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特雷弗

巴黎评论 编辑部 第1页,共2页

◎管舒宁/译

让威廉·特雷弗初获声誉的是他的第二部长篇小说《老男孩》(1964);不过,最知名的或许还是他的短篇小说集,包括《我们醉倒在蛋糕上的那天》(thedaywegotdrunkoncake,1968),英国皇家文学学会奖获奖作品《丽兹酒店的天使》(angelattheritzandotherstories,1976),以及《爱尔兰消息》(thenewsfromireland,1986)。他的其他长篇小说还有:惠特布莱德奖小说类获奖作品《戴恩莫斯的孩子们》(thechildrenofdynmouth,1977),《命运的傻瓜》(foolsoffortune,1983),以及新作《花园的寂静》(silenceinthegarden,1988)。

二月里一个寒冷的早晨,天下着毛毛雨,特雷弗与我在埃克塞特火车站见面。他穿着粗花呢厚大衣、戴着配套的猎鹿帽的样子在站台上让人蓦地一惊。尽管我的火车已经让他等了将近一小时,当我到达的时候,他却微笑着,甚至像外交使节一般为英国铁路的低效率向我致歉。

特雷弗同妻子简住在德文郡青翠的郊外一座废弃的磨粉厂里。一年里有几个月他们住在托斯卡纳,还不时地回爱尔兰,他的出生之地。采访是在他们维多利亚式的农屋里进行的,壁炉里生着一小堆火。边桌上,带流苏的灯罩底下,整整齐齐地摞着书,除了几幅雷杜德画作的印刷品,墙上别无他物。韦奇伍德陶瓷蓝的丝绒窗帘,窗户朝外开着,底下便是绵延起伏的丘陵。特雷弗倦怠地坐进一张扶手椅,交叉起两条长腿,露出的表情就像是一个人为一次漫长,且有危险可能的飞行之旅刚刚系好了他的安全带。

将近六十岁了,威廉·特雷弗却如年轻人一般清瘦。他上身穿着开衫毛衣,系粗花呢领带,下身穿灯芯绒裤子,恰似一位和蔼的乡村校长。特雷弗先生深陷在丝绒坐垫里,说了将近有四个小时——有时侃侃而谈,若是问题太过私人化,则会闭口不言。说起他自己的时候,他是那样的超然度外,让人以为他仿佛是在谈论一个他依稀记得的、在派对上遇见过的人。几个小时后,我们停下来享用一顿丰盛的午餐:火鸡肉馅饼、自制蔬菜汤、奶酪和水果,还有一瓶美味的蒙特普尔恰诺红酒。

采访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们喝了一杯以示庆贺。录音机刚拿走,特雷弗先生就手拿满满一杯雪利酒,笑盈盈地供认道,早在二十年前,他就曾被派去为《巴黎评论》做一个采访。事实上,他没能让沉默寡言到令人生畏的安东尼·鲍威尔说出一个字来。几乎是立刻,他回忆道,两人承认了这一失败,于是,大半个下午他们就在令人难受的寂静中在庄园的地面上走来走去。虽然我同情他的尴尬,但无论如何我又庆幸那段记忆促使他成为一个如此尽职的采访对象。

——米拉·斯多特,一九八九年

《巴黎评论》:离开大学后,您从事过什么?

威廉·特雷弗:从都柏林三一学院毕业后,我努力去找工作,但那个时候——一九五〇年代的爱尔兰——要找份工作可谓不易。末了,我在报纸上看到一则广告,说是某人的孩子需要一个家教。广告的末尾还暗示“适合修女”,很有意思,不过我竟然得到了那份工作。于是,我就每天搭乘巴士前往二十五英里外的乡村,去教那个弱智的孩子。她母亲又把邻居的小孩也带来,一个小小的学校就形成了。

《巴黎评论》:为什么他们要找个修女?

特雷弗:因为修女手头有时间。这是一份半天的工作,收入也足够过日子。我干了差不多有一年光景。我那时对写作还不感兴趣。婚后我便辞了那份工,在爱尔兰北部一所学校教了一年半书,后来学校倒闭了。那以后我们不得不离开爱尔兰,因为我找不到其他工作。在决定尝试依靠雕塑谋生之前,我在英国的一所学校教了大约两年书——在拉格比附近的米德兰兹。我来到这个国家的西部开始创业,颇有点“无名的裘德”的意思,做了一名教堂雕塑师,就那样生活了七年。后来,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就要出生了,显然,这些钱维系不了三口之家,于是我放弃了那份工,找到一份广告文案的工作——可真够幸运的,因为我对这个一窍不通。那时我三十岁了。我们搬到了伦敦,我做了几年的广告文案,但随时都有可能丢饭碗。

《巴黎评论》:怎么讲?

特雷弗:因为我实在不精于此道。我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开始写短篇小说的。他们给了我一台打字机,我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茶。因为这些广告很受重视,他们允许我为了一个广告花费个数天。举个例子,要是我在为某种涂料写四行话,两天的时间他们休想看到半个字。我无法认真地干那活,于是就开始写小说。那会儿我写了《老男孩》,我想还有另外两部小说。

《巴黎评论》:在工作时间写吗?

特雷弗:不完全是。不过我曾用公司的机器复印过我的一部小说。当时同在那家机构的诗人加文·尤尔特曾在他的一首诗里提及此事:“后来我们共事于诺特利——那里没有所谓的精英需要你卑躬屈膝/我记得特雷弗(在女士的帮助下)复印了一整部小说/‘我知道你们工作得都很晚。’总经理说道/他照例喝着他的杜松子加奎宁水再去睡觉。”到头来我说服他们允许我一周工作两天,但我滥用了这项特权。某个周末,我和简去了布鲁日,一去不回。在米德兰兹,情急之中我已经放弃过一家公司。只要面临被炒鱿鱼的危险,我就会辞职。我同老板的关系总是处不好。

《巴黎评论》:在广告公司工作,有什么让您开心的地方吗?

特雷弗:只存在于回忆中。不过所有的经历对写作都有益——除了肉体的病痛。办公室生活很有意思。人们的举止与他们跟家人在一起时大相径庭。我记得我有回不得不去参观伯明翰附近的一家工厂,生产螺丝的。要不然,我永远都不会遇见做螺丝的,而且碰巧我对人们做的这个工作也感兴趣。而且我又老担心要丢饭碗,这一点,亦是一种有益的情感,值得记忆。

《巴黎评论》:您出过好文案吗?

特雷弗:哦,没有。我弄出来的文案差劲极了。我觉得要正儿八经地为什么轮船螺旋桨啊、啤酒啊,还有航空公司写东西可够难的。我怎么也想不出简短醒目的广告语。不过广告并非我生活的一大部分——我做老师的时间也很长,若是仍要挣一份薪水,我会选择教书,我寻思。

《巴黎评论》:您都教过什么?

特雷弗:或多或少倒是都教过一点。我最喜欢教数学,因为我对数字天生不敏感,所以同情那些跟我一样的孩子。我对拥有那种才能的人敬佩至极。我在美术和英语方面的能力让我有些自恃才高,因而觉得那些课程相当地枯燥无味。“为什么美术教室的墙壁上画满了丑陋不堪的女人?”一次有个校长问我。“而且有几个鼻孔里还插着可怕的香烟屁股?”我解释说那是我叫孩子们把他们所能想象的最丑陋的女人画出来。不幸的是,这些画像没有一张能比校长的妻子更难看。我喜欢孩子身上的这种淘气劲儿。

《巴黎评论》:您真的做过养鸡场场主吗?

特雷弗:不,我从来没有做过养鸡场场主;我很抱歉不得不说没有。我还曾经在一份美国的报纸上看到我很擅长打马球,这可太逗了。我这辈子都没打过马球。

《巴黎评论》:您萌生出当作家的念头是在什么时候?

特雷弗:我很小的时候就想当作家了。我读过好多惊悚作品。十岁的时候就想着写惊悚小说了。想当作家的念头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来,在一位美术老师的影响下,我又迷上了雕塑。于是,我不再寻思着要当作家,事实上,正儿八经地从事写作是很晚的事情。学生时代我没有写过什么东西。

《巴黎评论》:在您开始认真从事写作的那会儿,您都读些什么书?

特雷弗:我从惊悚小说和侦探小说那儿毕业了,开始读a.j.克罗宁、弗朗西斯·布雷特·扬格、塞西尔·罗伯茨——那些中产阶级趣味作家的书。我觉得这些书真是妙极了,不过后来,我转而投向萨默塞特·毛姆,我一直都崇敬他——尤其是他的短篇小说,再后来,我开始阅读那些我过去不曾接触过的爱尔兰作家,因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我们在爱尔兰并没有读到过他们。或许是本土产物的缘故,我们忽略了他们,我大概是从乔伊斯开始的,某段时间我读的是狄更斯和维多利亚时代的小说。我读得如饥似渴,满心欢喜,意识到没有阅读就无法动笔。

《巴黎评论》:您的写作风格极为稳定——那时您尝试过各种路数吗?您认为您的作品变化很多吗?

特雷弗:没有,我认为所有的文学作品都是实验性的。看似很明显的实验性作品在像我这样的传统作家看来其实并不那么实验性。我一直在实验,只不过实验是隐蔽的。有点像抽象艺术。你看一幅抽象画,你再看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画作的特写,会发现两者同样的抽象之处。

《巴黎评论》:您写《老男孩》那会儿,有什么作家、美术家朋友吗?

特雷弗:直到那个时候,我在美术圈子里的朋友还是要大大多于文学界的朋友;那时我其实并不认识什么作家朋友。不过我向来对归属派别之类的事情不以为然。不知怎的,我对那个不感兴趣。我交朋友是因为我喜欢他们。我不喜欢小团体之类的说法。

《巴黎评论》:《行为准则》是您的处女作吗?

特雷弗:那其实只能算是一个不完整的片段,当时我手头紧,写了挣点钱而已。严格地讲它是我的第一部小说,比《老男孩》要早一点,但《老男孩》是我的第一部正式作品。

《巴黎评论》:拿去出版的时候碰到过什么困难吗?

特雷弗:太奇怪了,居然没有。其他事情倒老是不顺——比方说想在画廊里争得一席之地。有几个短篇是发表在杂志上的——《伦敦杂志》《大西洋彼岸评论》,还有一两本花里胡哨的刊物——接着嘛就是有人举荐给了一位编辑,或者是这位编辑读到了它们,于是他建议我写长篇小说。实际上,为写作《老男孩》,他预付了我五十英镑。这部小说给我带来了好运,因为它被改编成了电视剧和广播剧,不知怎的还有人觉得它有趣,于是我开始写起了评论,还写了一部舞台剧。这就是机遇或者说好运,至少它对我之前的十年或者说十五年潦倒的各式生活是一种补偿。

《巴黎评论》:《老男孩》问世的时候您多大?

特雷弗:我想书是一九六四年出版的,那么我应该是三十六岁。

《巴黎评论》:我读到过说是伊夫林·沃认可《老男孩》的出版……有这回事吗?

特雷弗:他读了那书,说喜欢,于是乎书的护封上就引用了他的话。

《巴黎评论》:您对自己的起步很有自信吗?

特雷弗: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自信对于一个作家来说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我倾向于以一种脆弱、紧张、犹疑的状态写作,要不断地尝试,千万不要自以为搞定了一切。

《巴黎评论》:您认为自己是爱尔兰文学传统的一部分吗?

特雷弗:这通常是令爱尔兰作家颇为不悦的一个问题,因为他们感觉这个问题暗示爱尔兰作家就好比是来自比方说利物浦啊、约克郡啊这些地方的作家,使人想到的是一种地方上的、区域性的权威。

《巴黎评论》:而不是相反?

特雷弗:实际上,正好相反。我一直称自己是一名爱尔兰作家。我是少数几个真正喜欢这一称谓的爱尔兰作家中的一个。我既是爱尔兰人,我就觉得自己属于爱尔兰传统。倒不是说身为爱尔兰人有多重要,重要的是怀有爱尔兰地方观念——这点我不过是碰巧了解,因为我就来自那里——并且让它变成世界性的。

《巴黎评论》:在您成长的道路上,您可曾崇拜过什么爱尔兰作家?

特雷弗:要说我心目中的爱尔兰偶像,我能想到的就是那些爱尔兰政治领袖了。那时候的爱尔兰作家不及他们现在这么有名望。我孩提时代正是叶芝和萧伯纳最为活跃的时候,但他们当时的地位不及现在。我学过的诗能记起来的,除了《茵尼斯弗利岛》,就是英格兰或者苏格兰的诗了。我非常喜欢乔伊斯,特别是《都柏林人》。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什么文学偶像之类的。

《巴黎评论》:您在写作中感觉有责任或者说义务去处理爱尔兰的政治形势吗?有时您处理过这个问题——比如在《命运的傻瓜》还有《爱尔兰消息》里,政治专制是叙述基础,但您也同样浓墨重彩地去描写乡间主妇的争吵和她仔细涂抹的唇膏。

特雷弗:我并不感觉那是一种责任。假如你是爱尔兰人,假如你曾经生活在爱尔兰这段非常历史时期——爱尔兰的近现代史时期,它势必也会影响到你。你不断地反省它、凝视它。不管你乐不乐意,它会悄悄地潜入你写的东西里;你就任它在看似对劲的地方发展。正如你所说,你其实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有时候它在那里,对你而言是有意味的,有时候就是就事论事。我对家庭主妇的唇膏和在北爱尔兰危机中遭难的家庭有着同样的强烈情感。之所以如此描写爱尔兰,不过就是因为爱尔兰是我的祖国,我熟悉它。我的意思是,不管炸弹是落在博洛尼亚还是德里,我一样感到恐怖。无论是无辜的意大利人或是美国人的死亡,还是在爱尔兰发生的什么,我一样感到心碎。

《巴黎评论》:身处国家的动乱中,很难知晓一个人被卷入或者说受影响的程度究竟有多深,特别是间接地——您说起责任感用的是“潜入”(creepingin)似乎很贴切。

特雷弗:你作为一个人被卷入其中,但是你作为一个人被卷入其中这一情形通常对写作没有好处。作家与人是两个根本独立的存在体。你作为一个人的思考方式与你作为一个作家的思考方式是不同的。身为作家,唯有当你真的感觉到这个东西里头具有故事因子,你才会去用它。否则,对于作家而言,它着实是引不起你兴趣的。你或许会对某样事物感觉强烈,但是那种强烈的情感可能对你没有什么用,没什么故事可讲。而你之所以能讲出一个故事,正是因为它创造了一个好故事。而你讲述它,是因为这就是你与人交流的方式。讲个好故事要胜过徒有强烈的情感却讲了一个烂故事。这是个模糊的区域,这个问题——难以言传。像我这样的人之所以写作,是因为反之我们就无从表达。我们的表达就是我们的作品。围绕这一点的所有问题——至少对我而言——要分析起来都是异常困难的。一旦开始分析,我便会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学究似的,检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这可太叫人难受了。这是一个奇特的三角——人,作家,分析家。我努力保持第一种状态,至于末一种,那不是我的范畴。

《巴黎评论》:您认为您作品中那种强烈的悲剧感是或多或少成因于爱尔兰危机四伏的状态,还是来自您对爱尔兰人所遭苦难的了解?

特雷弗:这个问题很难得出一个答案。我感觉自己并非以那种异常的方式受到影响。我不曾意识到我是吸收了什么,而后穿越艺术之网,再从另一头冒出来。我觉得我的悲剧感倒更有可能是源自我的童年。我这样说是因为国家——我是说人们的祖国——与人际关系没有关联,倒是你在童年时代的观察所得与之大有关系。这就是我所认为的悲剧感和喜剧感的源头所在。爱尔兰的纷争,那种悲伤,对于小说家而言是极好的背景,但显然对我而言那并非什么灵感来源。或许别的作家会做出相反的回答。

《巴黎评论》:您为什么这么想?

特雷弗:哦,引起我注意的似乎是存在于两个人或者是三个人之间的某种东西,假如他们特定的幸福或者痛苦是因为某种政治原因而存在,这种政治因素才会被加入进来——但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仍是我的首要关注点。我一直在试图摒弃一种大的因素,比如说政治的,不过有时候这很难。人的因素,对我来说,远比政治因素来得有趣。

《巴黎评论》:您曾经说:“你得离开爱尔兰,才能真正地理解它。”此话怎讲?

特雷弗:这实在是一个过于接近某样事物的问题。直到二十岁出头,我还没有出过国,我琢磨,要是我一直待在科克郡一个像斯基伯林这样的镇子里,我就不会以你看待它的那种方式去看待它——就好比从望远镜错误的那头去看东西一样。我也就不会参照其他国家去看待爱尔兰了。我认为这适用于任何国家,而不仅仅是爱尔兰。很多作家都得益于流放。

《巴黎评论》:难道爱尔兰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独特的品质,那些个把你还有其他著名的流放者驱逐出去的东西吗?

特雷弗:没有。要说我被驱逐出爱尔兰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我在那里找不到工作。我并不想离开爱尔兰。我原本是要待在那里的。我没有雄心勃勃地为了“从远处正确地看待爱尔兰”而离开,只不过是离开这一偶然事件使得我去看它。要是我留在那里,要是我在那里开始写作,我之后兴许会让自己闯出来。我可能会说,脱离是因为当局者迷,或者是我根本就无法去写它。我不知道那样会是什么样子。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并没有写爱尔兰。我写的书被认为很英国化,尤其是在美国,那当然是因为我在写的这个国家对我来说非常陌生、非常有趣。我不是很了解英国,而这事反过来也是一样:我离得不太近,我在一段合理的距离之外。我觉得英国社会很陌生,但是我能够合理而准确地捕捉它。接着,写过几本书之后,我意识到爱尔兰落入了我的透视画面,于是我开始写起爱尔兰。

《巴黎评论》:您是在南爱尔兰长大的新教徒,这一点有没有促使您以一种激烈的方式审视宗教信仰?

特雷弗:没有。如今,对我来说显而易见的是,在爱尔兰身为一名新教徒倒成了一种帮助,因为它开启了我作为局外人的进程——这一点我觉得所有作家都不得不如此,开启了我们努力拨开迷雾的进程。我不属于一九二三年之后的新天主教社团,也不属于“爱尔兰优势阶层”。我是一个小镇上的爱尔兰新教徒,一个“蕾丝窗帘”新教徒。可怜的爱尔兰新教徒是一小片被夹在过去的——拥有大房子的乔治王朝时期的爱尔兰及其所有的余风——和新的、喧嚣的天主教国家之间的人群。假如我属于其中的任何一派,就算对其一无所知,就算我从没想到过它,我原本也能把事物看得更清楚一些。当我描写一个比如天主教徒旅行推销员的时候,我几乎就会感觉自己回到了那个时代——回到一个观察点。当我描写优势阶层的时候,我又开始了观察。伊丽莎白·鲍温就写过她家从当地的镇子,米切尔斯镇,也就是我出生的地方,雇用男孩站在网球场四周捡拾网球。要是年龄合适的话,我也会是那些新教徒小男孩中的一个。这些不失为一种帮助的“剖面图”数不胜数。当然,这感觉就像在回顾那一小群境遇不好的爱尔兰新教徒。从某种程度上迫使人们背井离乡——实在像极了一个作家所应遭受的,无论他喜不喜欢。

《巴黎评论》:您是把宗教放在一个社会背景里去说,而不是就宗教谈论宗教。

特雷弗:我并不是来自你所说的一种特别宗教化的背景。但爱尔兰是个宗教国家,过去每个人都去做弥撒、上教堂。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这对人实在是谈不上有什么影响力,除非有人觉得身为新教徒有什么异样。

《巴黎评论》:您的作品中有不少牧师。

特雷弗:爱尔兰有许多牧师——还有许多修女。我上的第一所学校就是女隐修会学校,我非常喜欢那些修女。我同天主教会关系密切,尽管我从未认真地想要加入进去。英国的一些作家,比如格雷厄姆·格林,伊夫林·沃,之所以成为天主教徒,是因为他们感到了挫败。但爱尔兰作为宗教国家,人们虔敬的一面比起英国来要可信自然得多。

《巴黎评论》:您信教吗?

特雷弗:我其实并不认为自己有那么虔诚……我只去过爱尔兰的教堂。我不喜欢英国的教堂。我在英国的时候面对天主教教义感觉很有压迫感——倒不是说我会对它有什么想法。我一直觉得,英国的新教徒同军事扯不清。此地的教区总教堂充盈着军葬礼。它是武装力量建立的一部分,是炸弹、光荣册之类的东西。它是个奇怪的混合体。爱尔兰的新教徒教会却像个皱缩的、枯萎的小教堂,令我心系神往。

《巴黎评论》:您的作品中有一种强烈的信念的东西在里头,人际的纷争忍耐,生活的负重担当。它是一种人道主义还是精神的信念?

特雷弗:我觉得它不是人道主义。我认为它不过是一种对上帝自然的信仰。我想这个出现在我的书里是理所当然的。我一直讲我的书是宗教性的;但不曾有人同意我的说法。我想“上帝的烦扰”这类东西时不时地会出现在我的书里。人们经常攻击上帝,说他是怎样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这是徒有虚名的宗教;一般说来,那些嘴上说说的人不是信教的人,但就是有一种迷惑的、折磨人的、令人不堪其烦的东西。

《巴黎评论》:小说《别人的世界》就是如此,比如朱莉娅对弗朗西斯的女儿乔伊的担心。

特雷弗:正是这个意思。

《巴黎评论》:您对当代作家有何看法?

特雷弗:当代作品我读得不多。我读之又读的是狄更斯、乔治·艾略特,还有简·奥斯丁。我一直喜欢美国的作家,尤其是美国的短篇小说家。我欣赏f.司各特·菲茨杰拉德、海明威、福克纳、约翰·厄普代克。我还喜欢卡森·麦卡勒斯、玛丽·麦卡锡、田纳西·威廉姆斯——喜欢他的散文甚于他的剧本。爱尔兰作家嘛,我尤其钟爱乔治·穆尔、詹姆斯·斯蒂芬,还有乔伊斯的小说,我一直提到他的。我极少读翻译作品,因为我觉得我会错过许多东西。但普鲁斯特我倒是读了又读,还有莫里亚克。

《巴黎评论》:您欣赏美国作家的哪些品质?

特雷弗:一种清新,还有直率。

《巴黎评论》:当代英国作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