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索特

巴黎评论 编辑部 第1页,共2页

◎雷韵/译

詹姆斯·索特是一位完美的讲故事的人。他举止精准优雅,操着流利的纽约口音,用手捋着花白的头发,笑起来像个孩子。六十七岁的他有退伍军人的健壮体魄。他讲起轶事娓娓道来,有声有色,但身上仍然有一种矜持的气质。你总觉得他有个隐秘的领域,是旁人难以进入的。

索特出生于一九二五年,在纽约市长大。一九四五年,他从西点军校毕业,被任命为美国陆军航空队的飞行员。他在太平洋、美国、欧洲和朝鲜服役十二年,作为战斗机飞行员执行了上百次战斗任务。一九五七年第一部长篇小说问世后,他从空军退役,定居在纽约市以北哈德逊河畔的格兰德维尤,此后一直以写作为生。他有三个成年子女: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都是前妻所生。如今他与作家凯·埃尔德雷奇和他们八岁的儿子西奥生活在一起。他们在科罗拉多州的阿斯彭和长岛的布里奇汉普顿两地生活。

索特出版过五部长篇小说:《猎手》(thehunters,1957)、《血肉之臂》(thearmofflesh,1961)、《一场游戏一次消遣》(1967)、《光年》(1975)和《独面》(solofaces,1979)。一九八二年,他获得了美国艺术文学院颁发的奖项。他有五篇短篇小说被收入欧·亨利奖获奖作品集,一篇被收入《美国最佳短篇小说》。他的短篇小说集《暮色》(1988)曾获得国际笔会/福克纳奖。

一九九二年八月,在我造访布里奇汉普顿的四天里,雨一直下个不停,但我心满意足地坐在餐桌旁,一边提问,一边聆听索特深思熟虑后的回答,几乎没有注意到天气。这栋传统的雪松木瓦双层别墅有许多法式玻璃门和落地窗,即便在灰蒙蒙的日子里,也显得十分敞亮。我们白天喝冰茶,每天晚上来一杯精心调制的马提尼酒(聊天中索特一度估算说,他这辈子已经喝掉八千七百杯马提尼)。之后会有朋友来一起吃晚餐;喝掉许多瓶红酒;采访者离席四处溜达,研究墙上那些装裱好的菜单、安德烈·德·塞贡扎克sup/sup绘制的双浴女蚀刻版画、谢里丹·洛德sup/sup描绘这座房子附近风景的微缩画。

索特在二楼的书房里写作,这是个通风良好的小房间,天花板是尖顶造型的,有一扇半月形窗户。他的书桌是一张用老松木制成的乡村式样的支架大桌。桌上随处可见他过去几年来一直在写回忆录的痕迹——写着潦草字迹的信封,一些零散的纸片,上面满是他细小的笔迹。在我独自留在书房的那天早上,我发现了两本显然被时常翻阅的书,纳博科夫的《说吧,记忆》和伊萨克·迪内森的《走出非洲》。它们躺在一张法国地图上,地图上有地名被圈起来并做了标注。我还发现了一张航空图,一沓十二页的极为详细的笔记,用红、蓝、黑墨水写的,这是一九五五年的日记,最前面写着这样一句话:“每一年似乎都是最可怕的一年。”书桌旁边的小木桌上放着一沓笔记本sup/sup,小小的、灰色页码的软皮笔记本,每本都可能是回忆录的一章。这些自制的工作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作者给自己的指示、其他作家的语录,各种内容条目都用不同的颜色标记了可能用得到的地方。“生命终将化为纸上文字。”索特曾写道。读着这些笔记,我再次确认了自己一直以来所相信的:他笔下的每一页都一丝不苟,每一章都构思谨严。一切都经过了检查和再检查,写完后修改,再修改,直到散文发出微光,熠熠生辉,坚不可摧。

走下楼梯,经过伊萨克·巴别尔的照片时,我再次表达了自己对索特这部正在创作中的作品感到多么兴奋。他不以为然:“希望而非热情,才是写作者应有的状态。”

——爱德华·赫希sup/sup,一九九三年

詹姆斯·索特短篇小说《彗星》的一页手稿

《巴黎评论》:你实际上是怎么写作的?

詹姆斯·索特:我都用手写。我习惯了那种亲近感,那种书写的感觉。然后在打字机上把它们打出来。然后重打,修改,再重打,一直到最后完成。虽然已经有很多次都证明了,这样做效率并不高,但我也发现,轻松地推进一个段落并不是我真正需要的。我需要的是有机会再写一遍这个句子,再对自己说一遍,再看一遍这个段落,逐行逐句、非常仔细地把全文过一遍,再把它们写出来。这里甚至可能还有某种模仿的冲动,我试着写得更像我自己,可以这么说吧。

《巴黎评论》:所以关键在于不断修订的过程?

索特:我讨厌第一稿那种不精确也不够好的表达。写作的全部乐趣来自你有机会反复斟酌,用某种方式把它弄好。

《巴黎评论》:你会边写边改吗?

索特:看情况,但通常不会。我会写上好几大段,然后就放着。不给它时间变陈变熟是危险的,如果一个东西真的很好,你就应该把它搁上一个月。

《巴黎评论》:你是以句子或者段落作为基本单位来谋篇布局的吗?

索特:通常我都是一句一句地写。我觉得写作最困难的部分,是你首先得把它写下来,因为你写的东西通常都很糟糕,让人心灰意冷,不想再写了。这就是我认为困难的地方——看到自己所做的一切而产生的挫败感。你就只能写成这个样子?

《巴黎评论》:你很注重单个词语的分量和质感。

索特:我是一个“摩挲者”(frotteur),喜欢用手摩挲文字,把它们转过来转过去,体会它们,掂量这是不是最好的那个词。这个词放在这句话里是不是有“电势”?它会起到什么作用?电太多会让读者的头发竖起来。还有一个节奏问题。你想要短句搭配长句——嗯,每个作家都知道这个。你的行文得松弛自如,让你写的东西好读。

《巴黎评论》:我觉得你的散文风格独树一帜,很美,毫不妥协。你是怎么找到这种风格的?

索特:我喜欢写作。写作这件事很打动我。除此之外,我没法分析它。

《巴黎评论》:你每天都写吗?

索特:不会,这个我做不到。有各种原因。要么是因为有别的事要忙,要么就是我还没把自己调整到可以写东西的状态。

《巴黎评论》:你需要大量的独处时间来写作吗?

索特:完全的独处。虽然我也会在火车上或者公园长椅上写笔记甚至故事大纲,但要完整地写东西,我需要绝对的独处,最好是一间空房子。

《巴黎评论》:在那种情况下,写作会来得比较容易吗?

索特:大小说家们常说,写长篇小说很难。我记得安东尼·鲍威尔说过,这就像执行外交政策——无论你状态如何,你必须准备好每天都去做这件事。不过,总的来说,我不喜欢写自己不十分感兴趣的东西。等待兴趣的出现可能会减慢写作速度。而且我经常旅行——对于这样的生活我很满意。去某个地方,安顿好了,坐下来,开始工作,这通常也需要一段时间。

《巴黎评论》:旅行对你的写作有帮助吗?

索特:对我来说至关重要。没有什么比得上在开阔的公路上,从全新的视角看一些事情。我习惯了到处走。这还不是说可以见到新面孔、认识新的人,或者听到新故事,而是以不同的方式看待生活。是另一场演出拉开帷幕。

旅行才是作家真正的职业,我肯定不是第一个这么想的人。作家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个流放者,一个局外人,总是在记述一些事情,而四处奔波是他生活的一部分。旅行是自然而然的。而且古时候有很多人是死在路上的,这个意象很强烈。阿拉伯的国王下葬时,并没有什么大墓。他们就埋在路边普通的石头下面。很久以前我在英国见过一件事,印象很深,直到现在也常想起。当时我去一个小村庄看望一个人,从火车站出来穿过田野,我看到一个老人,大概有七十多岁,背着一个背包。他看起来像是个流浪汉,神情庄重,衣衫褴褛,带着他的手杖往前走。一条狗跟在他后面小跑。当时我想,一个生命最后留下的画面,就应该是这样一个形象。继续旅行。

《巴黎评论》:你有一次说,“虚构”(fiction)是一个粗陋的词。为什么这么说?

索特:有种观点认为,一切都可以凭空杜撰,杜撰出来的这些东西就被归为“虚构”(fiction),而其他那些想必并非编造出来的作品,就被称为“非虚构”(nonfiction)。我认为这是一种武断的区分。我们知道,大部分伟大的小说并非来自完全杜撰的东西,而是来自完善的知识和密切的观察。说它们是编造出来的,这种描述有失公允。我有时候说,我从不编造任何东西——显然,这并非事实。但我对那些说一切都来自想象的作家往往不感兴趣。我宁愿和一个讲述自己人生故事的人共处一室,那个故事可能有些夸张,甚至包含谎言,但我想听的本质上是真实的故事。

《巴黎评论》:你是说它总是取材于生活的?

索特:几乎总是这样。写作不是一门科学,虽然肯定也有例外,但我认识和欣赏的每一位作家,基本上都是从自己的生活或者对生活的认识中汲取灵感的。比如说,精彩的对话很难生造出来。几乎所有杰作当中都有真实的人物。

《巴黎评论》:你会用“印象派”来形容自己的文风吗?

索特:从技术上说,印象派意味着户外题材,丰富的色彩,对古典主义的突破,是吧?有人说我是用萨金特sup/sup绘画的方式在写作。萨金特的风格是基于直接观察和对颜料的俭省使用——这一点与我自己的方法很接近。

《巴黎评论》:你的作品好像很独特地将一系列显然男性化的关切、考验和启蒙,与一种精致的文风结合在了一起。你自己是这样看的吗?

索特:我一直在努力培养自己的女性气质。不是指外在方面,而是对事物的反应。也许这是我们要聊的。我对自己的性别没什么不满意的,但纯粹的男性气质——我在生活中接触很多——只让人觉得乏味和不足。男人在一起聊体育、打架、战争,甚至狩猎,有时候听听也不错,但与之相对的另一种存在,艺术和美的存在,那种粗鄙的男性气质不屑一顾的东西,才是至关重要的。在我看来,真正的文明和真正的男子气概应该包括这些。

《巴黎评论》:有些读者抱怨你的作品过于面向男性了,而你却说,女人才是真正的英雄。为什么?

索特:我认为英雄是那些肩负更艰巨的任务,毫不畏缩地面对它,而且努力生活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女人就是这样做的。

《巴黎评论》:在《一次大胆的行动》sup/sup中有个人说:“你将从这里踏上光荣之路。”你的作品中仍然有英雄。

索特:我相信活着和死去都有它恰当的方式。能做到这一点的人让我很感兴趣。我没有对英雄或英雄主义不以为然。我想我们说的是最广义的英雄主义,而不仅仅是指在赛场上背水一战或者银星勋章。有一种日常生活中的英雄气概。我想起尤多拉·韦尔蒂的《熟路》(“awornpath”),讲的是一个黑人女性在铁轨上步行数英里,到镇上为孙子买药。我认为真正的忠诚是英勇的。

《巴黎评论》:你说活着有它恰当的方式,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每个人都能自己找到吗?

索特:不,我不认为每个人都能创造一种方式,那样就太混乱了。我指的是那种古典的、古老的、文化上的共识:存在着某些美德,而且这些美德永远不会褪色。

《巴黎评论》:你的很多故事都是关于人经受考验的——大多是男人——但我也想到了《二十分钟》里简·瓦雷所受的严峻考验。戏剧性存在于考验之中吗?

索特:人生就是一场巨大的考验,不是吗?你不断地接受考验。在这种考验中选择一个顶点,或者一个戏剧性的瞬间,在我看来并不稀奇。这是讲故事的传统手法。当然,有时候里面也会写到勇气。

《巴黎评论》:你认为你的敏感是法国式的吗?

索特:没有吧。内德·罗勒姆sup/sup这样说过。我喜欢法国,也喜欢法国人,但不是。

《巴黎评论》:科莱特对你有什么意义吗?

索特:哦,是的。我不记得第一次读到她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罗伯特·费尔普斯sup/sup介绍的,但当时我也肯定零零星星地看过一些了。费尔普斯是研究科莱特的大学者,他在美国出版过六本科莱特的书,包括我觉得无比绝妙的《尘世天堂》(earthlyparadise)。这本书很棒。我有一本是他题献给我的。我的大女儿意外去世之后,我把这本书和她埋在一起了,因为她也很喜欢。

科莱特是一位值得去了解的作家。法国人不多愁善感,我很欣赏他们这一点,科莱特在这方面尤其令人钦佩。她是有温度的;她不是一个冷漠的作家,但她不多愁善感。有人说过,上帝想到人间时带有多少情感,一个人在写作时就应该有多少。她很好地展示了这一点。她有个短篇小说我至少读过十几遍,《我母亲的房子》(mymother’shouse)里那篇《布依露家的小姑娘》(“thelittlebouillouxgirl”)。它讲的是村子里最漂亮的一个女孩,她比同学们都漂亮得多,成熟老练得多,很快就在镇上的一家裁缝店找到了工作。每个人都羡慕她,都想成为她那样的人。科莱特问她妈妈:我能穿娜娜·布依露那样的裙子吗?妈妈说,不行,你不能穿裙子。如果你要了这条裙子,你就得接受随之而来的一切,也就是私生子什么的——简而言之,小说写了这个女孩的整个人生。这个漂亮女孩始终没结婚,因为从来没有合适的人选。故事的高潮很绝妙,因为它是在一个很弱的小调上出现的——在一个夏天,两个穿着白西装的巴黎人碰巧来到村里的集市。他们住在附近的一栋大房子里,其中一个还和她跳了舞。某种程度上,这就是故事的高潮。她再也没有遇到其他事情。多年以后,科莱特回到了村子里。她已经三十八岁了。开车穿过小镇时,她看到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人正从她面前过马路。她认出了这就是学校里最漂亮的那个女孩,“布依露家的小姑娘”,并用两三个绝对令人吃惊的句子描述了她的容貌。虽然她现在已经老了,但还是很好看,还在等那个从未出现的掠夺者。

《巴黎评论》:你是什么时候认识罗伯特·费尔普斯的?

索特:应该是在七十年代初。我收到一封信,一封很特别的信;一看就知道是一个有趣的作家的手笔,你能认出那种口吻。虽然他没有急着亮明自己的身份,但我发现他在信的字里行间藏了自己写的几本书的书名。这是一封表达钦佩的信,初次通信这是最可靠的方式,于是,几个月之后,我碰巧在纽约,我们就在那里见了面。我发现他就像某种天使,他让我知道——不是马上知道,而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即便够不上最顶端那一小撮人,我至少可以跻身书籍和姓名的广阔天地。更多的事情完全取决于我自己怎么做。

费尔普斯郑重地向我介绍了法国作家,保罗·莱奥托sup/sup、让·科克托、马塞尔·茹昂多sup/sup,还有其他的。他的生活在某些方面跟莱奥托一样——很简单。不奢华,纯粹。莱奥托一生默默无闻,直到最后上了一个广播节目,才从籍籍无名中被解救出来,一夜之间,他引起了公众的注意——这个古怪、暴躁、充满偏见而又训练有素的戏剧评论家的声音,他是剧评家,有时还是作家和日记作者。五十年来他一直在毫不留情地审视戏剧界,住在一栋破房子里,家里养了几十只猫和其他动物,除此之外是各种热恋。其中一段恋情持续了很多年,他在日记里把那个女人叫作“天灾”(thescourge)。费尔普斯也有些这样的经历。他过着一种非常纯粹的生活。不符合他标准的书,他就直接搬到走廊里,要么让人捡走,要么让垃圾工带走。他定期这样做。他的书架都被翻遍了。所以在他的书架上只有最好的东西。他相信写作。尽管现代社会有太多相反的证据,他还是坚信写作,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费尔普斯三年前去世了。我说过我曾经觉得他像个天使。现在我认为他是一位圣人。

《巴黎评论》:好像安德烈·纪德也对你产生过挺大的影响。

索特:是的,但我记不清具体原因了。我刚开始认真写作时读了他的日记,后来又读了《窄门》,很佩服。我在哈珀兄弟出版社有个编辑埃文·托马斯(evanthomas),他问我对什么感兴趣,我告诉他我对纪德有兴趣。他脸上露出一种困惑或者惊愕的表情,好像我说的是埃皮克提图sup/sup,然后他说,那你在读他的哪本书?我说,《窄门》,一本了不起的书。你读过吗?他说,没有。从他的语气我听出来了,这不是他读的那种东西,也不是他赞同我读的东西。回想起来,我对纪德的印象是一个不感情用事的、一丝不苟的作家。我想说,我没有看错人。

《巴黎评论》:还有其他法国作家对你产生过特别的影响吗?

索特:我读了很多。有些作家现在可能读者不太多了,其中我觉得尤其有意思的是亨利·德·蒙泰朗sup/sup。塞利纳是一个令人激赏的作家,但这是个令人不安的例子。他的某些残暴的作品被从书单上删除了。我们知道他的观点是什么。法国人几乎亲手处决了他。所以我们谈论的是一个道德上可疑的人物,而这个人现在被认为是法国本世纪最伟大的两位作家之一,我认为这个观点是恰当的。这是一个完全合理的提名。即使是他的最后一本书《一座城堡到另一座城堡》也非常出色。这本书一定是在你能想象到的最艰难的环境下写成的。当你读到好东西的时候,你根本没心思去看电视、看电影,甚至读报纸。你读到的东西比这一切都更有诱惑力。塞利纳就具备这种特质。

《巴黎评论》:福特·马多克斯·福特呢?有人说《好兵》是“用英语写成的最好的法国小说”,我觉得它和《一场游戏一次消遣》在调性上有相似之处。

索特:我很欣赏福特·马多克斯·福特,海明威觉得自己在《流动的盛宴》里把福特撕成了碎片,但我对福特的钦佩可能从来没有像在这本书里那么高过。我并不了解他的生平细节。我只知道他还是个小男孩时,他有个叫福迪的叔叔就劝告他,永远要帮助有困难的人渡过难关。福特一生都是这么做的。我非常钦佩他。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的时候,他应该已经快四十岁了,他自愿参了军,去服役。大约就在那时候,之前或者是之后,他写了《好兵》——当时他已经写了很多书了。他说是时候好好坐下来展示自己的能力了。我觉得这很棒,当然,这本书本身也不错。

《巴黎评论》:你觉得海明威怎么样?

索特:我对海明威的感觉,就像大多数人对塞利纳的感觉一样。他是个强大的作家,但我个人觉得他的性格令人反感。我认识很多见过他的人——都说他很棒。我不这么认为。人生有一件好事是,你可以重新安排万神殿,黜落你不满意的某些人物。这不会伤害任何人。所以我把他挪了下来;他在地下室里积灰。

《巴黎评论》:你有没有觉得,你现在写的东西,是对海明威精神气质的某种修正或者重新认识?

索特:没有……我从没这样想过。当然,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不是吗?就像蜘蛛,你总是身处自己的网中。有一些人向我指出我作品中某些海明威式的想法和主题。每次我都觉得自己是第一次注意到。我承认,有时候有种可怕的诱惑——当你坐在那儿想要写点儿什么,你会想,别人会怎么写?一开始,我在这么想的时候还没有完全排除海明威。你会说,三岛由纪夫或者约翰·贝里曼sup/sup会怎么写这个?他们会用什么样的措辞来描述这样的事情?这就为不同的方法打开了一扇门,这些方法可能并不容易想到,不过,一旦想到了,可能你就不想用它了。在你犹豫不决的时候,没法继续推进的时候,这种弱点就会出现。你的想法会晃到这些事情上。

《巴黎评论》:亨利·米勒呢?

索特:极好的作家。未来会告诉人们今天的哪些东西有价值,哪些没有,如果未来没有慎重对待米勒,我会非常失望的。我觉得他让人无法抗拒。第一次读米勒,你完全不会分心。我不认为你应该读完他所有的书——很多书是重复的。一旦进入《性爱之旅》《情欲之网》《春梦之结》和《黑色的春天》的丛林,你会像一条被报纸抽打的狗那样踉踉跄跄。但是,到了《北回归线》,你将读到一本美妙的书。书中有生命,有不羁,有灵气。我写的东西和他完全不一样。写不出来的。必须是米勒才行,这就是它的伟大之处。我总觉得阅读的时候,你真正倾听的是作者的声音。这个比什么都重要。当然了,正是米勒的声音让你在他身边流连忘返,直到打烊已经很久了,你还是想和他一起回家,继续聊天,尽管你知道最好别这样。

《巴黎评论》:在《狮子的冬天》(“winterofthelion”)那篇文章里,你说欧文·肖是你遇到的第一位杰出作家——一个父亲般的角色,一位朋友,一个巨大的声音。对于你的但丁来说,他这个维吉尔让人挺意外的。

索特:我欣赏他的一点是他懂得处事之道。他有胆识。他身上体现了很多我所敬重的,但之前或许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认识他应该是在六十年代初。我们很少聊书或者写作,主要是因为我觉得他对作家的评价过于慷慨了。他经常赞美那些可能只是好伙伴或者他认为正派的作家。对自己的作品他是很挑剔的。

《巴黎评论》:他的第一篇《巴黎评论》访谈sup/sup,是我读过的最好斗的访谈之一。

索特:他就是这样,喜欢讨论自己的事情。你很快就会注意到这一点。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坐在巴黎某个地方,我对他的一个短篇小说提出了一些疑问。当时我还没有经验判断该不该这样做。他的语气和举止立刻就变了,他说:“欸?这些都是好故事。”大意如此。他说,有人喜欢他的一些故事,有人喜欢他的另一些故事,还有一些他认为并不很好的故事也得了奖,所以我们怎么可能知道呢?于是你会跟自己说,还是别跟他聊这个了吧。

《巴黎评论》:你从他那里学到的似乎不是怎样写作,而是怎样过一种作家的生活。

索特:收入。还是收入。

《巴黎评论》:他都聊些什么?

索特:他有时会沉浸在回忆中。我记得有天晚上,他谈到了他一生中最伟大的时刻。他说,他一生中最伟大的时刻是《埋葬亡灵》(burythedead)首演的那天晚上,他被叫到舞台上,观众们高喊:“作家,作家!”另一个是解放巴黎。第三个是很多年前他在布鲁克林学院校队的时候,在一场橄榄球比赛中接住了传球。还有一些别的事情。他的妻子玛丽安也在场,还有他的儿子亚当。他们可能觉得有点被忽视,虽然那时他们对此肯定已经习以为常了。但我喜欢他对美好往事的分类。

《巴黎评论》:你曾说,他在你身上看到了失败者的傲慢,这是什么意思?

索特:他在我身上看到的,可能就是人们在任何一个不被认可但雄心勃勃的人身上看到的东西。

《巴黎评论》:肖说你是诗性作家,而他自己是叙事作家,你怎么看?

索特:相当准确。我试着减少对诗性风格的依赖,有评论说这跟我写的东西不相称,被刺痛之后我得出的结论是,我要再精简一些,或许再凝练一些。这样做确实会让诗意的东西更有力量。

《巴黎评论》: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是旅居海外的作家?

索特:没有。我在欧洲住过,最长的一次是在空军服役期间,当时驻扎在那儿,但我们本质上还是访客。另一次较长的时间是住在格拉斯sup/sup附近的小村庄马卡纽斯克。我去那儿是因为哈维·斯沃多斯sup/sup的建议。他是个迷人的男人,非常英俊,留着漂亮的络腮胡,浓密的头发,睿智的脸上都是慷慨和智慧的光。有一次他很坦率地说,他拥有天才的一切品质——除了天赋。其实他有天赋,但他不觉得那是最高水准的。当时他从萨拉·劳伦斯学院sup/sup休了公休假,要和家人去法国住一年。他说:“你们为什么不一起来呢?”我们说:“为什么不呢?”那个村子是奥古斯特·雷诺阿生活和工作过一段时间的地方,房子是一座古老的石头农舍,前一年罗伯特·佩恩·沃伦和他的妻子埃莉诺·克拉克就住在这里。我给埃莉诺写信询问了房子的情况,她在回信中详细描述了各种细节——海景、和房子一起的山羊、桉树。描述非常完美,最后她说:“如果不被冻死,你将度过此生最美好的一年。”那地方没有暖气。就这样,我们去法国待了一年半,但并没有打算长留在那里。约翰·科利尔sup/sup在那附近有栋房子,我们也成了朋友。“旅居海外”这个词太郑重其事了。

《巴黎评论》:有的美国作家到了欧洲,反而变得更像美国人,比如霍桑和吐温,也有的美国作家渴望融入欧洲,变得更像欧洲人。你觉得自己属于哪种?

索特:完全是美国人。但我欣赏欧洲人的方式。

《巴黎评论》:你认为自己是个晚熟的人吗?

索特:或多或少是吧。我希望还能再长一些绿芽。

《巴黎评论》:你的前两本书《猎手》和《血肉之臂》,似乎完全来自军旅生活的推动。

索特:前两本书,是的。之后写的东西就不是了。只有一个短篇小说和军队有关,现在正在写的这本回忆录也有关于军队的章节。我在部队十二年,如果算上被召回的时间,是十三年,这期间发生过很多事。

《巴黎评论》:你从飞行中学到过什么对写作有帮助的东西吗?

索特:时间飞逝,那些都不算数。就像八岁十岁的时候在鞋店里打工一样。都从你的文学生涯中扣除了。

《巴黎评论》:你从三十多岁开始写作。这个起步比较晚吧?

索特:我是三十多岁开始发表作品。在那之前我一直在写。

《巴黎评论》:什么时候开始的?

索特:学生时代就开始写了。在空军的时候,有更多时间可以投入这上面。一九四六到一九四七年,我写了个小说,很糟糕。当时我没意识到这一点。哈珀兄弟出版社拒了稿,但说他们有兴趣看看我写的其他作品。这已经是足够的鼓励了。不管怎样,我还是想再写一本书,写完后交给他们,他们接受了。这就是《猎手》,我出版的第一本书。

《巴黎评论》:是什么促使你写下这第一部长篇小说的?

索特:从一开始就有这种冲动。最初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让我写作,后来我明白了。很简单:谁写它,它归谁。我想我感知到了这一点,虽然那时还没法说出来。

《巴黎评论》:你现在对前两本书有何感想?

索特:青春。

《巴黎评论》:你说过,军旅生涯是你年轻时的美好岁月,那时候的你读错单词,相信梦想。为了成为作家,一九五七年你辞去了军职,这对你来说一定很艰难吧。

索特:我已经忘了当时有多困难。但我确实还记得听说辞呈被接受时的情景。当时我们带着一个年幼的孩子在华盛顿特区,借住在一间公寓里,从公寓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到晚上了,城市就在脚下铺展开,就像你第一次看到巴黎的时候,巴黎在脚下铺展开一样。所有对我有意义的东西——五角大楼,乔治城,从安德鲁斯空军基地起飞——这辈子到那时为止我所做的一切,我都抛弃了。我觉得非常痛苦——痛苦,而且失败。

《巴黎评论》:我听说,你说过“要么写作,要么毁灭”。

索特:是的,非此即彼。我想当作家,可另一方面,在此之前我把一切都给了另一种生活。我不是个叛逆的军官。凡是我有的,我都全力投入了,也得到了很多回报。这就像离婚一样。两个正派人,但根本无法相处,然后离了婚;并不是任何一方有过错,他们只是没法继续下去。如果他们已经结婚一段时间,有孩子和其他的一切,那就很难了。这就是我当时的感受。我明白必须离婚,但我并不为此感到高兴。我很担心未来,担心那前面是什么。

《巴黎评论》:短篇小说《失落之子》中的画家显然是个局外人,但他对自己可能有过的军旅生活残留了一丝余念。你现在还有这种感觉吗?

索特:就像诗人说的,失明的船长也有梦见大海的时候。秋天大雁飞过的时候你会想起它,但那一切早就过去了。被锯断的残肢已经长好了。

《巴黎评论》:约翰·契弗在战后写过:“军队里的那个人,不是我。”但你不这么认为。

索特:不会,就像很多囚犯一样,你会爱上你的监狱和狱友。契弗只是没有付出足够的代价来获得这种感觉。

《巴黎评论》:如果可以选择自己的两本书流传后世,你会选哪两本?

索特:我会选《一场游戏一次消遣》和《光年》。

《巴黎评论》:《一场游戏一次消遣》是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索特:最早的笔记,大概是在一九六一年;真正开始动笔认真写,是在一九六四或者一九六五年。

《巴黎评论》:你当时在哪儿?

索特:当时我在格林威治村有间工作室。我们住在郊区,我进城工作。

《巴黎评论》:住在纽约,却写着法国的故事,会不会感觉有点错位?

索特:那倒没有。也许需要花点时间从琐碎的生活中抽身出来,但之后你就完全沉浸在书里了。无论如何,我的方法是带足弹药,有备而来。我有很多笔记。

《巴黎评论》:写这本书,好像一下子汇集了很多概念或者说术语,关于感官和情色、食物和酒精、法国的风景和文化?

索特:我想是的。不管我之前说过什么,在欧洲那些城市我才真正成年。我第一次见到它们是在一九五〇年。除了纽约,以及在华盛顿和火奴鲁鲁待过一阵外,我没有在其他城市生活过,欧洲的城市让人大开眼界。我喜欢在那儿生活。我喜欢欧洲,因为在那里度过的时间不会惩罚你。

《巴黎评论》: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取自《古兰经》的书名的sup/sup。

索特:我读过《古兰经》,但我是在一篇文章里看到了这句话。

《巴黎评论》:小说的叙述者把“葱绿青黛、中产阶级的法国”视为世俗圣地。这部分似乎是自传式的。

索特:不喜欢法国是不可能的。我见过凯鲁亚克,但不熟,我知道他有一次去了巴黎,几天后回来,说了一句令人难忘的评论:巴黎“拒绝了他”。但他是个异数。只要你睁大眼睛,就会发现法国有多迷人。

《巴黎评论》:《一场游戏一次消遣》出版的时候,有评论称赞你“主持了一场情色革命的仪式”,但也有评论批评你描绘了如此“激烈的‘爱情’场景”。你怎么看待这些评论?

索特:情色是这本书的核心和实质。这一点显而易见。借用洛尔迦的一个词,我希望它“淫荡”(lubricious)而纯洁,描述那些在某种意义上难以启齿但又无法抗拒的东西。到处旅行过之后,我意识到旅行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寻找爱、通向爱的旅程。没有爱的远行是毫无意义的。也许这是男性化的观点,但我认为也不尽然。这本书的理念是一种将性与建筑相结合的生活——我想这本书写的就是这个,但这并不能解释它。它大致来说是一本生活指南,一种理想。

《巴黎评论》:关于这本书写的到底是什么,人们似乎各执一词。

索特:我偶尔会听别人跟我讲他们对这本书的理解。每隔几年,就有制片人提出想把它拍成电影。我拒绝了这些邀请,我觉得试图把它拍成电影是很荒谬的。对我来说,这本书“显而易见”。我看不出有什么模棱两可之处,但你并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写什么。再说,你怎么能解释自己的作品呢?这是虚荣心作祟。在我看来,如果你对这本书有任何疑问,只要读读最后一段,就都理解了:

至于安-玛丽,她现在生活在特鲁瓦,或者在那里生活过。她结婚了。我想还有几个孩子。星期天他们一起散步,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他们会拜访朋友,聊天,傍晚时分回家,沉浸在人人向往的美好生活深处sup/sup。

这一段,最后一句,是用反讽的手法写的,但也许很多人并不这样理解。如果你看不出其中的讽刺意味,那么你对这本书自然就会有不同的解读。

《巴黎评论》:有人说,迪安对安-玛丽的渴望也是对“真正的”法国的渴望,两种激情是相互关联的。

索特:法兰西很美,但他的欲望无疑是指向女孩本身的。当然了,她是一个化身。即便你认出了这一点,她也会唤起一些东西的。但即使不这样,他也会喜欢她。

《巴黎评论》:这本书也有后现代的一面。小说的叙述者表示,他是出于自身的缺陷而编造了迪安和安-玛丽。

索特:那只是伪装。

《巴黎评论》:怎么说?

索特:这本书很难用第一人称来写——也就是说从迪安的角度来讲故事。如果用安-玛丽作为叙事者,应该会很有意思,但我不知道那该怎么写。另一方面,如果用第三人称,也就是历史第三人称的话,由于露骨的性描写,会让人有点儿不适。问题就在于怎样呈现这个。我记不清是怎么想到的了,但让第三者来描述,让一个在书中并不重要、只是充当书和读者之间中间人的角色来描述,也许是让这一切成为可能的办法;总之,我就这么做了。我不知道这个叙述者是谁。你可以说是我;嗯,有可能。但事实上,根本就没有这个人。他只是一个装置。他就像舞台上移动家具的黑衣人,你可以说他不可或缺,但他并不是情节的一部分。

《巴黎评论》:他就像舞台上的解说员。

索特:没错。他站在幕布前。

《巴黎评论》:这几乎给小说带来了一种偷窥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