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伊斯·卡罗尔·欧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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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茨:《仙境》和《刺客》都写得挺艰难。《贵重的人》最容易。我个人很喜欢《柴尔德伍德》,因为它以某种衍射的方式,代表了一个完全由记忆和想象构成的世界、一个由不同时间混合而成的世界。其他人觉得这部小说令人钦佩,这总是让我惊讶,因为对我来说,它似乎是很私人的……这种事情作家只能做一次。

除此之外,《随便你对我干啥》给了我不少乐趣,当然,在情感上我最亲近我刚刚完成的小说《晨曦之子》。(大体而言,出于很明显的原因,我觉得我们总是最喜欢我们新近完成的著作,是不是?)然后我能想到的,是《他们》中的朱尔斯、穆琳和洛瑞塔,我想,它可能到底还不是我最喜欢的小说。

《巴黎评论》:你为谁写作——你自己?你的朋友?你的“公众”?你想象过你的作品的理想读者吗?

欧茨:嗯,像《饥饿的鬼魂》中的某些故事,我是写给某个学术共同体的,有些是专门写给某个人的。但是总体上,是写作自己写自己——我的意思是,某个角色决定着他或她的“声音”,而我必须一路跟随。如果照我自己的方式,《刺客》的第一部分会简略得多。但是一旦开口,你再想让休·皮特里闭嘴,就是不可能的,尽管他的那个部分既长又令人不快,还臃肿不堪,它还是被缩减过的。创造此类高度自觉且直观之角色的困难之处,在于他们试图感知他们身居其中的文学图景的轮廓,并像《柴尔德伍德》中的凯西一样,试图引导甚至接管叙述的方向。休不想死,所以他的部分一延再延,在处理他的时候,我真的感到气馁,这样说一点也不夸张。

《晨曦之子》,是一个向神从头到尾讲述自身的男人的第一人称叙事。所以整个小说就是一次祷告。所以理想读者就是神。其他任何人,包括我自己,都是第二位的。

《巴黎评论》:你信教吗?你觉得你的著作有坚定的宗教基础吗?

欧茨:我希望我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在完成了一部浸润着荣格所谓“神性经验”(god-experience)的小说之后,我发觉我从未对我自身以及我的信仰如此无知。当然,同每个人一样,我也有信仰——但我并不总是相信它们。信念来了又去。神分解进大量令人迷惑的因素之中——环境、爱、朋友和家庭、职业、专业、“命运”、生化方面的和谐或不和谐、天空是岩灰色还是催人眠的明亮蓝。这些因素转而又合并成某种似乎统一的东西。我们倾向于看到,或说愿意看到的,总是我们自己的灵魂在外部世界的投影——这是人类的一种嗜好,不是吗?我希望继续写写宗教性经验,但目前我感到精疲力竭、心力耗尽。我还像以前一样感到困惑。

《巴黎评论》:你提到了荣格。弗洛伊德对你有影响吗?莱因呢?

欧茨:我总觉得弗洛伊德局限性挺大,挺有偏见;荣格和莱因我是最近今年才读的。在雪城大学读本科的时候,我发现了尼采,我的某些作品受到过尼采的影响(它当然比弗洛伊德的影响更具挑衅性得多),这可能是我作品的特点。对此我自己并不真的清楚。对我来说,短篇小说经常始于——或曾经始于,因为我现在已经基本不写它们了——角色与其环境之间某些奇妙的关联。有些短篇小说(我不会说是哪些),几乎就是从其环境、经常是乡村中演化出来的。

《巴黎评论》:你最早期的短篇和长篇,似乎受到了福克纳和弗兰纳里·奥康纳的影响。你承认这些影响吗?你还受过其他人的影响吗?

欧茨:我的阅读史已经如此之长,我所受的影响也就必然是广泛的——这很难回答。我极少提及的一个,是梭罗,我读他的时候,正处在敏感的年纪(少年初长成),当然还有亨利·詹姆斯、奥康纳、福克纳、凯瑟琳·安·波特以及陀思妥耶夫斯基。古怪的杂烩。

《巴黎评论》:《仙境》这个标题,以及你作品中经常性的其他暗示,指向的是对刘易斯·卡罗尔的了解,如果不说是喜好的话。这其间关系如何?重要吗?

欧茨:刘易斯·卡罗尔的《爱丽丝梦游仙境》和《镜中奇遇记》是我最早拥有的几本书之一。卡罗尔将不合逻辑与幽默、恐怖和正义奇妙地混合在一起,这总是吸引着我,去年在我的本科生课上,我还曾非常开心地教过这些作品。

《巴黎评论》: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你特别怕过什么东西吗?

欧茨:同许多孩子一样,我可能也怕过许多东西。未知世界?那股似乎压倒了卡罗尔某些角色的古怪偶然的变形力量是否真的可能?身体方面的疼痛?感到失落?……我的对荒诞不经之物的偏好,要么是受卡罗尔激发,要么就是被他所巩固的。我从前总是,现在依然是,一个本质上淘气的孩子。这可是我隐藏最深的秘密。

《巴黎评论》:你很早就开始写作了。是受到家人的鼓励吗?你的家庭有艺术方面的野心吗?

欧茨:晚些时候,我的父母开始变得具有“艺术性”了,但是在他们再年轻些、他们的孩子也再年轻些的时候,除了工作,他们就无暇他顾了。我父母、祖母和老师总是鼓励我要有创意。我记不得我最开始讲故事——那时是靠画画——是在什么时候,但那时我一定很小。这是一种本能,我很自然地跟着它走。

《巴黎评论》:你的大多数作品都以一九三〇年代为背景,那时你最多是个婴儿。对你的作品或愿景来说,那个十年为何如此重要?

欧茨:因为我生在一九三八年,所以这个十年对我而言意义重大。这是我父母的世界,那时他们刚成年,这也是我降生其间的世界。对我来说,三十年代似乎以一种古怪的方式继续“存在”,部分地靠我父母和祖父母的记忆,部分地靠它在书籍和电影中的呈现。但是二十年代就太遥远了——对我来说整个地远去了。我只是没有那种想象力,可以想得那么远。

我以一种自己无法完满解释的方式密切认同着我的父母。生我前他们的生活,不知怎的似乎我也是可以触及的。当然不是直接的,而是想象性的。属于我父亲或母亲的记忆,似乎也总是“属于”我的。研究旧时照片的时候,我有时候总会觉得自己和我父母是同时代人——就好像在他们还是比如说少年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们。这古怪吗?我常想。在不知道方式如何的情况下,我挺怀疑其他人对于家人经验和记忆的分享。

《巴黎评论》:我们一起在锡拉丘兹读本科的时候,你就已经是个传说了。传说在写完一部小说之后,你会把它翻过来,立即在它背面写作另一部小说。当两面都被写满时,你就会把它扔了,再去找没写过的纸。是不是在锡拉丘兹的时候,你第一次觉得自己会成为一个作家?

欧茨:我高中时就开始写作,我靠一部接一部地写来有意识地训练我自己,写完之后,我总会将它们扔掉。我还记得我写过一个三百多页、互相关联的短篇小说集,模仿的是海明威的《在我们的时代里》(那时我还没读到《都柏林人》),尽管主题较之海明威要浪漫得多。我还记得一部有三条线索的臃肿小说,大致是以《喧哗与躁动》为榜样的……幸运的是,这些实验品都被扔掉了,直到此刻,我才记起它们。

对我来说,锡拉丘兹在学术和知识上都是个令人激动的地方。在那里的四年,我怀疑我逃了大半的课程,其中没有一节英语课。

《巴黎评论》:我记得你是某个女生联谊会的成员。无法想象你会是个“联谊女”。

欧茨:我的女生联谊会经验不算是灾难性的,不过有些令人绝望罢了。(我试图退出,结果发现在加入的时候,我曾签过某种法律契约)但我确曾在女生联谊会里结交了些亲密的朋友,所以这次的经历也不全都是损失。当然,我不会再这样了。实际上,有三到四件事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做了,这是其中之一。

《巴黎评论》:为什么锡拉丘兹女生联谊会的生活如此令人绝望?你写过它吗?

欧茨:种族和宗教方面的偏执;愚蠢的秘密仪式;对与智性探索完全无关(实际上是反对智性探索)的活动的愚蠢强调;恃强凌弱;对整个群体正面“形象”的有意追求,无论个人如何玩世不恭;对最为恶劣的美国品性的模仿——热心鼓噪宣传、唯神是瞻、无知且自以为是、对一致性的卑怯崇拜;你走下楼梯后看到的十足的糟污……大三时我试图逃避,但是女生联谊会与女院长以及大学住房办公室之间的关系,却使得逃避完全不可能,而且大一时我天真无知,我的确签过某种具有“法律”效力的契约……这一切都吓到我了。我还记得有个涂脂抹粉、喷着香气的往届生,她向我解释女生联谊会不收犹太人和黑人的原因:“你看,我们在静湖俱乐部有会议,如果到时我们所有成员都没法去参加,不挺丢人的吗……那会让他们难堪,不是吗?”

毕业典礼时,我是我们班——一九六〇级——致告别辞的学生代表。我幻想着自己的致辞可以这么开头:“尽管有女生联谊会协同一致的阻挠,我依然设法在锡拉丘兹大学取得学术上的精进……”

这些我都没写过,我也不会去写。这个主题太过愚蠢而琐碎。仅仅只是去关心这些年少时期的无意义之事,你就得具有约翰·奥哈拉式的敏感,他可是把这些都很当真的。

《巴黎评论》:我记得你大四的时候曾赢得过锡拉丘兹的诗歌奖。但是你的诗作出现得比你的小说要相对晚一些。你一直写诗吗?

欧茨:不,我实际上是后来才开始写诗的。我得承认,写诗还是有些难。小的抒情诗除外,那是一种滑稽、讽刺、费解的书写形式:它们写起来也不容易,是不是?我正在集拢一本书,我想它是我最后一本了——我是说诗作。没有人想读小说家写的诗。写写小说就够了——实际上是太够了。奇怪的是,我的诗人朋友们都很有雅量,他们还视我为诗人。如果他们无视我,我不会觉得惊讶,但是实际上他们非常支持我,并鼓励我。这就与人们对于诗人的一般看法相左,一般认为他们极其争强好胜,互相看不起对方的作品……

《巴黎评论》:你说没有人想读小说家写的诗。那罗伯特·佩恩·沃伦呢?约翰·厄普代克呢?埃丽卡·容呢?我觉得艾伦·泰特和詹姆斯·迪基都是碰巧也写小说的诗人……

欧茨:我想我只是在假设对于我诗作的回应。除了罗伯特·佩恩·沃伦,批评家中有一种趋势,就是非常想将作家分门别类。因此你要么是写散文的,要么是写诗的。如果劳伦斯没写过那些小说的话,人们可能更会称赞他是最为伟大的诗人之一。实际上,他的诗作被人们忽视了(至少到目前为止)。

《巴黎评论》:你的第一部小说《北门边》是一个短篇小说集,你也还在继续发表短篇小说。你最爱短篇小说吗?古老的箴言说,写好一个短篇,要比写好一个长篇难,你坚持这种看法吗?

欧茨:简短的主题需要简短对待。没有什么能难过写长篇,试过的人都知道;较之一般篇幅的长篇,能写短篇是天赐之福。

但是最近这些年,我没写太多短篇小说。我不知道原因。我的所有精力似乎都被长篇拉走了。我最能写的时期可能已经过去了,我变得越来越集中兴趣于单个作品,通常是个长篇,并试着去一个部分接一个部分、一页接一页地去“完善”它。

《巴黎评论》:但是较之今日美国任何其他严肃作家,你所发表的短篇小说可能都更多。我记得当你要挑出二十一个短篇来构成《爱之轮》时,你是从发表在杂志上的九十多篇小说中挑选的,其时距离你上一次结集刚刚过去两年。那没被你收录进去的七十多篇小说的命运将会如何?它们会被加入以后的集子里吗?你会回过头去挑选未曾结集的作品吗?

欧茨:如果我严肃对待某篇小说,我会让它以书的形式留存;不然我就希望忘了它。诗作、评论和散文的情况亦然。我曾回过头去挑选了一些短篇,出于主题的考虑,它们未被包括进《爱之轮》中,我把它们放进了一个名叫《诱引及其他》的集子里。每个小说集都被围绕某个核心主题组织起来,人们也应该将它作为一个整体来阅读——那些小说的编排是有讲究的,并非随意为之。

《巴黎评论》:你不喝酒。你尝试过任何帮助扩张知觉的药物吗?

欧茨:没有。即使是茶(因为有咖啡因),对我来说也太浓。我可能生性相当敏感。

《巴黎评论》:你在前面提到过《刺客》中的休·皮特里。他是你作品中众多精神错乱角色中的一员。你认识真正的疯子吗?

欧茨:不幸的是,我曾经与一小群会被视为精神失常的人们熟识。有时候,也会有陌生人吸引我;我不知道为什么。

上周我去了学校,学校却不允许我上大型演讲课,因为头天夜里,我的一个毕业班学生接到了一个愤怒狂乱男子的电话,他声称要杀了我。于是我不得不在系主任和学校安保部长以及温莎城市警局两名特别探员的陪同下藏起来。情况与其说令人烦恼,不如说使人尴尬。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公然明确地威胁我的生活——以前曾有人躲躲闪闪地间接威胁过我,我知道得很清楚,也就不太当真。

(打电话给我学生的男子,我们都不认识,他甚至都不住在温莎。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恨我。但是精神错乱者真的需要理由吗……?)

《巴黎评论》:那么朋友和亲戚们少些威胁,却同样伤人的反应又如何呢——对你作品中有意或无意描写的任何反应?

欧茨:我父母(还有小孩子的我)在《仙境》中有片刻的出场,正出发去水牛城,或从那里回来了的疲倦的年轻英雄瞥见了他们。此外我的作品中就没有对于家人或亲戚的描写了。我父母都曾对我短篇和长篇中的背景有所回应(有时挺动人的),他们认得出来。但是我的写作没什么私人性,所以我在这些方面没遇到什么困难。

《巴黎评论》:除了大学里的那次事件,出名之后有什么不便吗?

欧茨:我不觉得自己有名啊,特别是在温莎这儿,这里的两家主要书店——科尔斯连锁书店——都没进过我的书。“知道”我的人都很少,更遑论读我作品的人了。这样,我在大学里就享受着某种程度的隐身性和匿名性,这在美国大学里就不可能——这也是我对这里如此有家的感觉的原因之一。

《巴黎评论》:你认识到了任何个人方面的局限性了吗?

欧茨:羞涩使得我有很多事情都做不了。还有温莎的工作量和责任之重也让我分身乏术。

《巴黎评论》:作为作家,你认为自己有任何明显或隐秘的缺陷吗?

欧茨:我最明显的缺陷是……嗯,它太明显了,谁都能辨识出来。好在我隐秘的缺陷还是隐秘的。

《巴黎评论》:成为一名女性作家的好处在哪里?

欧茨:好处!可能不胜枚举。我是个女人,这样我就不会被某一类男性批评家认真对待,他们在公开出版物中将作家分为一、二、三等,我觉得我却可以随心所欲。我对竞争没什么概念,或说兴趣;当海明威及其追随者梅勒要在拳击场上与其他天才决一胜负时,我对此甚至都无法理解。据我所知,一件艺术品永远不会被另一件艺术品所取代。生活不过是同死者的竞争,就像它是同生者的竞争一样……女人的身份,让我在某种程度上可以隐身。就像拉尔夫·艾里森的《看不见的人》。(我的长篇日记迄今得有几百页了,它的标题就是《看不见的女人》。因为人们是凭借外表来机械地评判女人的,那么女人就可以藏在外表之下——完全成为她知道自己该成为的样子,而与别人所想象的她的样子相反。我不觉得我与自己的自然外表有任何关联,我经常想,男人——无论写作与否——是否享有这种自由呢?)

《巴黎评论》:你是否觉得从男性视角出发来写作是困难的?

欧茨:完全没有。我对自己笔下男性角色的同情,与对自己笔下女性角色的同情一样多。在许多方面,我在气质上都与我笔下的某些男性角色最为相投——例如,《晨曦之子》中的内森·维克里——并且感到与他们有某种直接的血缘关系。神的国度是内在的。

《巴黎评论》:你能从某篇散文性作品中辨识出作者的性别吗?

欧茨:不行。

《巴黎评论》:你认为哪些男性作家在描写女性时尤其出色?

欧茨:陀思妥耶夫斯基、劳伦斯、莎士比亚、福楼拜……真的挺少的。但是能出色描写男性的女作家,也很少。

《巴黎评论》:你享受写作的过程吗?

欧茨:是的,我的确挺享受的。享受得还挺多。当我完成一部作品,又还没有投入另一部作品时,我就会感到有些失落、漫无目标、荒唐可笑地感伤。所有写作的人,都理解到某种信念,即我们正在参与某种共享性行动。我的角色是写,还是读或者回应,可能并不重要。福楼拜说,我们得像神秘主义者彼此信奉上帝那样,彼此热爱我们的艺术。尊敬彼此的创造,就是尊敬那深切联系着我们所有人并超越了我们的东西。

当然,在构成了我们生活的大量活动中,写作仅仅是其中一种。对我们中的某些人来说,它似乎是我们集中精力做的事,就好像我们是为此而生。我对无意识过程及其智慧有着极大的信仰,我也曾对自我的判断及其不可避免的疑虑掉以轻心,这让我学到了很多,在回答这类问题时,我从不觉得有压力。生活就是能量,而能量就是创意。即使作为个体的我们逝去了,能量依然留存在艺术品之中,它被锁在其中,等待着有人愿意花时间解锁,将它释放出来。

(原载《巴黎评论》第七十四期,一九七八年秋/冬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