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格罗斯曼

巴黎评论 编辑部 第2页,共2页

格罗斯曼:年轻时候,我在我们位于耶路撒冷的小公寓卧室里写。我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别的选择,所以觉得在那儿写也挺自然的。多少有点不方便,因为我妻子也在那儿工作。我在写书期间,只阅读相关题材的作品。所以我在写《证之于:爱》的时候,我的书桌、床、床边的桌子和地上,堆了几十本有关大屠杀和“二战”的书,它们的封面上,大多印有纳粹党徽“卐”。屋里就像个纳粹纪念堂。就在那时,我们认定,我需要一间自己的屋子。我们不能让这些暴行侵扰我们的卧室。很快,我们搬进了一套更大的房子。

《巴黎评论》:那你现在如何写作呢?

格罗斯曼:我早上六点左右起床,在耶路撒冷的山上——就是我们住的梅瓦塞莱特山——散步一小时。然后我到租来的一间单房公寓去工作,这间公寓就在我家附近的村子里。当初我去看房时,房东太太说,可惜这里没有电话线。我说,太好了!我要了。我每天早晨过去,风雨无阻,在与世隔绝的状态下,待六个小时。

《巴黎评论》:然后,一天的工作就结束了?

格罗斯曼:不,然后我回家写。不过下午或晚上的工作内容与上午不同,基本上是对上午写的内容作一些删改。这部分的创造性弱一些,因为生活就围绕在你周围——家人和朋友。

《巴黎评论》:你在电脑上写吗?

格罗斯曼:开始时,我先用手写。我会写满十来本本子,直到手稿的数量多得无法控制,然后我再用电脑写。我会写好多稿。从经济角度来看,这种写法不怎么划算。

《巴黎评论》:你用四五年的时间写一部长篇小说时,要在整个写作期间维持同样的风格和活力,有无困难?

格罗斯曼:我写一本耗时数年才能完成的书时,写到最后一页的我,与当初写下第一页的我,已经大不相同了。我常常向我的书取经。我之所以会耗费数年才能完成一部长篇,是因为我其实并不真正理解,自己写的是什么,为什么要写这些。直到事后,我才会明白,这本书想告诉我些什么。我不是故作神秘——事实上,我觉得唯有通过写作,我才能体验到自己在现实生活中不敢体验的事物。

《巴黎评论》:你的长篇小说当中,有几本更受读者青睐,另外几本可能相对难读一些。你刚开始写一本书的时候,是否知道这本书会有一定难度?

格罗斯曼:我写得越多,就越是发现:作品越是私人化,得到的理解也就越少。人们不会让私密的内容轻易影响到自己。对于像《z字形的孩子》或《一同奔跑的人》这样较为轻松的读物,他们更容易作出回应。

但对我来说,那些真正重要的书,那些我无法想象自己若是没有写,自己的生活会是怎样的书,是那些需要读者花费更多心思阅读的书,比如《私密语法书》《做我的刀》《证之于:爱》,还有我正在写的这本书。也许,我偶尔会写一本有趣的书,但我把文学看得很重。就像经手处置爆炸物一样。你可能会改变一名读者的人生,你可能会改变——我认为也应该能改变——你自己的人生。

通常来讲,较为轻松的书可以帮我恢复身心。我写某一类书时,会给自己造成不小的破坏——其中有个过程,是把我的人格拆解开来。我的所有防御机制、稳稳当当地发挥作用的一切、隐藏在生活中的一切,全都会变得支离破碎,因为我需要进入内心的破碎之处、脆弱之处、并非理所当然之处。写完这些书时,我已经把自己破坏得够呛。当然,我不会抱怨。因为写书就是这样的。但我从这种完全孤独的状态中恢复过来的方法,就是写一些能让我跟其他人建立紧密联系的书。我写《z字形的孩子》,是因为我得从写完《私密语法书》和《睡在钢丝上》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巴黎评论》:《睡在钢丝上》延续了你在《黄风》中探讨的课题。是什么把你带回到这个问题上?

格罗斯曼:那本书令我深受震动,因为我意识到,《黄风》只说出了巴以问题的一半。另一半,我觉得可能是更重要的一半,就是在以色列境内的巴勒斯坦人问题。

《巴黎评论》:更难解决的一半?

格罗斯曼:更内在,也更复杂的一半。我们有着同样的定义——以色列人,但他们对以色列这个国家,这个犹太人的国家,作何感想?他们是这样一个国家的公民——这个国家宣称,它不属于他们。

《巴黎评论》:你在《睡在钢丝上》里说过,以色列人和西岸的巴勒斯坦人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双方都想与对方隔绝开来。但这本书表明,不论他们如何努力尝试,双方不会如此轻易分开。

格罗斯曼:我们不得不彼此共存。我不像左翼和右翼立场的多数以色列人那样,把这看成是诅咒。我不愿让这个国家变成铁板一块。我宁愿要一个多元化的国家。犹太人和阿拉伯人感受不到这种多元性,是因为我们双方的敌意太重。如果我们的生活有安全保障,那我们就能无拘无束地探索双方的文化了。但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写完这本书后,大为震动,因为我意识到了危机的深重。在边境另一侧,跟巴勒斯坦人存在冲突是一回事,在国内存在冲突,又是另外一回事。这边潜在的破坏力更大。

《巴黎评论》:但你并不认为,在以色列的巴勒斯坦人是“第五纵队”。

格罗斯曼:我一点也不这么想。我把他们看作是一场挑战。从一开始,双方的关系就不是爱的结合。彼此共存是强加到我们身上的。但为什么不欣然接受呢?在以色列境内,有五分之一的人感到,自己在文化、经济、人道方面,并未从以色列这个国家获益。他们感到自己受到排挤,蒙受了屈辱。放弃五分之一的人口,简直是自杀行为。多数以色列人几乎对阿拉伯人一无所知,只把他们看成是安全方面的威胁。有几名阿拉伯人的确是这样。我遇到过一些阿拉伯人,他们想在以色列内部,再建立一个国家——不光是要有与我们接壤的巴勒斯坦国,还要在以色列内部建立一个国家,这样我们就会有三个国家了,加沙地带一个,西岸一个,加利利一个。对我来说,这种要求有些过了。双民族国家的想法,在别处很少能行得通,尤其是在双方都曾遭受如此重创的地方。我还认为,眼下,我们需要在西岸和加沙走廊,在我们与巴勒斯坦人之间,设立一条边境。对我来说,这很重要。不是一堵墙,而是一道双方认可的边境。

要接受这一想法,需要在政治上达到相当的成熟。这是一种崇高的想法,不过我还能想出更崇高的:所有的国家,舍弃所有的边境。这种想法符合我与生俱来的倾向,但不符合现实,更不符合我们这里的现实。

《巴黎评论》:你是否认为自己是后犹太复国主义者(post-zionist)?

格罗斯曼:不,完全不是。后犹太复国主义者认为,以色列应该成为双民族国家。我跟巴勒斯坦裔的以色列朋友聊天时,他们告诉我,如果他们在这里占多数的话,他们是不会羡慕我们犹太人的。他们对自己能否保护好我们,会不会让我们得到自由,没有多少把握。我很抱歉这样说,但我并不想参与这样的实验。我们这个民族已经经历过太多的实验。我宁愿让检验的重担落在我的民族肩上,而不是他们肩上。我宁愿让我们来表现慷慨大度和政治上的成熟。对我来说,犹太人国家面临的一大挑战是,让这里的所有公民都有家的感觉。

你要知道,批评犹太人很容易。但在我看来,犹太复国主义的基本想法是高尚的:让犹太人休养生息,在自己的土地上体验政治、社会和文化的常态,有自己的军队保卫自己的土地——这是我们被剥夺多年的权利。我不会把战争神圣化,但在我们这个疯狂、狂暴的世界上,尤其是在中东,拥有部队是重要而必要的。

《巴黎评论》:你会不会觉得,你——作为一名作家,一个自由主义者——这样说,有些奇怪?

格罗斯曼:只有不在这里生活的人,才会觉得奇怪。一名意大利记者采访我时,总把我描述成和平主义者,因为我致力于追求和平。我努力向他解释,我并非和平主义者。和平主义者是这样的人:哪怕别人当场杀死他的母亲,他也不会拿起枪来。我当过四年兵,还做了三十年预备役。我有两个儿子是坦克车长。我们必须自卫。话虽如此,但能将我们从当下困境中解救出来的办法,并非始终坚持武力路线,而是要做到敞开胸襟、宽宏大量、富有勇气。我们没能做到这一点。我们已经沉溺于自己的武力和恐惧,无法自拔。

以色列人和犹太人往往被看作是圣书的子民(peopleofthebook)和有故事的人(peopleofthestory)。我们常常不被当人看,只被当作某种其他事物的隐喻。就好像别人可以从我们的经历中,汲取到什么教训似的。这让我们很容易成为刻板印象和偏见的攻击对象。几百年来,犹太人一再经历重大事件,一直生活在绝境之中。

我认为,和平能为我们解决这一问题。如果我们能享有和平——如果我们能享有常态,如果我们能感到,我们在这里是有希望的,如果我们能有稳固不变的边境线——那么我们或许就不会再认为,我们的活法与别人不同。这很重要,因为如果你的活法异乎寻常,那你其实体会不到正常生活的那些品质——那些琐碎、细小、常见的国内问题。

《巴黎评论》:《睡在钢丝上》似乎表明,犹太人和巴勒斯坦人的经历惊人地相似。

格罗斯曼:你马上就会体会到这一点。以色列人和巴勒斯坦人一起来到自由环境下的时候,尤其是在以色列之外的时候,你能看得出,这两个民族是多么亲近。我深信,如果我们能有机会——能有这样的殊荣——和平共处,我们会成为好邻居,因为我们在个人层面上,彼此能够达成理解。眼下,我们对彼此的憎恨和怀疑,已经严重到了这样的地步,一方所采取的每一个步骤,都会被另一方视为诡计或花招。在这层意义上,我们陷入了困境。

但这两个民族存在着巨大的差异,就是是否经历过大屠杀。非犹太人谈起大屠杀来,就像谈起其他往事一样。那时发生了什么?他们会问。而犹太人,不论他们说的是何种语言,都会谈到“在那儿发生的事”。问“那时发生了什么”,意味着事过境迁。但对犹太人来说,悲惨的是,它从未结束。它就在跟我们的生活并行不悖的某处,是我们的另一重选择。我说这话,不是妄加评断。这就是我们的处境。它影响着我们的社会行为,我们的个人行为,我们对未来可能性的信念,我们抚养孩子的方式,我们搞政治的方式。它的影响力无处不在。

在我的婚礼上,我姨妈——她的胳膊上文有一个数字,因为她在奥斯维辛集中营待过——在那个数字上,贴了一枚小小的邦迪创可贴。我看了看那个创可贴,又看了看她的眼睛,我意识到,她贴上那东西,是怕给喜事带来不快。我很难过。我想,这种事可不是邦迪创可贴能掩饰得了的!

《巴黎评论》:但在《死亡作为一种生活方式》中,你说:“有些人相信,大屠杀是专属于犹太人的事件,我不属于这类人。”

格罗斯曼:我不认为有谁能把犹太人身份与大屠杀分割开来,但这是一场事关全人类的事件。每个人都应该问自己几个有关大屠杀的问题。其中之一就是:面对如此的专制,我如何维持自己作为一个人的唯一性?我有什么无可磨灭的地方?

在《做我的刀》里,我把这种想法称作“luz”,核心。“luz”是《塔木德》里的词。它是你脊骨里最小的、无法消灭的骨头。你的全部本质,都保存在这个核心里面,它可以让你在复活时,恢复如初。有时我会做这样一件小事:我让人闭上眼睛,用一分钟的时间想象一下,他们的“luz”是什么。如果把人格比作是眼睛,那这个核心就是瞳仁。我得到的回答颇为有趣。

《巴黎评论》:你的“luz”是什么?

格罗斯曼:我觉得它跟迫切的创作欲有关。

《巴黎评论》:你在《睡在钢丝上》里写道,有必要“摈除先入为主之见,虚心看待”以色列境内巴勒斯坦人的“复杂情况”,“在我们心里,给他们腾出地方来”。这一做法在你的许多书里,似乎都有所体现,某人摈除先入为主之见,虚心看待他人的生活。这个例子能否说明,政治局势塑造了你的小说的面貌?

格罗斯曼:我宁愿相信,哪怕我在美国或别的地方生活,也会写一写这些事。但在这片有如此破坏潜力的地方生活,遁世隐居的想法很有诱惑力。

我们坐在这条走廊上,满目青翠,鸟儿啼啭,但紧张局势无处不在。身为以色列人,是件累人的事。在这片土地上,在你遇到的人们身上,在语言里,在别人给你讲的故事里,几乎没有什么中立的空间。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意义,有时都被意义给毒化了。在我的后两本书里,我写的故事在某种程度上,都与当下紧密的现实有些脱节——我想营造出一小片亲密、平常、不受政治影响的小天地。因为我们有时会忘记,在某些地方,我们只是人,感谢上帝,而不是以色列人。

《巴黎评论》:透过巴以冲突的镜头来解读你的所有作品,是否是一种诅咒?

格罗斯曼:这种感觉挺伤人。《她的身体知道》在意大利出版时,有位记者问我,沙乌勒的断腿是不是以色列人的犹太复国主义梦想粉碎的隐喻?你能想象吗?我差点走出房间。这种从政治角度解释以色列的一切,将其归类为政治隐喻的倾向,令人恼火。这无疑是一种误解的表现——不是对以色列的误解,而是对文学的误解。文学有许多层面,政治层面只是其中之一而已。不可能只因为我们是以色列人,我们就不猜忌我们的妻子,不恋爱,不抚养孩子,没有原始的举动。我们首先是人,然后才是以色列人。对普通人来说,在这里生活可能会很艰苦,但对作家来说,这里就像天堂。这是个充满激情的地方,我把它看成是一项恩赐。

《巴黎评论》:用希伯来语写作的局限和优势是什么?

格罗斯曼:希伯来语的各个层面,从圣经时代、拉比犹太教时代到其他时代的希伯来语,直到最新的以色列俚语,都可以用来玩文字游戏。不过需要记住的是,有一千八百年的时间,人们并不说希伯来语,他们只用这种语言书写和祈祷。孩子、士兵们不说这种语言,人们在做爱时,也不说这种语言——因此这种语言原先不具备日常生活的层面。如今,以色列的俚语既丰富又密集——它自身就堪称一门语言。许多俚语是在部队里形成的,用这种语言,差不多可以表达任何事。因为以色列是个吸收移民的国家,所以对那些,比方说,俄国和埃塞俄比亚来的人来说,俚语也充当了一种共同的交流手段。

《巴黎评论》:你熟悉俚语吗?

格罗斯曼:我有好几个孩子,所以我经常听到俚语。它为语言赋予了活力,但也不无危险,因为它在某种程度上,也促成了希伯来语的不断衰退。能读《圣经》的孩子越来越少,《塔木德》更是如此。我不得不为我的孩子把《圣经》的章节翻译出来,因为他们的老师读不懂《圣经》的语言,或者起码领会不了语言的内在含义和联系。显然,希伯来语对他们来说,不像对我们这些五六十年代长大的人来说那么重要,那时候,掌握高级的希伯来语,对成为以色列人至关重要。

有时候,我写下一个词,意识到很多人也许不认得这个词时,我会自问,这个词该不该用。我觉得担心,是因为如果我们运用的语言是枯燥乏味的,那我们的现实也会变得乏味。

《巴黎评论》:在《证之于:爱》里,你谈到了“挫折”这个词,这个词直到七十年代中期才进入希伯来文。你写道:“只说希伯来语的人永远也不会有挫折感。他们也许会感到愤怒或失望,甚至在某些处境中,体会到迷乱的感受,但他们从不了解尖锐的挫折感是怎么回事,直到描述这种感受的那个词,被人从英语里移译过来为止。”

格罗斯曼:我们找到这个词的时候,尽管备受挫折,又是何等欢欣!我记得,我们突然给这种感受找到名字时,那种如释重负的感受。在此之前,我们有“tiskul”这个词,我们模糊不安地感到,这个词不够贴切,不够敏锐。不过尽管如此,也许还有上百种“tiskul”我们没有意识到,因为我们把它们归结成了一个词,也许日后,我们还会找出一百多种其他版本的“tiskul”。

《巴黎评论》:现在这种情况,对作家来说,是否就像一块空白的画布——充满用写作塑造当代希伯来语的崭新机会?

格罗斯曼:希伯来语是一门富于变化的语言,它可以热切地投入到各种各样的文字游戏当中。你可以用俚语谈论《圣经》,你也可以用《圣经》的语言谈论日常生活。你可以编造出人们很容易理解的单词,因为几乎每个词都有词根,人们认得衍生出来的词缀,或者通常能看懂它的意思。这是一门非常性感的语言。它恢宏、豪迈、壮美,但与此同时,它也有些巨大的缺口,亟待作家们填补。

《巴黎评论》:这么说,这是作家的职责所在?

格罗斯曼:对,作家绝不该把任何事视为理所当然,不论是公式、词句,还是现实。这也是我对孩童那么着迷的原因之一——他们从不把任何事视为理所当然。一切都是令人惊讶和新奇的,是恒久的启示。我还记得自己放完暑假,发现最好的朋友比我高了一个头。还有一天,家里突然挤满了人,奶奶在哭,爷爷去了某个地方,没有回来,没有人肯告诉你他去了哪儿。人们窃窃私语——儿时的我不论何时走进一间屋子,就会有某个人闭口不言,就好像他刚刚说了什么可怕的事似的。

我儿子三岁时,一天晚上,我安顿他上床,我解释说,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一日——一年当中夜晚最长的一天。我给他掖好被子,给了他一个晚安的吻。第二天早上,天一亮,他就冲进我们的房间,大汗淋漓,又激动又宽慰地喊道:爸爸、妈妈,结束了,夜晚结束了!你能想象得出,他是伴着什么样的想法,度过了一整夜吗?因为他并不认为“太阳还会再出来”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在写作时,就努力把自己带到这样的境地。我想被引入歧途,被带到能动摇我对自己、对家庭、对国家的基本判断的危险境地。

《巴黎评论》:你在写作期间,会把稿子给别人看吗?

格罗斯曼:会,不过就拿我现在正在写的这本书来说吧,我写了四年,才把它拿给妻子和几个朋友看。

《巴黎评论》:你的妻子是你的第一位读者吗?

格罗斯曼:一直都是。甚至在她还没读到正文之前,我们就已经聊了很多了。我正在写的这部小说,有点像是我们的生活当中的另一重生活。我们还谈论她的工作——她是个临床心理医生。

《巴黎评论》:亚伯拉罕·耶霍舒亚的妻子也是心理医生。

格罗斯曼:这种结合很不错,因为这两种职业十分接近。米海尔用她的职业给我带来影响,我用我的职业给她带来影响。但我们的婚姻,还有她的家庭给我带来的改变,比她的职业对我的影响还要大。因为她,我变成了左翼。我还记得自己和米海尔第一次因为政治争吵的情景。我们是在部队里认识的,两人都是年轻士兵,一天晚上,我们去看了左翼剧作家哈诺赫·莱文(hanochlevin)创作的歌舞剧,他是个天才。对我们的占领,还有我们对待巴勒斯坦人的方式,他道出了最令人愤慨的事。我大为震动。与此同时,她的祖父是共产党员,她们家非常反对占领,我第一次去他们家,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我感到大开眼界。

《巴黎评论》:人们常把你与耶霍舒亚和阿摩司·奥兹相提并论。你觉得自己跟他们有竞争关系吗?

格罗斯曼:我认为我们是好搭档。在别的国家,可能会有不少妒忌和竞争。我不能说,以色列作家之间没有妒忌——有妒忌之情,是自然而然的事。甚至有句希伯来谚语说的就是这件事:kin’atsofrimtarbehhochmah。作家之间的妒忌会催生更多的智慧。

《巴黎评论》:这话是什么意思?

格罗斯曼:意思是说,竞争是好事,会逼迫你变得更有创造力。

《巴黎评论》:你笔下的人物常对语言文字感到着迷。在《证之于:爱》里,莫米克会玩这样一种游戏:用手指清点某个词有多少个字母。《私密语法书》里的阿伦,选出一些特殊的词,在七天之内,他都不会说这些词,好让它们得到“净化”。《狂暴》中的沙乌勒确信妻子有了私情,因为她说起一些从没说过的话,还开始学习葡萄牙语。在《做我的刀》里,亚伊尔写道:“我曾想过,教我儿子学习一种私人的语言。有意让他与世隔绝,从他一出生,就开始欺骗他,这样,他就会只相信我教给他的那种语言。”对你来说,这种私人的语言意味着什么?

格罗斯曼:我觉得这也许是让某人成为作家的第一推动力——按照自己的私人方式命名事物的需要。这也是让外部世界不那么陌生的方式。通过对私人语言——通过特定的节奏组合、对特别词汇的特殊运用来实现——的运用,读者可以感受到你的内心世界的特质,我认为他们会有所回应。

《巴黎评论》:与此同时,你的书里始终有着持久的怀疑,怀疑存在通过语言从事不轨行径、操纵他人的可能。

格罗斯曼:在以色列生活了这么多年,我看到,用语言巧妙地操纵人心,是多么容易的事。人们几乎急于被人操纵,因为他们不愿意认识他们生活其间的现实——现实太粗粝狰狞,让他们觉得难以忍受。他们运用虚假的语言,在他们与现实之间营造出一片缓冲区,这与语言理应发挥的作用截然相反。这种做法包括:将敌人妖魔化、使用陈腔滥调、只强调负面因素,等等。

与此同时,我们又不能当真发愿,要了解全部真相,我们只须指明语言的含混之处。这是非常重要的,因为我并不清楚什么是绝对正确或错误的,但我在运用政府描述时局时使用的那些词时,我也应该注入别样的观点。

我参加了一个名叫“keshev”的组织,这个词的意思是“关注”。这个组织负责运营以色列人和巴勒斯坦人发起的一个项目:监督以色列和阿拉伯双方的新闻舆论所使用的语言。媒体通过在报纸上给新闻报道留出的篇幅,或者通过头条新闻的标题——有时这类标题还与报道的内容相悖——来操纵民意,看出民意是多么容易被操纵,让人深感着迷。谎言被报道出来,最后渗透到了人们的意识当中。就以在以色列深入人心的这个观点为例吧:没有一个巴勒斯坦人是我们的伙伴。在keshev,我们对电视和广播是如何促成这种看法的,作了系统的研究。

《巴黎评论》:不久之前,你甚至都不能提到“巴勒斯坦人”。

格罗斯曼:事实上,人们很生我的气,因为我在《睡在钢丝上》用了这个词。人们说,你干吗要让他们有想法呢?其余那些阿拉伯人是埃及人、叙利亚人、约旦人——只有以色列的巴勒斯坦人,只叫阿拉伯人,因为我们害怕“巴勒斯坦人”这个词。

我在广播电台做新闻节目主播时,手头有一份特定词汇表,词汇表上面的词都是不允许我说的。我不能说“被占领土”。每天,我都得报道巴勒斯坦人被以色列士兵杀害的新闻,我的措辞是这样的:“在领土地区的骚乱中,一名当地少年被杀。”这句话里的每个词都是谎言。“骚乱中”,听起来就像有人违反了特定的命令;说“在领土地区”,就可以不用提及“被占领土”或“占领”;说“当地”,就可以不用提及“巴勒斯坦人”——愿上帝阻止他们发现自己是巴勒斯坦人,他们有可能反抗我们;那个“少年”可能只有两三岁大。我们总是用被动语态来讲,“被杀”,这样我们就不用提及,究竟是谁用枪打死了那个孩子。

我们从来不提受害者的名字,直到我们当中有人提出抗议,说我们必须说清军队杀害的人叫什么名字。哪怕人们只是支持占领,他们也应该为这一事实承担部分责任:我们的士兵以占领政策的名义,杀害了某个人。

《巴黎评论》:你有没有觉得,你的作品遭到了误解,哪怕在以色列国内?

格罗斯曼:我写的政治题材作品,遭到右翼分子的激烈抨击。比如《黄风》就招来了一股仇恨,我们不光收到书信和电话威胁。他们还弄坏了我家的车。他们把水箱散热器给堵了,结果开出三公里,车子就冒烟了。当时车上还有两个孩子。我还遭到总理伊扎克·沙米尔的公然斥责,最后广播电台把我给解雇了。

《巴黎评论》:沙米尔说了什么?

格罗斯曼:我当时是早间新闻节目的主播,所以在“六日战争”二十周年纪念日那天,我一定要采访他,这是全国性节日。他想举行一场大阅兵,我问他,在国家经济状况如此糟糕的情况下,是否真的有此必要。我们不能把钱用在别的地方吗?我还向他问起巴勒斯坦人,暗示说,他们也许会造反。

他涨红了脸,突然抓起他的麦克风,扔了出去。他说,你在小说里,在你的想象里,爱怎么编都行,作家。阿拉伯人和巴勒斯坦人的处境,从未像在我们的统治下这样好过。他们永远也不会做出你说的那种事。他拂袖而去,不肯继续接受采访。

然后是好一通协商。我待在内阁会议室里,身边只有他的一名助手和一名技师。在这样的情况下,该如何是好?他终于还是回来完成了采访,但在接下来的一年半时间里,他不肯再接受我的采访了。当时我是两大新闻主播之一,竟然不能采访总理。你能想象吗?讽刺的是,半年之后,抗暴行动就爆发了。我在《黄风》里写的事当真发生了。结果证明,他制定的政策完全是一场灾难。

《巴黎评论》:尽管身为公众人物,你还是一个很注重隐私的人。但令郎的死这一私人的不幸,让举国上下同悲。你是如何对待这件事的?

格罗斯曼:很不好受,感觉也有些奇特,因为悲痛具有私人的性质。但我感到,以色列内外,有那么多人,深感同情和震惊。我受到许多巴勒斯坦人、埃及人、黎巴嫩人、约旦人、伊拉克人和伊朗人的回应,他们写信给我,或者在各种场合告诉我,这是他们第一次为一名以色列士兵的阵亡感到难过。如今对我来说,他不是以色列士兵,他是我儿子。但他们告诉我那番话时,我的内心受到了触动。

我无法公开谈论乌里的事。我说了悼词,因为那是父亲悼念儿子的场合,但要是换作别的公开场合,我是无法说起他的。甚至在他离开一年之后,也不行。我对他的悼念只能私下进行,不好意思。

《巴黎评论》:你个人遭遇的不幸,对你的写作有影响吗?

格罗斯曼:我不写作的时候,感觉就像带着悲伤,来到了不同的空间。四年前,乌里入伍时,我开始写一部长篇小说,这部小说与我的生活密切相关,它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迎合了现实。“愉快”这个词用在这里,似乎不大合适,但让我感到愉快的是,当时我在写的,是这部小说,而不是其他任何一部小说,因为在他阵亡之前的三年零两个月里,我创造出来的这片空间,如今是我能与发生在我身上,发生在我们身上的这件事共处的唯一一片空间。我可以全身心地投入那片空间,就像我全心投入我要写的任何环境一样——毫不设防,彻底袒露内心,陷入悲痛,同时无比真切地体会到,自己丧失了什么。所以如今,要潜心于小说并不容易,不光是因为我在以色列生活,在疯狂、激烈的现实中生活,还因为我现在过得是这样一种生活。我很难谈论这种生活。

《巴黎评论》:你还有日子不好过的感觉吗?

格罗斯曼:如今,我过的是痛苦的生活。就像一直身处地狱一般,而且还是慢动作的。我无意逃避悲伤,我在写作的过程中,激烈地直面悲伤,但我不光是在写作的过程中这样做。如果我一定要承受痛苦,那我要彻底弄清自己的处境。这一处境并不舒适,但既来之则安之。如果我注定承受这一处境,我愿意——这也是人的一种困境,我愿意体验一番。

有一件事,我确定不疑:如果我不写这些人物,这些故事,我会痛苦得多,也许还会反常得多。写作让我得以探索自己在生活中不可能探索的处境。但在我心里,它们都很生动。在感情方面,我是个极端的人,写作让我有了继续前行的可能。

《巴黎评论》:你说的极端,是什么意思呢?

格罗斯曼:就是热切,不惮接触他人的极端状况,对他人的内心生活感兴趣,尤其是在备受压抑的地方。我总会质疑自己观察到的情形。不论何时,我总能看到裂缝——甚至在我有那种经历之前就是这样。这是看待事物的一种方式,我不能说,这种方式是我有意选择的,但我愉快地投入到这种方式之中,因为我觉得,这是看待人生无常的准确方式。在我看来,一切平静安稳,都像幻觉。

(原载《巴黎评论》第一百八十二期,二〇〇七年秋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