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罗比森著
山姆·利普斯特评
张逸旻译
门铃响了,巴迪透过猫眼看到一个女人站在院子里。她长着绿色的眼睛,黑直发剪得很巧妙,像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基莉·史密斯。他认识她。她给隔壁一位律师做记账之类的事,尤其在税收的高峰期。他还记得他太太在院子里举办跳蚤市场那天她也来了,那是好几年前,太太都已经变成前任了。那天她带来一只珠宝箱和一盏卤素灯。他还能回想起她站在过道上的样子——她漂亮的腿和脚上那双船形中跟鞋。那段时间她总开一辆白色的大众甲壳虫。但那辆车一定给她弄坏了,因为他发现后来她都坐出租车来工作。
其实他借过她二十美金。她的名字叫康妮。也许是去年七月,在他的花园最繁盛的时候。当时他在院子里安置洒水器,这是早晨的头件事情,突然一辆出租车转个弯停了下来,她就坐在后排。她摇下窗户朝他解释。她一大早出来工作,到了这里才发现手提包里一分钱也没有。她还给他看——一只米黄色的手抓包。她甚至把扣子打开,把包举到车窗外。
如今,巴迪打开门时她正挥着一张二十块钞票。
“不必了,康妮。”巴迪说。
她点头感谢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她说:“别和我争了。”她走近一步,把钞票塞进他的衬衣口袋。“看,”她说,“这不就成了吗?”
“好吧,多谢你了。”巴迪说,他捋了捋衣袋,把折叠起来的钞票顺平。这件蓝色棉衬衣是一小时前他理发回来后换上的。
她仍旧靠得很近,身上是美妙的香水味,但是巴迪觉得不该对此发表言论。他的眼光始终放平,等在那儿,就好像康妮和他是推销员与客户一样。他说:“那么,你还在隔壁做事吗?我很少见到你了。”
“他们不再需要我了,”她噘了噘嘴意思一下,“谁也不需要我了。”她后退几步。这是九月第一个礼拜,天仍旧暖和。她穿着合身的白领藏青色连衣裙,一件红色开襟羊毛衫把她的手臂遮了起来。她漂亮的大腿裹在透明丝袜里。
“最后一个问题。”康妮说。她伸出一根手指。
他看看她,眉头抬了起来。
她把手垂下来,凝神看着,并像读书那样说话,就好像她要说的话全印在右边的天空上了。“我迷上你了,”她说,“这种感觉,巴迪,是最差劲儿,最不能容忍的那种。”
“不,你并没有。你也不可能。”
“最、最差劲儿的,迷恋。”
“好好好,”巴迪说,“好吧,好吧,好吧。”
他拥有这座房子——两层楼的低地小别墅。它所在的这条街道通向印度城,再过去就是前往宾夕法尼亚北部的高速公路了。现在,他坐在起居室靠近窗边的长沙发上,在午间的自然光中,翻翻几本杂志,浏览一本关于鸟类的书。
从这扇窗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色。屋子后面有一道高高的峡谷,巴迪能穿过峡谷中的藤蔓和树丛,一直望见莱克利湖的沿岸。
他的儿子就是在那里出了事故死的。三年前,八月份。马修。当时他离二十一岁生日只差两天。他的水上摩托艇和一艘从入口处溜进来的渔船撞在一起。下一个八月份,巴迪的太太离开了他。
他一度不再外出——他的心理医生称之为“绝缘的”。他把儿子卧室和露西缝纫间的隔墙全敲掉了,把整个二层楼改造成工作室。他把所有的工作都带回家。他是个制图员,阔利特公司的高级制图员,他为这家满是机电工程师的公司已效劳多年。
“注意别和外界隔绝了,”他的心理医生警告过他,“慢慢地就会这样。它会一步步地朝你逼近。你若不和人们打交道,节奏就不对了。接着,很快,你就变成院子里那家伙了。”
“我变成谁?”巴迪问。
“穿超短裤的那家伙。”心理医生说。
他要拒绝康妮那女人,拒绝得令她心服口服。巴迪在厨房间晃悠时对自己说。他猛地拉开抽屉,把里头的东西打量一番,从中取出一把蔬菜削皮刀,把它放回原处。他会婉言相拒。他不会让她感到难堪。“给她留点面子吧。”他说出声来,害得两只猫冲进来盯住他。巴迪从来都没法区分这两只猫。它们是寻常的家猫,中等大小,黄色。马修的女朋友,谢伊,就在他去世前的那一周,把两只小猫咪带过来当作生日礼物。现在两只猫待在房间里,和巴迪凑得很近。他把一只叫做布鲁斯,另一只叫做布鲁斯的兄弟。
他走出厨房间,从储藏室搬出一台吸尘器。他喜欢吸尘打扫。他喜欢很快就能做完的事。他希望今晚艾丽斯来的时候房间里秩序井然。自他俩认识的几个月来,她改变了他许多。她使得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在考虑,对付康妮那女人的一种办法,是顺带提一提艾丽斯。那样做也许行之有效。或者更强硬的说辞,比如,“我女朋友是容易吃醋的那种。”诸如此类。
两只猫踱进餐厅,注视着巴迪把吸尘器放在特定位置,松开长长的电线卷。“千万别这样碰插头,”他对它们说,“它很烫,很烫,很烫。”
艾丽斯两点左右打来电话。她是“樱桃树”的小组辅导员,“樱桃树”是医学中心里的一家精神病院。巴迪在中心另一座楼里看心理医生,他就是在这儿的停车场遇见艾丽斯的。那是二月份一个下雪天,他忘记关掉车上的雾灯,把电耗完了。她用一根黄色跨接电线救了他。巴迪请她去喝杯咖啡,他俩坐上他的黑色福特水星,沿着旧邮政公路飞奔,给电池蓄电。
最后他们在一个法国餐厅吃午餐,艾丽斯戴上牛角框眼镜,大声读出菜单。不戴眼镜的时候,她让他想起琼·阿瑟——她的身材、雀斑和富有弹性的卷发。艾丽斯的法语很糟糕,满是咕哝声,但是巴迪喜欢她尽力尝试的样子。他喜欢她笑,忽上忽下的那种。
“文森特逃走了,”此时她在电话里说,“他不知怎的就爆发了。就在‘人生挑战见面会’的中间当儿。”
“幸亏我对那一无所知。”巴迪说。
“对我来说,问题是文森特出走后保安到处找他,我就不能把病人带到外面去,他们也就没法儿抽烟了。”
“对啊,因为只有你有打火机。所以他们只能跟在你后面。”
“他们可不是狗啊。不过他们的脾气越来越差。他们不喜欢文森特。他们认为该一枪打死他。”
“不知道该站在谁的立场。”巴迪说。
“说的是。”艾丽斯说。她得挂电话了。
这是巴迪的第一个花园,但是无比绚烂。他再也不理解那些摧残甚至毁坏植物的人。那时心理医生建议他做做园艺,于是有个星期六,艾丽斯也空,他俩跑到特丽丝缇植物园买了一些准备材料。她也帮他修剪花园。他们把植物带设计得像一条领巾一样围住院子和过道。
巴迪给花浇水、施肥。每天它们开花,长大,长高。“我还能跟你们要什么呢?”巴迪问,“瓜果和桃仁吗?”
他觉得也许该请艾丽斯帮忙把冬季的三色堇种下,但愿这并不乏味。她是个多面手。她会洗牌、打桥牌和德州扑克。她会弹钢琴。她喜欢听爵士乐并且很在行。他们曾盛装打扮去天山俱乐部,或者是去有个管弦乐队的阿勒格尼俱乐部跳舞。艾丽斯的晚装十分美丽。他跟着她哪儿都去过——午夜电影啊,肮脏的喜剧俱乐部啊。就在春天他们还乘火车去新奥尔良看爵士音乐节。
巴迪在不远处听到女人的声音,他惊呆了。可能是康妮。这么快就再次遇上她,他不太吃得消。她看上去十分吸引人,他也喜欢她。她当然是个俏女郎。以前她说过自己在办公室,总向窗外张望,总要看见他才好。这无论如何都是奉承。但他听了总觉得不快。万一他正在干一些愚蠢的差使呢?比如从邮箱里取信或报纸。万一没剃胡子呢?万一衣服没穿正呢?
又有一阵声音。不是康妮。然而他警告自己,说不定下一回她就出现了。他脱下手套,把园艺工具放回原处。现在差不多四点。她马上就要下班了。
他擦洗双手时,排演着怎么把康妮的事告诉艾丽斯。艾丽斯轮班结束后就过来吃晚饭。
他准备做菜了,原料是他之前从农贸市场买回来的。他拿出一个柠檬,一些塑料纸包的生菜,一袋红萝卜,还有一个樱桃番茄。他把需要的都扔进一个木头碗里堆起来,又回到冰箱旁边择下一些芹菜叶。“总比野餐强。”他自言自语道。他在一只浅盘里放了几片蜜制火腿肉,另一只盘里是恶魔蛋,上头蘸芥末酱,用芹菜叶装饰。他自知不是个厨艺高手。惟独烤大虾是他的拿手菜,七月四号他做给艾丽斯和她妈妈吃过。那实在是美味。
他把两只浅盘端去餐厅。为时尚早,他动脑筋要把菜摆得好看些。他拿出一条麻制的大餐桌布,抓紧两头,在空气中用力抖动,想把它甩平。
两只猫翻滚进来。它们跳上餐边柜。它们蹲在那儿一动不动,紧紧盯着装火腿肉的大浅盘。
“可怕的怪兽。”巴迪对它俩说,叹了一口气把桌布撤了。他把火腿重新端回厨房,藏到冰箱里去了。
在他眼里,艾丽斯懂的很多。她得过社会心理学方面的学位,“樱桃树”的病人都很喜欢她。或许他会略过康妮的事。这事只叫人烦恼。他应该更慎重。何必叫艾丽斯烦心呢?
他还是打了电话,但就问她在干吗,并和她约定晚餐照旧进行。“我什么也不需要。”他说。
“他们把玛莎送到休息室去了,”艾丽斯说,“就是上礼拜六收进来的那个女人啊!你真应该看看她,现在又冷静又安静。好像她突然清醒了。要不就是她的玩具失而复得了似的。”
“你们组里还有谁?”巴迪问,“我知道你告诉过我。”
“好吧,我这么做简直不道德,我会因此在地狱里受煎熬的。唐娜,患有莫名其妙的偏头痛,她在这里待得最久。然后是罗琳,她执着地买了一百个干净的塑料手提袋。柏瑞,急诊室护士,他太累,整个人都不对劲了。还有道格,那位‘出错的飞行员’。玛莎。文森特。哦,还有一个新来的女孩子。我好爱她!她让我想起某个人。大概是金·诺瓦克吧。”
“那么我也爱她。”巴迪说。
“她简直是加博尔三姐妹中的一个。特别是领子竖起来的时候。不停地唱啊跳啊,一条丝巾系在手腕上,像在演音乐剧似的。我得走了。巴迪。”
“我知道,”他说,“他们把文森特怎么样了?抓到他了吗?”
“很不幸,还没呢,不过有人碰到过他,”她说,“这还用说吗!就在每个病人的窗前,衣柜里,人人都碰到过他。有时他们照镜子,他就站在他们背后。”
“别开玩笑了。”巴迪说。
“真拿他们没办法。”艾丽斯说着,把电话挂了。
巴迪已经把餐桌布置好,正准备点蜡烛。他在漫画书里读到过,蜡烛灯芯如果事先点过一次,它的烛光会更匀称。他在找火柴,它们原先在橱柜那边的火炉上,可是现在不在了。太阳正在落下,他往玻璃推拉门外面的边廊瞟了一眼。康妮在那儿,正坐在秋千上机械地晃动着。她手拿一根烟,热切地盯着地面。
那一瞬巴迪彻底懵了。他不知该怎么办。他偷偷退出房间,又转身走进去。
“911。”他对那两只猫说,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嗯,怎么荡上秋千了?”他问。他故作随意地走到廊道扶手边。有一半的天空已经变紫了。湖上的火烧云像绳子那样扭成一块儿。
康妮仍旧眼盯着地板,但她用鞋跟把秋千停下。这双鞋是蛇皮或蜥蜴皮做的,深栗色。“你别生气。”她说。
“我没生气。”巴迪说。
“我喜欢坐在陌生的地方,你呢?尤其是人家的地方。我想玩玩看那是什么感觉。”
她往上看时露出喉头的曲线,可爱极了。巴迪一下子忘了回应。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遇到过,”她问,“前两年夏天。干旱。对吧?
你一定从新闻里听到过。你可能没想到我住在兰利市。我跟我爸爸。你就知道那个地方是个‘废料堆’。那儿很穷,完全没落了。当然,我爸爸继承房产时可没料到。离这儿也就十多公里——”
“是不是……海棠市?”
“不是的。海棠市在二十公里外。或者说,曾经有过,但现在几乎不存在了。反正你不会去的,我就是这么想来着。”
巴迪踱步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我来工作这段时间,”她直冲他的脸说,“这里越来越绿了。越来越绿。现在这么茂密——我不认识它们。这里可没有干旱。你们这帮人可没有干旱。”
巴迪慢吞吞点点头:“要承认这点我很惭愧。”
康妮吐出一口烟,整理了一下她的思绪,就好像合上一只文件夹,又打开了另一只。“我觉得很尴尬。之前对你的表白。”她说。
“哦,”他笑了一声,“我不会介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