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被称作神祇是公正的,”英国国王詹姆士一世于1609年写道,“他们对地球施行一种……神赋的权力。”就像上帝一样,“国王……对他们所有的臣民都有……赐予生死的权力……然而他们只对上帝负责……。国王也被比作家庭中的父亲:因为国王就是真正的政府监督,也就是他的人民的政治父亲。”1
国王神赋权力这一概念位于君主政治的核心;它使得欧洲王国的统治者们的权力得以合法化。这些统治者具有广泛的权力,并且在起始于18世纪的改革发生之前,他们的责任却很少。他们的宫廷是奢侈和礼仪的楷模,也是阴谋和危险的滋生地,因为廷臣们相互竞争以赢得君主的欢心,并影响他的决策。
王室的婚姻,在重要决策的清单上,处于靠前的位置。它的目的是要保持君主神赋的血统,并通过经济关系和军事联盟的方式来保持国家的稳固。王室的婚姻是高级的外交事务,需要有经验的官员和廷臣为他们的君主寻找最为合适的人选。就像在大多数包办婚姻中一样,浪漫的爱情尽管有时能够随后发展出来,但并不起什么主导作用。要紧的是,这对王室的新人必须生出合法的王室后代——一个继承人和一个备用的继承人,而且还有其他的小贵族,以作为欧洲永远的婚姻棋局中的兵卒和未来的国王和王后。
这样的婚姻和一个国王受鼓励去体验的权力快感所带来的不可避免的后果,就是那些受欲望、浪漫的爱情、占有的骄傲和便利所激发的婚外私通。结果,王室的情妇就成了大多数欧洲宫廷一个共同的特点。
许多的王室情妇都来自于贵族阶级或上层社会,其他情妇,比如剧院舞台上碰到的女演员,会给单一的宫廷氛围带来一种有区别的普通元素。一个国王,经常会采用把非贵族的情妇提升为贵族的方式,来消除这些非贵族的情妇给他在社会上造成的尴尬。
无论是否出生于王室,即便是最有权力的王室情妇,也不能摆脱地位的不光彩:她只不过是国王的婊子而已。当詹姆士二世的前情妇即多尔切斯特女伯爵与朴次茅斯女公爵和奥克尼女伯爵——分别为查尔斯二世和威廉三世的情妇——不期而遇时,她暗示她们是“三个婊子”而毫无尴尬之态。这个不雅的称号在欧洲不仅仅适用于妓女,而且也适用于有爵位的“外室”,而这些有爵位的“外室”们的辖区,就是她们写在乱糟糟的床单上的贵族血统。
为获得神祇指定的国王的注意而进行的竞争可能非常恶毒。内尔·格温(nellgwynne),1660年至1685年英国国王查尔斯二世的情妇,曾经邀请她的对手莫尔·戴维斯(molldavis)分享一盘被她下了泻药的美味佳肴。那天晚上,当莫尔双臂搂着查尔斯二世的脖子,躺在他柔情蜜意的怀抱中的时候,她突然内急起来——而且来势凶猛。莫尔真是可怜啊!内尔也很可怜,因为她处于这样一种不确定的境遇,以至于不得不采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王室的情妇生活能够将女人推上令人嫉妒的高位,然而这至终也不过是一种冒险行当而已。
内尔·格温2:我是但只是一个男人的婊子
在王室的情妇中,内尔·格温算得上是最泼辣、最活跃的一个。这是一个妖冶的女人,有着一只上翘的鼻子、光泽闪闪的栗色头发、用她那著名的率直和诚实凝视人的淡褐色的眼睛,以及坚实而丰满的乳房。内尔十分令人愉悦,以至于查尔斯二世请画家为她画了一系列裸体画像,并且常常在她做模特儿的时候跑来向她抛送媚眼。
但是赢得查尔斯的,却是内尔无拘无束和慷慨大方的天性;他无法抵抗她敏捷的机智和咯咯而笑的幽默,这些都使得她好像是一个“获得执照的宫廷弄臣在主持他的只有男人参加的聚会”3。就像查尔斯随着时间的推移可能会了解到的那样,内尔疯狂地爱着他,而且不顾他无休止的流浪也忠诚于他。她是一个不爱张扬的女人,除了能潦草写出自己名字的首字母之外就写不出别的什么东西。她也是一个精力充沛、开朗活泼的人,能够整夜地参加聚会,然后喧闹地迎接黎明,就像喧闹地度过夜晚一样。
内尔是在她17岁时遇见比自己大20岁的国王的。那是1667年,就是国王的父亲查尔斯一世被处决后的第28年,也是国王恢复王位之后的第7年。国王因为英国内战中君主政体的倒台而遭致一段流亡生活,在流亡生活结束之后才登上了宝座。英国人从数十年节衣缩食的艰苦生活中醒悟过来,欣喜若狂地欢迎查尔斯回来,尽管查尔斯回来统治的国家在政治、社会和宗教等方面都处于四分五裂的痛苦状态。
在欧洲的流亡生活给查尔斯留下了深深的烙印。首先,他强烈地赞成结束对罗马天主教徒的严重歧视,以至于人们怀疑他是一个秘密的天主教徒。其次,他对英国剧院的凄凉状况感到恐惧。他加快步伐使戏剧复兴、给予妇女登台表演的权利,并对戏剧表演进行了深入和精确的评论。并非巧合的是,他对女演员有敏锐的眼光,尤其是饰演女主角的演员莫尔·戴维斯和内尔·格温。
在遇见内尔之前,他碰上过三次大的危机:一是1664年至1666年的黑死病,它致使大约10万伦敦人丧命;二是1665年的伦敦大火,它将1.3万幢房子、97座教区教堂和宏伟的圣保罗天主教堂夷为平地;三是1665年至1667年的第二次英荷战争,它由英国挑起,但是英国却遭受了可耻的失败。
但是,无论是这些灾难,还是他的妻子——布拉甘扎的凯瑟琳,都不能阻止查尔斯光顾剧院,也不能阻止他沉湎于色情冒险之中。“上帝绝不会诅咒一个允许自己找点乐子的男人。”他喜欢这样打趣地说,而他的敌人却给他贴上了“贞洁和婚姻的大敌”的标签。至于十几岁的内尔,因为所扮演的角色克服了自己卑贱的出身:她的父亲是一个士兵,死在牛津一所欠债人的监狱;她的母亲在朱瑞巷一家妓院里卖啤酒,一次喝得烂醉之后跌入水沟被淹死。内尔先是在国王剧院附近兜售牡蛎,后来又在那里卖橘子,14岁时她就在舞台上亮相,随后成了莎士比亚侄孙查尔斯·哈特(charleshart)的情妇。当查尔斯国王于1667年遇见她的时候,内尔有一个新的情人,自己也已经是一位备受赞誉的女演员,她也是当时查尔斯国王最喜欢的情妇莫尔·戴维斯在舞台上的对手。
查尔斯经常看内尔演出,但是当他在剧院面见内尔本人的时候,她的缺少风度和粗俗的机智却给了查尔斯重重的一击。她既没有向这位国王行叩头礼,也没有止住自己下流的幽默。他们第一次出去吃饭,是和内尔当时的情人一起去的,但是他们的聚餐却在喜剧般的错误中结束。查尔斯伸手到口袋里掏钱付餐费,却发现钱不够,于是,当内尔欢快地嘲弄他一时的贫穷时,内尔的情人不得不付了账单。
不久之后,内尔就成了查尔斯的情妇之一。在一定的方式上,他们的关系算得上是一桩风流韵事,尽管他们两人的实用都胜于浪漫。他们并没有沉湎于情欲的爆发或者情书的疯狂交换之中。相反,查尔斯把内尔归类在他的一批情妇当中,而内尔却选择了忠诚尽职,并且解释道:“我是但只是一个男人的婊子。”她敦促查尔斯学习她的榜样:“对于您来说一次一个婊子就够了,陛下。”当她拒绝邀请一个对手情妇到他的生日聚会上来的时候向他这样保证道。4
在做他的情妇需要一些什么东西的问题上,内尔和查尔斯的看法广泛一致。一所房子、生活的津贴和慷慨大方的礼物是社交礼仪上所需要的。查尔斯习惯上给他的情妇赐封爵位,还要让他“外面的”儿子当上公爵,所以内尔也指望同样的回报。1670年,内尔生下了查尔斯·斯图尔特(charlesstuart),一年之后的圣诞节又生下了詹姆士(james)。因为国王的妻子凯瑟琳王后几次流产,不能够为查尔斯生下合法的继承人,所以,内尔和查尔斯其他的情妇,都指望查尔斯能够对他的私生子们慷慨大方。查尔斯也的确如此,今天英国26位公爵中有5位就是查尔斯和他的情妇们的后代。
当查尔斯提出为内尔租房并试图以此来节省开支的时候,内尔不仅拒绝了他的提议,而且还重操旧业回到舞台上以示抗议。她说,当她刚刚把心交给而不是租给查尔斯的时候,她就应该有一处不动产而不是租来的住所。适时悔悟的查尔斯把她安排到蓓儿美尔街一所极好的房子里居住,这所房子的花园背靠着他的花园。有了这种住家的方便,他们就可以在相对私密的环境中来回聊天。
这些谈话对于内尔来说意义重大,内尔信赖查尔斯,把他当作一个比自己更加明智、更有经验的朋友,当然也当作她的情人。“他是我的朋友,允许我告诉他我所有的痛苦,他也确实像一个朋友那样给我提建议,告诉我谁是谁不是我的朋友。”在查尔斯死后内尔悲伤地回忆说。5
这对情人也经常讨论钱的问题。和莫尔·戴维斯相同却不同于查尔斯其他的情妇,内尔似乎只想得到她应得的金钱,她只要求给她区区五百英镑的年金。虽然查尔斯拒绝了这样的要求,但是内尔还是得以在一个4年的期间里从王室的钱袋里额外获取了6万英镑。她是需要这些金钱的!不然她怎么能够支付得起她那漂亮的六马拉行的四轮马车、她的8个佣人、她母亲的药品、她的慈善捐助和她那装饰华丽的银雕床架呢?有时候,内尔把她的账单(购买白缎子衬裙、红缎子夜袍和银线绣花的大红缎子鞋这一类物件)送到财政部的办公室,也就是王室政府的财政部门——他们支付了这些账单——大概是她声称国王欠她的预付款。
虽然这些开销看起来有些奢侈,但是和查尔斯其他情妇所获得的钱数相比简直微不足道。芭芭拉·帕默(barbarapalmer),即后来的卡斯梅恩夫人(ladycastlemain),每年能够从政府的收入中获得19600英镑,而且还能够从其他渠道获得数目巨大的钱财。露易丝·德·克洛阿尔(louisedekeroualle),即内尔精于世故的法国对手,每年从英国葡萄酒许可证的管理中就能获得1万英镑的基础收入,而有一年为了建造她的新宫殿,一次性就得到了136668英镑的款项。1676年的记录证明了露易丝在与查尔斯的关系中处于优势地位:她得到的钱是36073英镑,而内尔得到的钱只有7938英镑。
爵位的问题比钱的问题更让内尔烦恼。查尔斯赐予他其他情妇公爵领地,但是却拒绝赐予内尔,这显然是因为她卑微的出身。可以理解的是,内尔对此事感到愤恨不平。当查尔斯看见内尔穿着一件新长袍并惊呼她看起来漂亮得就像一位女王的时候,内尔俏皮地回答道:“而且风骚得就像一位女公爵!”6虽然内尔还是平民,但是她坚信查尔斯会让她的儿子们成为贵族,而且为了强调这件事情的紧迫性,她把她的儿子们称作“小杂种”。当查尔斯因此责备她时,内尔反驳说她没有什么别的可以称呼他们。她的策略成功了。查尔斯稍稍动了怜悯之心,就给了他们贵族的封号(虽然还不是公爵),叫作比奥克拉克(beauclerk)或比奥克莱尔(beauclaire)。1680年,他们的小儿子死了,这对内尔来说是一个严重的打击。4年之后,查尔斯向他们没死的儿子查尔斯授予公爵封号,他成了圣奥尔本斯公爵。
在与国王相处的整个17年间,内尔一直都不是查尔斯唯一的情妇。她的光艳轻易地盖过了她那位身为女演员的对手莫尔·戴维斯,但是在与像露易丝·德·克洛阿尔这样的贵族的争斗中,内尔的出身证明她很难占得上风。在除了美貌之外的所有方面,露易丝都是内尔的对手。她具有雍容华贵、受过教育、有修养、自傲和雄心勃勃的优势,从一开始就抱定了决心要赢得查尔斯的心。到了1671年,她与国王共度良宵的次数和内尔不相上下。她还尽可能频繁地中伤身为文盲的内尔,宣称她的对手还是和从前那个卖橘子的一样普通和粗俗。
内尔在所有的方面都尽可能地进行还击。她戏弄、挖苦和侮辱露易丝,并向她吐舌头。她把她称为“斜眼阿贝拉”,因为露易丝的一只眼睛有轻微的斜视。内尔还发问:为什么一个没完没了吹嘘自己高贵祖先的女人要当情妇来使自己丢脸呢?露易丝经常参加她宣称是自己亲戚的外国王室成员的葬礼。一个外国国王死了的时候,内尔穿上了戏剧丧服。“我们瓜分一下这个世界吧,”她嘲讽地向露易丝提议道,“所有北方的王国都归你,但把南方的王国留给我吧。”7当马萨林女公爵——一个名叫霍顿斯·曼奇尼(hortensemancini)的可爱意大利女人取代露易丝的位置而赢得查尔斯的欢心之后,内尔因为换了一个更加柔顺的对手而备感解脱。
内尔避免搅和政治的决定也是一种明智的策略。虽然内尔懂得她那个时代至关重要的问题,但是她却从不试图对事件、政策或者政治家施加影响。查尔斯非常欣赏她的这种自我约束,公众也是如此,而且他们还哼哼着这样一首流行小曲:“她有招数去化解她的难题,但是她却从不染指他的权杖。”
内尔唯一的干政发生在1681年3月国会危机的高峰阶段。在这次危机中,查尔斯因为王室的继承权和罗马天主教在英国的合法性这些纠缠在一起的问题与国会发生了争斗。人们的感情陷入狂热,那些反天主教的帮伙把街道变成了恐怖地带,他们高喊:“禁止天主教会!禁止天主教会!”查尔斯本人因为被人认为是一个秘密的天主教徒,所以也成了嫌疑犯,公众对他宠幸身为天主教徒的情妇露易丝·德·克洛阿尔也爆发了强烈的愤慨。一天下午,蜂拥的骚乱者们发现了一辆驶向国王住处的马车。“国王的天主教女人!”他们吼叫着,拦下了这辆马车,以便能够攻击坐在车里的人。但是坐在车里的人是内尔·格温而不是露易丝,她从车窗里伸出头来,并且高喊道:“祈祷吧,善良的人们,要文明。我是身为基督教徒的那个婊子。”8她的俏皮话缓和了人群的愤怒,从那以后,历史也一直为她的勇敢、敏锐和直率而喝彩。查尔斯也一定称赞了她的聪慧。这次事件也表明了国王的那些焦躁不安的臣民们是怎样看待内尔的:她在内心深处是他们当中的一员,他们也因此而爱她。
内尔也努力地讨好凯瑟琳皇后。鉴于王室的情妇是国王的一项特权的现实,凯瑟琳除了容忍她们之外也没有别的选择。然而她不必喜欢她们,在表示自己的不快方面她也用不着犹犹豫豫。但是她相当喜欢内尔,因为内尔从不试图抢她的风头。内尔的爽快和喧闹的幽默使她从不怀疑内尔就是一个单纯的情妇,而不像拈花惹草的国王其他情妇那样虚荣做作。[另外一个英国王后,即国王乔治二世(georgeii)的妻子卡罗琳(caroline),憎恨她丈夫20年的情妇亨利埃塔·萨福克(henriettasuffolk)夫人,但是当乔治把亨利埃塔当成“衰老、迟钝、耳聋、易怒的野兽”辞退的时候,卡罗琳却站出来反对。卡罗琳从中调解,实际上她是害怕更年轻、更危险的对手的出现。]
1685年,查尔斯在内尔生日的那一天中风,几天之后便撒手人寰。内尔给了他17年的时间和两个孩子,而且放弃了她灿烂美好的演艺生涯来当他的情妇。然而,查尔斯给她未来唯一的生活储备就是在他临死前提出的一项无力的要求:“别让可怜的内尔饿死。”尽管查尔斯对内尔生活福祉的态度漫不经心,但是内尔去世时还是相当富裕,不过这可能仅仅是因为她只比国王多活了两年的缘故。假使她也像国王那样活到55岁的话,那么她肯定会在赤贫中死去。
查尔斯的去世使内尔认清了这样的事实,那就是她给他当了17年的情妇,也没有为自己在王室或他的家庭中赢得任何地位,尽管她的儿子并非如此。但是内尔一直爱着国王,也想要适当地悼念他。她为她的马车和房子订购了黑纱,还计划安排其他一些正式的仪式。但是一个王室的官员干预了这件事,他禁止内尔越权进行这些仅限于王室家庭的仪式,尽管内尔渴望将她的悲痛和对情人的依恋之情都展现出来。她作为情妇的整个期间都使她的情人感到愉悦,但是她情人的死亡却迅速地使她的世界在她的周围崩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