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江/译
一九八七年,为纪念以色列占领约旦河西岸和加沙地带二十周年,以色列新闻周刊《要闻》的编辑们,派年轻小说家大卫·格罗斯曼到西岸待了七个星期。格罗斯曼会讲流利的阿拉伯语,他走访了难民营和城区、幼儿园和大学里的巴勒斯坦人,也走访了在这片布防的领土上定居的以色列人,以及在巴勒斯坦地区巡逻的军官。这份杂志用整整一期的篇幅,刊发了据此写成的文章,在以色列引起轰动。格罗斯曼清楚阐明:巴勒斯坦人忍受占领状态下频发的暴行,已经忍受了一个世代之久,今后他们不会再忍气吞声了。“的确令人震惊,”他的一名编辑汤姆·塞格夫告诉我,“当时,我们并不知道,他们有多恨我们。”
翌年,格罗斯曼的报告被译为英文出版,题为《黄风》(theyellowwind),此时,巴勒斯坦抗暴行动正进行得如火如荼。格罗斯曼所作的报道预见了这一切,这为作者——其此前的小说作品在以色列备受好评,但尚未译成外文——赢得了国际声誉。
格罗斯曼于一九五四年生于耶路撒冷。其母亲生于巴勒斯坦,父亲来自加利西亚的波兰地区。他从小就在国家广播电台“以色列之声”担任演员和播音员,这家电台聘用了他二十多年,在部队服完四年义务役之后,他回到电台,担任记者和新闻节目主播。他从二十岁出头开始写小说,在电台全职工作期间,他发表了一部短篇集和两部长篇。
格罗斯曼的第一部长篇《羔羊的微笑》(thesmileofthelamb,1983),是第一部以约旦河西岸为背景的以色列长篇小说。它讲述了年轻士兵乌里——他就是书名中的羔羊——善待眼睛半盲的巴勒斯坦老人希利米,后来却被老人扣留为人质的故事。叙述者希利米讲述的故事,以沉缓而激昂的散文写就,将意识流和阿拉伯民间故事的优美笔调融为一体。格罗斯曼的第二部长篇《证之于:爱》(seeunder:love,1986)是他的杰作,一部极富创造力、对历史进行重新想象的作品,全书分为四个部分,埃德蒙·怀特将它与《喧哗与骚动》《铁皮鼓》和《百年孤独》相提并论;乔治·斯坦纳干脆称之为“现代小说的伟大成就之一”。小说开头是以色列儿童莫米克在大屠杀阴影下的成长,结尾是一组奇异的百科全书词条,详细讲述童书里的一干英雄人物上了年纪之后,在华沙动物园抚养一个孩子的经历。中间的章节把波兰作家布鲁诺·舒尔茨变成了鲑鱼,从而让他避免了死亡的命运。
继《黄风》之后,格罗斯曼推出《睡在钢丝上》(sleepingonawire,1992),该书是对以色列境内巴勒斯坦人的生活记录,还有一部反映巴以冲突的随笔集《死亡作为一种生活方式》(deathasawayoflife,2003)。他总共发表了六部长篇小说,其中两本,他自称是“轻松读物”——《z字形的孩子》(thezigzagkid,1994)和《一同奔跑的人》(someonetorunwith,2000)。其作品还包括一部戏剧和几本童书,以及对参孙的圣经故事进行诠释的《狮子蜜》(lion’shoney,2005)。如今,他被公认为以色列最伟大的作家之一,继阿摩司·奥兹和亚伯拉罕·耶霍舒亚之后的一代小说家中的佼佼者。
我们的采访是七月里进行的,前后用去四天时间,采访地点是静地区——从这个文化中心,可以看到耶路撒冷老城区的墙垣——和格罗斯曼家的走廊。他家坐落在耶路撒冷郊区梅瓦塞莱特锡安山上,他与妻子米海尔带着三个孩子,在这里住了二十五年。在地下室里,有一间格罗斯曼的小工作室,角落里摆着一台电脑,蔓藤贴着里侧那堵墙长到了天花板上;墙上有张《一同奔跑的人》的电影海报,这部根据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很受欢迎。过道另一侧,是一间空阔的房间,里面摆了两张扶手椅,临床心理医生米海尔在这里接诊病人。
今年七月,正逢黎巴嫩战争打响一周年,格罗斯曼一家也刚刚过完不幸的一年。二〇〇六年八月,格罗斯曼的小儿子乌里,以色列国防军的一名坦克车长,在对真主党的战争临近尾声时,在黎巴嫩南部阵亡。此前两天,格罗斯曼还与奥兹和耶霍舒亚公开呼吁停火。乌里的葬礼在赫茨尔山的以色列国家公墓举行,格罗斯曼在葬礼上致悼词如下:“对于你参加并遇害的这场战争,我现在没什么要说的。我们,我们一家人,在这场战争中已经输了。以色列这个国家要反思。我们一家人会回到我们的痛苦之中,被好友所围绕,被我们今天感受到的、这么多人付出的动人关爱所围绕,其中大多数我们并不认识。感谢他们的无条件支持。但愿我们在其他时刻,也能这样彼此关爱,团结如一。”
格罗斯曼不显年纪,总是面带忧色,不过去年的种种,把他的皱纹变深了。他那温文尔雅的举止——坦诚、好奇、热情——掩盖了他内心生活的紧张和近来的痛苦。在谈话时,他思路敏锐,耽于省思;谈到他本人的写作、当代以色列、文学的目的时,他调门不高,但颇为果断。在我们首次叙谈之初,我告诉格罗斯曼,我们先不谈政治,着重谈谈他的小说。他露出顽皮的笑容说:“你怎么才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乔纳森·谢宁,二〇〇七年
《巴黎评论》:对你来说,真正具有特殊意义的第一本书是什么?
大卫·格罗斯曼:八岁时,父亲给了我一本肖洛姆·阿莱赫姆的故事书,他写的是犹太小社区里的犹太人生活,这种小社区就是加利西亚、俄国、波兰的犹太村落和小镇。我是居住区里唯一一个阅读肖洛姆·阿莱赫姆的孩子。这件事挺让人尴尬的——探究流散的过去,可不是什么好事。当时,以色列是个崭新的国家,是强敌环伺的军事强国。它一定得像一只攥紧的拳头。与软弱、屈辱有关的往事,可不怎么受人欢迎。但这些故事,让我得以在耶路撒冷的现实中,给自己营造出一片犹太小社区。
大卫·格罗斯曼小说《私密语法书》的一页手稿
我对这些故事的沉迷,让父母感到惊讶,但他们也感到自豪。我永远都会记得,父亲给我那本书时,脸上的那副笑容。那是一种孩子气的笑容,我记得,以前从未见过他那样的表情:没有把握、毫无掩饰、率直真诚。他不好意思与我分享他的回忆,但这些故事就像是一条隧道,通向他的青春岁月,因为他的童年,也像肖洛姆·阿莱赫姆笔下的那些孩子一样,他的老家是加利西亚的一个名叫迪努夫的小村庄。父亲见我被阿莱赫姆深深打动时,就开始向我诉说他本人的童年和人生经历。
我本人也做了父亲,我的孩子读我写的书时,我意识到,他们会从中发现我不常暴露在他们面前的某些方面。他们做出这样的努力,想对我多一些了解,既让我感到窘迫和担忧,也让我感到自豪。
《巴黎评论》:你父亲有着怎样的背景?
格罗斯曼:他是一九三六年来以色列的,当时他才九岁。他的父亲在两年前去世,撇下了他母亲跟两个孩子——我父亲和姑妈,一家人无依无靠。有一天,她被一名波兰警察当街骚扰,那个人侮辱了她。具体情况我们不得而知。但她回家之后说,我们要去阿里茨以色列。她身材娇小,满面皱纹,是个爱冷嘲热讽的精明女人。她带着我父亲和我姑妈长途跋涉,乘火车和轮船,来到以色列。在此之前,这个女人连巴士都没坐过!
长大之后,我父亲当上了巴士司机。四十五岁时,他因为眼疾,不得不放弃开车,在耶路撒冷的运输机构做起了图书管理员。他建立了一个小图书馆,只有两间屋大,不过里面有近三千本书。我常常想,假如生活不是那么残酷,他本可以成为一名大学教授。
《巴黎评论》:你年纪轻轻,就开始为国家广播电台工作。这又是怎么回事?
格罗斯曼:以色列人直到一九六八年才有电视。所以那时候,广播就是一切。有一天,广播电台宣布,它要举办一场知识竞赛,内容与肖洛姆·阿莱赫姆写的故事有关。六十年代初,这种竞赛节目在以色列大为风行。电台举办有关作家、电影和音乐的竞赛。人们纷纷猜测谁会胜出,这是生活中的一件大事。我告诉父母,我想参赛。当时我才九岁。他们说,不行,你不能去,你还只是一个孩子。我们家的遗传密码里,有这样一部分内容,就是不要出风头,不要成为人家的注意目标。要想方设法,让自己待在第二排里——这是一种行之有效的生存方式。但我想参加这次竞赛,于是就给节目组写了一张明信片。
在此之前,我从未寄过明信片——我能寄给谁呢?当时,耶路撒冷是个褊狭闭塞的小地方。我想,我是在十岁那年,才第一次见到非犹太人。当时,我们的居住区没有阿拉伯人,我只是在新闻里听说过他们。他们是敌人,跟我们打仗,他们是间谍。他们想把我们扔到大海里去。就因为这个,我让父母教我游泳。
于是我背着父母,把这张明信片寄了出去。我感到忐忑不安。一星期后,我收到一个政府公函信封,信里请我去试播。我的父母看到这封编导来信时——这就像是国王,或者大卫·本—古里安总理本人命令我去一样。他们不敢拒绝。
父亲既自豪又担心地陪我去电台大楼,那里变成了我此后二十五年工作的地方。当然,人人都以为我是陪父亲去的。等他解释说,我才是参赛者时,电台职员都乐了。他们考了考我,我知道所有答案。那时我记性很好,小孩子的记忆力总是十分鲜明,而且我深深喜爱肖洛姆·阿莱赫姆的那些故事。我觉得它们跟我的生活息息相关,于是把它们一股脑地牢记在心。
《巴黎评论》:试播时,他们问了你什么样的问题?
格罗斯曼:细节问题。《送奶工泰维埃》里,泰维埃的女儿嫁给非犹太人之后,他对女儿说了什么?希梅克向布齐示爱时,说了哪些话?我通过了那场测验,然后是又一轮测验,最后,我遇到一个在当时的以色列堪称典型的难题。广播电台的总编导认定,一个小孩子赢得这样高额的奖金,没有什么积极意义。那笔奖金大致相当于今天的五十美元,却让他们大费踌躇。
《巴黎评论》:他们觉得,这不符合以色列的社会主义精神?
格罗斯曼:对,不符合艰苦朴素的精神。于是他们做了一件很不光彩的事,这是我在多年之后,跟这些人成为朋友时,才明白过来的。他们说,因为我年龄太小,他们得对我作多次加试。所以我放学回家之后,电话就会响——在我们家,这样的事差不多一星期才有一次。我拿起电话后,广播电台的人就会说,大卫,我要问你三个问题,不过你要注意:只要有一个问题答不上来,你就会失去参赛资格。有一次,我答错了一个问题,他马上说,抱歉,我们不能让你参赛了,但我们想让你参加这次节目的公开录播。如果有参赛者不知道正确答案,我们就让你来回答。于是我坐在观众席里,一有参赛者回答错误,主持人就会让我给出正确答案。
《巴黎评论》:那些大人被一个十岁的孩子抢了风头,会不会觉得尴尬?
格罗斯曼:我确定,他们连杀了我的心都有。
《巴黎评论》:你的父母怎么想?他们改变了让你待在“第二排”的想法了吗?
格罗斯曼:我想,他们很为我骄傲。突然间,对这个坐着阅读流散题材小众故事的怪孩子,他们乐意接受了。竞赛节目结束后,电台的一个人问,我愿不愿意做广播电台的演员。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但他让我做了试播,我通过了。到了我十一岁的时候,广播的工作多得让我难以招架。我赚的钱比父亲还多,这样说真是挺遗憾的。这是一份全职工作。我两点放学,回家吃完午饭,再去广播电台,工作到夜里十点或十一点。
我在台里做两份工作。一份是采访,我在以色列四处奔走,跟名人见面——总统、足球运动员、戏剧演员,甚至还有当时最著名的诗人亚伯拉罕·什隆斯基。另一份工作就是在广播剧里演出,这些广播剧往往是根据文学作品改编的。六十年代初那时候,多数儿童角色是由女性扮演的。男人做不来,儿童演员只有一个,那就是亚利耶·伊达。亚利耶和我儿时是朋友,因为我们在一起工作。如今他是以色列的一个最极端右翼党派的领导人。
《巴黎评论》:你是在电台工作时,首次对小说创作、对讲故事有所体会的吗?
格罗斯曼:像大多数孩子一样,我的一半生活是在白日梦中度过的。在听广播时,你必须想象出自己听到的内容——广播中的一整套现实,完全是通过语言传达出来的。我刚开始接触电台工作时就发现,用人的声音可以做成多少事情。
《巴黎评论》:你参加了哪类广播剧的演出?
格罗斯曼:所有的文学经典剧目。我从这些剧目中,首次熟悉了契诃夫、托马斯·曼等作家。那时我还太小,读不了他们的书,但参与这些广播剧的演出,还是可以的。还有一点,就是我接触到了广播剧演员的那种自由不羁的氛围。这种氛围跟我家截然相反,我喜欢往返于两者之间。
《巴黎评论》:你的青少年时代是怎样的呢?
格罗斯曼:那些年,我变成了一个待人更友好、交际更主动的孩子,但性格还是内向。在《私密语法书》里,有个不合群、孤独的孩子阿伦,他最要好的朋友是基甸,一个纯粹的以色列少年,后者跟女孩子约会,是童子军成员,想做飞行员。基甸这个人物,是以我十六岁时的一个朋友为原型写成的——我甚至还采访了他。出书之后,我给他寄了一本,焦急地等待着他的回应。过了一段时间,他给我打来电话说,他喜欢这本书,当然,他在书里找到了自己,他就是阿伦。我听后大为吃惊。如果我在十六岁时,听到他说这样的话,我的整个人生都会大不相同。我的孤独感、绝望感、放逐感——所有这一切,都会变得大不一样。
《巴黎评论》:你在广播电台待了多久?
格罗斯曼:整个高中阶段都在。服完兵役之后,我又回去了,又做了十三年的记者和早间新闻节目主播。
《巴黎评论》:你在部队里做些什么?
格罗斯曼:我在情报部门。我在那里服了四年兵役,从一九七一年到一九七五年。一九七三年开战时,我不在前线。不过一九八二年,我又回到黎巴嫩东部阵地,作为预备役军人服役。
《巴黎评论》:你是在部队里学会阿拉伯语的吗?
格罗斯曼:不,其实我是在高中学的。我很喜欢阿拉伯语。我属于第一批从十五岁起,以高强度学习阿拉伯语的以色列学生。
《巴黎评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学习计划?
格罗斯曼:在某种程度上,这个学习计划的宗旨,就是为情报部门培养战士,对这一点,我们心中有数。我们的第一本阿拉伯语词典上就有情报部门的标志,我们感到自豪,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隐秘的事。当时,“六日战争”已经打完,人们开始意识到,努力融入我们周围的文化,是多么重要。
当我告诉母亲,我想把阿拉伯语,而不是法语作为第二门外语时,母亲感到震惊。她说,法语是种文化。它代表着戏剧、巴黎,等等。我抱来我们家的大地图册,让她看法国在哪儿,我们在哪儿。我说,如今,我们每时每刻都遇到阿拉伯人,我们到阿拉伯领土去,他们到我们这里来——所以我想学阿拉伯语。
阿拉伯语是一门美妙的语言。奇怪的是,我认为学习阿拉伯语,让我的希伯来语有所提高。两种语言就像姊妹,以有趣的方式彼此呼应、相互映照。有一位给我们上课的年轻老师颇有魅力,他让我们体会到了这门语言的美妙。发现这片未知天地,让我们那个小小班级陶醉不已。我们学习古兰经、穆斯林的历史,以及阿拉伯国家的政治局势。我参军时,阿拉伯语的确有了显著提高。
《巴黎评论》:你在部队的体验是怎样的?
格罗斯曼:部队让我走向成熟。它给我赋予需要切实担负的责任,尽管那时我只有十九岁。跟许多从事情报工作的年轻男女一起,远离家人,在沙漠里生活,大家组成了一个强有力的集体。但我也得给自己营造一个保护壳,因为我想写作。每天,我都迫切需要有几个小时,能孤身独处,写点东西。
《巴黎评论》:你在部队里写过什么?
格罗斯曼:故事,篇幅短小的东西。真正像样的小说是到后来,到我退伍之后才写出来的,不过我喜欢写作这件事。我和三个朋友备有特殊的笔记本,除了非写不可的报告,我们还会彼此写一些私人评论和信件。每个人都知道我们把这些笔记本放在哪儿,每次有人换班,他就会读读看。这种做法简直形成了某种制度。就连情报部门的头头来作正式视察时,也会读读看。
《巴黎评论》:你在这些笔记本里具体写了些什么?
格罗斯曼:有时是色情的东西,有时是富有诗意的内容。对营房生活的描绘、青春期的自白、向我们周围的女性示爱、淫词艳曲——不过是用最优美的希伯来文写的。如果我今天读到这些本子,可能会感到难堪,不过我不清楚它们的下落。
《巴黎评论》:这段为读者写作的经历,对你在写作方面的成长有帮助吗?
格罗斯曼:我想是的,因为我们收到了大量反馈意见。我觉得,阅读这些东西,是基地生活的一种解脱,那座基地是个可怕的地方,是一座用混凝土建成的城市,坐落在西奈山的一座高峰上。在“赎罪日战争”中,它是埃及人的首批轰炸目标之一。在那个地方,被巨大的空旷所包围,四周除了沙漠还是沙漠,我需要给自己营造出更有想象力的氛围。写作帮我在沙漠里营造出某种绿洲。
《巴黎评论》:你是什么时候写出第一则短篇的?
格罗斯曼:一九七五年,我一退伍,就开始写短篇小说,但我从没给任何人看过。第一篇叫《驴》,写的是一个在越战期间开小差的美国士兵,偏偏在奥地利找到了栖身之处。他仅有的朋友是某家小旅馆附近的一群驴。他每个月都载着满满一车面包,去喂它们一次,从它们那里获得些许温暖。
《巴黎评论》:这是某种飞跃,不是吗?原先你并非作家——你在广播电台工作,你往军官笔记本上写东西。是什么让你决定写小说的?
格罗斯曼:我知道是如何开始的。那时候,我跟米海尔住在一起,不过还没结婚,我们像普通情侣那样,吵了一架。她像女人在这种情况下常做的那样,拿起一个小包,装起所有东西——我们都没有多少东西——去了海法的父母家。我被撇在耶路撒冷的小屋里,茫然失措。我感到自己的人生完了,没有了值得让自己活下去的人。然后我来到桌边,开始写《驴》。在动笔前的片刻,我还不知道自己要写作。为什么我写的是这则短篇,而不是别的短篇,我也不清楚。不过在我写这则短篇的前几分钟里,我知道,我找到了自我。
我总是把这一经历与发现性爱相提并论。在你开始做之前,你对它是怎么回事,只有模糊的认识。它令人不安,富有吸引力,它至关重要。完事之后,你会觉得不解:自己怎么会在没有这般体验的情况下,熬过这么多年的。你很快就会上瘾。你知道这就是你想做的事。
《巴黎评论》:你的短篇构思,通常都是这样得来的吗——就像凭空冒出来似的?
格罗斯曼:我常有这样的感觉:是题材找到了我。当我开始写一个人物时,比如一名年轻女士,我并不理解,她对我来说为何如此重要。她是个全然陌生的人,来自另一片天地。但我慢慢看出,选取这样一个人物,为什么是无可避免的,她如何在我心中唤起一些事物,若是没有她,我永远也无法探索这些事物。有时候,我有了一个人物,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就拿中篇小说《狂暴》来说吧,这个中篇我断断续续地写了十一年,中间还写过别的书。我从这个偏执、嫉妒的丈夫开始写起,但我找不出什么人来陪伴他的夜间旅程。我试过,让他的哥哥、朋友跟他做伴,还试过其他三四个人,每一回我都写不下去,因为我找不出什么人来抵消他的疯狂。后来有一天,一个名叫埃斯蒂的人物跳了出来。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她。对我来说,她是个陌生人,但她硬是挤了进来,突然之间,我把这本书写成了。我如释重负。有了埃斯蒂这个人物,我总算可以探讨“嫉妒”这种惯常的情感、这个魔鬼了。
《巴黎评论》:你总是从人物写起吗?
格罗斯曼:每本书各不一样。有可能是一个画面,或者一段模糊的情节构思。我开始写《证之于:爱》时,头半年里,我写了这样一个故事,它的情节发生在耶路撒冷的一家麻风病院。我想到一些人,他们在某个地方工作——他们要跳过一道道水瀑,才能逃走。我觉得,这并不是我要写的书,但我也搞不清,我真正要写的那本书是什么样。
然后我读到了有关鲑鱼的内容,鲑鱼就有越过一道道水瀑的习性。我记得自己跟一个朋友散步时,谈起鲑鱼的奇特之处,我用脑袋做出了跳过水瀑的动作,就在那一刻,我恍然大悟。我发现,在鲑鱼的生命周期里,有某种深具犹太人特质的东西。它在某个地方出生之后,就会游向广阔的世界,后来,它的头脑里会突然涌起一股冲动,让它返回自己孵化的地方。我觉得,这就是我下意识想写的东西。一旦我意识到这一点,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在写作过程中,有可能会发生奇迹。遗憾的是,在现实生活中,奇迹不会如此频繁地出现。有时候,我开始写一部长篇,我以为自己写的是开头,结果却是书的中间部分。有一点是明确的——我从来不会提前写好一本书的结局,只有在快要写完的时候,我才会写。
《巴黎评论》:为什么?
格罗斯曼:如果我知晓了结局,这本书就不会让我感到惊喜了,更重要的是,它就不会将我引入歧途了。这很重要:作品应该把我引入歧途,就是说,它应该把我带到我不敢涉足的地方。就拿《私密语法书》来说吧。我开始写的时候,故事情节与成书的内容截然不同。它的开头就像《做我的刀》,写的是一名三十五岁的男子,对一个女人一见钟情。不过在我用九个月的时间写这部分内容时,我觉得,为了理解这位主人公,我得对他的童年有所了解才行。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波大浪淹没了我。我开始写这个孩子的故事,后来我给这孩子取名为阿伦,有一年的时间,就是我写这本书的第二年,我同时写起了两部不同的长篇。它们的差异变得越来越明显,我体验到了重婚者的所有痛苦和欢乐。上午,我写一部长篇,全身心地投入其中,然后到了下午,我会毫不害臊地从中窃取好的点子,放进另一部长篇里。
《巴黎评论》:你写不下去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办法可想?
格罗斯曼:有时候我会给主人公写封信,就好像他是真人一般。我会问,困难在哪里?为什么你做不到?是什么在妨碍我理解你?这样做总能奏效。
《巴黎评论》:你说过:“写小说最重要的,就是要在事实方面做到一丝不苟。”你在为自己的小说做调查研究时,会做到何种地步?
格罗斯曼:比如在《证之于:爱》中,如果我要写一个人融入到一群鲑鱼之中,我就得先把鲑鱼描绘得十分真实可信。于是我加入潜水者当中,亲自体验了做一条鲑鱼的滋味。我有好多年没法吃鲑鱼了——真的。我吃鲑鱼时有种同类相食的感觉。在写《z字形的孩子》时,我跟耶路撒冷警局的侦探组一起待了六个月,几乎每天晚上都跟他们在一起。写《黄风》的过程让我感到享受,也是由于这个原因。我不只是阅读有关局势的材料,再采访一些人。我愿意置身于难民营、监狱、西岸的大学里和约旦的桥上。做调查研究是走出自我,融入世界的一种方式。在我的小说新作里,我正在写一场穿越以色列的旅程,全长五百公里。其中的人物从以色列最北端,沿着曲折的路线,走到耶路撒冷。于是我去了最北端,去了加利利山,一路南下,回到家中,足足用了四十五天。
《巴黎评论》:你如何知道,一部小说何时就要完成了?
格罗斯曼:小说已经发展成一个自足的世界,你只能谦卑地退后,让主人公们自行其是——当你写到这个地步的时候,就应该停笔了,这时,摆在面前的大把选择会让你感到诱惑,所以你必须克制住自己,不要做得过火。这本书已经变成了独立自足的世界。你用不着再杜撰了,只要做好记录就行。
《巴黎评论》:你交稿后,还会做重大修改吗?
格罗斯曼:《做我的刀》交稿时,是一部书信体小说——亚伊尔和米丽亚姆写给对方的信交替出现,双方的信都有同样的篇幅。双方之间的这种书信往来,就像打乒乓一样机械刻板。后来,一天晚上,我突然想到,把米丽亚姆写的信全撤出来,这部分内容在书里占了近两百多页。
《巴黎评论》:你这样说可真有意思,因为读者们想从亚伊尔的信中,推断出米丽亚姆是如何回复的,从亚伊尔的信中看出她的想法。不过它们当真存在?
格罗斯曼:它们当然存在。我把它们全写出来了。不过当我决定,把它们统统删除之后,我只好坐下来,又写了一年,因为我不能只把她的信一删了事。我必须确切弄清,米丽亚姆会在哪些地方现身,从亚伊尔信中的哪些缝隙闪现出来。这很复杂,因为她才是在幕后推动全部情节向前发展的引擎。在某种程度上,是她创造了他,所以把她的信剔除后,我十分不安。我喜欢她,对她十分了解,但我突然意识到,把她的信剔除,是对传统书信体小说的改进,因为在这样一本书里,如果两个主人公写的信都在,感觉就像是握有同一个保险柜的两把钥匙。如果你有两把钥匙,保险柜里的全部财富就都是你的了。但如果你只有一把钥匙,读者就必须亲自配制自己的钥匙。
《巴黎评论》:在《羔羊的微笑》中,乌里说:“哪里才是家呢?阿布纳会说,家就是钢笔笔尖与纸页之间的空白空间。”这是你本人的体会吗?
格罗斯曼:家就是我爱的人生活的地方。我年龄越大,越觉得这个世界陌生,甚至富有敌意。我正在写的故事,就像是另一个家,不过有时候要过两三年,才能变成一个家。在我有故事可写时,我从来不会感到孤独,我了解每个人物和语言的tonus(可译为“张力”)。
《巴黎评论》:tonus?
格罗斯曼:tonus,就是肌肉的紧张。在以色列,我一下子就能体会出,人们的情绪波动与我切身相关,在国外,我没有这样的感受。
《巴黎评论》:不过外国犹太作家似乎对你不乏影响。
格罗斯曼:当你刚开始写作时,每个人都会告诉你,你写得像谁,你从谁那里偷师了。我年轻的时候十分老实,人家告诉我什么,我都会表示赞同。在以色列电视台工作的一个家伙,刚从波兰过来,他打电话来告诉我,《羔羊的微笑》显然受了布鲁诺·舒尔茨的影响。我说,唔,也许吧。我从未听说过布鲁诺·舒尔茨,但我不想承认自己的无知。
我读到舒尔茨的作品时,激动不已。每个段落都是奇异现实的轰炸——梦境、噩梦、想象和幻想。阅读他的作品,让我更愿意活下去。然后我读到了有关他死亡的逸闻。他受一名德国军官保护,这名军官杀死了另一个德国军官保护的犹太牙医。于是第二名德国军官去找舒尔茨,用枪将他当街击毙。你杀了我的犹太人——我杀了你的,那个军官说。
当我读到这些内容时,我强烈感受到一种被切实摧毁的感觉。我不愿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上:像这样的事竟然也能发生,人竟然会被视为可以取代的、可以任人处置的。我感到自己必须挽回他那毫无必要的残酷死亡。于是我写了《证之于:爱》。这本书推出了近十三种语言的版本,差不多在每种译本问世一年内,使用那种语言的国家都推出了新版的布鲁诺·舒尔茨短篇集。得知我的这本书能对他有所回报,感觉真的不错。
《巴黎评论》:除了舒尔茨,还有谁对你产生过影响?
格罗斯曼:卡夫卡,不过很难找到哪个作家没受过卡夫卡的影响,哪怕他的写作风格与卡夫卡并不相似。卡夫卡是你必经的一个文学阶段。我时常想象,卡夫卡是这样一种形象:他站在那儿,把双手放在窗上,窥看着生活。就好像他是从死亡的境地向外窥看一样,甚至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就是如此。这一点,我在其他作家那儿从未发现过。
《巴黎评论》:你认为这与他所处的政治局势有关吗?
格罗斯曼:有一定关系,但我不确定,政治背景是否造就一名作家的关键。我觉得卡夫卡即使生在美国、英国或澳大利亚,他也依然会是卡夫卡。他触及生活的那种角度非同寻常。
我刚开始写作时,人们告诉我说,我受了乔伊斯的影响。我羞于承认:当时我也没读过乔伊斯。不过当然,哪怕我没读过他的作品,我也无疑受了他的影响。你总会受到乔伊斯、舒尔茨和卡夫卡的影响,就像你会受到氧和碳的影响一样。对我来说,西格弗里德·伦茨也很重要,还有海因里希·伯尔。当我读到《九点半钟的台球》时,我突然明白了,该怎样把一个故事写出来。亚伯拉罕·耶霍舒亚和阿摩司·奥兹早期的短篇,对我也有所影响。我在少年时代就读了耶霍舒亚的《面向森林》,那是一场启示。
近些年来,我感到其他作家对我的影响越来越小了。顺便说一下,我不认为这是好现象。我愿意被其他作家影响。我觉得,被其他作家影响,表明自己没有固步自封。我最近发现的一位出色作家是克拉丽斯·李斯佩克朵,一位犹太裔巴西作家,已经过世三十年了。我读到她的作品时,感觉就像第一次读到卡夫卡一样。
《巴黎评论》:你在哪里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