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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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那儿像闹市区吗,老爸?四周有没有高楼?”

“多高才叫高楼?”

这话问得像个脑筋急转弯。“十层或十层以上。”

“我觉得你可以叫它们……我看看啊……唉,”他叹了口气,“我好饿,根本没法集中精神。”

“老爸,如果你在市中心的中央大街,我十分钟就能到那里,别担心。”

“谁担心了?”他说,怒气又上来了,“我这不手里拿着吃的呢嘛?”

一旦蛋白质不足,他的血糖会急剧下降,这时他就会头晕眼花犯糊涂。最近我一直给他买外带的中餐。我每晚到家时,他会因为肚子饿而在开门的一瞬间把我当成穿衣镜里的他自己。医生多半会说这证明他的智力已经严重退化,然而在我看来,这也表明我年纪越大越像父亲:发际线往后退,下巴上出现沟痕、越来越容易长斑——当然,我也不可避免地朝着父亲担心的同一个结局奔去。“你可以用花生酱的盖子去撞个什么东西,把盖子撞松,你就能自己打开了。吃点东西,你就能坚持到我去接你。”

撞击声过后,我听到了一片震耳欲聋的咔嗒声。“老爸?”

“太不可思议了,”他说,“放电话簿的桌子一定用透明胶带粘过。”

“你还好吧?”

“我连花生酱都打不开,你说我好不好!我可是花真金白银买的花生酱!吉米你看,我这么蠢,等我去见上帝的时候,该怎么跟他交待?”

“你白手起家的生意很棒啊。”

“地毯么?”

“你看看我,”我说,“有谁觉得年纪大了就没尊严了,看看我,一定会倍感安慰。”我干笑了几声,没听到父亲的附和。

“我打电话的时候你还在睡觉吧?”

“没有,老爸,我在工作。”

“肯定在床上。”

“我在为威尔希尔中区设计一个项目,就在你过去那爿店面附近。是个低收入人群的安置项目,以后在那个街区住惯了的人退休后,就不会因为地价太贵而非得搬走不可了。”

“一群老鸟,”他咕哝道,“我的朋友有一半都死掉了。”

“我的也是。”我跟他说。

他清了清喉咙。“不过你没得艾滋病吧,吉姆?”

“那倒没有,可是……”

“可是什么?”他警觉地问。

可是我的朋友格瑞格,我想跟父亲倾诉,还有道格拉斯、杰斯、汉克和路易斯。我努力去回忆自己的每一个朋友,并尽量精确地回忆他们竭力想保住身体的哪些功能:失去平衡、失去视力、失去胃口、指尖失去知觉、大便失禁。然而再过些时日,我对每个人的全部记忆无非是他最终不得不放弃挣扎,与生命渐行渐远。难怪在未来建筑的设计中总能看到墓碑和纪念塔的影子,那些圆顶仿佛一双双凝视苍穹的眼睛,无数记忆的阶梯通向天堂。死人的数目永远多于活人。

“我健壮得像头牛。”我安慰父亲。

“咱俩都是,但谁知道还能活多久。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来接我?”

“我有个主意。你打的这台电话上有号码和区号,把它们念给我听。”

“这肯定是谁把它刮掉了。”

“旁边的那台电话呢?你不是在一排电话亭那里吗?”

“这些玩意儿根本就不能叫电话亭,就是在地上插个柱子,上面加个罩子,里头装上电话。”

一个录音女声插了进来。“请投入五十美分。”她的音调全然不对,听上去活像一件厨具在捏着鼻子装女声。

我听到父亲说:“要五十美分哪!”

“别担心。”我说。

女声又在重复她的要求。

“我身上没零钱了,”父亲吼道,“你能不能等等,让我回家去取钱包?”很难说他这话是冲着我还是冲着那个空洞的女声说的:“我以为就出来几分钟,还穿着拖鞋呢!”

“老爸,”我尽量保持语气平静,“看看你旁边的电话亭,跟我说上面的号码。我等下给那个电话打过去。”

我在电话这头等待着,踱着步子。我把听筒紧贴在耳朵上,隐约听到下班高峰时段街上的鸣笛声。虽说我心急火燎地想要立刻找到父亲,但我似乎也随时准备爬回被窝。我喜欢放弃努力,喜欢休息带来的宁静,让重力攥住我,就像我手中紧紧握住且不会松手的一块石头。窗外已近黄昏,然而对加州的冬天来说,这天的日光算是温暖的,夕阳斜照,地上的影子拖得老长。老房子传来每晚如约而至的咯吱声,微风吹过,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老鸟,老鸟。我不停地想着,突然灵光一现:何不把老人院设计成鸟舍的样子!这主意听来古怪,但完全可行。我仿佛看到宽敞的中庭聚集了一大群古怪的鸟儿。巨大的天窗下生长着热带棕榈和菩提树,住户们可以坐在屋里看窗外飞翔的金丝鸟,看鹦鹉卷入没完没了的舌战,看雀子精心梳理自己的羽毛,对着同类快乐地歌唱。

此时话筒无声。不是彻底没有声音,还有那种静电的嘶嘶声,遥远而空蒙。我最后一次对着话筒呼叫父亲。

(原载《巴黎评论》第一百五十三期,一九九九年)

艾米·亨佩尔评《老鸟》

“如今父亲整天不着边际,不光在聊天的时候才这样。”小说的叙述者是一位建筑师,他接到了老父亲打来的电话。在洛杉矶市内的一条大马路上,父亲正走在穿梭的车流中,请来往车里的陌生人帮他打开一罐花生酱。儿子当时正在工作,手头的项目是设计一座养老院,到小说的结尾,我们知道他要把养老院设计成鸟舍的模样。因为缺乏足够的信息确定父亲的具体位置,儿子手拿电话,开始了焦急的寻索。怒气与柔情、渴望与恐惧——这正是伯纳德·库珀擅长的领域:用启人深思的语言诉说人的热爱与失落,慰藉那些在悲伤和渴望中挣扎的人们。

在库珀的《吐真药》(truthserum)中有好几篇推荐阅读的散文,乃至在他的回忆录《父亲的账单》(thebillfrommyfather,库珀的父亲曾经开给他一张账单,让他偿还父亲抚养他的全部费用)中,我们都能透过那些不无伤感的喜剧隐约见到一位类似的父亲——没有那么老,也还没有因为患上早老性痴呆症而找不到家门。要说在阅读伯纳德·库珀时会想起唐纳德·拉姆斯菲尔德,或许有些古怪,但不知你是否记得拉姆斯菲尔德那句臭名昭著的话:“你是带着现有的军队去参加战争,而不是参战之后才决定可能带多少军队或你想拥有多少军队。”把“军队”换作“父亲”,场景就变成了家人之间的内战。在最终战败,即死亡,代替文中尚不明朗的战败之前——事实上小说中的父亲就像个在战斗中失踪的军人,叙述者与父亲这场吵吵嚷嚷的战争会一直持续下去,两个男人你来我往,谁也不肯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