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菲洛塔斯一同死于乱枪之下的,还有林克斯提斯家族的亚历山德罗斯。他是王室支系,名列第二的马其顿王位继承人,弟弟们参与了刺杀腓力王的阴谋,而查不出他有涉案的嫌疑,因此亚历山大带了他随军。这次迪慕努斯诸人似乎有意拥立他为王——这个地道的马其顿人,想必会把蛮族放在合乎希腊众神意志的地位上。
他被告知即将受审,预备了一篇辩白的演说。然而站在集会上的时候,他结结巴巴,不知所云,大家都说他像一只呱呱叫的青蛙。他们出于蔑视判他死罪,说厌烦这样的人当国王。有一两个被告人的申辩言之成理,得到释放。帕曼尼恩的死讯传来时,我们已经又在行军路上了。
士卒的反应很平静。他们自己判了菲洛塔斯死罪,愿意相信他父亲也有罪证。腓力王一手栽培的旧派老军官却记得亚历山大出生那天,帕曼尼恩替国王打了场胜仗——只有他们心绪难平:看来腓力才是地道的马其顿人。如果他解放了亚洲的希腊城市,应当会满意地还乡做希腊盟主,实现他一直以来的志愿。
我们的移动之城在荒野里艰难行进。夏天把土地烤成棕色,如今呼啸于巉岩间的秋风又让这里寒嗖嗖的。在这险恶的山乡,随军的体弱者纷纷死去,同乡在干硬的土地上掘坑,埋葬了他们。没有人挨饿——车队从西边过来,运辎重的牲畜因长途而消瘦。我们费力地前进,多数时候并没有亚历山大同行。情报说贝索斯正在东行,亚历山大在荒原上四处搜寻着他。
他们过上十天半月就会回来,给养耗尽,人瘦马饥。遇到顽强死守的山堡,他会出动一车队的攻城装备:拆零用骡子运送的弩炮;造云梯的木材(如果当地缺树);若能带上山,还会有十对公牛拉动的颤巍巍的攻城塔;以及运伤兵的担架(如果道路崎岖得无法通车)。他会事必躬亲,骑着马沿线巡察。在万千士卒里,他认识的人多得难以置信。他们经常一起大笑,有时士兵跟着国王,有时国王跟着士兵。
士卒们觉得国王是自己人。多数人甚至没见过波斯装束的他,只熟悉他穿耐用的希腊衣服和旧的皮铠甲,边缘处已经露出里面的铁片。他们年轻的常胜将军就是最地道的马其顿人,跟大伙一起流汗、受冻、挨饿,不见众人饱餐,不见伤兵受看护,他决不肯安坐;他的寝处永远不比士兵的干爽,他的胜利都是冒险夺来的。他授封波斯人为总督又怎样?如果某些马其顿人做了总督,可能会榨干整个行省。他们想要应得的一份战利品,而他的分配是公正的。如果他闲时跟大流士的男宠睡了,那又怎样?他也有权得到他的一份。只是他们开始想家了。
他们掠夺了精品,囊括名城的财富,在金海里游泳。我听说有一次运珍宝的车队里一头骡子失了蹄,牵骡的军士不敢怠慢,扛起那沉重的包袱蹒行。亚历山大走上来,说道:“再坚持一会儿,抬到你帐篷里吧,这是你的了。”他们的生活便是如此。他们从我们波斯人这里抢够了,再无所求。
亚历山大不这样,他的饥饿随食量而增长。他喜欢胜利,而贝索斯尚未征服。他喜欢华美,我们的宫殿与礼节使他知道了华美的极致。童年的教育要他鄙视我们,他却在我们的贵族里发现世代相传的俊美和英勇。还有,他也发现了我。他喜欢治国,而这是一个政道废弛的大帝国,他才刚握住缰绳。关键是,他有渴求。里海关在望之际,我有过一瞬间热切的喜悦,而他的热情深入远方,憧憬着行旅人传说的奇观。渴求太强的人迟早会有巨大的痛苦。
然而他依旧能令士卒们忠诚。他像居鲁士一样有种魅力。他也告诉他们,未除贝索斯之患就撤兵不仅招人耻笑,而且会引来各族的反叛,他们会失去一切胜利与光荣。这话打动了他们。他们已经证明自己是蛮族的主宰,并且珍而重之。
从他们那里,他会回到我身边。对久违的做爱,他是享受的,虽然他可以离去更久,有别的事他需求更深。他喜欢来到他的另一个王国,从这里得到爱,体会除了太阳之美,还有一种月亮之美。我发现他喜欢听着集市上的长篇传奇入眠,比如寻找凤凰蛋的王子如何骑马来到被一圈火包围的坚固塔楼,如何乔装接近懂巫术的王后。他喜欢我谈起苏萨的宫廷,听到起床、就寝与沐浴的仪式,总是不由得笑起来,但是对觐见的礼节听得认真。
他信任我。他不信任就无法生活。他也信任赫菲斯提昂,现在看来,这对我并非完全是不幸。
事实证明,菲洛塔斯的权力是过于独揽了。现在国王把这权力分给两位将军:他从小认识的老军官——黑脸克雷托斯,与赫菲斯提昂。
如果信任就是一切,赫菲斯提昂会获得全部的权力。但是军队里也有政治,因为帮派已经出现了。每次国王有新的举动,赫菲斯提昂都充当其右手,这是尽人皆知的。他熟习了我们的礼仪,又像伊朗贵族一样挺拔英俊,而且,他们也佩服喜爱他。旧派的人说他波斯化了。敦实蓄须的克雷托斯与他平级,对旧派是一种安抚:他们并没有被冷落。
这一切于我,只意味着赫菲斯提昂有自己的仗要打,会经常外出。
他已经证明自己善战。他是马其顿贵族之子,要追求光荣,即使这样会让他离开亚历山大的身边。我愿意他获得在外面能追求到的一切,因为我只需要一样东西。
收获季节,我们到达恩人谷。亚历山大很高兴找到此地。我给他讲过这里的故事,是他那本遗漏甚多的居鲁士传记没有提到的:居鲁士的军队在荒原上挨饿,当地人给他们送来食物。他赞赏他们的美德,免其贡赋,给以自治权。部族的名字就是他起的。他们繁衍下去,是些迟慢、害羞而安静的人,宽脸庞,就连对士兵都很友好,因为从居鲁士时代以来一直没有人打扰他们。他们的山谷宽阔肥沃,吹不进北方的烈风。亚历山大在这里养息士卒,用他们从未有过的好价钱购买物产,并且承诺,胆敢伤害他们的人都会被立即绞死。
无论到了哪里,他自己总是闲不住,经常外出打猎,也多半会把我带上。他告诉我色诺芬说过,狩猎乃战争之模拟。在亚历山大确是如此。他寻求的是危险多石的地形、长久的奔跑、凶猛的野兽——最好是狮子或野猪。我想起大流士在禁苑里射杀围捕的猎物。跟亚历山大打猎回来,我总会累得奄奄一息,但是我宁死也不愿承认。很快我便强健多了,归来只觉饥肠辘辘。
我们在那里驻扎期间,有位波斯贵族大摆寿宴,请了国王赏光出席。他上床时还没有醉意。波斯人过生日惯于畅饮,但比马其顿人酒德好。他在其中总是很小心,还防着朋友们多喝。
我侍候他上床的时候,他忽然说:“巴勾鄂斯,这么久了我都一直没问过你,你哪天过生日?”
他不明白我为什么哭了起来。我跪在床边用手臂遮脸,他轻轻拍我,仿佛我是裴瑞踏斯。我终于说出以后,他向我挨过来,我听见他强忍的一声抽泣。太可笑了,我应该难为情才对。
他说我错过了太多的生日,不等正日子,翌晨就送给我一匹漂亮的阿拉伯马和一个色雷斯马夫。两天后,我得到珠宝匠赶制出的一枚戒指,玉髓上刻着他的像。我将来会戴着它下葬的。我已经在遗嘱里写好,还添上了一条诅咒,防止殓工行窃。
恩人谷的居民不但善良,而且有公正的法律。他非常喜欢他们,临别许之以多一倍的土地。但是他们只问能否得到峡谷尾端那块他们惟一没拥有的地方,以求完满。他用他们的名义向阿波罗献了祭品。
贝索斯在北方流窜,虽然并不见得能凑集起一支劲旅。亚历山大的将军和总督们忙于平定乡间各地,他自己则向着大高加索山脉的外围东进。他行动从容,在各地兴建城市,留下纪念。
我记得第一次看他建城,就是在这一回行军的路上,这些地方他都命名为亚历山大城。地址是一座石山,易于防守,而且腓尼基商人告诉他,这里有一条兴盛的商路经过。一个终年涌出清流的泉眼将来会是公共喷水池的所在,而石山周围是沃土。低处有一个马帮经过的隘口,曾经是强盗出没之所。每天,他带着营造师阿瑞斯托布拉斯四处攀爬,在卫戍军碉堡、集市、城门及其防御工事的位置一一标记,确定街道的布局合理,有足够的泄水沟来排污。他并不觉得自己做这些是低就。采矿劈石由奴隶来承担,自由身的工匠从事建筑。进度很快,让我大为惊奇。
完工后,他得屯扎人口,迁入老兵,不只是马其顿人,还有希腊人和色雷斯自由民,大多带着征战中得来的妻子儿女。他们欢喜得到农地,虽然有的人后来思乡成疾。一部分工匠也定居下来。他们也许技艺一般(否则就会跟随大臣和将军继续前行了),但是这里没有人相与竞争,而且他们到底将一点苏萨或希腊的文明带进了蛮荒里。亚历山大给所有人留下法律,既不抵触各族的生活方式,也不冒犯他们的神明。他很有分寸感,知道各族都会了解赞成的公义是什么。
他全副灵魂放在建城上,终日工作到晚餐时分。他并不喝醉——这里水质好,没有人忍受干渴——只是工作了一天以后,他喜欢把杯交谈。建城永远使他心潮澎湃。他知道会因此而名垂后世,于是想到自己的作为。这种时候他喜欢重提旧事,有人说他讲得太多。至少每一件他都做了,谁敢否认?
饮宴之后,他有时会跟我说话,他身体里还有酒,精神仍乘着酒兴。我问过他,跨入亚洲之前,是否知道自己会成为大帝。他说:“起先并不知道。那是我父亲的战争,我只想比他赢得更快。我就任希腊联军的统帅,要解放亚洲的希腊城市,成功以后我解散了联军。后来的战争才是我自己的。”他顿了顿,见我明白话意,便继续道:“对,是在伊索斯以后。他逃走了,撇下他的战车、王袍、御用的兵器、为他战死的朋友的尸体,撇下妻子——还有母亲!那时我对自己说,如果这样是大帝,我觉得我会比他高明。”
我答道:“居鲁士也没有这么大的成就。”
我知道善妒的希腊人在书里说我献媚于他。他们说谎!他的功绩,言语无法达半,再怎么赞颂都不过分。我能感到他伟大的追求不知停歇,却被较平庸的人所羁绊、约束。他们说我拿了他送的许多礼物,这当然是事实,其中最好的一件礼物,是看见他因给予而快乐。我出于爱而受礼,不像有些自命为他朋友的人那样出于贪欲,拿了礼物还犹有余妒。即使他是个被悬赏通缉的逃亡者,我也愿意赤足随他穿越亚洲,一起挨饿,在集市的草堆里卖身来给他换面包。这些话像神的面容一样真诚。他打了那么多胜仗,我也无权让他陶醉其中吗?我说的字字由衷。
城市奠基时,他向赫拉克勒斯和阿波罗献牲。我向阿波罗献舞,亚历山大认为他与密特拉是同一位。我希望两位神明都满意了——我的舞只是为他而跳的。
如今我在朝中是个人物了,有两匹马,有专门替我驮行李的骡队,自己的帐篷里还有一些漂亮的摆设。至于权力,我只希望驾驭一个人的心。有时我会想起苏萨,想起那些为了让我在国王面前美言而行贿的人。现在只有消息不灵的新来者会这样做了。波斯人说:“那宦官巴勾鄂斯是亚历山大的一条狗,别人喂他他是不吃的。由得他吧。”马其顿人说:“要当心那个波斯小子,他什么都告诉亚历山大。”
有时我在寝室侍候他,他会说我无需做仆人的工作。但那不过是他客气,他知道我活着就是为了这样。况且没了我的侍候,他会不习惯的。
我们向高原东进,穿过高高在上的诸关,只能走游牧人踏出的小径,到处是寒天的衰草。岩隙间长着又艳又干的小花,像珠宝匠的杰作。天穹一直延伸到幽暗的地平线。我年轻,活在当下,世界在我面前铺展,也在亚历山大面前铺展——他永远一马当先,张望着道路的下一个拐弯。
其中一个晚上,他让我教他波斯语。(我已经教过他一点,但那些话在接见的场合根本不宜。)西方人学波斯语难以发音,我从不假装他说得好。他有时因为失望而厌烦,但是能立刻平复情绪。他知道我在避免让他当众出丑,那是他的骄傲所忍受不了的。
“看我说的希腊语还在犯什么错误,伊斯坎达。”我故意说错一两处来鼓励他。
“课都上得怎么样了?他开始让你读书了吗?”
“他只有两本书,让我读都太难了。他请卡利斯提尼借给我们一本,不过他说希腊思想的圣物,容不得蛮人的手指来玷污。”
“他当着你说的?”
我料不到他会这样生气。这卡利斯西尼斯自命不凡,不许别人称他文书,要叫哲学家,是他在写亚历山大的本纪。我认为陛下的传记应该由一个较懂他的人来写,但是在伟人面前我晓得要谨慎。
他说:“我越来越不能忍受这家伙,他太自以为是了。我聘用他,只是为了让他叔父亚里士多德高兴。不过他死抱着老先生的一整套顽固观念,他可敬的智慧却一点也没有。我自己是后来才发现亚里士多德的毛病的。他教了我人死后灵魂的去处;教了我疗伤的技术,我用它救过不少人;还教会我观察大自然,丰富了我的生活。我现在还把各种标本、兽皮、植物,把一切能上路的东西送去给他……这蓝色的是什么花?”他从我鬓上抽出它来。“以前从来没见过。”那朵花快要死了,但是他仍小心地压平。
“这些卡利斯提尼都没有。”他说,“他经常侮辱你?”
“啊,没有,西坎达。”
“亚——历——山大。”
“艾尔斯坎达,我心爱的陛下。没有,多数时候他根本看不见我。”
“如果他自矜到看不得你一眼,没关系,下一个大概就轮到我了。”
“啊,不会的,陛下。他说他会是让你留名的人。”我亲耳听见这话,觉得他最好知道。
他的目光黯淡下来,看起来像从有掩蔽的地方望见风暴。“得靠他?我在世间已经留下几个标志,足以让后人记住了。”他开始在帐篷里踱步,如果他有尾巴,一定会随之甩动。“起先他写我用上了最肉麻的字眼,真事都快给他糟践成谎言了。我那时还小,不知道这样对我不好。我越过克莱麦克斯海岬是凭着神赐的好运气,猜得也准,但是他写什么海浪对我弯腰,什么我的血脉里流着天神的灵液!我告诉他,太多人见过我流血了。而且他没有一句是肺腑之言。”
太阳在广阔的地平线上越沉越低,沼泽里暗波泛涌,是营火初上的时分。他捺下忿怒,站着远望,直到奴隶点起油灯。“那你没读过《伊利亚特》了?”
“是什么书,伊斯坎达?”
“等一等。”他走进寝室,然后捧回来一件闪亮的东西。“如果卡利斯提尼认为你不配读荷马,我不这么看。”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一个纯白的银匣,四面雕着金狮,盖子用孔雀石和天青石镶出树叶与鸟雀。世间不会有两个这样的银匣。我默默端详。
他看着我的脸。“你见过这匣子。”
“嗯,陛下。”它曾经立在大流士的床头,金葡萄架下。
“我真该想到的。会不会难受?我拿走好了。”
“真的不必,陛下。”
他又把它放下。“告诉我,他放什么在里面?”
“糖果,陛下。”有时他对我满意,会放一颗到我嘴里。
“看我拿它放什么。”他挪开盖子,我闻见丁香和肉桂的气味。往事令我窒息,我一时闭上眼睛。
他拿出一卷书,比那本居鲁士传更旧,修补更多。“这书我十三岁就得到了,文字是古希腊语,不过我会改得好懂些——改太多,音调就不美了。”
他念了几行,问我能否听明白。
“他说他要歌咏阿基琉斯的忿怒,这一怒给希腊人带来了可怕的灾难。很多人死了,狗吃掉他们,还有老鹰。不过他说这实现了宙斯的意愿。而这都是阿基琉斯跟……跟一个大人物吵架引起的。”
“非常好。真可惜你还没有书读。我会想办法的。”他把书卷放到一边,说道,“要不要我把故事讲给你听?”
我在他跟前坐下来,一只手臂靠在他膝盖上。只要我可以继续如此,我并不关心他讲什么样的故事——至少我本来以为会是这样。
他只告诉我阿基琉斯的故事,略去我不会懂的部分。于是,从他和那位诸王之王争吵,继而拒绝和解开始,我们很快说到他自幼的朋友帕特罗克洛斯。他站在阿基琉斯一边,又在放逐中安慰他,最后代他出战阵亡;阿基琉斯报了杀友之仇,虽然预言说,他自己的死期将随复仇而来。经过那场决斗,他疲倦地睡着了,帕特罗克洛斯的鬼魂入梦,对他叮嘱自己的葬仪,也追述起他们的爱情。
他不像集市的说书人那样绘声绘色,只像亲身经历过,记得每一件事。我终于知道了我的对手早已融合在他的精神里,深于一切肉身的记忆。只能有一个帕特罗克洛斯。比起来,我算什么?不过是鬓上的一朵花,日落花枯时就要抛弃的。我心里在哭,不知道脸上也静静地流着泪。
他抬起我的脸,含笑抹去我的泪水。“没关系。我也哭过,第一次读的时候。我很是记得。”
我说:“我惋惜他们死了。”
“他们也惋惜——他们爱自己的生命。不过他们死的时候不畏惧。正因为活得没有畏惧,他们的生命才值得爱。至少我这样认为。”
他起身,拿开匣子。“看,你不知道它离你这么近。”他将床上的枕头移过一边,打开床箱,露出一把剃刀般锋利的匕首。马其顿国王每隔一代就死于谋杀,有时连续两代都是如此。
过了很久,有一次我走近他的帐篷,听见提起我的名字,他在说:“我跟你说,他听了阿基琉斯的故事,满眼都是泪水。而那个蠢人卡利斯提尼,讲起波斯人还好像他们是西徐亚的蛮夷。这小伙子一只手指里面,也比那书呆子的整个脑子里有更多的诗。”
深秋,我们到达帕拉帕米索斯山南脉。白雪已经笼盖着峰峦。这山脉在东边极远处与隔开印度的大高加索山相接,那里地势升了又升,通向人迹罕至的所在。
他选了一个北风吹不到的山麓丘陵,营建今年第三座亚历山大城。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们已经可以搬进去过冬了。住过像传奇里的魔窟一样的行宫以后,新木与新漆的气味令人快乐。总督的宅第有一个希腊风格的柱廊,屋前有个基座,预备放亚历山大的雕像。
这是我跟随他以后他第一次让人塑像。当然,他为此事脱衣,早已像沐浴前一般熟练。他摆出美态远眺,雕塑家从四面画了七八张素描,再用游尺量了全身。然后他可以外出打猎,直到精雕面部的时候才要回来。雕像细致传神,平静而热切,但是当然将那道剑伤隐去了。
有天晚上他对我说:“我在做一件破天荒的事。今天我向各城发去了命令,要求给我编练一支新军。这军队我要从种子开始栽培,三万个波斯男孩学习说希腊语,用马其顿兵器。这样你满意吗?”
“嗯,艾尔斯坎达。居鲁士有灵,想必也会满意的。他们几时学成?”
“要等上五年。必须趁他们的心智还没有固定,从小开始训练。到那时候,我希望马其顿人会做好接受他们的准备。”
我说我有充足的信心。我年纪还轻,五年依然像半生一样悠长。
山麓的空气柔和起来,娇嫩的花从融雪里破土而出。亚历山大判定他可以横越山岭,追击贝索斯了。
我猜想就连当地的牧人都没有警告他。牧人夏天才上山,那时雪线已经退得很高了。他预料到高处的关隘是艰途,率领士卒在前面开道。但是我疑心他并不知道前路有多难。连我们跟在后面走他们踏平的道路,带着更多补给,都觉得可怕。我本性爱山,这次却感到这些山岭憎恨人类。我呼吸粗重,手脚冻得像火烧一样,常要拍打手脚来畅通血脉。夜里大家搂在一起取暖,许多人邀我同衾,信誓旦旦地说会待我如兄弟,指望夜深人静时我会苟且容忍。我抱着裴瑞踏斯共眠,亚历山大把它留给了我照管,它身体很暖。
我们的艰苦比起军队来不值一提。荒凉的石山上没有柴薪可以煮肉,士卒们只得用体温把肉烘暖;走运碰上一匹刚死的马,就把肉放在死马身下解冻。他们吃光了面包,只好进食牲畜吃的野菜野草。许多人在雪地里昏迷,亚历山大挣扎着徒步沿线巡查,拽起栽倒的士兵,用自己的活力振奋他们。
我们在大山另一面的边城德拉普萨卡跟上了军队。这里有食物。山下,贝索斯已经毁了田地,企图饿死我们。
我在一间粗糙老旧的石屋里找到他,满脸红色的冻疮,身体瘦得只剩皮包骨。我依然不习惯看见一位国王与士卒一起挨饿,但是他说:“算不了什么,很快又能长肉的。不过我没法相信我可以再温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