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托弗·伊舍伍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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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舍伍德:不太熟悉。或者说,她是我的出版商。霍加斯出版社出版了《纪念碑》(thememorial)、《诺里斯先生》(rris)和《狮子与阴影》(lionsandshadows)。不过我对她很着迷。她是我这一生中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之一。真是太美了,一种奇异的美。当然,我认识她时,她已经人到中年了。她有躁郁症的特点,这一分钟还仿佛在天空遨游,下一分钟又陷入绝望和黑暗。就像我们现在知道的一样,她曾经有过这些糟糕的阶段,但是人们看到的是她的生机勃勃,看到的是她的乐趣盎然,她在聊天时是这样的。她喜欢喝茶聊天。有一次我们很多人都在她家,发生了一件我这辈子再也不会发生的事情。我们喝了茶,她说:“一定要留下来吃个晚饭。”所以我就留下来了,完全沉浸其中,一直坐着。突然,我一下惊醒了,这时大概是晚上十点,我想起来,我本来要去和一个人踏上一次非常浪漫的旅行,对方实际上正在机场等着我呢。我完完全全忘记了。她对人就是有这样的影响力。

《巴黎评论》:是什么最早让你来到这里的呢?

伊舍伍德:我来这儿,主要是因为我在美国真正认识的人在这儿。我认识杰拉德·赫德,我很想和他谈谈和平主义。我也非常想见一见奥尔德斯·赫胥黎,我来之前并不认识他。我还一直想去西部看看,以一种浪漫一点的方式,所以我就出发了。我们坐汽车过来,在不同的地方逗留。大概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人们都说这是游览美国的最佳方式,我觉得确实如此,比坐火车好。我们从纽约出发,然后是华盛顿、新奥尔良、埃尔帕索、休斯敦,最后到了新墨西哥州。

《巴黎评论》:听起来就像亨伯特和洛丽塔的旅行。

伊舍伍德:确实。我一直喜欢《洛丽塔》的这部分内容,关于汽车旅馆的描述,关于旅行世界的描述。我也很喜欢这部电影。我是库布里克的忠实粉丝。

《巴黎评论》:赫德当然是一位和平主义者?

伊舍伍德:对,他是我见过的最令人震惊的人之一。他是一位了不起的神话创造者。我几乎就像认识荣格一样。他能非常清楚地看到支配生活运转的重要原型,他知道很多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事情,知道各种科学领域真正重要的进展,知道它们彼此间的关联;他还了解神秘主义的整个领域,而且能够和他对其他领域的知识融会贯通。而且,他是爱尔兰人,有神奇的谈话天赋。他绝对能迷倒众生,但是很少有人知道他。

《巴黎评论》:可能是不是因为他写了一系列书,整体结构很复杂呢?得看完他所有的书,才能理解大概的意思……

伊舍伍德:非常复杂。而且他的文风蜿蜒曲折,非常深邃。他会用一个连绵不绝的长句开头。在《南下访问》中,奥古斯都·帕尔这个人物对他的说话方式进行了很粗糙的模仿。如果你问他:“你对越南有什么看法?”他会回答:“我想你当然知道,荷尔斯泰因关于兵蚁的伟大著作……”接着,他开始大谈特谈。大概过个十五分钟,你会意识到,这是回答这个问题非常恰当的方式。但是这时候,你会对他说的话非常感兴趣,以至于你都忘记了你的问题是什么。不过如果你想起来了,你也会发现他确实回答了问题。但你得坐下来听着。他的回答非常明确,但同时他也试图不那么教条。

《巴黎评论》:他觉得你对他的刻画怎么样呢?

伊舍伍德:他觉得有点太过了,有点像漫画。但是他没有觉得受到冒犯。他相当喜欢我的作品。我把《河畔相会》题献给他,因为他太喜欢这本书了。

《巴黎评论》:是不是有几年你和他住得很近?

伊舍伍德:对,很近。他去世之前病了很久很久。他经历了一次又一次比较轻微的中风,慢慢地,他不能说话了。我想这大概有三年时间。但是一直以来,你能感觉到他的头脑非常非常清醒,并没有因为生病而感到痛苦。他的生活似乎越来越趋于冥想状态,不过是意识到身体躺在那儿——这身体显然不可分离,可很快也得放弃了。最后,他非常安静地离世了,就好像他准备喝点汤一样。他有一个秘书,完全以超人一般的奉献精神照顾着他。就像我们很多人一样,他害怕的事情之一就是进医院。加利福尼亚的这些医院真的不一般。并不是说它们不厉害,只是最可怕、最不人道的死法就是死在哪家加利福尼亚的医院里。迈克尔·巴利知道这一点,所以在整个过程中,日日夜夜照顾着他。如果杰拉德没有去世的话,我觉得巴利他自己也活不了多久了。他瘦太多了,飘飘忽忽像一缕游丝。他最后连杰拉德都抬不起来。现在他的身体多多少少恢复了。他有好多好多素材,他要么把它们加工成形,要么把它们送给别人。

《巴黎评论》:奥尔德斯·赫胥黎去世的时候,他吸食了lsdsup/sup,我想是这样。

伊舍伍德:剂量小到令人难以置信。他的妻子问了医生,医生说:“当然,这有什么关系?”毋庸置疑,谣言四散,直到人们议论纷纷,仿佛她让丈夫安乐死之类的,真是太蠢了。我和其他一些人鼓励她把这件事情刊登出来,阻止这些无稽之谈。人们说起他时,就好像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瘾君子,但是她告诉我——她对毒品很了解——很多情况下,那些真正沉迷于毒品的孩子仅仅一个星期吸食的毒品,可能比奥尔德斯一生吸食的量还多。他使用的剂量非常非常小,而且几乎都是因为科学的用途……因为一开始就是一种科学。一位来自加拿大的科学家问他是否愿意作为科学实验来使用。他非常反对滥用,他认为人们服用得太多了。

《巴黎评论》:斯特拉文斯基在他的一本书里非常深情地、巧妙地提到了你。你关于他有怎样的回忆呢?

伊舍伍德:想到斯特拉文斯基,我总是想到他的形象。他长得很讨人喜欢;他很可爱——他那么小,所以你想保护他。他的感情很外露,我想这是因为他是俄罗斯人,他总是喜欢亲吻,喜欢拥抱。他热情极了。他可以很不友好,冷落别人,攻击他的反对者,让人感到害怕,但是他本人是一个非常快乐、非常温暖的人。我第一次去他家时,他对我说:“在我们喝醉之前,你想听听我的弥撒曲吗?”他总是谈论这些事情。在我看来,他对所有艺术都有很好的鉴赏力。他英语说得很流利,但是让我惊讶的是,他对英语写作也很有鉴赏力,尽管除了俄语之外,他更擅长德语或者法语。

《巴黎评论》:在克拉夫特sup/sup的那些书里,他的英文好极了。

伊舍伍德:对,好极了。在我总见到他的那阵子,我也常常喝很多酒,因为他有很多好酒。记得有一种叫马克——马克·德·勃艮第——的致命美酒。这种酒是用葡萄核酿造的,无色,但是酒劲大极了,超乎想象。我常常和自己说,糟糕,又喝醉了,伊戈尔说着这么奇妙的事情,我明早肯定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过了几年,克拉夫特的书出版了,我才意识到这正是他经常说的话的精髓。

《巴黎评论》:他说有一次他播放音乐时,你睡着了。

伊舍伍德:啊,是的,肯定是。想起那些日子,我确实很古怪。我记得有一次我真的昏倒在地板上,抬头一看,在很高的地方,个子很高的奥尔德斯·赫胥黎站起来,和斯特拉文斯基说着法语,而斯特拉文斯基无论喝多少酒,好像从来都不会醉。奥尔德斯——我觉得他很喜欢我——好奇地看着我,仿佛在说:“你是不是喝太多了?”这样的行为并不像我,或者像我想象的。可能确实吧。不过我突然意识到我当时是多么放松,多么自在。我就算把抄写本弄脏了也没关系。

《巴黎评论》:马克酒起作用了?

伊舍伍德:有很多方式会让人喝醉,不过,斯特拉文斯基一家的方式最令人惬意,这真是太让人惊讶了。因为薇拉·斯特拉文斯基也在其中。她很有魅力,迷人极了,而且她非常有趣。和他们一起出去总有一种不一样的体验。有一次我们开车去红杉树林,我记得斯特拉文斯基,他个子那么小,就那么抬头看着一棵巨大的红杉树。他站在那儿沉思了很久,接着转身和我说:“那是严肃的。”

《巴黎评论》:你精通音乐吗?

伊舍伍德:不,一点也不。首先,我很传统。我认为,如果你对一种艺术最现代的表现形式没什么感觉,那么你对这种艺术就没有真正的感觉。在平面造型艺术方面,我更灵活,我对各种绘画都很感兴趣。但是,尽管我很有热情,我还是对现代音乐没有什么研究。我喜欢贝多芬,等等。

《巴黎评论》:但你喜欢斯特拉文斯基的音乐。

伊舍伍德:对,不过即使是斯特拉文斯基的音乐,我喜欢上它们也用了很长的时间。

《巴黎评论》:奥登也和斯特拉文斯基一起工作过。你最开始是在学校认识奥登的吗?

伊舍伍德:是的,在我的第一所寄宿学校,但他比我小三岁。当时,他对诗歌完全不感兴趣。他是一个非常喜欢科学的小男孩——他是医生的儿子,对冶金、地质学和采矿感兴趣。他对英格兰的各种矿产非常熟悉,而且他喜欢去英格兰北部徒步旅行。他拥有一个很神秘、很强大的神话世界,这是他从童年时期起就已经拥有的。当他十八岁、我二十一岁的时候,我又遇到了他,他给我展示了他写的所有诗——这些诗和他现在出名的诗完全不一样。他当时的诗更像模仿,但是模仿得很出色,读起来有点像哈代、弗罗斯特或爱德华·托马斯。

《巴黎评论》:你和奥登合作时,你是怎样工作的呢?

伊舍伍德:他经常给我看他的作品,我们会一起讨论。有一天,是一九三四年到一九三五年的冬天,他给我寄来一部名叫《追捕》(thechase)的剧本,我提出了一些充实剧本的建议。有些部分我能写,有些部分只有他能写,就这样,我们开始把这个篇幅巨大、结构松散的东西组合在一起,名字叫作《皮囊下的狗》(thedogbeneaththeskin)。这部作品从来没有完整地演出过,因为太长了。在伦敦的一家剧院,这部作品特别受欢迎,我们真是觉得很惊讶。所以我们就想,好吧,我们得再合作一次。我们有意识地想到了一个主题,研究像阿拉伯的劳伦斯这样的领导人物,不过把故事用登山的方式呈现出来——我们写成了《攀登f6峰》(theascentoff6)。我们想把为登山而登山的活动和为政治目的而登山的活动进行对比,就像劳伦斯一开始是因为热爱沙漠而深入沙漠,最后却被用于政治目的一样。奥登是作曲家、诗人,我起的作用是写散文的部分和设计提纲。后来,奥登接手了一些散文的写作,但我除了几句打油诗,连一行诗都没有写。写《在边境上》(onthefrontier)时,奥登写的内容比我多,当然这部作品肯定还是一起合作的。合作第一部剧本时,我们大概是书信往来,把写的内容寄给对方。后来合作第二部和第三部剧本时,我们在一起工作,在葡萄牙,在别的地方。奥登喜欢在室内工作,他会在屋子里干活,而我喜欢在户外的花园里工作。奥登完成工作的速度非常惊人——包括创作最优美的诗歌。我们很少做润色工作,写完就交给出版商了。

《巴黎评论》:你经常见到他吗?或者经常和他通信吗?

伊舍伍德:哦,是的,我们是非常亲密的朋友,不过我们的生活环境不同,所以住在不同的地方。很偶尔,他会来这儿和我们待一阵子,有时我们会在纽约或英国见到他。他讨厌加利福尼亚,你知道,加州太炎热,太明亮,等等,诸如此类。他搬到了奥地利,那里经常下雨,他喜欢下雨。当然了,英国也是。

《巴黎评论》:你经常把你的作品拿给别人看吗?你会询问别人的建议吗?

伊舍伍德:是的,在很多情况下,我都会给人们看一看我的作品。有时候,我的收获很大。好的建议经常是关于结构的。有时人们会强烈地反对某些内容,我就把它删掉。

《巴黎评论》:谈论你正在创作的作品,你会觉得困难吗?

伊舍伍德:不会,除非你打开了一大罐豆子,得说一个小时才能说清楚你在做什么。但是,我常常发现,只要把自己的问题说出来,自己就会找到答案。

《巴黎评论》:关于写作,你有没有什么迷信的想法呢?

伊舍伍德:我确实会觉得有些日子吉利一些。我喜欢通过开始创作新作品来庆祝一些重要的日子。

《巴黎评论》:你迷信吗?阶段性的?

伊舍伍德:荣格心理学派说,没有什么“老奶奶的故事”;换句话说,如果人们说走在梯子底下不吉利,一定是有什么原因。我属于消极的迷信者——意思是,当然,我尊重迷信,我不是不迷信,但我会从梯子底下走过,觉得数字十三好,总是拒绝发送连环信sup/sup,因为我觉得屈从于连环信的邪恶魔力是不对的。人必须超越它。

《巴黎评论》:你早些时候提到禁欲可以储存能量,在你的写作中,你会有意识地实践这一点吗?

伊舍伍德:不,禁欲更多被视为一种让精神集中的方式,而不是艺术集中的方式;尽管一些艺术家的确说,在创造力强烈的时候,他们发现情欲被……我讨厌“升华”这个词……转移了。我很接受这种观点,它可以和任何事情联系在一起。但是就我而言,它与我在洛杉矶吠檀多中心努力过修道生活的那段时期有关。

《巴黎评论》:是否曾经有那么一刻,你知道你会成为一位作家呢?

伊舍伍德:我觉得我一直想成为一名作家。我的父亲呢,我觉得,在他没有意识到他在做什么的情况下,让我觉得写作是游戏而不是工作。他总是给我讲故事,总是鼓励我,总是对我的玩具戏剧感兴趣,等等。对我来说,写作似乎从来都是一种游戏,是我一直在玩的一种游戏。我倾向于认为那些让我感到无聊的作家是“工人”。

《巴黎评论》:你的父母亲都写得很好,是不是?在《凯思林和弗兰克》(kathleenandfrank)里,你父亲写的信体现出了他很强的观察力。

伊舍伍德:部分原因可能是因为他是一位相当出色的艺术家。我见到的艺术家都比普通人写得好。他们注意细节的能力和描写人物的能力都很突出。我在唐·贝查迪和我的艺术家朋友身上都看到了这一点。他们的信件中有深刻的理解和细致的观察。这也是我父亲很擅长的。布尔战争时,他从南非写信来,里面有一段写得很漂亮,是写南非草原上瓦楞铁板屋檐反射的深蓝色的光线,说瓦楞铁板很难看,多有意思!他看到一样东西时会问自己:“它看起来像什么?”而不是问:“人们通常认为这是什么?”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我准备模仿他画画时,他问我:“那棵树是什么颜色呢?”我说当然是绿色了,树都是绿色的。“不,这棵树不是。”他说。在当时的光线下,我再看时,发现那棵树是蓝色的。

《巴黎评论》:在生活中你是不是一位观察者呢?会不会有意识地观察有哪些东西能用在写作中?

伊舍伍德:我觉得我是一个很不擅长观察的人,我会直接过渡到关于人的概念,忽略与概念相反的证据,忽略这个人周围的装饰。斯蒂芬·斯彭德曾经说过一件关于叶芝的趣事——他连续好多天什么都没有注意到,但是,大概一个月一次吧,他会从窗户向外看看,会突然发现一只天鹅,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他感到惊讶极了,于是他以此为题,写了一首精彩的诗。这更像我工作的方式:我时时刻刻都在做白日梦,我沉醉于自我的世界,突然有什么东西闯进来了,我瞬间察觉到那个人、那个物件、那个情境很特别。

《巴黎评论》:你可以谈一谈把一个真实人物变成小说人物的过程吗?

伊舍伍德:当思考一个人永恒的、神奇的、象征意义的方面时,就会把他变成小说人物;这就像你爱上一个人时一样,这时,他不再只是人群中的一张脸。不同之处在于,在艺术领域——这几乎是艺术的应有之义——每个人都非常独特,不过这需要你这样去看待人们。当你写一本书时,你会问自己:是什么让我对这个人这么感兴趣——不论他是好是坏,这不重要,艺术里没有这样的词语。当你真正找到你对这个人感兴趣的东西时,你开始突出这一点。人物本身和你对他们的设想还不一样。于是,你开始创造虚拟人物,这位虚拟人物正是你在这个人本身身上看到的最核心的有趣的地方,而且你删除了这个人身上必然会有的矛盾之处,这些部分好像既不精彩,也不神奇,更不美好。你最不需要做的一件事,是了解一个人的全貌,这样你会一无所获。

《巴黎评论》:写作是否令人快乐呢?

伊舍伍德:它几乎超越了快不快乐的问题,不是吗?在健身房锻炼快乐吗?快乐,也不快乐,但是你会觉得,当你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是有积极意义的。你很专注于写作,你不会问自己写作是快乐的还是讨厌的。让自己写东西可能是痛苦的,也可能是美妙的。而意志显示了自己的权威,你又会感觉良好。

《巴黎评论》:如果给年轻作家提建议的话,你会提醒他们不要掉入哪些陷阱呢?

伊舍伍德:不好说。这更取决于你的性格,而不是你的才华。如果一个作家耐力不够,有些追求可能很危险。但是我觉得,如果你有足够的愿望、足够的毅力,很少有什么会伤害到你。很多伟大的作家不仅完成了极大量的苦力活,而且还能从里面获得诀窍。比如在报社工作过的作家,他们没有怨天尤人,没有把自己当成奴隶、妓女,他们实际上学会了怎么能写得更简洁一些。乔治·博罗sup/sup的作品数量巨大,而且都是很辛苦的工作,耗费了他巨大的精力,但是,他仍然能写出《拉文格罗》(lavengro)和《罗姆·罗依》(theromanyrye)——对我来说,这两本书是有史以来最引人入胜的作品。

《巴黎评论》:那么,你觉得住在加利福尼亚、置身娱乐行业的作家,是不是在某种程度上做了妥协?或者这是一种虚构?

伊舍伍德:我敢打赌莎士比亚一定经常妥协;娱乐行业的每个人在某种程度上都是如此。但是,你准备沉下去还是游泳?你所写的一切都应该很“完美”,其他作品都要小心翼翼地毁掉,这样才不会损害你的形象——这是一种最糟糕的讲究。这也往往是一种危险的虚荣心。天知道,我写过很多我讨厌的东西,但它们就在各个电影制片厂的地下室飘来飘去;有时候,我也为电影院写过好作品。如果你想赚钱,想以这种方式生活,你就得接受它。我想,在理想的情况下,我会建议,可以从事其他职业,只为自己写作。亨利·约克很神奇,他用“亨利·格林”sup/sup这个名字写作。在成年后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在经营一家大公司,但他每天都会为他的某部小说投入一定的工作量。只要你有耐力,你能经受住任何考验。

《巴黎评论》:关于娱乐行业的小说,你最喜欢哪本呢?

伊舍伍德:我很喜欢菲茨杰拉德未完成的最后一部小说《最后的大亨》。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但我不认为菲茨杰拉德特别在意“妥协”:他为杂志之类写了很多不符合自己标准的东西。

《巴黎评论》:你是否为了写作,曾经有意识地改变你的生活方式,或者采取某种生活方式,或者结交一些朋友呢?

伊舍伍德:不,我不会。比如说,我去德国,是因为我认为那是一片没有开垦的热土,可以好好开发一下。我个人相信,一个人会有一部分潜意识在指导他的生活,所以我的一部分潜意识呢,是执行长远的计划。我相信,我的这部分意志也知道我什么时候离世,我还有多少时间,等等。我相信它也有一些总是因为我的无知而遭到挫败的计划——这些计划不一定总是最好的。但是我很愿意假设,正是这一部分意志,使我去了德国,或者去了加利福尼亚……我认为某些地方是一个人的潜意识的象征。我发现“远西”(farwest)这个概念浪漫极了。我曾经因为“极东”sup/sup这个表述激动不已。如果你告诉我布雷海德sup/sup是欧洲的最西端,我马上会有一种想去那里的小小冲动。但是,没有任何有意识的声音告诉我,去德国或加利福尼亚是一件明智的事情。对一位作家而言,坐牢或者被判死刑且在最后一刻获得缓刑可能是件好事,就像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样。我敢说,这给他的写作带来了奇迹,可能就是这种潜意识的力量引导他走上了这些道路。谁能说清楚呢?

《巴黎评论》:你有没有在哪本书上完全卡住过?

伊舍伍德:哦,有。

《巴黎评论》:后来怎么解决的呢?

伊舍伍德:耐心。坚持。放一放,再回来写。绝对不能让自己太疯狂。重复告诉自己:“没有截止日期。写完的时候,才是结束的时候。”有时候,刺激一下无意识,也能有好用的点子。故意写一些废话,突然这个点子就出现了,好像在说:“好吧笨蛋,我来吧。”

《巴黎评论》:你喜欢电影《歌厅》sup/sup吗?

伊舍伍德:哦,还行吧……

《巴黎评论》:你现在有在进行的作品吗?

伊舍伍德:我现在正在写的内容呢,只不过是以前有一些日记没写下来,我重新去完成。从一九三九年到一九四四年,我有一个比较连续的记录。我不仅写日记,还写了一些段落来解释缺少的东西。当时大概是这样的。接着,从一九五五年到现在,我一直断断续续地写着日记,一个月至少写几篇。但是从一九四五年到一九五三年,中间有一段是空白,我现在补的就是这段时间的日记。我有一些线索——因为除了写日记之外,我还写了一本日志,里面记录了日常,比如谁来过我们吃晚饭的房子,我们有没有看一场电影或看一场戏剧。这样的话,很方便记起来名字,记起来发生的事情。从这些日志当中,我试着还原多年之前发生的事情。当时,我不像现在这么谨慎。当我看着二十五年以前或者更早之前的日志时,我发现自己记不清这些人是谁了,这真是太可怕了。“比尔和托尼经常来来去去。我们去了拉荷亚sup/sup”——等等。我完全不知道他们是谁!这需要进行大量的研究——前几天,我在ucla[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花了一些时间查找相关资料。这很有趣,但是这会不会让别人觉得有趣是另一回事。我做这件事完全是为了我自己。写日记太有用了。我从日记里——从其他的日记里挖掘了很多东西用在我的书中。

《巴黎评论》:你有没有想过在你的有生之年把你现在写的东西出版呢?

伊舍伍德:不,不会在我的有生之年出版。写这些日记时,我开始对“性”这件事情感兴趣:我开始思考为什么一个人会做某些事情,为什么一个人会被特定的人吸引——一个人的类型,就像人们常常说的,一个人的理想型。真的是这样的吗?一个人真的有“类型”吗?或者说,人们把什么东西作为原型来呈现呢?我的经验是,而且我相信很多人也有这样的经验:你会想象有一个理想的人是你的……嗯……梦想,但是如果你审视你的生活,你似乎会发现,如果你的的确确遇到了一个类似理想型的人,你和他却根本没有任何关系,或者只有令人很不满意的联系,而真正重要的关联发生在你和其他人之间。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呢?我一直在探索这些问题,我使用的文本是我这段时间的真实人际关系。但是,我对这个话题太着迷了,所以我又回到早年的经历,想去充实相关内容。这可能是一件只适合晚年做的事情。有时候你会遇到一个人,这种相遇令你感到特别令人震撼,以至于你希望这种相遇完全是象征性的——这实际上根本不代表什么。就像一家餐厅:这家餐厅不错,因为它是查森餐厅。你并不会真的思考这家餐厅好不好吃,你只会说“哇哦……我在‘四季’sup/sup吃饭”,或者其他什么饭店。但这只是那些年恰好发生的事情而已。总体来说,我在日记里格外小心谨慎。

《巴黎评论》:你在其他地方谈到过被叫作“我的书的自传”的计划。

伊舍伍德:对,我甚至在伯克利做过系列讲座,大概在一九五九年sup/sup。我想我可以讨论我书里的主题,可以指出每位作家都有特定的主题,他们会一次又一次地写这些主题,而且大部分人的书都是关于某些主题的变体。我想,我希望写一本这样的书。后来我意识到,我对我作品的主题还不够了解——包括我的父亲和母亲、家乡、一个人离开家乡的渴望,以及它所代表的东西:他乡。所以我开始研究我父母的书信和日记,我开始写《凯思林和弗兰克》。我放弃了其他计划,但是如果谁想了解我书里的内容是从哪里来的,他们可以在《凯思林和弗兰克》里找到答案。

《巴黎评论》:你有没有想写、但是还没写的书?

伊舍伍德:我有兴趣写一些关于现在的事情。晚年生活。好像只有纪德的《筹码越来越少》sup/sup比较好看,是关于晚年生活很精彩的书,其他都一般。

《巴黎评论》:这个主题人们不太喜欢。

伊舍伍德:对,的确不太喜欢,这是人们觉得无聊至极的主题之一。

《巴黎评论》:很多欧洲人抱怨这里庸俗、粗鲁,等等,你好像从来不会因此感到很烦恼。

伊舍伍德:我觉得我已经做好准备了。一九三九年,当我在美国旅行看到种族隔离现象时,我感到震惊极了。我永远也不会想到在这件事情上,我个人也会成为其中一员。有一次,我在火车上坐错了车厢,造成了极大的困扰。我又热又累,急急忙忙地跳上一节车厢,这时我慢慢意识到,这节车厢是给黑人坐的。我想,好吧,现在是在加利福尼亚,我们并没有实行政策上的种族隔离。但是我很快意识到,我的的确确让人们感到很不安,每个人都想让我离开。我不明白所有的这些区分。

《巴黎评论》:你是不是对南加州的生活方式有种特别的喜爱?

伊舍伍德:嗯,有些事情你必须慢慢适应,比如在高速公路上开车,有些人觉得很震撼,也有些丑陋——但只有旁观者会觉得丑陋。这里美不胜收,海岸线仍然很壮观。不过,对我来说,这儿是理想的工作的地方。现在这里是我的家。我在这里生活了半辈子,比在其他任何地方生活的时间都久。我年轻时到处旅行,从来没有一个家。这个地方似乎很适合我,就像手套一样。而且,这里很有活力。

《巴黎评论》:好像你有时候在书里很维护美国。比如在《单身男子》里,乔治批评了一个总是夸赞墨西哥比美国更自然的女人……

伊舍伍德:以前回英国时,我常常听到很多反对美国的声音。人们的态度特别高高在上。他们根本不了解在这里的感受,不了解这里的一切。我觉得指责这个国家太容易了,但是他们不明白,这里本就是用来犯错误的地方——因为最先犯错误,所以我们能最先得到答案。我对这件事情很有感触。我觉得我们谈论失败的方式很不可思议。你知道,爱德华·厄普沃德的一部小说里有句奇怪的话,类似“我们不会灭亡,因为我们不害怕谈论我们的失败,所以我们将学会克服我们的失败”。这是斯大林的名言!真的!但是在这儿也可以这么说。尽管我们有失败,尽管林林总总各种因素,我们确实在这里做了很多事情,发表了很多意见。很残酷。这是一个暴力的国家,至少从历史上看,这是比较暴力的国家之一。这里不适合想安安静静躺着休息的人。

(原载《巴黎评论》第五十七期,一九七四年春季号)

杰拉德·赫德(geraldheard,1889—1971),美籍英国历史学家、科普作家、哲学家,与赫胥黎、威尔斯等人交好,著有历史著作《人类的五个时代》等。

斯瓦米·普拉巴瓦南达(swamiprabhavananda,1893—1976),印度哲学家、印度教僧侣,1923年移居美国传教,奥尔德斯·赫胥黎、杰拉德·赫德等作家均曾受教于他。

指遁世期,印度婆罗门教四行期的最后一个阶段。信徒在此阶段要舍弃一切财富,托钵乞讨,云游四方。

唐·贝查迪(donbachardy,1934—),美国人像画家,伊舍伍德的生前伴侣。

原▲▲▲会再次提及。★★★里的人物一样。结果,在战争期间,他们突然提高了对年龄的限制,我不能参加服务了。我完全不知所措,因为我已经放下了所有的负担;这时,普拉巴瓦南达说:“你为什么不来中心帮我翻译《薄伽梵歌》呢?”我们就开始翻译了。当时大家都觉得我可能会出家,但是我后来决定,无论对也好,错也好,我都没有这样的使命。但我一直与斯瓦米·普拉巴瓦南达保持着联系;事实上,我每周都会见到他。

瓦尔德玛(waldemar),伊舍伍德长篇小说《南下访问》第三章的出场人物,是小说主人公“伊舍伍德”的四个人生导师之一。

即英国哲学家伯特兰·罗素。

耶稣被钉上十字架之前,罗马帝国总督本丢·彼拉多在其十字架上挂了一块牌子,上写“拿撒勒人耶稣,犹太人的王”。在遭犹太人祭司长们质疑该说法时,彼拉多做出文中回答。事见《圣经·新约·约翰福音》(19:19—22)。

原文为“ster”,是《南下访问》的第一章。

安布罗斯(ambrose),《南下访问》第二章的出场人物。

《夜晚的世界》是一部结构较为复杂的长篇小说,其中包含一部同名长篇,由小说人物伊丽莎白·莱达尔创作。伊舍伍德因有此说。

指《夜晚的世界》中的出场人物伊丽莎白·莱达尔。她是小说的核心人物,一个凯瑟琳·曼斯菲尔德式的小说家。——原注

瑙玛·希拉(normashearer,1900—1983),美国好莱坞演员,曾被誉为“好莱坞第一夫人”。

风化纠察队(vicesquad)是美国警察系统中的一个部门,工作重点是制止赌博、毒品、卖淫和非法售酒等公共秩序犯罪。

全名“麦角酸二乙基酰胺”,一种药用致幻剂。

指美国指挥家、作家罗伯特·克拉夫特(robertcraft,1923—2015)。他与斯特拉文斯基交好,自1959年起两人合著了《伊戈尔·斯特拉文斯基访谈录》《回忆与评论》等多部研究著作。

连环信(chainletter),一种以群发式信件为载体的迷信行为,寄信者会在信中引诱收信人复制相关信息再寄给其他人,并恐吓他们若不听从就会遭受厄运、疾病甚至死亡。

乔治·博罗(georgeborrow,1803—1881),英国小说家、游记作家,其长篇小说《拉文格罗》被视为19世纪英国文学的经典之作。

亨利·格林(henrygreen,1905—1973),英国作家,代表作有长篇小说《派对》《生活》《爱》等。他本名亨利·约克(henryyorke),在写作的同时长期经营其家族所拥有的一家啤酒装瓶机厂。

原文为法语:l’extrèmeorient。

布雷海德(brayhead),位于爱尔兰东部威克洛郡的一处濒海岬角。

《歌厅》(cabaret),美国导演鲍勃·福斯根据伊舍伍德长篇小说《别了,柏林》改编的电影,首次上映于1972年。

拉荷亚(lajolla),美国加州圣迭戈市北郊的一个海滨城镇。

查森餐厅(chasen’s)和四季餐厅(fourseasons)分别为美国西好莱坞和曼哈顿中城的著名餐厅。

伊舍伍德在伯克利做讲座实际是在1963年。——原注

《筹码越来越少》(thechipsaredown),英译本全名《就这样吧,否则筹码越来越少》(sobeitorthechipsaredown),是纪德去世前写完的一本回忆录,在他去世次年首次出版,英译本出版于195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