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讲?”
“家里的情况不是很好。”
我明白了,点了点头,叹道:“肯定会有些情况的。请直话直说吧,不要东拉西扯。”
“爸爸心脏病发作了。”
“啊,我的天,”我喊道,“啊,我的天,不是吧。”
我抓住她的手,又松开了。她任由自己的手滑落。我又抓了起来。没辙。我随它垂下了。她的手在我们中间晃悠着。我盯着她的另一只手。她说道:“你有什么话说?你像是要讲些什么。”
我睁大眼,啥也没说。
“菲利普,不要内疚了,我们回公寓喝杯咖啡吧。”
“我能说什么呢?”
“什么也不用说。他在医院,我妈也跟去了。我们就上楼去,什么也不用说。”
“什么都不说?就像个憨愣子闷着头吸溜溜地喝咖啡?我们是谁,虚无主义者还是什么人?刺客?怪物?”
“菲利普,家里没人。我来弄点咖啡和鸡蛋……”
“来点烤牛肉如何?冰箱里有烤牛肉吧?”
“菲利普,他是我的爸爸。”
我们到了门口。我啪嗒啪嗒地拍门。我神志恍惚。这就是生活。死亡!
“没错,是你爸爸。我承认这一点。我不会再怎么着了。”
“菲利普,闭上嘴。路德维格。”
门开了。我朝路德维格点了点头。他懂得什么生和死的问题?你仅需给他一套制服和一间安静的大厅——那就是生和死的全部了。电梯里他守着操控盘。“我说,路德维格,你的手总要放在控制盘上吗?”
维罗妮卡淡淡地露出一丝领情的笑容。她喜欢看到我和佣人们处得来。路德维格答道:“四的。”
“菲利普,路德维格在我家做守门人很多年了,我还是小女孩时就是了。”
“哇。”我说道。
“四的。”
门打开了。维罗妮卡说:“路德维格,谢谢。”我说:“路德维格,谢谢。”
“弗庸客气。”
“弗庸客气?你是说‘不用客气’?喂,路德维格,你来美国多久了?”
维罗妮卡正插钥匙开门。
“你怎么就学不会说美国话呢,小老弟?”
“菲利普,过来吧。”
“我和路德维格说话呢。”
“快过来。”
“我得走了,路德维格。”
“弗庸客气。”
她径直去了洗手间。我在走廊中等着,两边挂着郁特里罗和弗拉曼克的画作。郁特里罗的基调苍白,构图平板。弗拉曼克的基调鲜红,用彩浓烈,笔法恣肆开阖。一面墙挂着生肉,另一面则是顽石。科恩夫人的眼光尽得突兀对比之妙。我听见维罗妮卡抽泣的声音。她给面盆放水,抽泣,坐下,小解。她发现我在瞅,便把门踢关上了。
“这种时候……”
“我不要你看。”
“那你为啥要敞着门?你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走开,菲利普。到客厅里等着。”
“你就告诉我为啥要敞着门。”
“菲利普,快被你弄疯了。走开吧。知道你在旁边,我什么事都干不成。”
客厅让我感觉好了点。长沙发,伸出叶片的枝形吊灯还有小地毯与我作伴。到处都是科恩先生的影子,简单直率,无所不在。他的手在口袋里拨弄着银币,趴着窗口对外望,看见公园就能让他高兴。他那羚羊般零碎的步子和眼泪一起涌进了我的眼眶。我坐在吊唁的人群中。拉比哼哼着陈词滥调:科恩先生慈祥大度,深受妻子和女儿的敬爱。“他有多重?”我喊道。电话响了。
维罗妮卡跑到大厅去。她接起电话时,我走了过去,站在她身边。我站着,一声不响,直挺挺得像个衣帽架。她呜咽着:“好,好……”我点着脑袋,好,好,心里想这比“不好,不好”好。
“是我妈妈。爸爸都还好。妈妈守在他的病房里,他们明天一起回家。”
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仿佛我的眼睛和她的一样呆板暗淡。我冒着傻气,慢吞吞地问道:“允许那样做吗?和病人在医院里过夜?在他的房间睡?”她仍然盯着我的眼看。我耸了耸肩,撇开眼神看着地面。她攥着我的衬衣前襟,紧紧地像是勾在了一起。她嗫嚅着。我说:“什么?”她又嗫嚅道:“上我。”座钟像蟋蟀一样嘀嗒个不休。弗拉曼克的画溢出了热血。我们一头扎到地毯上,仿佛扎进了流沙。
(原载《巴黎评论》第三十九期,一九六六年)
大卫·贝泽摩吉斯评《城市男孩》
科恩先生即将发现真相时,脾气刻薄的科恩夫人对他厉声说道:“老天啊,莫里斯,你太熊了。”真相使得伦纳德·迈克尔斯的《城市男孩》一头跌入脑袋朝下的、切分音般的行动中。在这篇故事的语境中,这句话有着特别的意义,不过这也是作家生涯中一以贯之的原则。《城市男孩》是作者早期发表的故事之一,在这篇故事中,作者已经涉足了令其着迷的主题,他曾经将其描述为“男人和女人似乎既无法共同生活又无法独自生活”。这个主题是如此常见,如此普通,以至于关注这个主题就可能永远落入俗滥的窠臼。毕竟,关于情爱,还能写些什么呢?情侣间发生的事哪一个能跳脱老套套呢?《城市男孩》也并未做到。根本上,这还是一个司空见惯的故事,一对年轻的情侣被女方的父亲抓了个现行。在迈克尔斯看来,这个故事主体上是喜剧性的,但是,又显而易见地是那么奇异而阴郁。
考虑到这点,那么《城市男孩》究竟是怎样的一篇作品呢?迈克尔斯是如何同时把喜剧性和阴郁性编织到这一篇仿佛是露出獠牙微笑的故事里呢?他营造的这个效果,是通过往复穿梭于现实主义与荒诞两境而实现的。《城市男孩》的开篇颇具现实主义意味:“菲利普,这太疯狂啦。”随后的几句话本质上也具有客观性。“我咬她的脖子。她亲我的耳朵。快到凌晨三点了。我们刚回来不久。房屋黑黢黢的,悄无声息。”然而,语句很快变得更为主观了。菲利普和维罗妮卡在黑魆魆的房间亲热时,他觉出:“椅子在他们腿间一会儿发出嘿嘿的傻笑一会儿又是噼噼啪啪的吵闹着。令人头晕的枝形吊灯的叶片喀哒作响,座钟的嘀嗒声眼看就要撕碎玻璃面罩了。”接下来的菲利普像个逃亡者,赤裸着全身,兴致勃勃地玩倒立,直到他来到街道,双脚重新着地时,我们这才无可置疑地重新返回现实。从这开始,迈克尔斯又渐渐地让故事回到源头,回到某种客观现实之上。这种从现实主义到荒诞的往返穿梭赋予了这篇故事以实实在在的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