲斯提昂我可是无法忘记。

亚历山大事先吩咐我不要等他。但是我仍在御帐里磨蹭,做各种零活儿。我心里对离去的念头感到异样的内疚,虽然我起初旁观宴会时就已经很晚了。

守夜的侍从围着御帐值班,像往常一样有六人:赫莫剌尔斯、索斯特拉塔斯、安提克利斯、埃琵米尼斯,以及另外两个。安提克利斯最近刚从别的班次换到这一班。我站在后门口,闻见夜晚的气息,听到军营人声嗡嗡,有一条狗在吠——不是裴瑞踏斯,它在屋里熟睡;笑声从宴会那边传来。敞帘营帐里照出的火光,使雪松林斜影幢幢。

女子都告辞出来,踏着醉步,不时被地上软软一层雪松果一滑,发出尖叫和咯咯的笑声。举火人把她们引入树林,去远了。帐篷里有人拨动竖琴,大家唱起歌来。

我被夜晚之美、跳跃的火光和音乐吸引,徘徊了不知多久。赫莫剌尔斯蓦然站在我面前。地面松软,我方才听不见他的脚步。“你还在熬夜啊,巴勾鄂斯?国王说他要很晚才回来呢。”要是从前,他这话必定语带讥诮,现在口气却很和善。我又在想,他真是大有长进了。

我记得自己在说我很快去睡了,下一瞬就看见一个火炬正在移近。我一定是做了半晌的梦。火炬照着亚历山大,是佩尔狄卡斯、托勒密和赫菲斯提昂护送他回来。他们看起来步履颇稳,一面谈笑风生。

我庆幸自己等到这时候。正要进御帐,在跳动的火光里又看见那叙利亚女人。她像只猫头鹰似的朝亚历山大奔了过去,扯住他的长袍,又举手扶正他的王冠。他笑道:“又怎么了,老妈妈?我今晚运气很好。”

“啊,国王,不是这样!”她又抓住他,攥紧了拳头。“不是喔,烈火之子!我的主人看见你,他看见你最好的运气还没来。回到宴会上去吧,欢庆到天亮,你命中最好的运气在那边,这里没有。亲爱的,根本没有。”

“听见了吗?”佩尔狄卡斯说,“回去把好运分给我们大家吧!”

亚历山大看着他们笑了。“众神善于指点。先下水浸一会儿再重开宴席,怎么样?”

“你不行。”赫菲斯提昂说,“那是雪水,跟西德纳斯河一样,何况你那次差点没命了。我们回去唱歌吧。”

他们原路折返,除了翌日上午要担当近卫的托勒密和利昂纳托斯。我回御帐时,注意到侍从们都离了岗位,聚堆私语。纪律真差,我想,不过我还是去睡觉算了。

但我没有走。那女巫的一番话,使今夜顿时神秘莫测。我不喜欢她说这里没有亚历山大的好运气。我走进御帐。侍从们仍然并着头,谁都能像我一样进去,根本不被察觉。我想,他们永远成不了战士。

裴瑞踏斯在床尾摊平自己,打着鼾。这只狗喜欢做梦,会一面伸缩着脚爪,一面吱吱叫唤,追捕梦中的猎物。但是它没有动弹,也没有抬头看我。

我想,我会替陛下当心他的坏运气,因为连裴瑞踏斯也没有警觉。我在寥落的一角蜷进毛毯里,以备国王的朋友们随同他回来。累叠雪松果的地面像床垫一样柔软。我合了眼。

我在晨曦中醒来。亚历山大回来了,帐篷里似乎站满了人,都是守夜的侍从。怎么回事,他们拂晓已经换班了呀。他正十分和蔼地对他们讲话,说知道他们付出的辛苦,这里是一点表示。他含笑给他们每人一个金块,然后让大家退下。

通宵饮宴似乎没有让他大醉,酒桌上的谈话想必愉快。他已经不再像驻扎在奥克苏斯河边或马拉坎达时那样一饮而尽,掼下酒杯。

最后离去的侍从是索斯特拉塔斯。他不经意地看到我这边,大惊失色。我想,有什么奇怪,你们统统没把眼睛睁着。

亚历山大把衣服脱下,一面说我应该去睡觉。我问他,应许的好运气有没有实现。

“算是有吧,不过到底是在这边。值夜班的那几个,你都看见的,全是糟糕的那一帮人。他们清早就下班了,但我回来的时候还在好好地站岗。他们是特意做给我看的,表示改正。我从来不苛待请求宽恕的人。如果我回来太早,他们就来不及这样做了。我一定要赏点什么给那个叙利亚女人。但是赫拉克勒斯在上,我累死了!我白天谁也不要见,替我挡着吧。”

我洗了澡,换过衣服,轻策马儿穿过树林。营地热闹起来时,我回去了,以免他受打搅。他像死了一般睡着;奇怪,裴瑞踏斯也一样。我摸摸那只狗的鼻子,却是凉的。

御帐的外间有人声,吵得过分。我去看,只见近卫托勒密和利昂纳托斯正在逼问两个人。我诧异地认出一个是值夜的埃庇米尼斯,他抽泣着,双手掩面。另一个说道:“宽恕他吧,大人。他心里痛苦得厉害。”此时我上前,告诉托勒密国王在休息,吩咐过要清静。

“这我知道。”托勒密简截地说,“但是我必须叫醒他。他还活着已经够幸运了。利昂纳托斯,我把这两人交给你行吗?”

这算什么?从来没有人敢在他刚睡熟时违令吵醒他。但是托勒密不傻。我并不找借口,像理所当然一样跟他走进寝室。

亚历山大已经翻过身,此时仰卧着,鼾声细细,一定是在酣眠。托勒密站在他身前,叫他的名字。他皱了皱眼皮,并不动弹。托勒密摇动他的身体。

他像死而复生一样醒来,眼神像盲人,又长吁一口气,才让目光找回焦点。他说:“怎么了?”

“你清醒吗,亚历山大?听着,此事关乎你的生死。”

“我清醒,继续说。”

“有个昨晚值夜班的侍从,埃庇米尼斯,说他们合谋要趁你睡着的时候杀死你。如果你回来得早,他们已经动手了。”

亚历山大紧皱眉头。他裸身慢慢坐起,揉了揉眼睛。我拿着冷水湿润的手巾上前,他接过去擦了脸,少顷说道:“谁在外边哭?”

“就是那小伙子。他说你早上对他很好,让他无地自容。”

他当时向他们微笑。我想起他第一次向我微笑的情景。

“他跟他爱人说了,”托勒密道,“因为他不晓得该怎么办。他们所有人在一起发过誓。他的爱人是伙友,很快帮他拿定主意,还告诉了他哥哥,不留转圜的余地。”

“原来如此。记下那个人的名字,他对我有恩。其他人呢?他们下一步计划如何?”

“等。等下一次机会。那小伙子说他们花了整整一个月,才争取到一起值班的机会。所以今天早上他们下班了还不愿走。费了那么大工夫,他们不想承认已经失败了。”

“唔,”亚历山大慢慢地说,“唔,我明白了。还有别人参与吗?”

“有一两个。我已经记下来了。你想听我说还是讯问他?”

他顿了顿,用手巾抹过双眼。“不,把他们都扣押起来,我明天处置。我不能半梦半醒地出席叛逆罪的审讯。但是我要见一见埃庇米尼斯。”他站起身,我替他穿上一件干净的宽袍。

在御帐的外间,两兄弟跪在地上,哥哥伸出手求告。亚历山大说:“不必这样,欧里劳克斯,不必让我免你弟弟一死。”那人的面色陡然煞白。“不,你误会了。我是说,不要夺走我不经人请求而赦免他的快乐。”他不是故意吓人,只是还没有全醒。“我稍后再谢谢你们。明天的事需要你们俩,但是尽管放心好了,别多想。”他含笑跟两人握了右手。我能看出今后只要是他吩咐的事,他们都会虽死不辞。

两人去后,他对托勒密说:“发布诏令赦免他们的亲族,免得他们要在巴克特利亚四散逃命。何必让他们受罪呢,我们知道谁是源头。逮捕他,单独羁押。”

“你是说赫莫剌尔斯?”

“我是说卡利斯提尼。时候到了。你可以都替我办到吗?那样我就回去睡觉了。”

不多久他又睡着了。他习惯了靠近死亡活着。

他晚间醒来,喝了点水,从伙友团里召来一个人守夜,又继续睡到日出,然后把我叫去。

“你警告过我的,”他说,“你几次三番地警告我,我认为……”他拉着我的手。他先前当然认为我从一个朝纲紊乱的宫廷过来,难免疑心太重。“我认为是你过虑了。你听见过卡利斯提尼教唆他们谋反?”

“嗯,我觉得是。如果他们是波斯人,我可以很有把握地说是。但我应该没有听错。”

“再给我全部讲一遍吧。我会审问这些人,但是我不愿拖延太久。有证据在手的话,时间可以短一些。”

我没有这样的心愿,先前的怜悯已经化为怒火。假如有技能,我愿意亲手去执行一切。但是我从那一对雅典的情侣说起,把记得的都复述了一遍。“对,”他说,“我给你上了一课,还开了你的玩笑。你当时问我,那些匕首是做什么用的。”

“他总是谈论一些希腊的暴君。人名我记不得了,地名是叙——叙拉古?还有特萨利。”

“色萨利。那人是在床上被杀的。继续说。”

“赫莫剌尔斯受鞭刑以后,他就不讲这种东西了,光是谈谈理想生活,还有算术。我以为他知道自己错了,现在想想,他是选好了同伙,不愿旁人知道。前几天我骑马去了树林,他和他们所有人都在,还有其他几个。我当时想,他是在教大家认识植物吧,跟亚里士多德教你一样。”

“这难免,因为我一直不把你的话当一回事。你知道都还有谁吗?”

我知道,对他说了。我不怪他这么晚才相信我。就因为他极其不愿把别人想得卑鄙,哪怕对方与他有隙,我才这样爱他。我没有重提自己一早希望替他除掉此人。我记得他如何跟伺机要杀他的人亲切谈话,还送了他们礼物。这事会像加沙的飞弹一样留给他深深的伤痕。

合谋的侍从被带到军营外审问。据托勒密记载(他一定在场),他们全都供认是受了卡利斯提尼的煽动。

亚历山大回到御帐的时候,我正在喂裴瑞踏斯喝牛奶。侍从灌的药让它生了病,不肯进食。他说:“另外两个人正是你给我的那两个名字。真谢谢你。”他抚摸那只狗,它摇晃着起立,欢迎他。“幸好你不必在场。你太温柔,不适合那种工作。”

“温柔?”我说,“他们要趁你睡觉时杀你,虽然他们全部人加起来,也不敢在你赤身清醒着,只有佩剑的时候面对你。不会的,陛下,你只是没有机会发现我不温柔的时候。”他抚摸着我的头发,不相信我的话。

他们出席审判大会时仍能行走,我估计这是合宜的。我并非马其顿人,只是为了观看石刑而去。石头取自河床,干净、浑圆、易于抓握。但是倘若有一个波斯人对马其顿人投石,必定会引起群情激愤。志愿行刑的人手已经足够。死刑以呐喊表决确定,连罪犯的父亲们(在场的那些)也是赞成的。按马其顿旧律,他们也在处死之列,不是因为嫌疑,而是为了让国王免于仇杀。亚历山大是第一个颁布无条件赦令的人。

死囚押上来的时候,亚历山大说他们可以发言。赫莫剌尔斯接受机会以后,我明白了。

我会说他的面容依然镇静,虽然声音变尖细了。但是他的话句句都像回声。这是一个门徒向尊师致敬的声音,而且我必须对逝者公正,承认他是坚定的学生。在大多数马其顿人听来,这些话只是一派狂言。亚历山大不得不叫他们肃静,让那少年说完。然而在听过跪拜礼争论的人耳中,这是实证。他们被领向刑柱的时候,索斯特拉塔斯走过我身边,那天早上就是他发现我在御帐里。他冲我一唾。“没错,我们也打算杀你,你这蛮族的娈童,涂脂抹粉的龌龊东西。”

别人在替陛下报仇,我却只能静立,深感悲哀。每当看见一个壮汉举起大石,我都祈求复仇之神密特拉:“为我投掷吧。”这样一块大石打破了赫莫剌尔斯的头颅。

我再没有见过卡利斯提尼。惟独马其顿人有权在集会上受公审。托勒密认为他在讯问后被处死,但是我怀疑他并不在场,因为我听到的故事不同。

当时亚历山大没有对我提起,因此我没有问。我感到有些事沉潜在他心底,也有些事他认为我不会懂得。但是久后有一次,他喝得颇醉,忘记不曾向我说过。我从他讲的片断推知内情,大约是他们抄检卡利斯提尼的文件时,找到亚里士多德的来信。看来那哲学家从侄子的信里得知,国王与蛮人为友,封他们做官;要求自由的希腊人跟奴性的蛮族一样对他下拜;先将一个曾经是大流士娈童的波斯宦官带上床笫,继而纡尊娶了一个粟特的鄙女,她只不过是宴会的舞者。哲学家回信道(这些信函无疑太宝贵,不能销毁),这种事会使国家重新陷于暴君之手,败坏希腊所有的良俗,一定要不惜一切手段来制止。

从前的苏格拉底和柏拉图都曾经打仗,亚里士多德从未入伍。也许他没有想到他的言论不止可以引来言论。倘若如此,他还不了解人心。亚历山大了解,而且现在了解得更深,他看到了后果。难怪他怀疑其动机如何。

无论怎样,我多年后听说卡利斯提尼在牢狱中活了很久,而且亚历山大打算回到希腊时当着亚里士多德的面审判他,以示其言论的后果,但是卡利斯提尼在印度病逝。有一件事是必然的:如果那次亚历山大死了,在蒙他宽恕却憎恨诽谤他的雅典城里,卡利斯提尼会被视为伟人。对我,他没有说过这些。

他对赫菲斯提昂说过。有个晚上,他们坐着小声谈了很久,裴瑞踏斯伏在他们脚边。在马其顿的童年时代,他们一起师从亚里士多德,彼此畅谈过思想。赫菲斯提昂什么都知道,不像这个苏萨来的少年,只学过取悦君主的技巧。

有一点我知道:亚历山大不再将干花和异兽送往雅典的那所学院了。有一点我清楚:羽翼渐丰之际,他遇事常考虑老师会怎样教导他,但是那已成为往事。此后他只听从自己的灵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