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的下一个公职情妇珍妮·贝库(jeannebécu),也就是后来的女伯爵杜·巴里(dubarry),比瑞奈特·德·蓬巴多的出身还要卑微。珍妮是一个漂亮、有进取心的女厨子安妮·贝库(annebécu)和一个不能娶她的修道士弗里尔·安格(frèreange)的私生女。早在幼年,当母亲安妮与一个巴黎的官员同居并以此为职业,而且还和他那令人激动的意大利情妇弗朗塞斯卡(francesca)一起伺候他的时候,珍妮就受到了情妇生活的熏陶。弗朗塞斯卡把这个可爱的金发女童当作宠儿,而且还安排她到女修道院接受教育。珍妮在女修道院学习了文学和艺术,还培养起对莎士比亚的热情以及后来使路易十五感到高兴的优雅言辞。到15岁毕业的时候,珍妮出落得如此惊艳绝伦,以至于弗朗塞斯卡突然看到了她从前的女门徒,竟然成了一个在她的情人面前和她争风吃醋的对手,所以弗朗塞斯卡抛弃了珍妮,让她自谋出路。
珍妮在一个假发商店找到了工作,18岁的时候,她曾经一度成为老板儿子的情妇。自那以后,她把工作和情妇生活结合了起来,在与重要官员和知识分子交往的时候她都努力在社会地位上和经济上往上爬。她的名声传开了。她的可爱能够让人心跳骤停。她高挑、苗条,披着一头浓密的金发,还有一双蓝色的大眼睛和一只优美的鹰钩鼻子。她那美丽的乳房经常从雅致的低胸衣服中显露出来,即使是迟钝于观察的人也为之一振。她用薄施粉黛和轻薄柔和的穿着突出她清丽完美的自然魅力。
珍妮还因她做爱的技巧而名扬四方。与虚弱和性冷淡的德·蓬巴多夫人相比,珍妮是一个精力充沛、快活淫荡的女人,她的性伙伴们都对她的灵敏和各种技能进行大肆吹嘘。她既不害羞,也不内敛,用她的色情服务换取了大量金钱和金银珠宝。她主要的情人,伯爵吉恩-巴普蒂斯特·杜·巴里(jeanbaptisitedubarry),也是她的代理人和皮条客,一直将她的生涯引向高处,直到最后征服路易十五。
一个真实性值得怀疑的故事描述了珍妮和路易十五在凡尔赛宫的初次会面。她按照礼仪的要求行了三次屈膝礼,然后就走过去满唇亲吻他。这件事情肯定没有发生,但是这个故事却传递了这样的信息,那就是与她同时代的人们都认为她有着爆炸性的情欲。事实上,杜·巴里大概指引她朝着国王的方向走过去,因为他知道路易不可能看不见这样一位妖妇。杜·巴里是对的。这是路易在对瑞奈特巨大的激情结束之后第一次被一个女人俘获;路易吐露,这是唯一一个能够使他感觉返老还童的女人。
但是杜·巴里在宫里的联络人在珍妮祖先的问题上却向路易撒了谎,把她当作一个出身贵族、可尊敬的已婚妇女敬献给了国王。事实上,珍妮是一个农民的私生子,一个未婚并且和高级官员来往的妓女,在警方文件记录中是杜·巴里的姘头。怎么办呢?路易焦急的廷臣们被迫把真相告诉了他。但是路易太痴情了,舍不得将这个迷人的年轻江湖骗子一脚踢开。于是他命令让她嫁人。
杜·巴里伯爵非常纠结。他自己出身贵族,也非常乐意娶珍妮,以便使她在宫廷中的地位变得正式。可是天哪,他已经有一位妻子——杜·巴里挥霍掉她的年华之后就不再爱她,并将她弃置一边。然而伯爵有一位哥哥,他穷困潦倒,没有合适的女人愿意嫁给他。为了一笔可观的费用,纪尧姆·杜·巴里(guillaumedubarry)同意做珍妮的丈夫。
这样,金钱易手,珍妮也突然有了一张“经过矫正的”出生证明,这张出生证将她的祖先提升到了贵族的地位,而且还将她的年龄减少了三岁。为了避免呆傻的围观者,早晨五点钟举行了一个简短的仪式,仪式之后,珍妮从巴黎的圣-劳伦特教堂出来的时候,已经俨然成为了杜·巴里女伯爵。她的婚礼据说由她的生父弗里尔·安格主持,这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遇见她的丈夫。这个安排也同样适合她的丈夫,他和她年轻的情妇一起定居下来,珍妮死后他就可以娶这位情妇为妻;而且靠着他新的年金,他从此也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珍妮现在是一个结了婚的女伯爵,有资格在宫廷里出入。路易贿赂一个欠债的女伯爵,以换取她对珍妮的支持,并以此来冲淡贵族们对珍妮的敌意。珍妮到达宫廷,迟到了也未表示歉意。她穿着装饰有宝石的白袍,显得光彩照人,带着尊严和自信,泰然自若地参加各种仪式。1769年4月22日这天,她成了路易的公职情妇。
珍妮在长达6年的时间里占据着路易的社交生活和性生活。衰老的国王喜出望外,因为他的新情妇就像瑞奈特·德·蓬巴多一样,不仅因为他的权力和财富而爱他,同样也因为他的品质而爱他。尽管珍妮在大多数讨论政策的晚餐上及其他类似的活动中都在场,但是她从不干预政事,也没有对此显出多大的兴趣。她最大的爱好是文学和艺术,特别是扩大她那珍贵的金银珠宝的巨大收藏,这些收藏最终花费了法国财政部多达250万里弗(当时的法国货币单位及其银币)的支出。在购买设计师罗斯·伯汀(rosebertin)设计的服装、翻修路易给她的各处房产、雇佣成批的佣人以及购买成千上万的手工皮面书籍方面,珍妮也花费了大量的钱财。
珍妮在宫廷的生活是在法定的仪式、精心的梳洗打扮和没完没了的换衣服当中度过的;还要和其他人一起看演出、共进晚餐和参加其他聚会;当然还要和国王一起骑马、打猎。在所有的场合,她都需要比其他任何人更多地待在国王的身边,就是在恢复身体的假期中也不能逃脱。她每天都要应对那些决心要损毁她的人,包括国王孙子(也就是后来的路易十六)那个不服管教的十几岁的妻子玛丽-安托瓦妮特(marie-antoinette)。玛丽-安托瓦妮特认为珍妮愚蠢而无礼,而路易迷恋她也是可鄙的。
宫廷的礼仪还规定,珍妮不能有隐私,从早间洒香水的洗浴到夜间的净身礼都是如此。宫女们始终在场,外人也经常在场:恳求者和请愿者排着长不见尾的队伍,希望这个他们在公共场合诽谤的女人会将他们从各自的困境中解放出来。他们乞求珍妮给他们钱财和工作。他们力劝她代表他们和严酷的官员们说情,催促她资助他们的孩子和惠顾他们的慈善机构,等等。只有当她和国王做爱的时候,珍妮才能够逃脱众人的监视。
尽管有这些约束,珍妮还是一个欢快和不知疲倦的女人,而且也心地善良、宽宏大量。但是因为她的奢侈之举,她在大革命前的法国遭到了痛斥,而且(不像英国的内尔·格温)还被谴责为她普通出身的背叛者。公众并没有转而反对他们曾经热爱的老国王,而是把他们所有的灾难——饥饿、面包匮乏、失业等等——通通都归咎于“这个王室的婊子”。当珍妮冒险外出的时候,暴民们袭击她的马车。
1774年,在和他可爱的公职情人享受了6年返老还童般的性爱和感情生活之后,路易因患一种致命的天花病倒了。他明白他就要死了,所以他的思想转向了末日审判。他告诉珍妮,为了他的灵魂永远得救的缘故,她必须离开宫廷。“我自己就是对上帝和我的人民的亏欠。”他说道。15珍妮晕倒了,但是当她醒来之后,她径直走向了她的马车,然后离开了王宫。她没有流泪,也没有责骂——她也理解。她在道德上污染了别人,她是路易赎罪一个不可逾越的障碍。
在失去情妇长期的陪伴和照顾,以及安慰的话语和温柔的抚摸的时候,路易流下了几滴悲伤的眼泪。然后他叫神父来宽恕他的罪孽,尤其是他与珍妮的淫荡关系。他用他那亲吻了珍妮无数遍的双唇亲吻了十字架。几天之后,路易确信他最后一分钟的忏悔能够确保他得到永恒的拯救,于是就安详、平和地死去了。
几乎是在路易刚刚去世之后,新国王路易十六和王后玛丽-安托瓦妮特,就把珍妮·杜·巴里放逐到了一个女修道院,并且下命令必须将她隔离起来。当她从自己的世界里被赶走,被迫离开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但却受着债权人追扰的时候,珍妮就像优雅得体地适应富丽堂皇的宫廷生活一样,也优雅得体地适应了赤贫的监禁生活。她使女修道院院长盖布丽埃尔·德·拉·罗绮芳特妮莱嬷嬷(mothergabrielledelaroche-fontenille)成为了她忠实的朋友,于是院长说服了路易和玛丽-安托瓦妮特,允许珍妮接见客人以使她得到些许安慰。其中一位客人是珍妮的公证人,他做出安排,让珍妮出售了一些珠宝,这样珍妮就能够向那些追得最紧的债权人支付欠款。
11个月之后,路易和玛丽-安托瓦妮特将珍妮从女修道院中释放出来,但是却禁止她进入10里格(1里格=3英里)为半径的巴黎中心区域和凡尔赛宫。在接下来的16年里,她静静地生活,找情人、做爱、大吃大喝、越长越胖,总之是享受着生活。她也得到了一次付清的总额为2812500里弗的年金,因为这是路易死前答应给她的。
珍妮田园牧歌般的生活在1791年走到了尽头,当时有盗贼进入她的别墅,偷走了价值数百万里弗的珠宝。一个月之后,她获悉伦敦警方追回了那些珠宝,便急匆匆地渡过英吉利海峡,想要索回属于她的那些珍宝。然而,这样做很不明智:旧政权正在崩溃,绝望的路易十六刚刚呼吁普鲁士进行军事联合,玛丽-安托瓦妮特也在悄悄恳求西班牙国王帮助法国王室逃跑。珍妮不是像其他贵族和富人那样隐藏财产、隐姓埋名,而是通过这样的举动,将人们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的身上和财产上。在伦敦,她未能够从英国当局那里索回自己的财宝。她也没有注意到,法国新政府警方派出的间谍一直跟踪她到了英国,并且暗中监视了她和法国的反革命流亡者会面的情况。
由于在政治上和社会上都缺乏抵抗力,珍妮被谴责为一个窃取了法国数百万里弗的保皇党人和妓女,这样,这位前王室的情妇,再次使自己在公众中变得恶名昭彰。虽然革命政治家米拉博(mirabeau)本人曾经评论说珍妮唯一的罪过就是神祇把她造就得太美丽了,但是革命政府却逮捕了她。他们的第一份诉状指控她说:“即使是在她被认为所犯下的耻辱行径之后……她还和那些今天仍然是我们最残酷的敌人的人们相熟识。”16珍妮还被指控滥用国家资金和发表反革命言论。
在狱中,珍妮对自己的情形进行了评估,并且相信她会得到宽恕。在宣判她之前的几个月中,她一直享受着与狱友之间的友情,这些人是她认识的贵族和她不认识的妓女所构成的一堆大杂烩。当她被宣判死刑的时候,她吓得哀号起来。然而,她仍然希望能够用剩下的财宝来换取性命。当这个孤注一掷的措施也证明毫无效果的时候,她吓得瘫倒在地,她明白,她的死期已经到来。在执行她死刑的那个凄冷的下午,行刑的人不得不把她拖到断头台。她一时想逃脱,还大喊大叫:“你们要伤害我,请别伤害我!”那些不耐烦的刽子手抓住她,并将她牢牢地捆住。断头台的铡刀深深地铡进了她现在已经变得肥硕的后颈项,她痛苦地尖叫了一声。珍妮被斩首的时候,食尸鬼一样看热闹的人们高声喊着:“共和国西万岁!”17
珍妮·杜·巴里是最后一个公职情妇,也是王室情妇生活的典型。她享受了巨大的物质报酬,这些都是路易从法国国库中劫掠而来然后送给她的:大量的金钱、多处华丽高贵而且装修布置得绚烂夺目的房产、历史学家为之惊叹的珠宝收藏,以及精致的服装,等等。但是她贪得无厌的消费主义和没完没了的摆阔炫耀却激起了公众的愤怒,最后使她不得不付出生命的代价。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即使当她被拖到残忍的断头台跟前的时候,她也没有能够领悟到,正是她六年作为路易情妇的生活宣判了她的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