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波斯少年 玛丽·瑞瑙特 第2页,共2页

正在逾权行事,我居然碰见了埃及人大宦官波巴克斯。他身材高挑,举止尊贵,待我向来和善而疏远,我觉得是因为他不赞成国王蓄养男宠。但是他问我在做什么,语气里没有责备。其实,他的出现更不寻常。

“大人,”我说道,“我在想,车舆应该可以随时出发,假如——”我注视着他说,“——国王要是追击敌人的话,他会希望内廷跟上他。”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严肃地对我点头,表示赞同。我们真实的想法显然一样。“这次国王的兵力比在伊索斯强大多了,多出整整一半。”

“嗯,而且还有刀轮战车。”我们对视片刻,又望到别处。

我给我的马“老虎”租了一个棚门结实的私人马厩,并且注意经常让它溜达。

御信使和接力的驿站都就绪,在国王和阿贝拉之间传递着战报。多数日子会有一个人捎来消息。一两天以后,我们听说在国王待战的高伽米拉平原上,马其顿军队出现在附近山头。隔几日又听说有人目击亚历山大穿着他那锃亮的铠甲,和探子一起验看战场。

当晚,夏季的夜空闪电不断,却滴雨未落。北方的天穹仿佛着火一般,闪电流窜飞舞了几个钟点,但是没有雷声。空气沉重而迟滞。

我翌日拂晓醒来。阿贝拉全城都已经起床,卫戍军在马厩旁忙碌。日出时分,城墙上人头攒动,大家凝望北方,却一无所见。

在女眷的住处走动时,我又遇见波巴克斯,猜想他是来告诫这里的宦官要振作精神。后宫的闲职使这些人肥胖而懒惰。但是我们不久就知道了他们的忠诚。

我骑上“老虎”溜达,发现它很紧张。它的情绪来自其他马匹,而它们的情绪来自军人。回来以后,我吩咐内什伊:“看好马厩,不要让人闯进来。”他没问什么,却像马儿一样紧张。奴隶在战争中机会很多,命运可能转好,也可能变坏。

中午来了个御信使。日出不久便开战了。国王认为亚历山大兵力较少,可能会突袭,因此让我军彻夜待战,但是他一直等到天色大亮两军才交锋。那使者是接力传信的第六人,只知道这么多。

入夜,士卒沿城墙点起火把。

子夜将近,我站在北门楼附近的城墙上。白天镇日炎热,晚风吹来却有寒意。我回去添了件外衣,返程的时候,北城门大街上突然一片喧嚷,从大路上来的人在马背上颠簸,还鞭打着马匹,马儿却已经半跛,步子像将停的鼓点。骑手们醉鬼一般继续骑行,似乎忘记了要去何方。他们不是使者,是士兵。

这时他们清醒了些,速度慢了下来,众人擎着火把围上去。只见士兵们脸上满是风干的尘土,夹杂暗色的血痕,马匹喘气时鼻孔闪着猩红,嘴里冒着血沫。他们的第一句话是:“水!”有些士兵拿头盔在附近取过泉水,滴答着端来。有个骑兵看见了水,仿佛鼓起力量地哑声道:“彻底输了……国王正在回来。”

我挤上前大声问:“什么时候?”有个刚咽下一口水的士兵说:“马上。”他们的马匹闻见水味都癫狂起来,拽着他们就要到泉边去。

人潮淹没了我,号哭声扬起,直冲夜空,又像热病一样潜进我的血液,翻涌着。我也开始号哭,发出一种女孩子般的锐叫,它从我身体里不由自主、不知害羞地流出,几乎不觉得是自己的声音。我只是掺入悲声中,像大雨的一滴。但是我一面哭着,一面努力挤出人群。我挣脱阻挡,向行宫走去。

波巴克斯刚出来走到门槛处,正在吩咐一个奴隶去打听消息。我止住号哭,告诉了他。

我们眼神相触,不再说话。我的眼睛大概在说:“又是第一个逃走。但是我有什么资格裁判?我没有为他流过血,而他给了我所有的一切。”他的眼睛说:“嗯,你心里想什么,自己想就好了,他始终是我们的主人。”然后他大放悲声,尽职地捶打胸脯。但是只过了一会儿,他便命令所有仆人作好准备,等候御驾。

我问:“要不要我去安排女眷登车?”号哭像泛滥的河水,流遍全城。

“骑马去通知管事的宦官们,不过不要逗留。我们的职责是跟随国王。”他也许不赞成主人蓄养男宠,但是会照看好他的一切财产,随时让他享有。“你的马还在吗?”

“但愿还在,我要赶紧去马厩看看。”

内什伊不事张扬地看守着马厩的门。他总是很有分寸。

我说:“国王快回来了,我得跟他走。路上大概很艰难,徒步的随从会更苦,我不知道他打算去哪里。马其顿人很快就会来了,所有的城门都会打开,他们可能会杀你,但是你也有希望跑掉,说不定还能逃回埃及。你跟我们走还是要自由?你自己选择。”

他说他选择自由,假如他们杀他,他临死都会祈求神明保佑我。他拜倒在地,匍匐时几乎被人踏过,然后跑开了。

(他真的回到了埃及,不久前我还遇见他,在离孟斐斯不远的一个富裕的村庄做代书人。因为我腰板挺直,身材也没有走样,他露出对我似曾相识的神情,却想不起何时见过,但是我并不点破。我提醒自己,不宜在他受敬重的地方讲起他为奴的经历。其实另一个原因是,虽然智者知道一切美丽生来就是要毁灭的,仍然没有人乐于面对。因此我谢过他为我指路就离去。)

我从马厩里牵出老虎的时候,有个人跑过来,提出用两倍于市价的钱买它。我来得还不晚,很快大家就会因为抢马而打架。我庆幸腰包里有匕首。

女眷的房子里人人在忙着收拾行李,套牢鞍辔。还在屋外便能听见鸟店一样的叽喳,闻见衣裙窸窣扬起的香气。宦官个个都问我国王打算去哪里。我真希望知道,好让他们在驴子被盗前上路。我知道一定会有人被马其顿军抓住,不想听任其死活。在将去的地方,我不会那么被需要了,我的心也不在那里。然而波巴克斯说得对,在危局里尽忠是惟一可取的操行,父亲若健在,也会这样教导我的。

我办完差事,回到北城门大街的时候,哀号倏然而止,像一时沉寂的暴风,其间传来拖沓的马蹄嘚嘚声。国王在沉寂中过来了。

他还在战车上,全副铠甲,后面跟着几个骑兵。他脸上没有表情,如同睁眼的盲人。

他身上有尘土,无伤口。再看他的随从,要么脸有划痕,要么折了手臂,或是半条腿盖着深色的凝血,全都因失血而干渴,喘着粗气。是他们掩护了他的逃亡。

我骑着未曾奔跑的马,衣服干净,全身没有伤口。我无颜跟上这一队人,只走小路向行宫而去。这就是在无人上前之际,挺身与卡都西亚大力士搏斗的男人。多久以前的事了?十年……十五年?

我想像他从何处回来。在嘶喊与烟尘中,士卒单对单或成群地互相冲杀,战势起伏不定。他觉察到的一个对付他的计划,其实是掩护另一个计划的面具,然后面具剥落,陷阱骤现,他发现自己只是乱局之王。此时,他在伊索斯见过躲过的劲敌,那个一路烦扰他的人逼近。——我有权裁判吗?我自己脸上连尘土都没有。

很快就有了。不到一个钟点,我们已经赶往亚美尼亚的诸关去米底行省。一连多日,我们都会风尘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