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队长进来的时候,他说:“把卡列斯特拉人迪慕努斯抓起来。他住在营地里,不在宫殿。带他过来。”随后他和梅特朗一起去了兵器库。
我听见前厅里传来一个人的叫喊。“噢,国王啊!我以为来不及通知您了。”他吓得口齿不清,我没完全听懂他的故事,大意说迪慕努斯觉得国王轻视他,然后是:“不过这只是他告诉我弟弟的话,他没说明为什么其他人愿意合谋。”他提到的那些人名,我像梅特朗一样忘了,虽然我看见了他们的死。
亚历山大由他继续讲,离题也不打断,然后问:“你弟弟知道这事多久才告诉你的?”
“他一找到我就说了,亚历山大。绝没有拖延。”
“那就是今天,扎营时候的事。”
“啊,不是的,亚历山大。所以我才这样赶来。是两天前。”
“两天前?!”他声音都变了,“我一直在军中。你究竟是合谋了多久才改变主意?——把他抓起来。”
他们拖拽他出去,这年轻的兵在恐怖中大张着嘴。“可是亚历山大,”他的呼喊像是呻吟,又像是叫嚷,“我一听说就来了,我可以发誓,我马上就来了你的帐篷。那就是他没禀报你了?他说你一有空他就会禀报的。第二天我也来过,陛下,我发誓,永恒的宙斯作证。难道他一直没告诉你吗?”
有片刻的寂静,亚历山大深邃的目光搜索着他。
“放开他,但是从旁候命。——现在我要向你问清楚:你是说你把事情报告了主帐的人,谁答应了向我禀报?”
“是的,亚历山大!”他在卫兵松手时几乎跌倒。“我敢发誓。你问他吧,陛下。他说我做得对,还说一有机会就向你禀报。然后昨天他说你公务太忙,不过入夜前他会把话带到。然后到了今天,我们看见迪慕努斯一干人仍然逍遥法外,我弟弟就让我一定要设法自己来见你。”
“看来你弟弟不傻。你把消息传给谁了?”
“给了菲洛塔斯将军,陛下。他——”
“嗄?”
那人又说了一遍,恐惧使他口吃。但是我从亚历山大脸上看到的不是不相信,而是回想。
少顷他说:“克巴利诺斯,你做得很好。你和你弟弟现在会作为证人被保护起来。如果你说真话,不需要害怕什么。准备好你的证词,到时候清楚地说出来。”
几个卫兵带走了他。亚历山大将其余的人都派去传召他要见的人,此刻我们单独相对。我理好浴具,傻傻地担心在他召见的人到达以前,我来不及让奴隶抬走沉重的浴盆。我又不想在有人回来之前离开,撇下他一个人。
他在房里大步来回,一时面对着我,冲口说出一席话。“那天他跟我待了一个钟点,最后还谈起马匹来着。公务太忙?……我和他是多年的朋友,巴勾鄂斯,从小的朋友。”他转身走去又回来。“我去锡瓦以后他就变了。他当着我轻蔑那里的神谕,不过他这人向来喜欢怠慢神明,我没跟他计较。在埃及就有人警告过我要小心他。可他是我朋友啊,我又不是奥库斯那样的暴君。但是他从此不一样了,从我求得神谕起就变了个人。”
我还没答话,就开始有他传召的人来了,我只得退出去。第一个是克拉特鲁斯将军,他住得最近。我离开时听见亚历山大说:“克拉特鲁斯,我需要有人把守通向外面的每一条路,包括山径和马道。任何人一概不能以任何理由离开。事情紧急,要马上去办。办完就回来,我会告诉你为什么。”
其余他叫来的朋友——赫菲斯提昂、托勒密、佩尔狄卡斯诸人——在里面跟他闭门密谈,我一点也听不见。然后从楼梯传上来砰砰的脚步声,那青年梅特朗带头跑来。他现在不胆怯了,一脸身负重任的神气,挠起房门来。“亚历山大,他们把迪慕努斯押来了。陛下,他拒捕呢。”
四个兵用担架抬过来一个胡子淡金、年纪颇轻的马其顿人,身侧有血,嘴里也流出血来,吁吁地喘气。亚历山大问:“你们谁干的?”四人变得和担架上的人一样脸色苍白。带队的兵开口用胆怯的怪腔说:“是他自己干的,陛下。我还来不及逮捕他,他一见我们来就自戕了。”
亚历山大站在担架旁。那人认得他,虽然目光已像冰棱一样迷蒙。国王按住他的一边肩膀,我以为他是要追问同伙的名字,趁还有时间。但是他只说:“我做什么事对不起你了,迪慕努斯?是怎么回事?”
那人的嘴唇稍一翕动。我看见他脸上的最后一丝怨愤。他转了转眼睛,目光落在我的波斯衣服上。他半凝着血的声音努力要说:“蛮——”然后血涌上来,眼睛定住了。
亚历山大说:“把他盖起来,抬到没人留意的地方,派个人看守。”军阶最低的那个士兵很不情愿地展开自己的斗篷,覆在尸体上。
少顷克拉特鲁斯回来说,正在派兵去驻守全部的哨口。然后有人来报告,国王可以去进食晚餐了。
我已经回避到自己的小间里,他们走过的时候,亚历山大说:“去哨口的守卫想必还在路上。道路封锁前,决不能让他觉出一点不对来。我们再不情愿,待会还是得和他一起掰碎面包。”赫菲斯提昂答道:“他已经跟你掰过了,一点羞耻也没有。”
是马其顿式的晚餐,无需我陪侍,我没有机会察颜观色。像我这样的人有好事之名。我们失去了生命的一部分,喜欢用别人的生活来填补。在此事上我跟其他人一样,而且并不掩饰。
国王的餐厅是一间大石屋,地面铺着可以撞痛脚趾的岩石。在这里进食人生最后一顿饱餐算不上风光体面。但是我不希望他得到更好的。
我让人撤掉浴盆,把房间理好,吃了晚餐,回来在火盆前暖手,一面想着封路的事。不久我悟了出来:菲洛塔斯是帕曼尼恩之子,此人在亚洲位极人臣。他巩固着我们的后方,司掌埃克巴塔纳的宝库,有自己的军队。这支军队可用宝库里的钱永远养活,许多人是雇佣兵,只替他打过仗。他有二子战死,菲洛塔斯是单传。我明白了。
国王早早结束了晚餐。他带着朋友们回来,召见尼可马可斯来陈述。他年轻而恐惧,情态像女孩子一样。国王对他很温和。然后,大约午夜时分,他点名的合谋者都被逮捕了,菲洛塔斯是最后被抓的。
他被带进来的时候,脚步轻浮,眨着惺忪的眼睛。晚餐时他豪饮过,刚才睡得很沉。既然要抓的人都已如在股掌,他们便不再关门保密。我听到了全部。国王一直镇定如铁,但这时有一瞬间,我仿佛是听见一个受伤愤怒的男孩,对一个他崇拜过的兄长说:你为什么隐瞒克巴利诺斯的警告?你怎么能这样做?希腊人认为神祇会在他们选中的受谴者心里激起疯狂,菲洛塔斯正是这样被攫住,回答了男孩而不是国王。
他不太自然地狂笑一阵,说道:“怎么?我根本没当回事,谁在乎这些?我亲爱的亚历山大,小爱人跟情郎闹了别扭以后的恶意编造,你听来干吗?”
他对付女人很内行,而且爱吹嘘自己的风流。他声音里的轻蔑是无意中流露的,大概是由于酒醉,但也正好表达出他的内心。国王顿时长大了十五岁,说道:“迪慕努斯已经畏罪自杀了,不过明天你得受审。来人!带去严加看管。”
翌日审判在军营外的旷野上举行。天冷,乌云涌动,雨意逼人,但是军队仍倾营而出,站得远的早已无法听见了。马其顿人站在前面,那是他们的权利。说起来惊人,马其顿国王不经过公民的表决赞同,就不能处死任何人。在他们本土,普通的农人也可以参加公审并表决。
那里没有我的位置,只能从塔楼上眺望广原上缩小的人。迪慕努斯的合谋者先受审,他们已经招供,指认彼此是同谋。(巴克特利亚夜夜有狼嗥,我无法断定听见的是人还是狼的声音。)每审完一人,马其顿人都会呐喊,然后那人才被押走。
菲洛塔斯和国王终于来了。菲洛塔斯我是凭个头认出来的,而国王,他的一切我都再熟悉不过。他们似乎在那里站了许久,从手势能知道是谁在说话。然后是证人陈词,有十几个。然后国王又说了些话,马其顿人的呐喊比先前声音更大。然后就结束了。
我后来打听到证词。除了那兄弟俩的陈述以外,都是关于菲洛塔斯如何骄矜、傲慢,如何诋毁国王的。他叫他“那小子”,将他的每一次胜利都归功于帕曼尼恩和他自己,还经常说亚历山大自幼虚荣,不做正派的马其顿人,倒愿意给谄媚的蛮人当国王。他既然全盘接受埃及祭司们的政治吹捧,只有被奉为神祇才会满足;一个民族被以神自诩的凡人所统治,怎能指望神佑?
行刑定于次日。罪行较轻的人会被投石砸死,菲洛塔斯则由一班士兵用长枪发落。图谋弑君者在波斯会被砌入冷炉,慢火烤烙。而且国王可以独断地下令。
隐瞒刺杀计划的时候,菲洛塔斯究竟只是抓住机会,有意借刀杀人,抑或他是幕后的主使?这一点依然是悬案。
国王正闭门开会,我无聊地回到塔顶。已经有人在把刑柱插进地里。各条道路、各个关隘上都看得见岗哨。有点什么在西边的道路上移动:是三个骑着单峰驼飞驰的人,阿拉伯装束。我见惯了粗壮浓毛的巴克特利亚骆驼,不由得注意这一行人优雅的动作。没有比单峰驼更迅捷坚忍的坐骑了,它们平稳地向关隘迈进。我以为会看见这些人折返,然而他们在岗哨前略一停留,就被放行了。
我走下来。国王也许会需要我。不久会议散了,各人向楼梯走去,赫菲斯提昂在最后,国王唤他回去。他走进房间,闩上门。
要是平时,我大概会找个幽独的角落伤神。但是我从他们的面容知道这次不同以往。我把便鞋留在我的小间里,赤足悄然上前。门闩是一大根木条,赫菲斯提昂费了些工夫才插上。我可以趁他拔门闩的时候走远。人永远知不够他爱人的事。
赫菲斯提昂在说:“我一直觉得他是你父亲的耳目。我告诉过你的。”
“我知道你那样想。”我又听见那多年前的男孩子的声音,“但你向来不喜欢他。还是你看得准。”
“我是看得准。他出于野心跟随你,一直妒忌你。在埃及你就应该听进去。这次,我们必须知道。”
国王说:“唔,是要知道。”
“事后别往心里去。他不配,从来就不配。”
“没事,我不会的。”
“他早就安逸惯了,亚历山大,用不了太久。”
他的声音离门近了,我预备随时逃走。但是国王说:“等等。”我便又挨上去。
“如果他不承认他父亲知情,别逼供太甚。”
“为什么?”赫菲斯提昂问,声音不太耐烦。
“因为不会有分别。”
“你是说……”赫菲斯提昂缓声道,“你会……”
“已经做了。”国王说,“只能那样。”
一时寂静下来。他们大概在用眼神言说。赫菲斯提昂道:“那也合法。是叛徒的近亲。只是那样的方式……”
“是惟一的方式。”
“没错,不过如果你知道他有罪,你会好受一些。”
“我可以凭那个知道吗?赫菲斯提昂,我不会依靠谎言的。这么做是必要的,我知道。这就够了。”
“很好。我们把它做完吧。”赫菲斯提昂再次向门靠近。他把门弄开时,我早已回到了我的小间。
过了足够长的时候,我去问国王是否需要什么。他还站着,想必一直在原地。“不必了,”他说,“我有事要办。”话毕独自走下火把照亮的蜿蜒的楼梯。
我侧耳等待。在苏萨为奴时,我像其他男孩一样去过刑场。我看见过一个人被穿腹,见过剥皮,见过其他酷刑。我去过三次,像其他男孩一样不由自主地被恐怖的场面吸引。每次都蜂拥而去的大有人在,但是我看够了,此时也没有愿望要看赫菲斯提昂施刑。比起我见过的大概不算什么。
不多时,我听见一个有力的声音在惨叫。我没有怜悯。他对陛下做的事,无可弥补——第一次来自朋友的背叛。我也记得怎样在一瞬间失去了童年。
惨叫又响起来,不大像人声,更像是野兽的呼喊。我想,让他受苦去。陛下不仅受着幻灭之苦,而且背上了一个他永远解脱不了的负担。
我明白他与赫菲斯提昂的密谈。帕曼尼恩在后方治理如王,拥兵无数,决不会束手就擒,顺利受审。无论他是有罪或是无辜,闻讯一定会追讨这笔血债的。我仿佛看见我们的军队和所有随行者在巴克特利亚的严冬里,断粮绝援;帕曼尼恩的部队放出本已臣服的总督们,从后方扑袭;贝索斯和他的那些巴克特利亚人,也从四面逼近。
我知道单峰驼的任务。这种最迅捷的坐骑,要赶在消息传到以前把死亡送去。
这样的负担只落于国王。他得终生背着,而且如他所预见,死后也得背着。因为我是千万个由于他的承担而依然活着的人之一,所以我的看法可归为自辩。但是我至死都会相信,他别无选择。
惨叫并不持久。以菲洛塔斯的案情,尽快招供不会有什么损失。
国王深夜才上床,毫无酒意,就像打仗的时候。他极少对我说话,只是不时会道谢,以免我误会他在生气。
我躺在我的小间里,完全清醒着,知道他也是一样。长夜迢迢,楼下传来卫队的兵器声和低语,巴克特利亚的狼群嗥叫着。永远不能贪嗔,千万不能。我穿上衣服,在他房门上敲了他熟悉的一叩,等不及允许便进去了。
他半背对着我躺着,一向在床尾安睡的裴瑞踏斯站在他旁边,脚爪在毛毯上抓挠,仿佛很关切。亚历山大抚弄着它的耳朵。
我走上前去,在床的另一侧跪下来,说道:“陛下,我可以跟你道晚安吗?只是晚安。”
“睡觉去,裴瑞踏斯。”他说。那只狗回到自己的毛毯上。他摸了摸我的脸和双手。“冷冰冰的。进被窝来。”
我脱衣上床,钻到他身边。他沉默地把我两只手放在胸口捂热,像抚弄裴瑞踏斯的耳朵一样。我伸手拨开他覆额的头发。“我父亲是被一个假装朋友的人出卖的,”我说,“他被杀以前告诉了我。朋友做这种事,总是最可怕的。”
“等我们回去了,”他说,“你可以告诉我是哪个人。”
那只狗翻了两三次身,又起来张望,然后回到被窝里,仿佛很满意主人得到的细心照顾。
我说道:“轻蔑神明是死罪。在苏萨的时候,我有个埃及奴隶,不是庶民,是在神庙里侍奉过的。他说锡瓦的神谕是最灵验的。”
他长吸了口气,仰视着一根根椽子,火光闪烁,上面蜘蛛网的影子也跟着颤动。过了一会儿,我把一只胳膊横搭到他身上,他按住让它留在那里。他握着我的手臂,沉默了许久,然后说:“我今天做了一件你不知道的事,后人会为此责骂我。但那是必要的。”
“不论是什么,”我回答他,“你是国王。”
“那是必要的。没有别的方式。”
我说:“我们把生命托付给国王,他承担所有人的生命。如果没有神助,他怎么能做到呢。”
他叹息,把我的头搂到肩膀上。
“你是我的国王,”我轻轻地说,“你做的一切在我看来都是好的。如果哪一天我虚情假意,背叛了你,就让我永远进不了天堂,让审判之河的滚水把我吞噬。你是国王,是天神之子。”
我们就那样静静地躺着,后来他终于睡着了。我满足地闭上眼睛。冥冥之中一定有个力量,在他真正需要我的时刻引导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