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米尔德里德根本不喜欢菲利普。他老问她对他的感情让她厌烦,他的强迫性嫉妒折磨着她,往往因此激怒她。他甚至暗中监视她。她很清楚,他对她只不过是当时片刻的方便而已。
尽管如此,菲利普还是向她求婚了。米尔德里德感到开心和荣幸,但是当她(正确地)计算出如果他当一名医生,他的工资能给她提供的生活还不如她现在好时,她拒绝了他。菲利普接受了这一点,不管怎样仍继续约会她。一天,她主动提出约会,菲利普无比激动。然而米尔德里德却告诉他说,她要结婚了。菲利普很是伤心,给她买了一件昂贵的礼物,打发着难熬的日子,直到她的婚礼举行。
菲利普的痛苦慢慢减轻,他开始恨恨地回忆起米尔德里德带给他的诸多耻辱。他与诺拉——一个靠写垃圾浪漫小说养活自己的单身母亲——约会,过着愉快的日子。之后的某一天,米尔德里德到他的房间来找他,“你到底想要什么?”菲利普咆哮道。
他一说出这些话,米尔德里德就绝望地哭了起来。她的“丈夫”找了个绝妙的理由——他的老婆正怀着孩子——没有与她结婚。在米尔德里德也怀孕后,他暴跳如雷,没给她留下一分钱就离开了她。“如果你还想要我,我现在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她低声下气地对菲利普说。
菲利普意识到他仍然爱着米尔德里德,就中断了他和诺拉的关系。靠着那一点点支撑其学业的钱,菲利普把米尔德里德安顿在一处不错的出租房里。几乎是在一碰面,菲利普又重新被她所征服。他向她的女房东介绍说自己是米尔德里德的哥哥,以此来保护。
米尔德里德希望她肚中的孩子是个死胎,在她生下一个健康女婴后这个希望就破灭了。她在农村给女儿找了一个寄养家庭,后来,她和格里菲斯——一个菲利普来访的朋友陷入爱河。菲利普迫使她说明白,米尔德里德告诉他:“我从来就没喜欢过你,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但是你强迫我接受你,我一直讨厌你吻我,现在我不让你碰我了,我就是饿死也不会让你碰我的。”
格里菲斯原来是个用情不专、不名一文的穷光蛋,但米尔德里德和他一时的放纵行乐使她认识到她对菲利普有多反感。但是,格里菲斯发现她的庸俗、乏味后,就离开了她。米尔德里德对格里菲斯实施信件和电报轰炸,并悄悄跟踪他。米尔德里德还曾经在格里菲斯门前的台阶上哭了一晚上。
菲利普再一次遇见米尔德里德时,她正在伦敦市中心拉客。见到他,就跟她离开他那天一样,她并没有显出有多高兴,他劝说她到他阴暗的出租屋和他谈一谈。近距离看,菲利普注意到,透过艳俗的妆容,她看起来病恹恹的,十分疲惫。她不愿意搭他的话茬,言语冷淡,因为她想他会认为她罪有应得。“我多么想摆脱这种生活!”她抱怨说,“我讨厌这样。我不适合那样的生活。我不是那种女孩……哦,我希望我已经死了。”
菲利普顺着这个话做出回应。他力劝她过来和他一起住在他的空房子里,来当他出钱雇来的管家。他、她和她的孩子三个人,可以像他以前一样,节约着开销。此外,他不期望什么性回报。他没有告诉她,这是因为自己第一次感觉到对她有生理厌恶。在想到这肯定标志着他对她的感情已经结束时,他非常高兴。
米尔德里德流泪感谢,并于第二天搬了进去。她开始做出性暗示,但菲利普都采取了拒绝的姿态。有一次她愤愤地说她已学会了爱他。但是菲利普越来越意识到他疯狂爱了很长时间的女人举止粗鲁,愚蠢,令人厌烦。
与此同时,米尔德里德决心勾引他,想通过性关系重新建立以前她对他的主导地位。她下定决心要和他做爱。她声明爱他,并一屁股坐到他大腿上。“我很抱歉,但现在为时太晚,”菲利普回应说。
米尔德里德的谩骂使他震惊:“我从来没有关心过你,一次也没有,我总是在欺骗你,你让我厌烦,把我烦死了,我恨你……我不得不让你吻我的时候,你让我恶心……你这个残废!”
第二天,当菲利普出去时,米尔德里德捣毁了他们的住所,她打砸、撕碎东西,然后带着婴儿离开了。菲利普搬到了更便宜的住所,沉浸在他的学习中,并试图挽回他在股市上的损失。但他失去了一切,找不到任何亲戚可以借钱,被迫放弃了医学院的学业。
经过数月奔波,菲利普找工作无果,无家可归,几乎快要饿死。一位家族朋友收留了他,给他找了一份低薪的工作。他越来越喜欢他朋友的女儿莎丽。
米尔德里德再次出现,乞求他来看她。她的婴儿死了;她再次沦为妓女,并染上了性病。菲利普给她买药,让她答应不再拉客,不把性病再传染给别人。米尔德里德非常害怕地答应了,但菲利普很快发现她又在街上拉客。她的身体暂时好了一些。“我怕什么?”她哭道,“男人对我没有好到让我为他们操心的地步。”这是菲利普最后一次看到她。
菲利普的叔叔死后,留给他足够恢复和完成医学学习的钱。他毕业了,找到了工作,生活很幸福。他也知道,在他的余生中,他绝对不会失去对米尔德里德“这个坏女人奇怪的、不顾一切的思恋”。
《人性的枷锁》(ofhumanbondage)的作者一点儿也不同情米尔德里德,这个涂脂抹粉、身染性病的站街女,她不爱那个爱她的男人。《人性的枷锁》的写作完全站在菲利普的角度,米尔德里德只是这个充满苦难悲伤与胜利喜悦的故事的附属物,米尔德里德既不是(就像作品显示的,或者读者读到的)一个让人怜悯的角色,也不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妓女。毛姆把她描写为一个非常冷漠和会算计的荡妇。
作为小说中的女主角,米尔德里德面临着通常人们都要面临的谋生选择。在她的世界坍塌之前,她的目标是婚姻;她认为婚姻会带给她体面和经济保障。当她发现自己未婚先孕时,她试图通过声称自己是米勒夫人来隐瞒她的困境——米勒是她婴儿父亲的名字。
米尔德里德还渴望拥有自己在浪漫小说中读到的浪漫爱情。当她认为她已经找到时——和米勒,甚至和格里菲斯时——她就忘记了婚姻做起了情妇。事实上,她拒绝了非常想和她结婚的菲利普,因为她发现他身体上的残疾使人反感。在他们支离破碎、十分难熬的关系中,他们从未发生过性关系。在米尔德里德做妓女和生病时只是想勾引他,因为他给她的钱比她当妓女挣来的钱要多。
作为米勒的情妇,米尔德里德被背叛、承诺婚姻然后又受骗成为情妇。(而做格里菲斯的情妇时,米尔德里德只被看作是周末的消遣,格里菲斯几乎不把她当回事。)这是一个经典案例,尤其是在她怀孕后被抛弃之时。作为菲利普的准情妇,抛开性不谈,她也同样是不自由的——受到他对她的爱以及贫困的束缚,而不是她对他的爱,如同米勒的例子。
《人性的枷锁》目前仍是为数不多的有关劳动阶层情妇的经典小说。对于这个爱错了人,且在注定失败的人生道路上陷入一个又一个陷阱的女人,毛姆的描述是冷酷无情的。米尔德里德似乎缺乏能够弥补这些缺陷的品质,而作为她的衬托,菲利普是一个只顾自己的非正统主角。然而读者发现米尔德里德的故事很吸引人,尽管他们许多人肯定惊讶她为其出身和生长环境的过错付出的代价是否过大,还有毛姆——和菲利普对米尔德里德命运的冷淡无情是否令人不安和有点报复性。
艾伦·奥兰斯卡11:无法逃离的世界
伊迪丝·沃顿精心创作的小说《纯真年代》以第一次世界大战前最后20多年的纽约为背景,重点描述了一位与丈夫分开的女人和她表妹的未婚夫(后来成为表妹丈夫)之间的爱情故事。他们关系的发展和成形都受制于他们所属的纽约贵族社会,在这里,婚姻一般讲究门当户对,白头到老,并体现其成员社会秩序方面的价值观。这部小说还反映了沃顿的个人信仰,他用主角纽兰·阿切尔的口表达了自己的许多思考和结论。
梅·韦兰是纽兰·阿切尔的完美新娘,当纽兰向她求婚而梅也接受时,两个家庭都感到非常欣喜。他们的订婚中只有一件事不太完美,就是恰逢梅的表姐艾伦——奥兰斯卡伯爵夫人离开她不忠的欧洲丈夫返回纽约家中。但是在纽约上流社会,婚姻是天长地久的事情,艾伦不只是离开她的丈夫寻求离婚,据传闻她“还拐走了他的秘书”。这一谣言已经危及艾伦重新进入判断狭隘的纽约社交界。
纽兰最初只关心这样做是否合乎体统——让他未来的妻子和出轨的表姐走得太近别人会怎么看。艾伦跑去亲自提醒纽兰,她和纽兰可是童年时期的朋友,这令他十分感动。艾伦是一个“瘦瘦的、疲倦的、看起来比她的实际年龄(30岁)大一点的女人……她有一种神秘的美,坐在马车头上显得十分自信,大眼睛骨碌骨碌地转动”。她处事的风格更简单,不太关注时尚,比纽兰所认识的任何女人更独立。没过多久,纽兰心里承认,他深深地爱上了艾伦。
艾伦·奥兰斯卡不是他的第一次感情——他刚刚从和一名已婚女人的炽热恋情中恢复过来,这个女人爱他们那种秘密关系的戏剧性甚于爱他。虽然他喜欢和尊重梅,但他也没有疯狂爱上梅,他能预见到和梅在一起的婚姻和其他任何人的婚姻没有什么两样:“一种因无知和虚伪而结成的乏味婚姻,建立在物质和社会利益之上。”
但是,纽兰与前情妇和未婚妻的关系丝毫不妨碍他的这一观念:“对男人而言,他们所爱和尊重的女人与他们欣赏、怜悯的女人,有着天壤之别。”和其他任何人一样,对于婚外恋,纽兰认为男人是愚蠢的,女人是罪恶的。
艾伦的到来让纽兰对所有这些观念提出质疑。梅的家人也拉他一同说服艾伦不要寻求离婚,尽管离婚是合法的,但却与纽约的社会习俗相悖。在艾伦同意他的论证后,纽兰意识到他实际上已经给她带来了危害,因为这样中断了她通过再婚使爱情合法化的任何机会,因此也使她容易受到那些被她的魅力和无保护状态所吸引的男人的伤害。当有人为她的命运担忧时,纽兰希望他可以回答说,他们所有的人都在这方面发挥了作用,即确保艾伦成为某人的“情妇而非某位体面人士的妻子”。
与此同时,纽兰对自己对艾伦爱情之强烈感到很害怕,他竭力说服梅缩短他们的订婚时间,以便早日结婚,从而把艾伦赶出他的脑海。梅最初表示反对。她说她已准确猜到,纽兰试图隐瞒他已爱上应该忘掉的某个不适合的人,但是她错以为这个人是他的前情妇。对于她没有怀疑艾伦,而且他能使她确信她的看法错误,纽兰大松了一口气。
当纽兰向艾伦宣布他的爱——“如果条件对我俩都允许的话,你是我愿意结婚的女人”——艾伦则怒气冲冲地回答说,他逼迫她放弃离婚诉讼,已使他俩结婚成为不可能的事。“因为,为了梅和你,我的家将成为你的家,我做了你让我做的事,以及你向我证明是我应该做的那些事,”她悻悻地提醒他。纽兰感到无比震惊,他决定向梅坦白他的感情,取消他们的订婚以便他能和艾伦在一起。
但为时已晚!一封电报宣布梅的家人已经同意加快他们的结婚进程,预计婚礼只有几周时间了。纽兰对其社会的价值观和需要的尊重迫使他必须履行婚约与梅结婚。他依靠沉浸在幻想之中来忍受婚礼。后来,他觉得他无法“把一个丝毫不觉得自己不自由的妻子解放出来”,在他的眼中,她就像她的(也像他的)妈妈一样。因此,他和其他任何人一样,迫不得已结了婚。
纽兰越来越渴望得到艾伦。她的情况已发生了变化。她的丈夫恳求她回家做临时的主妇,而不是真正的妻子,作为回报,他会把她的嫁妆还给她。艾伦自豪且坚定地予以拒绝。当纽兰和她再次相遇时,他告诉她,正如他影响她的生活一样,她也通过力劝他和梅结婚避免家庭破裂从而影响了他的生活。“你让我第一次看到了生命的意义,同时你又让我继续过虚伪的生活,”他指责她说,“这是人不能忍受的——这就是为什么。”
纽兰现在是如此深爱着艾伦,以至于他甚至考虑离开妻子。他想不计任何条件地得到艾伦,包括使她成为他的情妇。家人们知道了他的感情,让艾伦远离他。他们迫使她接受奥兰斯卡的提议,甚至中止她的零用钱让她挨饿来逼她就范。
尽管艾伦陷入到非常艰难的境地,她仍拒绝接受奥兰斯卡的提议。家族的一个女家长因为特别喜欢她,就恢复了她的零用钱。纽兰把她找来,再次向她表明他的爱:“每回你都带给我全新的感受。”
“这是你的想法吗?你认为我应该以情妇的身份跟你住在一起——因为我不能成为你的妻子吗?”她怀疑地说。
纽兰的回答是衷心的:“我想以某种方式和你一起逃到一个远离任何束缚的世界。在那里我们只是两个彼此相爱的人,彼此是对方的一切,其他任何事都不重要。”但是艾伦知道,不存在这样的世界,那些认为他们已经找到这样世界的人会发现,“这和他们离开的世界没有一点不同,只是更小,更肮脏,更杂乱”。
此后不久,纽兰突然有了顿悟,他的婚姻使自己变得麻木,他要放弃婚姻,追随艾伦去欧洲,在那里他们将一直在一起。尽管他未对任何人透露这一想法,但他的整个“宗族”已经料想到了他的秘密。更糟糕的是,几个月来他们全都相信艾伦已经是他的情妇。为了保护他们的世界,“这些人怕丑闻甚于疾病,他们视体面高于勇气,他们认为没有什么比当众吵闹更没教养了”——所以,他们再次采取了行动。
他们的方案很简单。梅告诉艾伦她怀孕了,这会确保让艾伦自愿回到欧洲。当梅的怀孕很快得到证实后,纽兰深知自己已为生活所困,艾伦再也无法接近他了。
《纯真年代》与其说讲的是关于一个差点成为情妇的女人的故事,不如说讲的是情妇是什么样,哪种女人可能成为情妇,社会——具体而言是19世纪纽约的贵族社会——是怎样认识和对待情妇的,以及这同一个社会,包养情妇的男人怎样因为包养情妇而尽力讨好受委屈的妻子——尽管就包养情妇而言,单身男子是被宽恕的,而已婚男人则被认为是不道德的。
沃顿的描写手法巧妙又富有说服力。主人公纽兰讨人喜欢又富有同情心,经常思考社会的价值体系是怎样的,又是由谁来运行的。他的分析没有引发任何类似抗争这样的事情,而是加深了他对艾伦的爱,也加深了他和梅在一起生活的受罪感,这促使他去质疑他的同龄人和他们的价值观。起初纽兰想了任何可以得到她的办法,明显的办法是使她成为他的情妇。不久,他发现这个似乎太俗气的想法对如此深的感情来说似乎太过廉价,而且他越来越知道外遇就像纸包不住火,最终人人都会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一种互相忠诚的关系,但这只有他和她都没有结婚才能成功。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他和艾伦都各自离婚,或者私奔到宽容、不那么爱管闲事的欧洲。
在小说的结尾,当纽兰觉得他不属于他所处的社会并竭力挣脱束缚他的缰绳时,由他自己的妻子所率领的一帮亲戚运用策略击败了他和艾伦。为了回报他和艾伦接受失败,家人原谅了他们并欢迎他们回归家庭。尽管其价值观值得怀疑,其阵地也被包围,纯真年代——包括其情妇的规则——仍完好无损地保留下来。
拉拉12:绝望岁月里的永恒之爱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和俄罗斯革命的混乱中,一场经典和苦涩的婚外恋,在已婚的日瓦戈医生(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小说《日瓦戈医生》的主人公)和他的情妇拉瑞萨即拉拉之间展开。尤里·日瓦戈是一名医生,他对俄罗斯社会秩序的诊断使他深深地同情革命运动。在还是学生时,他和拉拉的人生之路就有交叉。和他相比,拉拉的出身背景非常不同,从小在贫困和匮乏中长大。当他们长大成人相遇时,尤里已经与他童年时期的心上人托尼娅结婚并有了一个儿子。拉拉是一名护士,一直寻找她的丈夫巴夏·安季波夫,而巴夏是一名失踪的革命军领袖。
拉拉有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这令她十分痛苦,同时也困扰着她的婚姻。16岁时,她已出落成一个长着淡黄色头发和深灰色眼睛的美女,她母亲的情人科马罗夫斯基诱奸了她。她为一个英俊富有的年长男人对她有如此热情而受宠若惊,认为自己不管怎样都是“一个堕落的女人……一个出自法国小说的女人”,因此成了科马罗夫斯基的情妇。
拉拉对科马罗夫斯基的迷恋很快成为过去,但是抑郁和对自己不道德行为的内疚、对母亲的背叛的恐惧继续控制着她,她想做的一切就是睡觉。她认为科马罗夫斯基是“她生活的诅咒”,她已变成了“他的生活奴隶”。她问自己:“他是怎样征服了她?怎样迫使她服从?她为什么投降了?为什么她要用自己颤抖的掩饰不住的羞愧来满足他的愿望,使他高兴呢?”
尤里·日瓦戈第一次见到拉拉是他作为医科学生给拉拉母亲看病时,她母亲刚刚从自杀中被抢救回来。此后不久,拉拉做出重大决定:摆脱这种可怜的生活,成为一位朋友妹妹的住家女家庭教师。
拉拉的新生活很愉快。她的雇主善良、慷慨,她继续修读大学学业。她还发现了她生活的目标,“就是解开大地非凡的美妙之谜,并叫出所有的事物的名称”。她决定去拜访科马罗夫斯基,要求他为她这么多年和他在一起付出足够大的代价,靠着这些钱她可以辞职并独立生活。她带着他哥哥的左轮手枪,如果科马罗夫斯基拒绝她,她打算毙了他。
拉拉在一个大型晚会上找到了科马罗夫斯基,她径直走了进去。当作为来宾的尤里·日瓦戈看到她时,她没有击中科马罗夫斯基,却击中了晚会的主办者。主办者吓得目瞪口呆,但只是受了轻伤。“又是这个女孩!”尤里大叫,“而且又是在这种非常情况下!”
如果拉拉交由法院审理,那肯定会导致丑闻传扬,科马罗夫斯基为此大为光火,因此,他运用自己作为检察官的影响,使她免受谋杀未遂的起诉。拉拉仍拒绝向她钟爱的未婚夫巴夏承认她和科马罗夫斯基的关系,只告诉他自己是个坏女人,配不上他。
尽管如此,她还是和巴夏结了婚,并搬到了一个外省城市,他们在那里教书并有了一个女儿卡坦卡。随后,巴夏因受爱国主义驱使,同时也因对他们的关系感到困惑,他应征入伍。在好几个月没有他的消息后,拉拉申请取得了护士资格,并被分配到医院列车工作。她打算寻找她的丈夫。大约在同一时间,尤里·日瓦戈应召成为一名军医。
尤里和拉拉在军队医院再次相遇,她刚刚得到了一个错误通知,说巴夏在战事中阵亡。她和尤里彼此深深吸引,尽管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免性的接触。实际上,尤里努力地不去爱她。但是,拉拉和日瓦戈医生是灵魂伴侣,一种难以抗拒的强烈的爱把他们联结在一起。
他们还是分开了,尤里回到莫斯科他的妻儿身边。那里的生活非常贫困,随时都有可能饿死。最后,尤里听从他妻子的恳求,去到乡间别墅寻求避难,在那里他们可以种点蔬菜,躲避战争。
非常巧合的是,日瓦戈医生的新住所正好在拉拉和巴夏所住的城镇外边,拉拉已经回到了那里。在这里,她和尤里第一次看见对方是在图书馆,继而,尤里去她家找到她。他们见面之后所点燃的浪漫爱情,后来以文学和电影的形式感动了无数人。
此时,拉拉已经知道巴夏根本没有死,但他用了一个假名,并摇身一变当上了革命领导人。在爱上日瓦戈医生并跟他上床后,拉拉背叛了她的丈夫,正如尤里背叛托尼娅一样。尤里开始与拉拉过夜,他向托尼娅撒谎,不告诉她他真正的去处。他的内疚和他的痴迷成正比。他决定向托尼娅坦白一切,与拉拉一刀两断。但是在他真正这么做之前,却被红军抓住被迫充当其战地军医。
几年后,日瓦戈脱逃回来,发现托尼娅和他的家人已逃回莫斯科。但拉拉仍然在那儿,于是他搬过去与她和卡坦卡住在一起。他们重新恢复了恋情,尽管一想起托尼娅他就会苦恼。但他突然明白拉拉对他的重要性。“你无法与生命和存在沟通,但她是生命与存在的代表,难以言喻的生存原则通过她来表达就变得可以沟通了。”
拉拉和尤里的爱是伟大的,帕斯捷尔纳克写道:“对他们来说……激情来临的时刻也是他们发现生命意义的时刻,也是他们对自己、对生活都有源源不断新发现的时刻。”尽管拉拉成熟后更清楚是科马罗夫斯基在诱惑她,但她仍为和科马罗夫斯基的过去而伤怀。“我心如碎片,我整个人生都破碎了。我太早就发现了生活的丑恶,我是被迫发现的,被迫从最坏的一面看它——看到的是损人利己和扭曲的生活——通过一个自满的年老的寄生虫的视角,这个人为所欲为,什么都要利用。”
尤里用他痛苦不已的爱的宣言回应说:“我嫉妒你的盥洗用品,嫉妒你皮肤上的汗珠,嫉妒你呼吸的空气中的病菌,它们可以进入你的血液毒害你。我嫉妒科马罗夫斯基,好像他是一种传染性疾病……我无法说得更清楚。我爱你,疯狂,非理性,无限。”
一天,尤里接到了托尼娅的一封分手信,她被从俄罗斯驱逐到了巴黎。她全心全意地爱他,她悲伤地写道,但是却知道他不爱她。她很欣赏和尊重拉拉,她在尤里参战离开时见过拉拉。“我必须诚实地承认她是个好人,”托尼娅继续写道,“但是我不想成为一个伪君子,她和我正好相反。我生来就是为了让生活简单,为了寻找合理的解决方案;而她却是使事情复杂,把水搅浑。”
战争和席卷一切的革命使形势更加混乱。拉拉和尤里得知他们都有被逮捕的风险,所以他们逃到了尤里被抓后托尼娅放弃的乡间寓所。“我们的日子真的不多了,”尤里宣称,“让我们告别生活吧,在我们分开前最后一次在一起,我们要告别我们所珍视的一切,告别我们看待事物的方式,告别我们所梦想的生活方式,告别我们的良知要我们去做的事,告别我们的希望,彼此告别……在战争和动荡的天空下,你站在我生命的尽头是不无道理的,我的隐蔽的禁忌天使。”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田园诗般的电影版本,在这个版本中,拉拉和尤里进入一个旧宅邸中,那是一个有冬日光辉和闪闪发光的冰柱的仙境,在那里尤里写诗,拉拉收拾屋子,分享他创作的快乐。其实,帕斯捷尔纳克原创小说中的这对情人被忧虑和恐惧压得透不过气来。拉拉痛苦是因为她感到他们的爱“有点幼稚,放纵,不负责任。有任性和破坏性的成分,对家庭幸福是不利的,这种爱……你难道不知道”。她一边展臂搂住尤里的脖子,一边补充说:“上帝给了你翅膀,你可以展翅飞到云层之上,但我是一个女人,我的翅膀只能贴近地面庇护我的孩子们。”
在第十三天,科马罗夫斯基奋力穿过冰天雪地,说服他们他可以拯救拉拉,并把她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下。尤里同意了,并表示他很快会和他们会合。他看着拉拉离开,吞咽着他的痛苦,“就好像一块苹果卡住了我的喉咙”,然后他回家全身心地投入到写诗当中:
和多年的永恒说再见
让我们现在分别吧
你向堕落的深渊发出挑战
我是你考验的舞台
十几年后,尤里因患心脏病死去。拉拉参加了他的葬礼,她非常悲伤和痛苦地缅怀往事:尤里和巴夏都死了,而科马罗夫斯基——“是早应该被弄死的人,我试图杀死他却失手了……那个完全无足轻重的家伙还活着,他把我的生活变成我无法先知的一团糟(他却还活着)……同我亲近的人、我所需要的人都走了。”
离开尤里后拉拉的生活苦不堪言,她对着尤里的棺材喃喃低语,但她没给他一一点算,因为“每次想到我的那一段生活,都使我觉得毛骨悚然”。几天后,拉拉在大街上被逮捕,消失在一个战俘营中,此后再也没有出现。
这个令人难以忘怀的爱情故事是帕斯捷尔纳克借以描述俄罗斯早期革命岁月的思想困惑和社会乱象的一面镜子。这本小说本该名为《尤里和拉拉》,因为《日瓦戈医生》是讲拉拉的故事,也是讲尤里的故事。对拉拉来说,从童年和依靠情人生活的不称职母亲在一起生活开始,情妇身份就是生活中一个残酷的现实。她被母亲的情人科马罗夫斯基勾引,最初那个情人对她的吸引力使她卷入到欺骗母亲的行动中。这件事也使她自己感到非常羞耻。作为尤里的情人,拉拉的内疚感不那么重,部分原因是因为她对尤里的爱使她弄清了关于自己生命的意义。
某种程度上来说,《日瓦戈医生》是一个政治寓言。与此同时,尤里和拉拉强烈和悲伤的爱,以及那些流传至今的令人心痛的诗歌,都超越了当时凄凉的背景;感情炽烈的日瓦戈医生和其感情细腻的情妇也成为文学史上两个最伟大的情人。他们的爱情既汹涌澎湃,又温柔甜蜜;既动荡不稳,又令人欣慰。即使最终分开,他们的感情也从来没有减弱。尤里的诗,也见证着他强烈的喜悦和痛苦,并成为它们的纪念碑。
萨拉·迈尔斯13:对情人的爱与对上帝的爱
《爱到尽头》出版于1951年,是以20世纪40年代中期的战时伦敦为背景,那时,空袭和防空洞是每天生活的一部分。在格雷厄姆·格林的笔下,小说主人公萨拉·迈尔斯和莫里斯·班得瑞克斯之间的婚外恋,永远也无法超越罪的煎熬和负疚感。然而,值得注意的是,作为信仰天主教的作家,格林在萨拉和莫里斯热烈的性爱旁边,还创作了另一条寻找神圣之爱的平行线——就是在萨拉试图理解她对痛苦和持不可知论的莫里斯的爱时揭示给她的某些东西。
萨拉是高级公务员亨利善解人意的妻子。当她第一次遇到莫里斯时,他正在对公务员的日常习惯进行研究。他们很快、切切实实地坠入爱河并上了床,但很快他们发现,对彼此的激情与对以前爱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就萨拉而言,说的就是亨利。但是莫里斯不像其大方的情妇那样,他对萨拉滋生了强迫性的嫉妒,而这逐渐损害了他们的关系。
事实上,让莫里斯既困惑又仇恨的嫉妒,和爱一样在他们的关系中起着重要作用。“我总把嫉妒视为真爱的象征,”在萨拉与莫里斯绝交后,莫里斯雇用了一个私家侦探跟踪萨拉。“我的职业就是去想象,靠形象思维。”莫里斯后来回忆说:“一天有五十次,晚上我一醒来,大幕会拉起,戏剧就会开始:总是同一部戏,萨拉在做爱,萨拉和某人……萨拉以她特殊的方式在亲吻,在性爱中弯着腰,发出听起来像是很痛苦的叫喊,萨拉被抛弃。”萨拉知道他的警觉和怀疑。她在日记中倾吐心事:“有时,为了向他说明白我爱他、永远爱他,我感到精疲力竭。他像律师一样抓住我的话把,歪曲我的话。”
尽管萨拉心怀担忧,莫里斯不断发出嘲笑挑起争吵,这段私情还是持续了五年。1944年的一天,当空袭开始时,他们正一起待在莫里斯的住所。莫里斯冲到避难的地下室,要看它是否适合萨拉使用。当他刚走到楼梯平台时,一颗炸弹在空中爆炸,莫里斯被击倒在前门下面,失去了意识。仍然光着身子的萨拉发现他躺在那里,显然是死了。
萨拉既害怕又悔恨,她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地祈祷。首先,她请求上帝使她能相信上帝,并把她的长长的手指甲刺进自己的手心(复制基督在蒙难地的伤口)以使她感到疼痛。然后,她和上帝讨价还价。让莫里斯复活吧,她恳求道,我会永远放弃他,这都是因为我是那么爱他。不久,莫里斯恢复了意识,挣扎着回到他的房间,他发现萨拉仍然跪着。他那时还不知道,这是他们恋情的终结。
两年来,萨拉虽然经受着折磨,但仍保守着对上帝秘密的承诺,这个令她非常后悔的承诺。这时,莫里斯意外地碰到了亨利,亨利也相信萨拉有一个情人。莫里斯的反应带着恶毒的嫉妒,好像是萨拉背叛了他而不是她的丈夫。他安排了一个私人侦探跟踪她。莫里斯仍为萨拉离开他而生气,他迫使亨利听他坦白他和萨拉曾经是情人。“你有很好很稳定的收入,”当亨利难过地问莫里斯为什么萨拉还和自己在一起时,他恶意地补充道,“你是安全的……你是她的皮条客……你用你的无知给她拉皮条。你从来不知道怎样和她做爱,所以她不得不在别的地方找找看……你用你的愚不可及,你的令人厌烦,给她拉皮条。”
一天,莫里斯跟踪萨拉到了一个罗马天主教堂,她在那里只是坐了坐,并未祈祷。莫里斯还诱使他的私人侦探拿到了她的日记。令他吃惊的是,日记中记述了她对莫里斯深深的爱,当她以为他死了时她所做的奉献,以及为找到信仰和信仰上帝付出的艰巨努力。
萨拉没有提到的是,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她得了非常严重的感冒并拒绝治疗,因而发展成严重的致残性疾病,她现在到了死亡的边缘。莫里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还催促她恢复他们的关系,并很快相信自己已说服她离开亨利嫁给他。但是这一切还没有发生,亨利就给莫里斯打来了电话,告诉他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萨拉死了。
故事的情节扭曲得有点离奇,莫里斯接受了亨利的邀请搬过去和他同住。萨拉戴绿帽子的丈夫和前情人准备一起参加她的葬礼。即使在那时,莫里斯还着意要惩罚萨拉离开他,他劝亨利火化而不是埋葬萨拉。在葬礼仪式上,莫里斯注意到许多妇女脸上的满意表情——“萨拉的消失让每个妻子都更安全些”。
通过阅读萨拉死后才递到的日记和信件,莫里斯得知,在她生命快结束时,萨拉在她与上帝的约定上有所动摇。在死前一周,她写道:“我想要莫里斯,我想要普通的有伤风化的人间情缘。”莫里斯,她的依然愤怒的幸存者,嘲笑和奚落上帝,否认上帝曾经征服了萨拉的灵魂。但是,萨拉死时得到了上帝的恩典。“我恨你,上帝,即便你存在,我仍然恨你。”莫里斯想。莫里斯在小说最后一行祈祷说:“噢,上帝,你已经剥夺了我太多的东西。我太累了,太老了,无法去爱了,永远不要理我。”
《爱到尽头》从未给予这桩私情以机会来持续下去或变成婚姻。格林的天主教责任感不会容忍这样一种不道德的解决方法。婚姻,在天主教教堂是一件圣事,因此应是牢固持久的。但是,作为莫里斯的情妇,萨拉所发现的伟大的爱是对其婚姻基础的挑战。这种伟大的爱竟然获得了一种力量,来同她对上帝的爱相抗衡。这就是为什么萨拉最终不得不死的原因:不是因为她是一个堕落的女人,而是因为她太爱莫里斯了。
梅里恩·帕默14:新时代的情妇
情妇也是主流文学的素材。最近流行的一部小说是乔安娜·特罗洛普的《与情妇结婚》,书名说的正是小说主人公盖伊·斯托克代尔想做的事情。盖伊,61岁,是一位英俊的老法官。他刚刚通知他的妻子劳拉要与她离婚,以便能与他已经相处了7年的情妇、31岁的律师梅里恩·帕默结婚。“情妇”一词使盖伊稍感不悦,但梅里恩坚持说这是准确的。“就是情妇,”她告诉他,“我们在一起睡觉,你为我买东西,我让自己独属于你。这就是她们——情妇们干的事。”
7年后,梅里恩和盖伊已经受够了偷偷摸摸、节假日分离和不能把他们的事情告诉他们的亲人这些窘境。盖伊离婚后,他俩再缔结良缘是明显的解决办法。但是劳拉,一个不爱出门的妻子和患强迫症的园丁,充满怨恨且不愿合作,她争取到当律师的儿子西蒙站在她这边反对丈夫。尽管如此,西蒙的妻子卡丽和他的哥哥艾伦,都不愿意太过责怪盖伊。“我对不起妈妈,但我也对不起爸爸呀,”艾伦说。“劳拉是我见过的最自以为是、自怨自艾的女人,”卡丽附和说。即使是劳拉直言不讳的朋友温迪也冒险告诉劳拉:“看上去你们好像是在不同的星球上长大的。就这么简单。”
除了劳拉,盖伊的家人都对梅里恩感到好奇,卡丽邀请她吃晚餐。卡丽欣赏梅里恩的智慧和忠诚,她的女儿们——雷切尔和爱玛称赞她的时尚感,艾伦喜欢她的稳健和理性。只有西蒙试图保持中立,既是为了他母亲,也是因为他父亲与梅里恩有性的关系让他震惊。
但是梅里恩唯一的亲戚,她的两度离婚的母亲,在见到盖伊时则对他做出了尖刻的评判。“你毁了我女儿的生活,”她告诉他。此外,“如果她生了孩子,他还来不及长大你就死了。”盖伊有些难过,他洗耳恭听,然后试图做出解释。他和梅里恩是对方理想的伴侣,他们志同道合,“是互相理解,相互认可”。
梅里恩对盖伊也有同样的感觉,但是在过了7年盖伊所称的“这段兼职生活”后,她发现盖伊复杂的家庭生活难以应付。与此同时,梅里恩痛苦地意识到,她以前的优先事项和价值观突然发生了变化。“7年来看起来令人兴奋、令人信服和真正重要的东西已变得……不自然、偷偷摸摸和令人不快……原先,她纯粹以做盖伊的情妇而骄傲,而一下子,这个情妇似乎变成了她几乎记不起来其魅力的某种东西。”除此之外,盖伊的家人会突然袭击他,要求他悔改,提醒他对家人的义务,改变他和梅里恩世界的各种参数。她觉得她能重新获得控制权的唯一方法,就是确定一个明确的婚礼日期。
随着那一天的临近,梅里恩开始怀疑是否要加入斯托克代尔家族。她会失去在盖伊生活中的头号优先地位吗?她会失去她保持了7年的情妇身份吗?突然,梅里恩不像以前那么确定她和盖伊的未来了。
更使梅里恩害怕的是,盖伊也不再是从前的盖伊了。在一个阳光和煦的下午,盖伊带着梅里恩散步,他温和地告诉她他不能娶她,是因为他的年龄,而不是她的原因。“我不能忍受,我受不了了,我不能——”梅里恩哭喊道。“你能忍受,你可以的,”盖伊回答说。
后来,梅里恩突然拜访西蒙,告诉他她和盖伊已经分手了。“我们知道,”她说,“我们所拥有和感受的东西可能撑不到结婚那一天。什么都抵不住变化。我们忍受不了变化可能对我们造成的伤害。”所以,《与情妇结婚》的结局就是,情妇没有结婚,而是趴在其前情人儿子的肩头啜泣。
在特罗洛普讲述家庭关系及其动因的故事中,她不是把情妇教训一顿,把梅里恩从盖伊身边夺走来惩罚她。她决不是说梅里恩对盖伊的爱一点也不正经、高贵,这不是她的本意。她也没有把盖伊送还给劳拉——她已清楚表明他们绝不会重归于好。作为情妇,梅里恩和任何其他情妇一样优雅和多才多艺,而盖伊是一个有教养的真诚的情人。
但是尽管梅里恩多才多艺,她仍要面对许多情妇的困境。当盖伊和他的妻子、家人度假时,她被置于他生活的外围。她经常处于保持警惕的状态,因为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她有理由觉得他们的未来很没安全感。她必须考虑牺牲母亲这个角色,因为她的已婚情人已经有一个家庭,可能不想再要家庭。最后,甚至《与情妇结婚》这个书名也传达出一种稍微不祥的警告。
这种警告隐含在我们所讨论的所有小说中。只有抵挡住情妇身份诱惑的简·爱,才被给予幸福美满的婚姻;而艾伦·奥兰斯卡恢复了她的家庭生活。安娜·卡列尼娜、米尔德里德·罗杰斯和梅里恩·帕默都没能如她们渴望的那样与其情人结婚;海丝特·白兰和她的伴侣没能一块儿逃到欧洲;爱玛·包法利无法维持其越轨行为。萨拉·迈尔斯,责怪自己对上帝的背叛和对丈夫的背叛一样多,最后在疾病中死去,未能和情人一起私逃。
这些情妇普遍陷于僵局的原因很明朗。主要的一个原因是社会不赞成情妇被拔高至和其情人的妻子一样的地位,这一点,对未婚和婚姻不幸的情妇同样适用。文学中的情妇被衡量的标准比现实中的情妇要高,现实中的情妇有时会与其情人结婚。这是因为作者们都要提防评论家的批评,评论家也许会批评他们鼓励不道德的行为,作者们还要提防书刊审查员,因为审查员可能在法院追诉他们,所以作者们在为其作品中的情妇设计美满的结局时历来都十分谨慎。只有爱玛痛苦的自杀才使福楼拜洗脱罪名,安娜自杀也决不是巧合。直到现代,文学作品中男人与情妇结婚还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今天的社会价值观和期望与以往相比已是大不相同,梅里恩·帕默对情妇身份的经历亦是如此。梅里恩不为破坏盖伊的婚姻而内疚,即使没有她,他的婚姻也已是无药可救,所以她可以按自己的需要和欲望自由地评价这种关系。但是当梅里恩考虑弥合情妇身份和婚姻之间的鸿沟时,她意识到这场婚外恋之所以让人激动主要是因为其非法状态。因此她推断,她心中这团爱情的烈火可能无法对抗合法化的婚姻和家庭生活。在简·爱表明其蔑视情妇态度后的一个半世纪,情妇身份仍被描述为一项有争议的主张。
但是许多作者故意传达出相反的信息。他们把情妇描写得坚定、聪明、美丽、性感,她们的丈夫往往毫无吸引力,她们的婚姻也不幸福,所有这些允许她们去体验非法的情欲刺激。通过后来不让这些女人继续享受她们带有过错的快乐,这些作者保护了自己。但是他们同时也描绘了婚姻的沉闷,凸显出婚姻和情妇的相互依赖关系,他们暗示,影响女主角生活的社会和这些女主角一样,完全存在着缺陷。与此同时,他们一方面强化对情妇们不恭敬的看法,一方面又提供理由为情妇们进行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