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波斯少年 玛丽·瑞瑙特 第1页,共2页

从巴比伦去阿贝拉,要沿着底格里斯河流域北上三百里。

亚历山大从提尔出发,绕开阿拉伯的沙漠向东北进军。他会从北方南下。国王率领王军北进,内廷也随行。

我心目中想到一队漫长的人马,延伸几里不绝,但是军队却在大河与丘陵间的平原上四散,仿佛田野里生长的不是庄稼,而是无数的人,放眼看去,满目皆是骑兵、步卒和骆驼队。辎重编成小队,蜿蜒行进于最好的道路。另有刀轮战车,轮与车身都插着长而弯的利刃,众人像躲瘟疫一样远避。有个眼力不佳的士兵就是因为误行到刀轮战车前,被切去一足而死。

探子事先给我们找了最平坦的路,内廷的行旅颇为顺利。

亚历山大已经越过幼发拉底河。他提前派了工兵去筑桥,国王则命令巴比伦总督马扎伊厄斯带领人马拦阻。但是工兵们将桥桩打入河底,从彼岸逐渐延伸过来,亚历山大带着大军到达后,马扎伊厄斯的骑兵只好撤退。那座桥翌日竣工。

我们很快听说他渡过了底格里斯河。他无法筑桥,箭矢之称并非徒有虚名。他干脆趟水而行,领先试探河床。水齐胸口,他们失去一些行李,但无人丧生。

此后一段时日,他消息杳然。他离开了河套平原,带兵在凉爽的丘陵间行进,让士卒养精蓄锐。

国王得知他的路线后,前行去拣选战场。

将军们告诉他,他兵败伊索斯是由于战场狭小,没有用上人数的优势。阿贝拉以北约六十里外,有一个开阔的平原。我从来没有去过那里。国王出战时,内廷留守城内看管财宝和辎重。

阿贝拉依山而建,是个黯淡的古城,历史悠久,可追溯到亚述人的统治。这话大概属实,因为当地人依然崇拜没有夫婿的伊什塔尔。她在神庙里瞪视人群,苍老得恐怖,眼睛巨大,紧握箭矢。

我们忙着替女眷寻觅住处,士兵却推开我们——他们要找坚固的房子储藏财宝,也要给卫戍军物色营房,还要为国王预备行宫(总督只好迁出府第)。大家乱作一团,无暇细想战争在即。

安顿得差不多的时候,街上传来呼喊哀号的声音,妇女纷纷冲向神庙。我看见那异象前就有异感。黑暗吞食了月亮,我看着最后一弯弦月消失,昏暗、赤红。

我变得浑身冰冷。众人在哀号,然后我听见了纳巴赞内斯爽利的军人声音。他告诉部下,月亮是游移不定的,那马其顿人也一样,因此异象指的是他。周围的人都振奋起来。但是从那座灰暗的古庙里,从那个妇女们供奉伊什塔尔已经一千年的地方,我依然听见哀号传来,像吹过树林的飙风。

国王派了大批奴隶到战场去整平土地,以便战车和马匹畅行无阻。探子告诉他,马其顿军的骑兵数目远逊,而且没有战车,遑论刀轮战车了。

下一个消息不是探子而是使节带来的。来者是侍奉王后的一个宦官,名唤泰瑞奥提斯,亚历山大差他来告知王后的死讯。

我们依礼哀号以后,国王让我们退出。我们听见他的呼喝,还有泰瑞奥提斯惊恐的叫声。他终于走了出来,浑身颤抖,因为撕扯头发和衣服而仪容不整。

他在我入宫前被俘,不过年纪大些的宦官都熟悉他。他们给他递上枕垫,又递上他非常需要的酒。我们留神听国王召唤,但是没有听见什么。泰瑞奥提斯摸着颈项,红痕清晰可见。

担任内廷大宦官的埃及人波巴克斯说道:“把坏消息带给君王,从来不是好差事。”

泰瑞奥提斯揉着喉咙。“你们为什么不号哭?哀悼啊,为了神的爱,哀悼啊。”

我们发了一会儿悲声,国王依然没有叫我们去。我们将泰瑞奥提斯拉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房子比帐篷里说话安全。

“告诉我,”他问道,“最近国王心情不佳吗?”

我们说只是有点无精打采而已。

“他冲我大喊,说王后的死是因为亚历山大企图奸淫她。我抱住他的脚,又说了一遍王后是病死的,死在太后怀里。我发誓说,亚历山大从第一天直到她停灵都没有正眼看过她。王后死的时候,他按兵一日,停食举哀。我就是这么报告的,王后得到了一切应得的葬仪。探子们究竟干了些什么啊?国王这样消息不灵通吗?他难道不知道,亚历山大不喜欢女人?”

我们回答,他想必都听说了。

“他应该觉得幸运,亚历山大没有像大多数胜利者那样,把王室女眷送给将军们。他为了照顾王室女眷背上了重担,并没有得到任何好处。至于太后……不知道什么把国王惹火了,其实以太后的年事,这样年轻的男人能把她照顾周到,他应该觉得欣慰才对。我一说到这里他就发作了,说这样为王后举哀,分明是男人对床伴的态度。他卡住我的脖子,你们都知道他的手多大,我的喉咙现在还沙哑着,你们都听得出来。他威胁说我再不讲实话就要对我用刑。我说如果陛下希望,我甘愿受刑,好让他冷静下来。”他牙齿打战,我怕他泼了酒,便扶住他的酒杯。“最后他相信了我。神明在上,句句都是真话啊。不过我一见他就觉得他反常。”

国王那边还是没有声息。我想,无论如何,月亮的恶兆已经实现了,可以平息大家的担忧。

方才有人去通知奥克萨瑟瑞斯王子,他到达后与国王一同举哀。王后是他的同胞妹妹,而他比国王年轻二十岁左右。国王哭过,悲伤缓和下来,我们扶他上了床。泰瑞奥提斯看似随时要晕倒,我们也安置他休息。翌日他的颈项变得青紫,国王再次召见他的时候,他只好系上围巾来遮盖。

他战战兢兢地走进去,但是不一会儿便出来了。国王只问了他:“我母亲给我带话了吗?”他回答:“大王,没有话,不过太后因为悲伤,神思颇为散乱。”然后国王就让他退下了。

消息传来说战场已经备好,驾车骑马都像在街上一样顺畅。那里一侧是山,另一侧是河。率兵打仗时不宜举哀,因此国王暂停悼念。习俗相沿,波斯国王会统领中军,马其顿国王指挥右翼。御驾的战车开出,上面有他全部的兵器。他一身铠甲。

寝宫里两三个照管穿衣打扮的宦官会随同国王到营地去。他会不会带我,我到最后一刻还在揣测。我害怕战争,但是也受它吸引。我想如果必须战斗,我也可以打,那会实现父亲对我的心愿。我跟在左右,不过国王没有说什么。我像别人一样看着他登上战车,然后躲开随从们扬起的灰尘。

现在内廷里只剩下女眷、宦官和奴隶了。战场太远,即使骑马去都赶不及去看,我们只得等待。

我走上城墙,遥望北方,心里想,我十五岁了。若非暴力所阻,我已经长成了男人。假使我父亲健在,他会带我上战场的;但凡我敢做的事情,哪怕我母亲担心他也不会阻拦。此时我和父亲大概会和我家的武士一起,同声大笑,视死如归。那本来是我天生的命运,但是我成了现在的样子。我必须尽力善用这种人生。

我心生一念,去了停放女眷车舆的院落巡察,确保马厩离得不远,鞍辔已经修好,车夫都清醒,随时待发。我对车夫们说这是国王的命令,他们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