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莲离开,回来;再离开,再回来。在“女汉密特”称号的掩盖下,她和好几个男人有过热烈的私情,其中大多数是非犹太人,出身名门,举止优雅。她怀过几次孕,然后又流产。1937年,她怀上了达希尔的孩子。他急忙安排了一个令人生疑的墨西哥式离婚来摆脱他的妻子,但是丽莲却突然打掉孩子并放弃了嫁给他的计划。对此,达希尔肯定负有间接责任:他有预谋地让她发现,他在床上和另一个女人睡觉。
丽莲飞往欧洲,然后又回到纽约,但还是不理睬达希尔。为了赎罪,至少为了悔过在她堕胎中他的助纣为虐,他放弃了喝酒。当她冷淡以对沉默寡言时,他用机智、亲昵和表示忠诚的情书打动她。他大肆饮酒,朋友们把他送到纽约,在那里他住进了医院。出院后,他和丽莲恢复了他们曲折的关系。
丽莲感到非常需要他的帮助。她的最新剧本《未来的日子》(daystocome)的惨败和《孩子们的时光》的大获全胜一样引人注目。剧本上演后,评论家和观众众口一词予以抨击,达希尔亦是如此。丽莲害怕失败,确信只有在达希尔的帮助下,她才能重新获得神奇的戏剧力量。
他确实不遗余力地帮助她,对她还在写作中的作品不断提出批评,诸如:“有朝一日它会是个好剧本,我希望,但现在把它撕掉,再重新开始写吧。”57她这么做了,1939年,《小狐狸》(thelittlefoxes)使丽莲·赫尔曼恢复了戏剧荣耀。但是,这却没有恢复她和达希尔的关系,在一个微不足道的事件后,他发誓永远不再和她发生性行为,他也的确履行了这个誓言。
凭借《小狐狸》的收入,丽莲买下了hardscrabble农场。因为他们的财务和生活纠缠在一起,而且因为丽莲出口成谎习以为性,谁付款购买和谁拥有这座农场的真相很难确定。但清楚的是:hardscrabble农场登记在丽莲的名下;她是用《小狐狸》的收益买下的——达希尔帮助她写了这本书,两人的合作程度也许到了共同作者的程度;那个家既是达希尔的,也是她的,虽然他们已经不睡在一起了。汉密特的传记作家黛安·约翰逊(dianejohnson)写道:“毕竟这是丽莲的农场,不是汉密特的。”58但是最近,编辑达希尔信件的理查德·雷曼写道,hardscrabble农场是他们的共同投资,他们自主地在那里招待朋友——经常是情人。他们在像婚姻一样坚固的关系中再次彼此承诺,但用的是一套不同的誓言。他们走的是不同的生活道路,不时地交会。他们分享的是一个共同的家。59
hardscrabble农场使丽莲和达希尔很感幸福。她变成了一个有模有样的乡绅,从黎明到黄昏忙于养犬养鸡,栽种芦笋和玫瑰,挤牛奶,烹饪甲鱼汤和秋葵汤,采摘野生山莓。她还招待她的朋友和情人。他继续帮助她写作,但是仍决心不和她同床,即使她爬上他的床。他还纠正她婴儿式谈话的习惯,她通常用这种习惯来掩盖谎言。丽莲照管达希尔的物质福利,并承诺他去世后埋葬他。他们经常喝得烂醉,然后激烈地争吵。
丽莲与达希尔的生活遇到过两次重大中断:第一次是1942年他入伍时,第二次是1951年他被关进监狱时。达希尔短暂的军旅生涯对他和丽莲来说都相当令人满意,尽管当他入伍时她悲恸欲绝,而且也听不到达希尔安慰的甜言蜜语说这是他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消瘦,咳嗽,戴眼镜的48岁的达希尔令战友们好奇。对丽莲来说,他用一连串的信件唤起了他们的爱,包括1944年2月23日的信:“我认为……如果你不跟其他人结婚而是与我黏在一起,那会更好。我这颗心虽然小,但是很温暖。想来我是荒唐够了。”60
就在他的服役快结束时(大部分时间是在阿拉斯加),达希尔·汉密特被恐惧共产党的政治家一浪高过一浪的担忧所包围,因为他曾是一名政治活跃的共产党员。但他在一家军报的工作非常出色,尽管经常喝醉和偶尔迟到,其实他人很善良,不事张扬,因此当他1945年退役时,得到了一封表扬信。
1947年,美国众议院中的“非美活动调查委员会”(huac)集中展开对好莱坞的调查。有关该委员会欺凌和迫害被调查者的故事众所周知。达希尔·汉密特在1951年成为huac的牺牲品。他的罪行是拒绝指出为保释基金捐款的人——该基金是为受到臭名昭著、压制自由的《史密斯法案》指控的人设立的——更确切地说,他坚持说“我不知道”,因为他确实不知道。丽莲问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真相而是说他不知道。“我痛恨这种该死的谈话,”他带着神经质的冲动对她说,“也许我应该这样对你说,如果那比坐监狱更糟,如果那是我的生活,我情愿以它们来证明我理解的民主是什么,我不想让警察或者法官告诉我民主是什么样子。”61达希尔在监狱中被关了五个半月,包括在西弗吉尼亚州联邦监狱的一段时间。他打扫厕所,与其他囚犯交谈,身体变得越来越弱。走出监狱时,他“已是一个身体垮掉、资财耗尽的男人”62,尽管在一次幻觉和震颤性谵妄发作医生告诫他必须戒酒后他就再没有碰过酒杯63。
后来,丽莲谎称达希尔被囚时自己表现得英勇无比。事实上,她抛弃了他,留下他独自绝望地待在没有自由的监牢中。她安稳地度过了他被囚禁的日子,也没有像希尔达那样对huac感到害怕。和他不一样,她早在1940年就退出了共产党,参加时间仅有两年,而且她以其他方式参与政治的时间也比他少很多。64
1952年5月21日,丽莲虽然心中满是焦虑,但她出现在委员会面前时,还是穿着一件新的皮埃尔·巴尔曼丝绸礼服,一头金发闪闪发亮。她是共产党员吗?曾经做过共产党员吗?什么时候不再是共产党员?丽莲拒绝回答这一连串的提问,但她做出了如下陈述:“虽然我早就说过我不是一个政治人物,在任何政治集团中也没有任何政治地位,但我不能也不愿毁灭我的良心去迎合时尚。”65在67分钟的密集质询后,委员会让她离开。66
尽管如此,丽莲还是被列入了禁止电影剧本写作的黑名单,她的收入也由每年14万美元直降到1万美元,其中大部分被国税局以当时或后来她都不明白的理由巧取豪夺。她不得不卖掉hardscrabble农场,此后多年,她和达希尔——他们虽然分居但共同负担财务——不得不连生活的基本花销都要节约。他从他们共同的保险柜里“只拿可怜的一点点钱……除了食物和房租,几乎不买任何东西”67。
到1955年,丽莲又有能力购买另一套不动产——玛莎葡萄园一栋迷人的黄色旧乡村别墅。她通过改编褒贬不一的法国剧本挣钱。达希尔曾对一部此类作品声明说:“我对此没有贡献。”68
1958年,在承认自己的健康状况非常不稳定以致无法独自生活后,达希尔搬进了丽莲的纽约住所。在他们28年的关系中,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其他的家。丽莲很不情愿地照顾他,抱怨这一切多么令人厌倦,并信口开河地对朋友说达希尔要死了。
但是她正在写作一个新剧本——《阁楼里的玩具》(toysintheattic),而且她需要这个又病又老的男人来提出批评。达希尔答应了她的请求。他断定剧本很糟糕,让她重写。在首场演出后的庆祝活动中,他公开指责丽莲写出的是“狗屎”样的作品。她以不同寻常的沉默听他说完这些话,也许她知道,他内心深处的痛楚是她已经替代他成了文学偶像,并且他行将就木而且完全依赖于她。
这个时刻,丽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想让达希尔承认他们的爱。在他们相遇的第30个纪念日,她写了一篇悲伤得令人心碎的文章,让他签字。部分内容如下:
我们在那一天开始的爱比任何地方,任何时间,所有的爱都要伟大,所有的诗歌都不能描绘它。
我不知道我拥有的多么宝贵,我也不能知道,因此偶尔亵渎了这份感情的崇高。
对此我后悔莫及。……除了一种未知的力量,谁还能给我这样的罪人、这样的女人呢?
赞美上帝。
签名:
达希尔·汉密特
达希尔用歪歪扭扭的笔迹添加了一句:“如果这看起来还不完全的话,可能是因为我当时想不出别的了。dh。”69
尽管达希尔在她的文章上签了名,但丽莲察觉不到一点柔情或任何他们共享伟大爱情的迹象,或者实在说根本察觉不到任何爱。达希尔正可怕地走向死亡,尽管他对丽莲足够信任,将四分之一的遗产给了她,并任命她为遗嘱执行人,但仍对她充满敌意。他于1961年1月10日去世,完全不顾及达希尔女儿约瑟芬和玛丽的感受,丽莲发表了非常感人的悼词。即使那时候,她对那些他爱过的人也很嫉妒。
如果丽莲对他没有真爱,她就不会在自己的回忆录——《一个事业尚未终了的女人》(anunfinishedwoman,1969)、《旧画新貌》(pentimento,1973)、《邪恶的时代》(scoundreltime,1976)和《也许》(maybe,1980)——中不遗余力地向世人宣扬这一点。达希尔死了,不能约束她了。她伟大和令人难忘的爱情故事成了她最有价值的资本。为了突出这个爱情故事,她从故事中删除了她的许多其他情人,包括她深爱的前夫——阿瑟·科贝尔,她在其中一本回忆录中只写了一行提到他。
但是汉密特名声太大以至丽莲难以独占。那些准传记出现了,丽莲十分讨厌它们。当她在《神秘和侦探百科全书》(encyclopediaofmysteryanddetection)中读到汉密特的传记概略时,她暴跳如雷,因为文中称她是他的情妇。“我从来不是他的情妇。我反对‘情妇’这个词,”她通知出版商说。那她与他是什么关系?“与你无关,”她以不合作的态度说。70她要求受人尊敬的小说家黛安·约翰逊(dianejohnson)在做了调查之后再出版她1983年写的关于汉密特的传记。他从未真正爱过丽莲以外的任何人,而且他是一个“时髦的醉汉”。71约翰逊在某种程度上同意这一点,但是丽莲在1984年去世后——那一年《达希尔·汉密特》正好问世——约翰逊写道,在汉密特和赫尔曼的关系中,“控制、复仇、仇恨和金钱”与爱情一样不可或缺。这个附加说明将“浪漫爱情”,或更准确地说是“缺乏浪漫”,定义为丽莲·赫尔曼与达希尔·汉密特长达数十年亲密关系的主旋律。丽莲是那个男人的情妇,那个男人只有她不在身边时才浪漫地爱她。当他们在一起时,他的残忍和致命的性背叛侵蚀了他们的感情。把这两个文学巨人联为一体、达成浮士德式交易的是创造力,这种创造力每次只能找到一种表达途径。在30年的多数时间里,一度伟大的作家达希尔·汉密特使丽莲·赫尔曼——他的情妇成为他们共有的文学天才的传达媒介。他成为丽莲的缪斯,使她从他身上汲取创造力,然后用于她自己的文学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