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M 凯恩(1978)

巴黎评论 编辑部 第1页,共2页

◎冯倩珠/译

詹姆斯·m.凯恩,一八九二年生于马里兰州,代表作《邮差总按两次铃》《双重赔偿》《幻世浮生》(mildredpierce)等。凯恩早年希望继承母业成为歌手。他曾有过一段军旅生涯,其后多年在巴尔的摩和纽约两地担任新闻记者与撰稿人。其第一篇小说发表于门肯创办的《美国信使》(theamericanmercury)杂志。《邮差总按两次铃》一九三四年一经出版便畅销不衰。次年问世的《双重赔偿》亦大获成功,凯恩取得了其早期新闻事业及好莱坞编剧事业不曾有过的声望。今天我们或许较多地通过凯恩小说改编的电影来纪念这位作家:好莱坞版《邮差总按两次铃》由拉娜·特纳与约翰·加菲尔德主演,之后意大利导演卢齐诺·维斯康蒂首次执导的电影《沉沦》(ossessione)(未经授权)亦改编自该小说。由比利·怀尔德导演、雷蒙德·钱德勒编剧的《双重赔偿》已成为惊悚片经典之作;琼·克劳馥凭借主演《欲海情魔》(mildredpierce)荣获奥斯卡奖。

一九七七年十月三十一日,凯恩逝世于马里兰州大学公园市,距其成长、求学与教学的地方并不遥远。一九七七年一月七日《巴黎评论》于凯恩府上与其访谈。那是静谧街道上的一座二层楼木结构小屋,客厅陈设简单,靠墙摆着一台立式钢琴。时年八十五岁的凯恩形容憔悴,嗓音喑哑,然而岁月未能磨蚀他的思想。凯恩在海厄茨维尔独居,他信笺上的说明文字暗示着离群索居的清幽晚年:他在信笺底部为想要电话联系他的人印了一行字:“叫号电话——此处除我之外别无他人。”

——大卫·津瑟,一九七八年

《巴黎评论》:这里是您成长的地方吧?

詹姆斯·m.凯恩我在安纳波利斯出生,在那里住了十一年。我父亲原是圣约翰学院副校长和英文教授,后来到海湾对面的华盛顿学院当校长。华盛顿学院至今仍在原址,它是历史最悠久的学院之一,由乔治·华盛顿资助创办。我就是去那里上的大学。大学四年是一段困难时期,因为我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我将会成为作家。毕业后我做过几份毫无意义的工作。有一阵子我突然决定要当歌手,我妈可受不了了。她说我根本没有天分。事实证明她的话没错,但是她应该闭上嘴,让我自己发现这件事。之后有一天,我坐在拉斐特公园,没来由地听见心里的声音自语道:“你要当一个作家。”就这样,完全无缘无故。不过征兆倒是有的。其中一件事没别人注意过,发生在我约莫十岁的时候。当时我父亲抽“土耳其战利品”牌香烟。一开始他自己卷烟,后来买现成的;每包烟都装在一个红黑相间的盒子里,盒中除了椭圆形卷烟,还有些赠券。七十张赠券可以换一支钢笔。我集齐七十张便寄出去,接连得了许多钢笔。那会儿的钢笔怎么装墨水,您知道吧?旋开笔身,用滴管装墨。如今我每次拿体温计量体温,都会想起那些笔和滴管来。那许多钢笔或许就是我十岁时出现的预兆。

《巴黎评论》:还有其他征兆吗?

凯恩嗯……我去巴尔的摩的煤气公司工作,那是大学毕业后做的第一份无谓的工作,那时候我礼拜六晚上常去一间妓院。我从不上楼,虽然有两次想过要上去。有天晚上我碰见一个特别漂亮的姑娘,她双腿很美。我十分想和她上楼,可是又害怕她有什么病。(战时在巴黎我偶遇过一个姑娘,当时我寂寞万分,倒不特别渴望和她发生关系,但是她主动邀我一起过夜,我很庆幸自己没有接受,要不然她应该会把我的钱包和别的东西席卷一空。)在煤气公司工作的半年时间里,我时常去约瑟芬街那一带。在那种地方,可以花五十美分买一瓶啤酒。当年有这么一种说法——“小得跟妓院啤酒一样”。他们装啤酒的玻璃杯只有顶针箍一般大。花那五十美分,在楼下想干啥都行,和姑娘们打情骂俏,待多久都行。我只有十八岁,在楼下听了不少人讲话。楼上就是另一回事儿了。当然,我算是潜在的顾客。我想您是不晓得那些事情的……

詹姆斯·m.凯恩《邮差总按两遍铃》之早期版本“烧—烤—宴”的一页草稿。

《巴黎评论》:是什么事促使您离开巴尔的摩的报社前往纽约市?

凯恩一九二四年,我在巴尔的摩结识门肯。他对我鼓励良多,在《美国信使》发表了一些我的作品。很有趣,大家总相信他的自我评说——一个反传统的人,一个亵慢人,一个把死猫扔进圣所的人。这是有一回他自己写的,他也全然如此。但是一个写字的人知道,到头来总得问问:那么这家伙支持什么,他赞同什么。我认为,要是巴尔的摩某个黑人想奋起发表反抗白人社会的演讲,门肯不会费一点心力去捍卫这种权利的。总之,他知道我想去纽约工作,想去《纽约世界报》(thenewyorkworld)。其实,我自己去那里见了阿瑟·克罗克谋求职位。我想靠自己谋职,这么做才能赢得他的尊重。再说,别人帮你写信,他看那人面子给你一份活,总远不及自己得来的工作那么好。门肯为我写的介绍信,我始终没掏出来。但他还是给我添了乱。他对我有情有义,已本着最大的善意去信克罗克,而我并不知情。这打乱了我的计划,我终究未能凭自己的本事得到工作。克罗克带我去见沃尔特·李普曼。李普曼想了解我能做何种工作,我便和他聊了起来。我告诉他,我注意到《纽约世界报》似乎没有社论文章。我当时得肺结核,刚从疗养院出来,得找不必多走动的工作。因此我提议,让我坐在报社想点子、“构思”文章。我说我知道文章不会从树上长出来。当然这一定得是全职工作,为报纸构思文章。在李普曼的注视下,我就这么滔滔不绝,试图谋得一职。我知道自己越聊越远,他听着我的话,一副置若罔闻的样子,却陷入了沉思。我心想,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啊。他插话问我是否有作品样稿。我想,作品,作品和我们的话题有什么关系。我继续谈论如何构思文章。后来我们成了亲近的朋友,我问起他第一次面谈的事。他说,我当时听你讲话,慢慢意识到,你的语句中没有分裂的不定式,也没有悬垂的分词,所有代词都正确无误。此话不假。我讲话的方式是我父亲灌输的,他是文风方面的权威。正是这一点让我到手一份工作。

《巴黎评论》:您会像您笔下的人物那样讲话吗?

凯恩我偶尔会无意中讲起黑人白话来——这种拿腔拿调我自己也不太理解,好好地说着完美的标准英语,突然间黑人英语就窜出来了。

《巴黎评论》:您对李普曼印象如何?

凯恩没什么惊人之处,只是他本人与他的文笔很不一样。纸上的李普曼,在我读来有点儿文绉绉的。他故世时大家这么形容他——想当然地将他看作一个瘦小紧张的人。他不瘦小——他是个健硕敦实的家伙,很强壮,双手厚实有力。不过他字迹极小,印刷厂得用放大镜看他的文稿。

《巴黎评论》:他请您在《纽约世界报》做什么工作?

凯恩我写社论。这不简单,因为我从没读过一篇社论。我写的第一篇社论,也许会让您见笑。为启发我的想法,他娇小的秘书拉沙姆小姐给了我一叠纽约的报纸,还有一间办公室和一台打字机。至少,打字机是安德伍德牌的,我喜欢的款式。排版办公室的海兰先生说,有个主题你可以写——鲁尔。好吧……我说,我当然能写,等我先找着它在哪儿。我坐在办公室心想,从没读过什么该死的社论,如今倒要写起来了。随后我脑中掠过我们在太阳城常说的一句话:社论(我们管那叫傻论)是训练有素的海豹写出来的,他们的技能只是赞颂母性,批评噬人鲨。所以我写了这篇社论:我说,我们都赞颂母性,可是这种鱼又何错之有?我们为何要批评噬人鲨?这是一种行端品正的鱼,绝不会无理地吼叫,不受攻击时也不会随意攻击(我把这句写进去了)。我们别忘了,噬人鲨胎生幼鱼,两百万年前已是如此,远远早于人类现踪,它们是远比我们古老的母亲。显然,从十分现实的意义来说,噬人鲨就是母性。这就是第一篇社论了。我把这些东西放进秘书的篮子里,便悄悄溜下楼去。

《巴黎评论》:李普曼对您的社论有何看法?

凯恩嗯……至少他读过了。他曾问我,是否意识到我社论里四成的典故来自刘易斯·卡罗尔和威廉·s.吉尔伯特。说起来,您知道吗,门肯,他连《爱丽丝漫游奇境记》都没看过!试想一下:亨利·门肯从未读过最伟大的英语小说。

《巴黎评论》:《纽约世界报》之后,您去了《纽约客》对吧?担任那里的副主编。

凯恩我需要丰厚的薪水。我在《纽约世界报》工作,写社论和专题,也为周末版杂志撰稿。全数合计,我能赚二百五十块,在当年算是挺优渥的工资了。《纽约客》的工作能得到同样的薪水。

《巴黎评论》:可否讲讲您与哈罗德·罗斯共事的回忆?

凯恩要讲起来的话,会让人感觉我是个自以为无所不知的人,而罗斯无法接受我比他高明。必须先声明一点,很奇怪,我在性格上并不胜任这份工作。我做得不糟,但这份工作对我毫无意义;我无法从中得到任何成就感,表现差强人意。

罗斯有一个从未有评论者提及的习性。我想瑟伯也完全不知道罗斯身上有这习性,而我当时从早到晚都在极力应对此事。我来告诉您是什么事吧。您也知道,他以出版全世界最有品位的杂志而享有盛名,但是他说起话来却像个科罗拉多乡巴佬。他对我说:“我们得把这地方规整规整。”我起先不太懂他的意思,在杂志社待了几个礼拜之后,才觉察出社中草率的权宜管理……东西时常不见,没人清楚如何处理事务,我渐渐明白他所指何事了。第一件让我切身体会个中滋味的事情,是我从奥格登·纳什那里接收了一名女秘书。在那之后我就干不了自己的活了,整天教她该怎么做她的事。无奈之下,我探问她的家境,得知她来自纽约本地的小康家庭,纵使被开除也不会挨饿。于是我将她解雇,对罗斯说我要找个新秘书。你找的姑娘不得力,问题在于你给她的薪水不够多,一周才二十二块左右。二十二块可找不到得力助手,我打算付三十五块钱。当年正值经济大萧条最低迷之时,一周三十五块对秘书职位而言算报酬颇丰。罗斯听完我的话,倒吸了一口气,面露难色。他脑中“人才”的概念,只包含撰稿与美术人才。他在“21”俱乐部里是风云人物,他的餐桌是社交中心,大家对他众星捧月,挨个儿到他桌边坐上五分钟,与这位业内巨擘寒暄。他拥有难以想象的魅力,也给予众人莫大鼓舞。然而他把杂志社秘书和会计之类的“非人才”行政人员看得与小偷几乎无异,仿佛他们在盗用公款。他们赚的每一毛钱,他都不舍得花在他们身上。他有一回对我说:“凯恩,滞销品,滞销品啊。撰稿人一才难求,我东寻西觅才能抢来一个。但是要找这种秘书,只消在报纸上登一条广告,排队来应征的人能绕街区一圈。都是滞销品。”他指的是无足轻重之人。我答道:“听着,对我而言他们都是人,根本没什么滞销品。为便于讨论,暂且称他们为滞销品。滞销品有好货,也有蹩脚货。他们有工作合格与不合格的。找合格的秘书,支付他们工作应得的薪水,反而会省钱,因为你就不必请这么多编辑了。”这并非我和他之间唯一一次争论。他习惯不问我的意见就作决定。我不求称许,只是经过我办公桌的事情,我总得知道。他定下不少我毫不知情的协议。最终惹恼我的是约翰·奥哈拉的事。奥哈拉希望杂志预支一笔钱给他,罗斯答应了。我听说后小题大做了一番。我说,该死的,你不能这样不知会我就行事。后来罗斯撤回了给奥哈拉的预付款,反正他是这么说的。我事后想想,到底为什么要对这些事小题大做呢。奥哈拉,我心中久仰之人,他为人有些冷淡,却是一位才华横溢的作家。他应当在这本杂志上。然而你在为此事小题大做。说到底,你做这份倒霉工作究竟是为了什么?刚好当时我的代理人暗示要帮我接一份好莱坞的工作。奥哈拉的事发生当日,我和代理人共进午餐。我对他说:“好吧,你最近跟我讲了一个好莱坞的工作,要是谈成了,我很乐意接受。我想我已准备好离职了。”当天下午三点前他便接到了那份工作。这就是我从《纽约客》辞职的经过。

《巴黎评论》:罗斯私底下是怎样的人?

凯恩下午六点以后,罗斯是个很和善的家伙。他笑起来露出整排牙齿和牙龈,像卡鲁索那样。他也会听其他人讲笑话。不过我不喜欢那份工作。纽约连城市都称不上,它是破败的乡村聚落。再者,我前东家的报纸以提供资讯为目标。《纽约客》的目标则是娱乐大众。我挣了钱,却无成就感与满足感可言。

《巴黎评论》:所以您离开后毫无遗憾?

凯恩乐于去加利福尼亚的个人原因之一,是我似乎没法写纽约。那些纽约出租车司机的谈笑风生在我听来并不有趣。我无法熟练使用纽约的习语。如果写不出地道的纽约话,就不该住在纽约,将纽约设为小说的背景,故事会显得虚假。我搬去加州之后,发现当地人说的是我能懂的土话。加州土话的语法比马里兰州更规范一些,对我而言,最好的对象是语法还不错的粗人。我发现通过他们的嘴来讲故事,在读者看来不会太佶屈聱牙。故事会变得顺畅……变得易读。就这样,到了加州,我突然开始用当地习语写作了。一切豁然开朗。

《巴黎评论》:当时您已年近四十,考虑转型写小说是否太晚?

凯恩许多小说家都起步很晚——康拉德,皮兰德娄,连马克·吐温也是。年轻的时候,下棋没问题,创作音乐和写诗也行,但写小说是另一回事。写小说必须学习,但它无法教授。大学创意写作课程净是胡说八道!学者们并不知道,要是一个人想写作,你唯一能为他做的事,就是给他买一台打字机。

《巴黎评论》:您还记得《邮差总按两次铃》的故事来源吗?

凯恩啊,记得,我记得《邮差》的由来。故事基于斯奈德—格雷案,那段时间报纸都在报道此案。您听说过吗?嗯……为诈领保险金,那个姓斯奈德的女人伙同格雷杀死了她丈夫。沃尔特·李普曼有一天去了庭审,那个女人与他擦肩而过。她叫什么名字来着?李·斯奈德。沃尔特说,他心晓得这个女人将以电椅处决,嗅到她的香水味,被她的裙摆拂过,感觉很怪异。就是斯奈德—格雷案为小说提供了依据。我写《邮差总按两次铃》的方式深受一个奇怪的家伙影响——文森特·劳伦斯,他对我写作的影响大过任何人。他有一种自觉十分重要的手法,他称之为“loverack”(爱情框架)。直到此时此刻,我都没想明白这该死的“rack”一词如何拼写……是“wrack”(毁坏)还是“rack”(框架),词典上的条目与他的概念又有何关联。他用“loverack”表示一种诗境,受众由此感受到作品人物间的爱情。他把这情境叫作“一、二、三”。有人提醒过劳伦斯,我记得是制片人菲尔·古德曼,也是另一个对我影响颇深的人,他曾提醒劳伦斯说这“一、二、三”无非是亚里士多德所提的起始、中段和结尾。“好吧,古迪,”劳伦斯说,“亚里士多德到底是谁,他什么来头?”我一直认为这真是十足的庸俗主义。

《巴黎评论》:这种手法如何运用呢?

凯恩劳伦斯会举例解释,比如电影《苏珊·伦诺克斯浮沉录》(susanlenox)。片中嘉宝饰演一个受尽屈辱的瑞典农家姑娘,她跳上马车,扬鞭策马,一路疾驰,最后停在克拉克·盖博所饰的技师租住的农舍前。他收留了她。他对她很尊重,毫无逾矩之举,安顿她睡下,拴好她的马,还喂了它们……他自己没有养马,却有两打玉米可以喂马。总之,第二天他休假,他们俩人一起去钓鱼。他仍保持尊重,她则羞赧而矜持。她钓起一条鱼(剧组使用了一条活鱼——一定是事先用水桶装着)。她说,我煮来给你当晚餐。这句话透露了她的心意,于是他环抱住她。这条鱼,这条活鱼,便是劳伦斯口中的“loverack”;观众此时与主角感同身受。劳伦斯进好莱坞之前,电影一般是用他们所称的混合手法制造出比较简单的效果。您也知道的,男主角透过朝向树林的窗户,望着百合花丛中的女主角,这就是公认的方法;然后男女主角会一同去游乐园,穿过那条叫什么来着?激流勇进水道?

《巴黎评论》:爱情隧道。

凯恩爱情隧道和其他那些镜头。这就是叫作蒙太奇的手法,蒙太奇结束之际,男女主角就得爱上对方了。劳伦斯不用这一套。他说“loverack”必须真实,必须是真正的诗意。他革新了好莱坞的电影创作,在他进好莱坞不久后,大家就普遍接受了他那该死的“loverack”。

当时另一位对我有重要影响的人是鲍勃·里斯金,哥伦比亚电影公司总裁哈里·科恩派他来同我谈话,看我究竟行不行。里斯金的夫人是费伊·雷——在首版《金刚》中尖叫的姑娘——他自己是哥伦比亚影业的王牌编剧,写了弗兰克·卡普拉所有的影片,譬如《一夜风流》(ithappenedonenight)。极其成功的家伙。他对我说:“你的想法十分特别。问题在于,套路一定要正确。”他说:“看来你认为有某种变换等式的方法,变换来变换去,直至达到完美的情节。其实不然。套路固然要正确,但也一定得是你自己的故事。”我用了正确的套路,同时故事也是我的故事,尤其是借游民之口说出来的语法规范的土话,像加州当地人说话那样。

《巴黎评论》:《邮差总按两次铃》实际上并非您首次尝试写小说,是吗?

凯恩是的。一九二二年我还在《巴尔的摩太阳报》(thebaltimoresun)时,冬天曾请假南下,去矿场干活。我尝试写伟大美国小说,写了三部,没有一部好的。我只能溜回去上班,承认伟大美国小说没写出来。其实说来奇怪,小说不是由年轻人写的。我以前也常这么说。你得等到心智够得着想要讨论的主题,然后才能写小说。我对辛克莱·刘易斯所知不少。他直到三十好几岁,都还只是《星期六晚邮报》(saturdayeveningpost)的“小说写手”。他写了《右转》和《自由的空气》这样的作品,大多都是写给汽车时代的。当年他老开着车四处跑,拍下手握方向盘、和夫人一起的合照,我不记得他夫人的名字了。而他三十八岁时有了《大街》的想法,自此之后的作品便面目一新,他也成了一个全新的作家。我学习他,也学习我国有史以来最多产的小说家。您对威廉·吉尔伯特·帕滕这个名字有印象吗?他的笔名是伯特·l.斯坦迪什。您一定听说过弗兰克·梅里韦尔——“廉价小说”梅里韦尔。

梅里韦尔丛书一本接一本问世。总之,我为《星期六晚邮报》报道了斯坦迪什。我得对您坦白——弗兰克·梅里韦尔的故事我小时候连一本都读不进去。写斯坦迪什的报道时,我一再尝试读弗兰克·梅里韦尔,可怎么都没法从头到尾读完一本。那些故事幼稚至极,写得如此糟糕。不过我从斯坦迪什的书中学习,从他的错误中汲取教训。我也钦佩产出那么多书的毅力。您知道吗,弗兰克·梅里韦尔的完美形象有一处缺陷。有一回我在谈论弗兰克·梅里韦尔何其完美,辛克莱·刘易斯纠正了我的说法。“不,不是的,吉姆,”他说,“弗兰克有个癖好——他赌博,他始终得处理这个问题。”此时菲尔·古德曼问刘易斯:“红毛,巴比特今年赚了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