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统大选后不久,一群共产党人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纽约东65街49号前。罗斯福接待了他们,一个人突然吼道:“我们希望你告诉胡佛总统,联邦政府必须……”没等他说完,罗斯福就急切地打断:“我无权告诉总统该做什么。在联邦政府里,我只是一名普通公民。”这是实话。没有那样的大权之前,他不会插手。之后,他坐上纽约地产巨鳄文森特·阿斯特的游艇出海钓鱼,组织了一个不显眼的内阁,他自己也时刻保持随和。休伊·朗当时正和阿肯色州参议员约瑟夫·罗滨逊打口水战,提起这位总统候选人时,他如此描述:“我和他说话时,他总是说‘好!好!好!’。约瑟夫·罗滨逊第二天去见他时,他也说‘好!好!好!’。他对谁都说‘好’。”这时,美国社会分崩离析,速度之快令人担忧(就连罗斯福夫人埃莉诺·罗斯福都在想有没有人能“拯救美国”)。因此,罗斯福温和、模棱两可、置身事外的态度显得有些不负责任。人们觉得他应该有所作为,没有人比即将离任的总统更急切了。
11月,胡佛总统给罗斯福发了封电报,说有要事相商。于是,在去佐治亚州的路上,罗斯福顺道去了白宫。两人商谈了大半个下午,却成效甚微。早在此次会面前,罗斯福就听闻胡佛的一名内阁人员说“现在,我们让他掉坑里,他没办法跳出去了”。但想让罗斯福无法脱身,还得先挖好坑。胡佛花费了几个小时游说罗斯福登上“沉船”,都被他巧妙地避开了。这次白宫会面后,罗斯福更加坚信不蹚这趟浑水是明智之举,如同他在沃姆斯普林斯读全国报纸所感悟到的一样。这时,胡佛总统最后一次向国会呈递了国情咨文,内容还是那些陈词滥调,无非就是提高税收、要求欧洲偿清战争赔款等,他还继续强调“美国崇尚个人主义,要注重发挥各种社会和经济力量”,我们应该“对未来充满信心”。
但国民心急如焚,国库日渐空乏。1933年情人节当晚10点,胡佛总统正在共和党全国委员会上发表临别演说,全国的银行系统最终崩盘了。当天下午,密歇根州州长威廉·a·科姆斯托克接到一个紧急电话。应要求,他迅速赶到底特律市中心参加银行家会议,然后就没再回去。底特律联合监护信托公司资金匮乏,面临倒闭。这样就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市里所有银行都要关门。于是,金融家们恳求科姆斯托克立即下令暂停州内银行业务。午夜时,科姆斯托克答应了,并立即赶往首府兰辛市,颁布公告称全州550家银行停业8天,权作“银行放假”。
白宫里,胡佛草写了一封信给罗斯福。他心烦意乱,把继任者的名字都写错了,还浑然不觉。近来,罗斯福也受到不少惊吓,已习惯了(上星期,一个待业石匠开枪暗杀罗斯福,误中芝加哥市市长切尔马克,并致其重伤身亡)。但他没想到这封信的内容这么荒谬,仔细读完后,罗斯福怒骂胡佛“厚颜无耻”。这并不算冤枉,胡佛居然在信中恬不知耻地说,人民惶恐,担心新政府使出什么新花招。胡佛以爱国(或者“重树信心”)为名,要罗斯福在公众面前保证不会改变现任政府的方针政策。胡佛即将卸任,他这么说的意图很明显。在写给宾夕法尼亚州参议员戴维·a·里德的信里,他提到:“如果罗斯福同意做出承诺,就意味着共和党政府制定的大部分政策都能得以保留。这样,所谓的新政十有八九都无法实行。”之前和朋友聊起罗斯福时,胡佛面露鄙夷,说罗斯福唯唯诺诺、无足轻重,现在更拿罗斯福当傻子。眼看罗斯福迟迟不肯发表声明,胡佛才恍然大悟,对国务卿亨利·史汀生说罗斯福是个“疯子”。
但当时美国已走向破产,胡佛的政策已被证明不是救国良药。因此,要是罗斯福和胡佛的政策扯上关系,人们就要怀疑他的神智了。
随着房价暴跌,密歇根州的情况更加危急,全国都如此。自从股市大崩盘后,5500多家银行倒闭,民众惶惶度日,开始疯狂囤积物资。每天,银库里价值2000万美元的黄金流出,储户拿不到黄金,就取走纸币。财政部不得不增发货币,但作为纸币保证的黄金反而在减少。
银行挤兑具有自杀性。这样的危机随着三年财政紧缩变得更加复杂。即使最稳定的机构,持有的抵押贷款和证券也大幅缩水。美国有18569家银行,现金大约60亿美元,需要支付的存款金额却高达410亿美元。为了获得现金,银行不得不出售抵押贷款和证券,损失惨重。
随着密歇根州银行破产,全国各地的黄金每日流出量猛增至3700万美元,现金提取量增至1.22亿美元。各地的银行都挤满了储户,心急如焚地提取现金。布朗克斯区曾出现一个出租婴儿的母亲,她把婴儿租给排队取钱的人,每次25美分,因为抱孩子排队享有优先权。2月20日这星期,正值禁酒令废除,国会两院一片欢呼。巴尔的摩信托公司却付出1300万美元现金,近半都是储户在星期五一天之内取走的。星期五晚,马里兰州州长艾伯特·c·里奇宣布该州200家银行全部放假,标志着第二个州沦陷。
为了“保持信心”,有责任心的人都竭力故作镇定。《底特律新闻》评论道:“待日后回顾目前的经历,必将引人发笑。”《巴尔的摩太阳报》更为乐观:“一如往常,生活……总是充满好事与坏事。人们不过多了一些谈资。”巴尔的摩商会主席觉得生意应该照做,没理由停下来。美国税务总局发布通告说,两星期内要收取所得税。
但罗斯福没有表态,不现实的幻想就此打破。正如罗伯特·舍伍德所说,罗斯福知道他的优势是“有机会好好展示”。罗斯福擅长把握时机,他明白胡佛越是留下一个烂摊子,他上台越能力挽狂澜。如果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在当时是不负责任(也很难看出他的打算),这种做法倒也符合美国政坛的一贯传统。查尔斯·a·比尔德指出,当年若不是骑虎难下,林肯也“绝不会全面废奴,他明白此举意义重大,却不想行动”。话虽这么说,罗斯福挑选财政部长时看似漫不经心,竟选了一个铁路设备制造商。威廉·h·伍丁个子矮小,平日戴着假发,爱说双关语耍聪明,喜欢收集5美元的金币,闲暇时还会弹吉他。这个人乍一看其貌不扬,但一星期后,新政府走马上任时,人们发现这个财政部长其实雷厉风行、聪明非凡。但上任前夜,人们只知道他创作了一首儿歌:
让我们像蓝色知更鸟般,
整天无忧无虑,
把忧愁抛诸脑后,
欢歌一曲。
2月26日星期日,印第安纳波利斯市和阿克伦市的银行宣布储户最多只能取5%的存款。当晚,俄亥俄州十多个城市相继采取这样的政策。犹如德国纳粹党策划焚烧了柏林的国会大厦、日本发动了“九一八”事变入侵中国东北时的气势,星期一全美已有100家银行采取了这一措施。与辛辛那提市隔河相望的肯塔基州卡温顿市共有5家银行,全都采取了相同措施。星期一晚,宾夕法尼亚州州长吉福德·平肖签署了一项法案,允许私营机构自行决定关闭与否。摩根财团的托马斯·w·拉蒙特给海德公园的罗斯福捎信说,据j·p·摩根看,事态已“火烧眉毛”。
其实并没有那么危急,但事态很快就恶化了。3月1日星期三,17个州的州长宣布“银行放假”。宾夕法尼亚州州长行动迅速,但过于仓促。5天后,他去参加总统就职仪式时身上只剩95美分。路易斯安那州州长奥斯卡·k·艾伦先取出旅费,后乘火车前往华盛顿,离去前才口头颁令关闭州内所有银行。星期三,罗斯福乘车前往东65街的市政府和伍丁商议。(据阿瑟·克罗克在《纽约时报》的专栏中所写,当时好些大人物要求罗斯福立即接管政府。)两人在星期四下午才露面,由20辆摩托车鸣笛开道,经过第五大道,又向西开往哈得孙河码头。清晨,整个城市小雪纷飞。纽约市民默默立在雪地中看着队伍经过。无线电城音乐厅外立着一个龇牙咧嘴、翻着白眼的名叫“金刚”的巨型猩猩纸板,原来是为同名电影造势。哈得孙河上,法国轮船公司“巴黎”号蒸汽船静静地停靠在岸边,货舱已被预订。对此,罗斯福团队却无人知晓,这可是价值900万美元的黄金。在码头的另一边,一辆巴尔的摩-俄亥俄火车专列即将启程。那天下午,富兰克林·罗斯福坐在火车上,一会儿和伍丁谈论银行业的情况,一会儿和法利谈论宗教。随着隆隆声响和股股浓烟,火车驶向华盛顿。
他们到达联合车站时,雨雪霏霏。五月花酒店的总统套房里,罗斯福的桌上放着一叠电报:21个州和哥伦比亚特区的银行,或倒闭,或快倒闭。美联储的数据显示当周金库存量减少了2.26亿美元。国库空虚,无力支付联邦政府人员的工资,更不用说偿付3月15日即将到期的7亿美元短期公债了。罗斯福还没来得及收拾行李,伍丁就把他拉到一边,告诉他财政部长奥格登·米尔斯和联邦储备委员会主席尤金·迈耶打电话请求颁布命令关闭全国的银行。胡佛总统觉得不该采取这样激进的措施,想征求罗斯福的意见。罗斯福摇了摇头,并不想对此指手画脚。天气预报显示,星期六就职典礼时,天气晴朗,但目前气温正在降低。
3月3日星期五,《纽约时报》最后一版上登了一个广告,上面写着“约翰·多伊”和“简·多伊”夫妇称赞鲍里储蓄银行“管理有方”。也许这则广告的目的是安抚储户,但事与愿违。中央火车站对面是世界上最大的私营储蓄银行,当天中午,纽约市民在门前排起了长队,要求取现金。下午3点,鲍里储蓄银行关门了,很多人都没取到钱。同时,伊利诺伊州州长亨利·霍纳坐在芝加哥联邦储备银行里焦急地捻着胡须,看着芝加哥众银行在两星期内共支出3.5亿美元的报表。风暴席卷内地17天后,国内两家重量级银行也摇摇欲坠了。
那天早晨,财政部专员凯瑟琳·谢伊小姐给了赫伯特·胡佛他的最后一张500美元工资支票,他接过支票时似乎心情不差。正午之前,他收到报告说恐慌情绪正在减轻。午饭过后事态发展证明那只是一种幻象。明尼苏达州、堪萨斯州已深陷泥潭,北卡罗来纳州和弗吉尼亚州也日显颓势。胡佛劳累过度,满腹牢骚,不想参加就职典礼晚宴,就邀请罗斯福一家在下午4点喝下午茶。站在他的角度看,他有权力发脾气。用他的话说,国家“处于金融恐慌和社会动乱的边缘”,而这一切都是罗斯福这个纽约人缺乏信心所致。喝茶时,胡佛看着数据,要求罗斯福与他一起联合两党行动。罗斯福还是说他需要时间考虑,毕竟明天他就是总统了。准备离开时,罗斯福调整了一下腿上的矫正器,对胡佛说:“总统先生,我知道一般来说你应该回访我们,但如果你不方便,也没有关系。”
胡佛大步流星地穿过房间,居高临下地站在罗斯福面前,露出几分威胁的意味。他冷冰冰地回答道:“罗斯福先生,你若像我一样在白宫待了这么久,就会知道美国总统从来就不会拜访别人。”说完,转身离开。
罗斯福的儿子吉米看了父亲一眼,从没见他这么恼火过。但没等罗斯福开口,罗斯福夫人站了起来,说道:“谈得挺好的,但我们现在该走了。”
不过,两人完全决裂倒也不可能。伊利诺伊州和纽约州危如累卵,伊利诺伊州州长霍纳和纽约州州长赫伯特·雷曼觉得实在无法脱身参加新总统就职典礼。回到五月花酒店后,罗斯福和胡佛通电话到深夜1点。看时间晚了,还是罗斯福说应该睡一会儿。在他们去休息时,他们的幕僚马不停蹄地赶往财政部大楼,全权为他们决断。幕僚们看着面前惨淡的美联储最新报告。过去两日,从银行系统取走的资金高达5亿美元。他们坚信纽约的银行家并不知道形势有多严峻,所以应该设法保护他们。米尔斯和伍丁都认为应该劝说雷曼关闭全州的银行,霍纳也应该宣布伊利诺伊州的银行从凌晨2点起停业。雷曼在凌晨4点20分宣布了决定。早上6点,胡佛得知消息,无奈地叹气:“我们山穷水尽,无力回天了。”
国家金融中心心脏停搏。全国各州银行完全或部分停止营业。华尔街上旗帜飘扬,庆祝着就职典礼的举行。证券交易所已正式关闭,85年来芝加哥商品交易所首次关闭。在曼哈顿第五大道,著名牧师诺曼·文森特·皮尔正在草拟第二天上午的布道词,劝诫银行家和公司负责人在上帝面前屈膝认罪。堪萨斯州州长兰登轻蔑地将实业家称为“奸商”。天空灰蒙蒙的,看到华盛顿的气氛,阿瑟·克罗克描述其为“如同战火里的一座围城”,十几万人聚集在国会东面的公园里、人行道上,黑压压一大片,等待就职典礼开始。负责阅兵式的麦克阿瑟将军在阅兵队伍前列,隐约感觉到危机四伏。(即将卸任的邮政部长沃尔特·f·布朗申请了一辆豪华轿车,只因为旧车太矮,戴着高顶礼帽无法在车里坐直。可见胡佛时期的排场。)在各处战略据点,军队架着机关枪。典礼在很多方面都显得敷衍了事。当天,狂风凛冽,新任副总统约翰·南斯·加纳借了一条围巾御寒。人群拥挤,新任财政部长伍丁无法入座,只能和一名摄影师一起站在栏杆边。
正午12点,国会钟声准时响起,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终于成为美国第32任总统。
他没有戴帽,也没披外套,昂首挺胸,跟着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查尔斯·埃文斯·休斯宣读誓词。他拿着家传的具有300年历史的《圣经》,翻到《哥林多前书》第13章念道:
我若能说万人的方言,并天使的话语,却没有爱,我就成了鸣的锣、响的钹一般。我若有先知讲道之能,也明白各样的奥秘,各样的知识,而且有全备的信,却没有爱,我就算不得什么。
他走向讲台,不为掌声所扰,从口袋里摸出上个星期日于海德公园住所书房写下的笔记。这些话源自罗斯福的内心,没有半句借鉴:
首先,让我们坚定信念,相信我们唯一恐惧的只是恐惧本身。无以名状、未加思索、没有理由的恐惧会麻木我们的思想,阻碍我们进步。
通过广播,罗斯福的演讲在受苦的美国各处响起,传到血汗工厂和破败旅馆,传到“胡佛村”收容所和流浪汉栖息地,传到耕耘贫瘠土地的农户耳中,传到寒风中瑟缩在工厂门口的工人耳中。
我会让国会拿出仅有的一件应对危机的武器,那就是广泛的行政权。这一授权要强大得如同我们正面对外敌入侵。
赫伯特·胡佛瘫倒在座位上,凝视着自己的脚。听着广播,在隔出的三层房屋里,饥饿的孩子抬起了头;在地方政府大楼前,准备斗争的农民抬起了头;缝补破衣的主妇抬起了头。空气里有种神奇的力量。加利福尼亚州圣莫尼卡市的威尔·罗杰斯在打字机上打出这样一句话:“就算罗斯福把国会大楼烧了,我们也会大声欢呼‘好啊,我们终于把火点着啦’。”
美国人民并未气馁。危急时刻,他们的要求是,希望政府采取直截了当、迅猛有力的行动。他们愿意接受领导并遵守纪律、听从调配。他们让我领受了这一使命,为他们实现愿望。基于这种精神,我接受了任命。
借用诗人沃尔特·惠特曼的话,新任总统“出场很有威慑力”。阿瑟·克罗克写道:“罗斯福神情‘冷峻’,熟识他的人都颇感惊讶。”亨利·l·史汀生在日记中写道:“我真是被吓住了。”新任总统夫人觉得就职典礼“非常严肃,令人生畏”,因“当富兰克林念到他要行使总统在战时才可支配的权力时,下面居然掌声雷动”。《新共和》周刊的埃德蒙·威尔逊却将这段演讲斥为“油嘴滑舌,空洞浮夸”。他还写道:“独裁的迹象显而易见。”这些知识分子依然看不懂罗斯福,一些人永远也看不懂。确实,罗斯福是个神秘的人,即便身边最亲近的人也未必真正了解他。说来奇怪,竞选总统这么大的事,他也没有告诉夫人,她还是从路易斯·豪那里知道的。在他上任初期,很多人都质疑国家的前途,罗斯福夫人也不例外,她说:“我们好像在一条宽阔的河中漂流,应该前往何方,是个谜团,最终会到达哪里,也说不清楚。”但大部分人并没有这样的疑虑。对他们来说,这次演讲十分成功。那个周末,45万人写信致贺罗斯福。
埃莉诺去参加庆祝舞会,而罗斯福总统则和路易斯·豪一同在白宫工作。星期日上午吃过早餐后,总统坐着轮椅,沿着新修的斜坡进入空无一人的总统椭圆形办公室。他一个人打量着这个房间,桌上空无一物。能够搬走的东西,胡佛都搬走了,只剩下旗帜和印章,连便签本、铅笔、电话、按铃都没有。他逐渐认识到单枪匹马在这里什么也干不了,便大声把秘书和助手叫了过来。这事值得一提,因为从此以后,罗斯福再没有感到如此无助的时候。晚上,他就决定有所行动。“一战”时美国制定了《与敌贸易法》,但人们已经忘了。他叼着烟斗,决定引用这个法案让银行放假4天。星期四,第73届国会奉命召开特别会议,讨论出一套紧急法案。同时,在银行暂停营业的情况下,国家的正常运转还要维持下去。
现在是国民发挥聪明才智的时刻。美元不能用,人们就使用临时凭证、奖券、有轨电车代用币、加拿大元、墨西哥比索等,或是赊购、物物交换。陶氏化学公司用镁制成“陶氏金属货币”,一个硬币相当于20美分。威斯康星州的一名摔跤选手签订演出合同时,获得的报酬是一罐西红柿和一堆土豆。在俄亥俄州的阿什塔比拉,当地报纸愿意接受农产品为广告费。纽约州的一名参议员到奥尔巴尼时,靠带来的12个鸡蛋和半扇猪度过了一个星期。最引人注目的交易活动由《纽约每日新闻》创造。当时,报社赞助举办了麦迪逊广场花园“金手套”拳击比赛半决赛,票价为50美分。但除5美分的娱乐税必须付钱外,价值相当的东西可以抵票价。报社还请来了一个估价官,负责在当晚处理各种物品的估价。法兰克福香肠、床垫、鞋帽、大衣、鱼、面、睡衣、牛排、火花塞、盒式照相机、拼图游戏、毛衣、罐头食品、一袋袋的土豆、高尔夫球短裤、各种工具、擦脚油、各种版本的《新约》,甚至女式内衣都可用来交换。
大家都猜想银行重新营业后,由各州、城市和公司发布的各种临时凭证将正式大行其道。亚特兰大、里士满、马提塔客和诺克斯维尔已经实施。3月6日之前的一个星期,纳什维尔流通中的临时凭证价值近百万美元,费城流通中的临时凭证则将近800万美元。新泽西州努特利的一家纸厂从前一星期只工作三天,现在一天要换三班,忙着为威斯康星州和田纳西州的客户生产6吨临时凭证。在财政部长伍丁看来,各州、城市和公司的各种临时凭证在全国流行的程度骇人听闻。3月7日星期二,伍丁告诉雷·莫利是时候停用这些临时凭证了。他说:“我们可以依靠银行的资产发行货币,这样人们不会恐慌。这些钱看起来不会像舞台上的道具,就像真正的钞票。”办不好也没损失。伍丁公开说:“现在已经是最坏的情况,不可能再坏了。”
在卡尔顿酒店的套房里,伍丁和参议员卡特·格拉斯夜以继日地工作,要赶在星期四的最后期限前草拟出法案。国会特别会议开始了,议员们已鱼贯而入,伍丁刚好赶上把拟出的法案交给秘书,由秘书宣读。伍丁嘀咕着:“法案由我提出。它亡我亡。”由于会场内人声嘈杂,没几个人听到秘书的话。法案不是人手一册,根本来不及印制。交给秘书的那份提议上,还有最后时刻用铅笔改动的痕迹。只用了38分钟,在一片哄嚷声中,法案顺利通过。罗斯福夫人在旁听席上一边打毛线,一边数着票数,像《双城记》里的德法奇太太一样。计票结束后,议员们挤进参议院会议厅,听格拉斯解释刚才的法案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格拉斯对法案里的部分内容颇感吃惊,但弗吉尼亚州的这个小个子还是支持伍丁的法案。实际上,根据这项法案,议会必须批准任何总统和财政部长“已经采取及今后将采取”的措施,这一点实在骇人。法案禁止民众囤积物品,违法者会面临牢狱之灾。管理不善的银行设有“管理员”(破产接管人)。法案还宣布以银行资产为储备发行20亿美元新钞。晚上8点36分,罗斯福签署了这一法案。当时他的办公室里堆满了包裹,都是从海德公园住所运来的书和相框,还没来得及拆开。他不停地忙碌,衣服都乱了。那一晚,国家雕版和印刷管理局急招了375名工人,美国政府的印钞机高速运转。
当天及第二天夜里,雕版和印刷管理局一直灯火通明,照耀河滩。来不及制造新模板,人们就沿用了1929年的版本。时间紧迫,一时无法取得12家联邦储备银行行长的影本签字,工人只能从政府文件里找到他们的签名,再派人到泽西市美国字体公司赶制。星期六一早,载着大包现钞的飞机先后从华盛顿起飞。正午过后,第一架飞机就把钞票送到了纽约联邦储备银行,又从那里往各会员银行分送。
不过,如何把钱从囤积户攥紧的手里拿出来,是个非常棘手的问题。短短一星期内,部分人就将流通中15%的货币囤积起来。国会绞尽脑汁也找不到条文给这些人定罪。于是,政府想到了舆论这一利器。3月8日星期三,联邦储备委员会宣布,如果市民在2月1日后提取过黄金,而下星期一没有按约定将其退回,那么银行将把他们的名字公之于众。这一措施立竿见影,各大报刊刚登载公告,市民就打爆了银行电话交换台。银行在电话里告诉市民,如果他们想把黄金送回,银行会为他们办理,并且不会告诉记者。几小时内,人们掀开床垫,撬开铁罐和秘藏的盒子,取出里面的黄金,在银行前排起长队。不禁让人联想到,一个星期前也是同样的场景,但今时不同往日。这次,人们带着装满黄金的行李箱和公文包。看到这样的好光景,联邦储备委员会决定乘胜追击,在星期五宣布扩大范围,要求银行统计出过去两年内的取款情况。范围越大,涉及的人越多。星期六晚,联邦储备银行收回了3亿黄金和黄金券,储备足以再印7.5亿美元新钞。在运载这批钞票的飞机还未在胡佛机场起飞时,伍丁就授意一些私营储蓄银行每个储户的提取限额为10美元。商业重新焕发生机。短短一星期内,13500家银行(占全国3/4)恢复营业,证券交易所的铜锣也再度敲响,纽约股价陡增15%。道琼斯指数无疑传递着“幸福的日子又来了”这个好消息。
幸福的日子还未真正到来。但恐慌已经过去,币制既没有发生混乱,也没有被迫实行银行国有化。政府下的这服药确实够猛,遏制了通胀的势头,避免了无穷后患。但是,罗斯福选择无多。一个朋友给他分析,如果成功了,他会名垂青史,被人们尊为最伟大的总统;如果失败了,则会沦为历史上最糟糕的总统。罗斯福淡然地表示:“如果失败了,我就变成末代总统了。”但他并未坐以待毙,而是开始了“百日新政”。
3月9日,在一片欢呼声中,《紧急银行法》开始实行。6月16日,《全国工业复兴法》通过。新任总统不负众望,总是精力旺盛,点子源源不断。国会议员疲惫不堪,他们要求休会之前,罗斯福已发表了10次重要演讲,制定了一项新的外交政策。罗斯福每星期召开两次记者招待会和内阁会议,废除了金本位制,向国会提交了15份国情咨文,指导议员们通过了13个重要法案,其中包括对所有银行存款实行保险、发放新的房屋抵押贷款、改革华尔街、划拨40亿美元作为联邦救济金、准许啤酒交易、成立民间资源保护队、农业调整管理局和田纳西河流域管理局等。有时,他自己也会说:“偶尔,我觉得自己像得了战斗疲劳症。”
但这些都只是临时应急的招数。罗斯福对身边的新政派说:“挑个办法试试吧。如果不行,再试别的。总要有所尝试才行。”他认为选举中能取得压倒性胜利,是因为人们支持他变革。怎么变都行,只要短期内发生改变就好。起初,他打算在伍丁拯救银行的法案通过后就打发国会议员回家,以方便行使他的总统权力。该举措也会得到全国的支持。保守派的《波士顿晚报》在社论中写道:“此刻我们需要的是独裁政权。独裁从来不算一件好事,人们这样期待绝无仅有。但人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愿意放手一搏。”参议员伯顿·k·惠勒说,为了新任总统,议员们甚至敢于“跳火圈”。而按查尔斯·米切尔森的话说,美国的选民甚至相信罗斯福能够“在黑暗中辨明一切”。之后,约翰·甘瑟表示,罗斯福当年若想独裁,可是轻而易举。“在第一个‘百日新政’期间,国会心甘情愿地为罗斯福服务,授予总统权力之巨大前所未有,凌驾一切!德国国会给予希特勒的权力,也仅止于此。”
但是,罗斯福一直以来都遵循宪法行事。他说,他以堂叔西奥多·罗斯福总统为榜样,希望成为一个“热心传道”的总统。他翻阅了民众寄往白宫的诸多信件,觉得在进行立法革命(的确是场革命)的同时,需要向他们阐明新政的目标。那时,没有美国新闻署或者美国之音代为宣传,也不必要。由他担任教师,全国民众耳听心受。
他的第一堂课在上任的第5天。那是一次成功的记者会,采访白宫新闻的记者都围在他的办公桌前。此后,他举办了无数场记者会(998场)。威尔·罗杰斯评论说,罗斯福可以将银行业务中复杂的问题解释得深入浅出,每个人都能明白,也包括银行家。就连平时对罗斯福不以为然的查尔斯·比尔德都写道:罗斯福谈论“美国生活和社会的种种根本性问题比其他总统都多”。记者会结束时,掌声经久不息。一下子,罗斯福将美国新闻之都从纽约迁到了华盛顿。合众社驻华盛顿的员工增加了两倍,从此美联社1/4的新闻来自华盛顿。各大城市的报社专门派驻了记者报道白宫的消息,规模较小的报社则引用华盛顿专栏作家的通稿。后来,罗斯福夫人也加入了专栏作家行列。
3月12日星期日,罗斯福开始给全国人民上第二堂课。白宫一楼外事接待室的壁炉前摆着美国广播公司、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和共同广播公司的话筒。总统说他希望随性些,像在起居室和邻居聊天一样亲切自然。哥伦比亚广播公司驻华盛顿办事处经理哈里·c·布彻说,如此一来,不如就叫作“炉边谈话”好了。自此,这个名字就流传开来。罗斯福叼着象牙长烟嘴,慢慢抽着,谈论起全国银行停业的问题。“朋友们,我想告诉大家,过去几天我们做了什么,为什么这样做,下一步要做什么。首先,让我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大家把钱存到银行,银行并不是把钱放在保险柜里,而是用来投资各种信用债券和房屋抵押贷款。换言之,银行会把钱拿来投资,使一切运转起来……”
罗斯福态度温和,没有居高临下,用人人都能明白的句子和表达方式将复杂的工业经济表述得很清楚。他的语言质朴平实。这种风格也反映在白宫的装饰上,前任政府留下的铺张排场都被去除。这里没有跑腿的仆人,没有号兵,没有军旗敬礼分列式,没有士兵换岗仪式,7道菜的用餐习惯也省去了。在华盛顿的众多官员中,罗斯福的饮食是最简单的,时间不允许他成为美食家。在白宫用过餐的客人说,这里单调乏味的饮食好像出自寄宿所。一位女士连续三晚都吃到同样的甜点:一片菠萝、两颗樱桃和稀奶油里的一个核桃。即便如此,她也算是得到了款待。总统的午餐只有一个水煮荷包蛋,才19美分。
在饮食上,罗斯福或许小气,但这只是表象。他拥有真正的权力,并不在意这些花哨的点缀。小阿瑟·施莱辛格说得好:“罗斯福天生就是当总统的料。”他能决定自己所处时代的命运,历史上少有人如此。他独揽大局管理着国家,爱发号施令。他开玩笑地对一个访客说:“如果可以,难道你不想当总统?有谁不想。”和罗斯福会面后,心理学家荣格回忆说:“毫无疑问,他是个坚强有力的人。他才智超群,坚不可摧,又果断决绝,灵活多变,你永远猜不到他会做什么。”w·m·基普林格说他从没见过任何总统“像罗斯福一样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埃霍·弗林发现罗斯福身边的助手和内阁成员不过是跑腿的,“罗斯福总是自己做主”。阿瑟·克罗克说道:“他是老板,是发电机,是钟表发条。”亨利·摩根索也写道:“罗斯福就是一个统治者。”摩根索爱和罗斯福辩论,罗斯福也乐于奉陪,但争论到一定程度,罗斯福便将布满斑点的大拳往桌上一锤,不再说“我认为”而使用“总统认为”。到此,辩论告一段落,胜负显而易见。
罗斯福一般一天工作14个小时。一早,他会在床上用餐,边吃边浏览外事电报和一堆报纸。他的卧室墙上挂满了船舰的图片,壁炉架上放着家庭照片和维多利亚时代的小摆设。早晨起床后,他一般不会见客,但在“百日新政”时期,他的亲信顾问会聚在床前和他开会。有时,9点过后,男仆欧文·麦克达菲会为他刮胡须,整好衣装,再用无扶手轮椅推他到办公室去。上午10点,一天的忙碌正式开始。如果那天国会开会,他会花上1/4的时间讲电话。他跟别人说话时总会称呼他们的名字,而非姓氏。上任第一个星期,他打了个电话给劳工部长弗朗西斯·珀金斯小姐。那时,华盛顿政界对这位爱戴棕色船形帽的女士并不了解,她对华盛顿的政治人物也不熟悉。当珀金斯的助手拿起电话时,只听对方说:“我是弗兰克,弗朗西斯·珀金斯小姐在吗?”助手转告珀金斯,她诧异地问道:“弗兰克?我不认识什么弗兰克。问他为谁工作。”这么一问,电话那头响起了笑声:“我为美国工作,我是总统。”
罗斯福随时都会接电话,内阁开会时也不例外。想和他通话太容易了,大概有100人可以不通过秘书转接直接和他通话sup/sup。他消息灵通,无所不知,因此人们常常会忘记他双腿不便的事实。内阁会议上,他常转述别人的话,其中也包括他的夫人。他会说:“我的内人说那片区域正流行伤寒病。”他上任不久颁布了诸多法令,其中就有一条规定:当困难群众打来电话向白宫求助时,一律不准挂断,必须有人接听。罗斯福和民众沟通频繁,是历代总统中表现最好的。有封信这样写道:
尊敬的总统先生:
我写这封信是想告诉你,现在一切都好。你派来的人很快就找到了我家,他们陪我去银行,申请了贷款延期。你肯定还记得我之前写信说我家的家具被人搬走了。现在好了,你派来的人帮我拿回来了。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