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征服者和他们的情妇

婚外 伊丽莎白·阿伯特 第2页,共2页

但是和她们的白人配偶不同的是,土著女人为她们的联姻付出的代价要更高一些。当她们局限于要塞之内的时候,她们就得服从于外来的白色人种文化的规定和偏见,这些规定和偏见都是建立在对土著文明不了解和瞧不起的基础之上。由于白种男人未能实施土著各族人民用以控制出生率所采用的性节制,所以和他们联姻的女人比她们的姊妹们怀孕的频率要高得多。这导致她们经历更多的生育之苦,并且因之提前衰老。这些妇女由于暴露给不熟悉的疾病和酒精而深受其害。她们不得不放弃孩子让丈夫控制,就如同欧洲的父权制(而不是当地的母权制)所强制规定的那样。

但是土著妇女最糟糕和最持久的问题还是害怕遭到遗弃,她们在日常生活中充满着对配偶背叛自己的恐惧。这并不是一种无根据的害怕。在她们周围到处发生的情况是,白种男人将他们的土著妻子抛在一边,然后又迎娶要么白种的要么土著的新人。换句话说,婚姻对于婚姻的双方有着不同的含义。土著妻子期望一夫一妻制,但她们的白人丈夫却总是与别的女人配对,这就使她们大失所望。

在19世纪之前,土著男人赞同这样的联姻,因为他们想把它作为建立有利甚至是特惠的贸易联盟的一种方式。有一些部落是集体选择合适的丈夫,另一些部落则允许个人的意见占据上风。但是两种部落都坚持要把这种正式安排叫作“入乡随俗”。

那些仪式和欧洲的仪式相类似。未来的丈夫必须拜访他未来的岳父母,并且得到他们对于联姻的同意。然后她的亲戚们会要求得到新娘的聘礼——通常是一匹马的价值。接下来,新郎会和即将成为他的亲戚或者其部落的人们一起抽一种礼仪性的烟斗。同时,新娘的女性亲戚会为她的新角色做准备——比如用熊脂为她清洁身体,为她换上新的传统服装,通常是女衬衫、短裙、衬裙和裹腿这样的欧式服装。最后,新郎——娶土著女人为妻的白人被叫作新的“有妻子的男人”(squawman)——将他期盼中的妻子护送回家。从此以后,两人成为了夫妻。

忽略或者未能领悟这些风俗的男人会付出高昂的代价。“所有的民族在这些风俗方面都是一致的,”一个年长的商人写道,“在这些地方,如果某人将一个姑娘带走而又没有经过她父母的同意,那么他有被砸破头的危险。”5

婚姻的前景大相径庭。在19世纪之前,许多丈夫认为自己在法律上负有义务,英国法庭也倾向对此加以认同。如果白人雇主试图强迫他们摆脱他们那令人尴尬的土著妻子,许多人都会拒绝这样的要求,并且坚决维护他们婚姻的合法性。

当这些“有妻子的男人”是公司的雇员而不是独立企业家的时候,便产生了严重的问题。对他们来说,退休经常意味着回归祖国,这使许多婚姻不得不终结。乡村妻子并没有被看成是“真正的”妻子,白人社会将她们乘坐的马车圈出来,以便和她们保持一定的距离。种族主义还在起着强大的作用,就是那些在穷乡僻壤讨好土著人的人,一想到隔壁居住着一个土著女人,居然也会大呼小叫。

有些丈夫的回应方式是留下来。其他人的办法是说他们已经“失去了性欲”,于是便把他们突然变成包袱的妻子嫁给那些没有女人的新来乍到的人。有些人干脆就消失在白人世界中。遭到遗弃留下来的妻子便带着她们的混血孩子回到她们的部落,部落也欢迎他们回来,既不歧视女人,也不歧视孩子。实际上,部落有时候将这些孩子作为更优越、更好、更勇敢的猎手而加以偏爱,很乐于接纳他们加入部落。

19世纪的前几十年见证了严格按教义说教的传教士的到来,他们加入到不断增加的混血成人之中。人口数量和构成以及经济形势的变化,给这里已经十分完满的婚姻上投上了一抹新的、丑陋的光线。

对乡村婚姻的竭力攻击并没有终止这样的婚姻。白种男人开始把土著女人看成是性对象而不是生活伴侣。不久,对于乡村妻子的重新界定大大改变了成千上万妇女的境遇。对于混血女人来说尤其如此,她们缺乏纯血统土著女人那样的安全感和自我意识。当发现自己被看成是情妇而不是配偶的时候,这些乡村妻子大感蒙羞,甚至将她们男人留下来的、自己无法独自抚养的新生儿扼杀。

萨利·菲德勒、贝特西·辛克莱和玛格丽特·泰勒:她们以为自己是妻子

混血女人萨利·菲德勒(sallyfidler),是一个典型的19世纪乡村妻子。1818年,当哈德逊海湾公司的主管、风流倜傥的威廉·威廉斯(williamwilliams)物色他的伴侣的时候,萨利欣喜地如愿以偿,很快便和他缔结了乡村婚约。她相信,她就是他的妻子。但是在生下两个孩子之后,当威廉斯被调到另一个地区的时候,萨利发现自己受到了欺骗。威廉斯抛弃了萨利和他们的孩子,并且派人把他在英国的白人妻子接来,让她加入他新的外派生活。

威廉斯的继任者乔治·辛普森(georgesimpson),也投入到与混血女人们的风流韵事之中。最早的女人之一就是贝特西·辛克莱(betsysinclair),这个女人也和萨利·菲德勒一样,认为她已经和辛普森结婚。然而,辛普森却将她称为“他的物件……一个不必要的、昂贵的附属物”,并且把其他的乡村妻子都称为“印第安情妇”。即使是为人父母,也没有能够软化辛普森的心。虽然贝特西为他生下了女儿,他还是继续把她看成一件商品。当他被调到另一个贸易岗位上的时候,他也把她转让了出去——给了他的朋友约翰·基·麦克塔维什(vish)。他吩咐说,他想把贝特西怎样都行,只是说不得将她变成一个“公共住所”,他的意思大概是指不能让她沦为任何想要她的人的泄欲对象。

辛普森的下一次私通(不同于他的那些一夜情)也是偶然开始的。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对玛格丽特·泰勒(margarettaylor)的感情不断增强、逐步加深。玛格丽特出生于1805年(根据另一说法是1810年),她的父母是哈德逊海湾公司的一个雇员乔治·泰勒(georgetaylor)和一个名叫简(jane)的土著女人。玛格丽特是他们8个孩子当中的一个,但是当泰勒退休并独自回到英国时,这八个孩子全被抛弃,泰勒并没有做出任何经济上的安排,甚至连回头看一眼他们的举动也没有。

简生存下去的方法是将自己和一大家子人依附在哈德逊海湾公司的岗位上。当辛普森作为主管到来的时候,他雇佣了玛格丽特的兄弟托马斯(thomas)作为自己的仆人。1826年,当玛格丽特21岁的时候,她成了辛普森一连串乡村妻子的下一位。

玛格丽特几乎立刻就怀上了孩子。在她生产之前,辛普森正好要去别处出差,于是就给他的下属麦克塔维什下达了这样的野蛮指令:“请留意一下这个商品,如果她按时带来什么,肤色要对,就安排人照顾他们,但如果有任何差错的话,那就通通赶走,让他们自谋生路。”6

然而,这个所谓的商品,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女人,她对辛普森如此忠诚,以至于辛普森回来后就承认并开始抚养他们的婴孩乔治(george)。在小乔治出生后不久,辛普森的亲属们就对这件事进行干预,他们批评辛普森包养土著女人降低了自己的身份,尽管这个女人按照要求被藏匿起来。但辛普森非常依恋玛格丽特,他不愿意失去她一贯的陪伴。“这个商品对我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安慰。”他向麦克塔维什透露说。7

当玛格丽特怀上他们的第二个儿子时,辛普森回到英国休假。在离开之前,她为玛格丽特、小乔治、那个即将出生的孩子以及玛格丽特的母亲提供了生活费,并将玛格丽特的兄弟称呼为他的内弟。所有这些姿态都证明他爱他的乡村妻子。

但是,当辛普森在英国逗留期间,他对玛格丽特的爱显然是逐渐消退,而且他还爱上了他的堂妹弗朗西斯·辛普森(francessimpson)。玛格丽特和孩子们被忘记了。在辛普森结婚典礼期间,没有人提到他怀孕的忠诚之妻玛格丽特·泰勒,以作为这对堂兄妹不应该结婚的理由。

在辛普森回到加拿大之前,玛格丽特和定居点里的任何其他人一样,都听说辛普森将由他的新娘陪伴归来。然而,辛普森却尽力让玛格丽特及孩子们避开弗朗西斯。他大概估计到弗朗西斯对他与外族通婚的行为会感到不悦甚至惊恐,对他爱上一个深肤色的女人会感到恶心,或者怀疑玛格丽特可能会继续博得他的喜爱。

后来弗朗西斯是否知道了玛格丽特,是否知道了玛格丽特的两个小男孩就是她自己孩子同父异母的哥哥,对此我们不得而知。如果她知道了的话,她大概不能理解,作为辛普森乡村妻子的玛格丽特一直在指望(或者至少是希望),她可以同他度过余生。

然而辛普森并没有完全忘记玛格丽特。在他和弗朗西斯舒舒服服安顿下来之后,他做出安排,让玛格丽特嫁给了阿玛布尔·霍格(amablehogue),这是他以前的一个船夫,也是一个很在行的毛皮商人,后来当了石匠。他还在阿西尼博因河银行为霍格拨了一笔财产。“主管的小心肝佩吉·泰勒(peggytaylor)也嫁给了阿玛布尔·霍格,”一个轻蔑的现代人评论道,“这是多大的落差啊……从主管夫人降到母猪。”8

作为阿玛布尔·霍格夫人,玛格丽特又活了50年。奇怪的是,她的一个儿子后来把她描述为一个苏格兰女人,她的后人克里斯汀·韦尔奇(christinewelch)相信,这可能是玛格丽特首先犯的一个错误。如果韦尔奇没说错的话,她的祖先放弃自己的土著血统,是为了让自己和白种男人生的女儿们免遭他们的背叛,因为这些白种男人瞧不起混血女人——对待混血女人,他们就会像乔治·辛普森对待自己那样。

实际上,辛普森无情的行为标志着乡村婚姻制度的一个转折点。在那之前,它作为普通法婚姻的一种形式被接受。但是由于19世纪的思潮侵蚀了这个概念,越来越多的白人丈夫违背对自己土著妻子的责任,乡村婚姻制度的性质因此就完全成为一种显而易见的伪装。在这种关系中,男人知道女人害怕什么:她们是可以被随意撵走的情妇。这就是为什么即使弗朗西斯就在身边,辛普森仍可以将别的男人的乡村妻子作为“一点棕色衣料”或者“一点流通的铜钱”打发走。这些尖刻的话都是从这个曾经爱过玛格丽特·泰勒的男人口中说出的。9

这种种族主义也使得玛丽(mary),即玛格丽特美丽的妹妹,成了受害者。一个年轻的白人仰慕者听说玛丽因为期盼自己的求婚而拒绝了另一个人。惊吓之余,他让一个朋友去告诉她,说他永远也不会娶一个混血女人,即使像她一样漂亮他也不会。

玛丽旅行到英国去投奔一个发誓要娶她为妻的上了年纪的白人男子,她又一次遭到羞辱。她的“未婚夫”违背了自己诺言,规劝她做自己的情妇。玛丽拒绝了,并在回到家乡后陷入深深的沮丧之中,这使得她的朋友们大为惊慌。她们和她一样都明白:她的地位是多么不确定;她和当地的妇女面对这些白种男人时又是多么无力——他们纠缠她们、勾引她们甚至爱她们,但却不能或不愿意娶她们为妻,只愿意收纳她们做情妇,因为他们无法勇敢面对社会的责难。

有一种褊狭的基督教,那时以企图让别人改变宗教信仰的传教士、牧师和平民狂徒为代理人,正加大力度侵入北美,同时也瞄准了土著女人。英国的神父蔑视乡村妻子,把她们称为商品,并且采用通用的方式来记录她们的身份(也就是把她们当作没有名字的土著人或混血儿),仿佛她们并不是有独立名字的真人一样。一个特别狂热的学校教师约翰·麦卡勒姆(johnmacallum),命令他的学生们离弃他们的母亲,如果她们没有和他们的父亲进入到神圣的婚姻中的话。

白种女人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北美洲的各个定居点,她们也带着种族偏见。她们把土著女人蔑称为“斯葛女人”(squaws,意即美洲印第安女人),而她们的敌意却是从她们不得不勉强承认土著女人的美貌这样的事实中产生的,也是从她们害怕土著女人对性行为轻松自在的态度会使她们变成自己的可怕对手这样的可能性中产生的,而这样的对手,应不惜任何代价必须从获取适婚白种男人的竞争中加以清除。

有一点例外是一群精英混血女孩,她们的白人父亲试图避开他们所看到的正在摧残其他土著女人生命的种族歧视。这些男人对他们的女儿尽心教育,并且在白人社会中为她们的生活做出安排,其目的则是让混血男性在婚姻竞争中较少染指他们的女儿。

一些公正的法官企图——但是未能成功——强迫白人丈夫和他们的乡村妻子结婚,并且将他们三分之一的财产分配给她们。遭到抛弃的情妇们最终发现乡村妻子并不是真正的妻子,她们无所依赖,只能回到自己的部落,只有那里尽其所能,善待她们。

乡村婚姻这一概念,起源于土著女人和殖民男人的关系。这种婚姻,以创造得到承认的联姻和确保其后代合法性的方式,似乎满足了两个方面以及两种文化的关注和需要。但是乡村妻子作为女性和土著人的依附地位,却腐蚀了位于这种制度核心的基本善意。受害人就是这些女人,她们上当受骗,相信自己是妻子,而事实上她们的丈夫却只把她们当成情妇。

被征服的亚洲的情妇10

当日本刚刚进入20世纪初的时候,蝴蝶夫人,即贾科莫·普契尼(jiacomopuccini)那充满爱意却易于受骗上当的日本歌剧中的女主人公,眼泪汪汪地发现,平克顿(pinkerton),她那英俊的美国水手,再也不会回来找她了。几十年后,在越南战争期间和越南战争之后,成千上万真实生活中的蝴蝶夫人,在等待和期盼她们的外国士兵归来实现他们的诺言——婚姻、金钱、签证——一出新的音乐悲剧被改编出来讲述她们的故事,在这个故事中,蝴蝶夫人变成了西贡小姐。

在军事占领的情况下,好色的年轻士兵捕食平民妇女,这始终是一种悲哀的事实。恐惧、罪恶感和思乡之情扭曲了他们的价值观。他们基于“敌国的”妇女也是可以攻击的对象的说法来为他们的性掠夺进行辩护。但是在战区,自愿和士兵进行的性行为也许和强奸一样平常。女人们为了金钱、权宜之计或爱情,或者这三者的结合而献出自己的身体。

莉莉·海斯利普和缪道西:西贡小姐的真实版本

越南战争造成了成千上万的西贡小姐。有一些爱她们的美国男人,其他的只是极度渴望获得在美国的新生活。在《天地换位的时候:一个越南女人从战争到和平的旅程》(whenheavenandearthchangedplaces:avietnamesewoman’sjourneyfromwartopeace)中,莉莉·海斯利普(lelyhayslip)描述了她作为美国士兵的情妇那些(不快乐的)时间,以及后来她如何遇到并嫁给那个把她带到美国去的士兵埃德(ed)。

当战争蹂躏莉莉的乡村,把它变成了“破碎的排水沟、捣毁的庄稼和空空的牲口棚”之后,11她成了一名女佣。她的越南雇主,“一个家里全是保姆的公山羊”,诱奸了她,然后在她怀孕之后将她赶了出去。12莉莉的第一个美国男人是大麦克(bigmike),麦克作为皮条客又把她介绍给其他美国兵,这给她带来了像卷心菜那么大一堆美钞,一共有400美元。后来,她为这段为了赚钱而卖淫的时间感到后悔,并在一家医院里找到了一份工作。莉莉宣称,她既不是一个处女,一个“樱桃女孩”,但也不是一个妓女。

在医院,莉莉遇见了雷德(red),一个长雀斑的美国医疗技术员,他的龅牙使他看起来就像劫掠米箱的田鼠一样。但是不久,莉莉就学会了宽容雷德那不幸的外表,因为他善良,而且尊重别人——她大概是这么想的。

他们开始住在了一起,并且在雷德的坚持之下,莉莉辞去了她在医院的工作,然后在一家美国人光顾的俱乐部里干起了跳摇摆舞的行当。当她拒绝跳脱衣舞的时候,雷德现出了他的真相:“你又不是世界上唯一的亚裔姑娘。”他咆哮着说。莉莉结束了他们的关系,但是却没有结束对美国军人的依靠。

莉莉的下一个情人是吉姆(jim),他是一个美军直升机机械师,是中国人和爱尔兰人的混血后裔。他们头几个月在一起的生活安恬宜人,但吉姆后来的酗酒导致他陷入暴怒之中,在家里和其他地方都是这样。终于有一天,美国的军事警察逮捕了他。莉莉只好搬回家和母亲住,母亲替她照顾儿子。

接下来是来自德克萨斯的空军军官保罗·罗杰斯(paulrogers)。他和莉莉住在了一起,但他却有相当的保留,并不做出任何承诺。朋友们警告她说,他是一个服短期徒刑的犯人,很快就会被遣送回家。保罗否认了这一点,并声称他已经签约,要多待六个月。后来的一天早晨,他穿上了他的蓝色制服,缠绵地吻别了莉莉,然后大踏步地离开了越南,并在莉莉的生活中消失了。假如60岁的埃德没有突然现身,爱上并迎娶她,莉莉就会成为又一个西贡小姐。

缪道西(daotkimui)就没有这么幸运。作为一个年轻人,她的生活充满希望。她是村子里最漂亮的女孩,父母替她安排了传统的婚姻,把她嫁给了一个警察。随后发生了来自北方的大撤离,那时跟法国政权有联系的人都逃走了。缪的婆家人是为海军部工作的,于是海军部就把他们派到了西贡。在那里,她的丈夫参加了空军,后来他们添了三个孩子。

1964年,一场事故使缪的丈夫和一个孩子丧生。缪突然变成了家里唯一的支撑。她买了一辆木板车,在受美国人欢迎的一个酒吧前兜售果汁。这些美国人当中,有一个是在部队通讯部工作的41岁的内科医生亨利·吉·希金斯(s)。希金斯把缪所有的果汁都买下来,并将它们分发给自己的伙伴,以此来对缪献殷勤。五个月之后,他邀请她同他住在一起。这样,他们做了三年的情人,生了两个儿子,明·帕特里克·亨利和昭·帕特里克·亨利。

昭长得像亨利,但金发白肤、五官柔软的明却长得不像他。亨利平等地对待这两个男孩,但是却拒绝承认明是自己的儿子。当亨利坐船离开越南之后,又短暂地回到过西贡,并在那里的一所军事医院里任教,后来便永远离开了这个国家。他一直给缪和昭写信并寄钱,直到1978年。那时,越共接手了西贡,缪推断,随之而来的社会混乱可能是亨利突然停止写信的原因。

同时,缪通过“养父母计划”得以将明送到美国,但是从此她便没有收到他的来信和听到他的消息。新政权将她招募为一个没有薪水的运河劳工。早晨四点钟起床,然后被公共汽车运送到距离西贡30公里的一个地方。上午7点钟之前,她都得在齐胸深的水中艰难跋涉、铲除泥土,但用以维持生命的,却只有一顿由米饭和烂肉构成的午餐。到了周末,她就卖汽油挣钱。在经过几个月这种导致身体衰弱的艰苦劳作之后,她患上了疟疾。她设法用秘藏的金子贿赂了一位官员,最终才免除了服苦役的义务。

缪的故事是一连串这样的事件:从荒蛮的劳作中艰难地幸存下来、阴谋诡计以及她把自己储藏的金子用于贿赂和她儿子昭的四次逃跑企图。1982年,她向“有秩序离开计划”提出申请,要求进入美国,但是她的申请被耽搁了十年才开始审理。在这期间,一封邮戳日期为1984年8月16日、来自佛罗里达州迈阿密海岸的信,通知昭说,亨利·希金斯已经死亡,并且给他留下了将近四万美金,还给缪留下了2500美金。然而不幸的是,这些钱需要由本人在美国亲自领取。在此后的许多年中,尽管有这笔可观的遗产,缪和她的家人还是生活在凄苦之中,只是盼望着他们的世界发生改变的那一天能早日到来,那时他们就可以最终到达美国。

在去世之前,亨利·希金斯打算全力照顾他认为是自己的那个孩子,但给他的前情妇却只留下了一笔象征性的款项。考虑到他对明的怀疑(这些怀疑可能是不正当的,也可能是正当的),他在西贡的行为对于缪和她的孩子还算周到和得体。他尽可能长地给他们通报消息和寄钱,而且在遗嘱中也都提到了他们。实际上,他的汇款在他去世之前可能并没有停下来。很可能的情况是,一个腐败的邮局雇员,把这些汇款作为资本主义的赃物而盗用了。

亨利从未答应和缪结婚。他早些时候告诉过她,说他已经结婚,只是和妻子分居。然而,缪却始终把他称作自己的丈夫。她这样做,可能是为了加速她那通向自由的曲折进程,以及从孩子的记录中抹去私生的污点。在纯粹的越南种族当中,美亚混血儿的生活相当困难,而打上了敌国士兵遗留的私生子这样的烙印,更要承担双重的负担。至于缪,如果亨利是她的丈夫,她就不会被人当作婊子来嘲弄了。

数以千计的美国军人像亨利·希金斯一样对待他们的越南情妇:爱她们、使她们怀孕、离开她们、随后定期或偶尔给她们寄钱或一点也不寄。希金斯虽然没有和缪结婚,也没有设法把把她接到美国和他一起生活,但他还算得上是一个比较负责的人。(我们没有可靠的消息来源弄清缪是否成功地到达美国并领走了那笔钱。)

任何征服事件所带来的战时情妇都面临可怕的问题。最明显的就是,她们的国家遭到了侵略,她们因为与敌人结交而备受谴责。但是战争就是这样,在摧毁经济和扭曲民间社会的同时,迫使老百姓采取孤注一掷有时甚至是昧着良心的手段。

那个虚构的西贡小姐,也即蝴蝶夫人的现代版本,与莉莉和缪的情况并没有很大的不同。她是一个名叫金(kim)的天真幼稚的乡村姑娘,已经订婚。1975年,她来到了西贡,并且遇到了现代版的平克顿(pinkerton)。他就是克里斯(chris),一个已经看透了这座陷入疯狂和嫉俗的色情城市的美国大兵。他们的性事在两个人的心中都点燃了强烈的情感。在他们的越南式婚礼结束之前,金的愤愤不平的未婚夫冲击了婚礼,并把金和克里斯撵走。不久之后西贡沦陷,金和克里斯也被分开而不能彼此相见。

1978年,克里斯回到美国。他和爱伦(ellen)结了婚,但是心里却萦绕着对金的回忆。同时,金给克里斯生了一个儿子塔姆(tam),后来又在喧闹的俱乐部里做酒吧女郎,以此来养活这个孩子,这种俱乐部是克里斯在西贡生活时非常讨厌的。金也梦想着克里斯,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够归来并把自己救出苦海。

克里斯的朋友约翰(john)发起了一场让美亚混血儿与他们的美国父亲团聚的运动。克里斯和爱伦在西贡参加了他的这场运动,也是在这里爱伦和金了解到彼此的情况。这次团聚折磨着大家,因为克里斯发现这两个女人他都爱。金评估了这个情况,然后做出决定说,塔姆跟着他父亲在美国生活会幸福得多。她自己却像蝴蝶夫人那样,选择了自杀。

西贡小姐比起莉莉和缪的命运,有着更加清晰的轮廓,但这仅仅是因为创作者避免了凌乱的情节和冗长乏味的细节以及选择了戏剧性高潮和结局的缘故。不然的话,她也会艰难地前行,末了衣衫褴褛、头发灰白、面容枯槁,就像莉莉和缪以及许多其他的妇女一样,她们才是西贡小姐不那么魅力十足却源自真实生活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