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 H 奥登

巴黎评论 编辑部 第2页,共2页

奥登:在我对莎士比亚《暴风雨》的评论里面,名为《卡列班的即席演讲》,用散文写的诗歌,模仿了亨利·詹姆斯的晚期风格。

《巴黎评论》:你会不会读完一本让你很憎恶的书?

奥登:不会,我就丢开不读……哦,实际上有过一次。我通篇读完了《我的奋斗》,因为有必要了解他的想法。这可并非一件愉快事。

《巴黎评论》:你评论过自己憎恶的书吗?

奥登:很少这样。除非你是个职业书评人,或者你发现这本书的参考索引存有事实性的错误——你有责任去告诉社会大众,就像警告他们提防掺了水的牛奶一样。写些恶毒评论可能很有趣,但我不认为这种做法会对人的品性有好处。

《巴黎评论》:你收到过的最动听的赞美之辞是什么?

奥登:它以一种最不寻常的方式到来。我的一个朋友,多罗茜·戴伊,因为参加了一次示威活动,被关进了第六大道和八号街那边的女子监狱。嗯,有个星期的礼拜天,在这个地方,女孩们排队下楼去洗淋浴。一群人被领进了门,这时,一个妓女在高声念诵:“很多人无须爱也可苟活,但没有水则万事皆休……”那是我一首诗里的句子,才刚刚发表在《纽约客》上。听到这个的时候,我知道我没有白写。

《巴黎评论》:你是否读过有关妇女解放的书?

奥登:我对此有点儿困惑不解。当然她们该去抱怨那些广告,比如女性内衣,或诸如此类的。

《巴黎评论》:男性诗歌与女性诗歌之间有没有本质差别呢?

奥登:男人和女人有截然相反的困难要去对付。对男性来说,困难在于要避免变成一个唯美主义者——避免那种不去追求真实、只关注诗意效果的言说。而女性的困难是如何与情感保持足够的距离。她们都不是唯美主义者,也不曾写过打油诗。男人是花花公子,女人则是现实主义者。如果你讲了个有趣的故事,只有女人才会问:“它真的发生过?”我揣想,倘若男人们知道女人们相互间是怎么议论他们的话,人类都有可能会灭绝。

《巴黎评论》:你认为由女性来领导人类,情况会变好些么?

奥登:我认为干脆就让外交政策脱离男人们的掌控好了。男人应该继续去制造机器,而女人该去决定制造哪些个机器。女人的判断力要好得多。她们永远不会引进内燃机或任何一种邪恶机器。譬如说,大多数厨房家电都是好的。它们不会让人荒废其他技能,也不排斥其他人。与此同时,我们的领导人大多时候像是在打邻家男孩间的口水仗:“我爸爸会打败你爸爸。”眼下,玩具已经变得太过危险了。

《巴黎评论》:你认识发了疯的人么?

奥登:哦,当然。我认识精神错乱的人。我们多多少少都认识。那些在精神病院进进出出的人。我认识几个躁郁病患者。我常在想,如果他们组织一个匿名的患者协会,那会对他们大有裨益。他们可以聚在一起,相互做些有益的事。

《巴黎评论》:我不觉得这会有用。

奥登:嗯,每个人有得意时也有失意时。

《巴黎评论》:如果你失心疯狂,你有想过自己会是何种情形么?

奥登:我可想象不出变疯的样子。我的想象力无法处理这样简单的事情。你可能会疯疯癫癫——但那个是不同的!有一本很有趣的书叫作《伊普西兰蒂的三个基督》,说的是一座医院里有三位先生,每个都相信自己是上帝。这再平常不过了,除非碰到一种情形——他还真收了个门徒。

《巴黎评论》:诗人间的合作情况又如何?你一直让艾略特看你的诗么?

奥登:不,你不能指望别人做这样的事情。他对我很好。他鼓励我。他也不嫉妒其他的作家。我在离开牛津前与他碰了面。我给他寄去了一些诗,然后他就让我去见他。他出版了我最早的公开作品——那是《两边下注》——一九二八年或是一九二九年发表在《标准》上的。

《巴黎评论》:伊舍伍德在这个时期对你很有帮助?

奥登:哦,非常大。人在那个年纪当然要靠朋友。每人读各自的作品,然后大家一起评论它。每一代人都这样过来的。

《巴黎评论》:在牛津时,你和他有过这样的合作?

奥登:我和伊舍伍德的初次合作想必是在一九三三年或是一九三四年——诗剧《狗皮人》。我一直很喜欢合作创作,它令人兴奋。当然,在个别某首诗上你不能这么干,但翻译、歌剧脚本或戏剧就可以合作;我喜欢那种工作方式,即便你只能与那些志同道合者共事——每个人都能给予他人一点激发;而当合作发挥了效用,两个相关者就变成了一个“第三人”,“他”与他们单独拎出来的每个都不相同。我注意到,当评论家试图去说谁谁谁写了什么什么时,他们总是会搞错。当然,任何演出性的作品必定需要合作,因为,你至少要让演员们、制作人还有上帝知道是怎么回事。

《巴黎评论》:现在回头来看,你怎么评价和伊舍伍德合写的那些早期戏剧作品?

奥登:我想它们写得都不太好。对《狗皮人》我有些私心偏爱,我想如果处理得当些,它还是挺有趣的,只是合唱段落得全部砍去。里边有些诗相当好,但戏剧性不够。在我这方面就是有点自私吧,想要写得有点诗意,却没有顾及戏剧本身,真是这样。

《巴黎评论》:你是否觉得当前的剧院状态更有益于诗剧?

奥登:我想,困难在于演员和诗歌紧密关联的传统已荡然无存了。在歌剧里,譬如说,吟唱的传统从未完全中断。而写正式诗剧——用诗歌写的戏剧——的麻烦在于,作者很容易就两头不落好:要么写的东西如此接近于散文,以至真就写成了散文——要么写的东西没有戏剧性。事实上,卡尔曼先生和我有个非常有趣的经历。我们曾为nbc翻译过《魔笛》,而我们决定把幕间口白改成双行联韵体。自然,演出中的大多数人都是歌唱家……此前从未朗诵过诗歌;只有一个角色是由专业演员担纲的。那些歌唱家,我们很快就可以教会他们怎么朗诵;他们此前从未念过,但十分钟之内就能进入状态,因为他们知道节拍是什么。但我们和那个专业演员的麻烦就很大。

《巴黎评论》:你是否觉得美国剧院的表演风格愈加破坏了这种朗诵能力?

奥登:他们不会原地踏步,当然了。这有点像足球比赛。诗歌是很排斥自然语调的。歌剧演唱的一大特质就是你不能装出那种自然语调。

《巴黎评论》:你是不是觉得歌剧脚本是受限的——它要求做某些牺牲……?

奥登:哦,是的。你写的诗是被阅读,被朗诵,还是被演唱?你当然得忘掉写诗时的所有惯常做法。这是一种全然不同的艺术。自然了,你需要服从作曲家。而他评判一个人,真的就看你多大程度上能激发他。而个中乐趣就在于此:会受到限制。有些东西,你冷静想来绝对是没有价值的垃圾,突然,当它被唱出来时,却变得有趣了。反之亦然。

《巴黎评论》:这让人回想起艾迪逊在十八世纪初对伦敦的意大利歌剧的一句评论:再怎么说不出口的蠢话,都可以把它唱出来。

奥登:哦,这并不准确——尤其须提到的,是近年来作曲家们比以往更多地仰赖歌剧脚本的质量了。确实,自施特劳斯和霍夫曼斯塔尔以来,脚本作者就不再是个纯粹的附庸了。

《巴黎评论》:《浪子历程》的合作进行得怎样?

奥登:卡尔曼和我预先准备好了剧本,但我之前和斯特拉文斯基先生谈过,我们对他想要的东西已略知一二。有个想法吸引了他,他觉得是个适合歌剧的有趣主题。那是霍加斯晚期作品中的场景,在疯人院,有一个金发男子和一把破碎了的小提琴。现在我们知道,斯特拉文斯基事实上从未采用它,但他凭直觉确曾这么想过:“现在这个主意挺有意思。”到最后,它压根儿没用上。

《巴黎评论》:你能描述一下你和斯特拉文斯基的工作关系么?

奥登:他总是十分专业。他接了我传给他的脚本,然后把它谱成了音乐。他总是不辞辛劳地想找准节奏音调,那对他来说想必有些犯难,因为在跟我合作以前,他从未碰过英语脚本。

《巴黎评论》:你们之间有像施特劳斯和霍夫曼斯塔尔那样通信么?

奥登:没有。关于他们俩的通信——我们非常幸运可以读到——有趣的是,他们之所以选择书信往来的工作方式,那是因为他们谁也受不了谁!

《巴黎评论》:你和斯特拉文斯基会在电话里讨论工作么?

奥登:不,我不怎么喜欢电话,总是尽量不煲电话粥。你知道有些家伙就是不想挂电话!我记起一个故事,说是有个男人去接电话,被缠住了好长一段时间。电话那头的女人说个不停。末了,他绝望了,告诉她说:“真的,我必须挂了。我听到电话铃在响!”

《巴黎评论》:你和汉斯·维尔纳·亨泽合作的歌剧怎么样了?

奥登:那是二十世纪早期某个“天才艺术家”的故事,为了完成他的作品,他必须盘剥其他的人。一个真正的怪物。故事发生在奥地利山区的一间小旅馆,时间在一九一〇年。围绕它的标题《年轻爱人们的挽歌》,发生过一次有趣的混淆:当它出现在某位律师的授权文件上时,变成了《年轻爱人们的过敏》。

《巴黎评论》:你也参与了它的创作过程?

奥登:自然喽。我在允许的范围内竭尽所能,要和现代舞台监督共事,总是很不容易。

《巴黎评论》:你很享受所有那些争吵?

奥登:是的,我是很享受。我是个糟糕的急性子。

《巴黎评论》:诗歌里包含了音乐么?

奥登:只要你记得词语里的声音本就与意义不可分离,你可以用“音乐”这个词。音乐里的符号并不代表任何东西。

《巴黎评论》:写一首会谱成音乐的诗歌作品的时候,你的目的有何不同?方法上是不是也有差别?

奥登:为音乐谱词时,你须记住,三个单词中很可能只有一个能被听到。因此你必须避免复杂的比喻。适宜采用的是动词、感叹词、排比句,还有像月亮、大海、爱、死亡这些名词。

《巴黎评论》:你为联合国写的赞美诗由卡萨尔斯谱曲,你的目的和方法又是怎样的?

奥登:写联合国这个主题,你不能去冒犯任何人对人类、自然和世界的既有观念,问题在于如何尽力避免沉闷的陈词滥调。我决定做的唯一事情,就是让所有的比喻都很悦耳,因为音乐与语言不同,它具有国际性。卡萨尔斯和我有书信往来,他非常有雅量,有那么一两次,我觉得他对诗节的重读出错了的时候,他就修改他的音乐。

《巴黎评论》:你是从哪里引发了对冰岛传奇的兴趣的?

奥登:我父亲用这些故事养育了我。他的家族早先繁衍的地区,从前曾是维京军团的集结点。“奥登”这个名字在冰岛传奇中很常见,常被拼写成“奥当(audun)”,但我们没有任何家谱或类似的东西。我母亲来自诺曼底——那意味着她有一半的北欧血统,和诺曼底人一样。我有个先祖名叫布奇,她嫁给了康斯太勃尔。我能理解,家族里对她嫁了个画家很是恼怒。我看过几幅他为她画的肖像画——她以前肯定美貌出众。我还有个亲戚嫁给了一个印度人。我想,我的族人们也就只好随它去了,因为他们说一个人要么嫁个英国佬——要不就嫁个婆罗门!

《巴黎评论》:你父亲是医生?

奥登:是,他是个医生。但我母亲嫁他那会儿,医生可不是个让人尊敬的职业。她的一个姑妈在婚礼前不久曾对她这么说过:“好吧,如果一定要嫁,那就嫁他好了,但没人会上你家串门子的。”

《巴黎评论》:你相信阶级差别以及社会制度和形态的差别么?

奥登:某种程度上,是的;你要和其他人交谈,你有话要说——这会让事情进行得更顺利些。而我认为,实现文明的先决条件,就是展开文明对话的能力。

《巴黎评论》:很多艺术家和作家,要么加入媒体,要么使用媒体技术来创作或编辑他们的作品。

奥登:当然,它们对我从来没什么吸引力。我猜想,有些人,比如诺曼·梅勒,他就挺适应的。就个人而言,我不明白文明人士怎么会去看电视,更别提买台电视机了。我更爱读侦探故事,特别是布朗老爹,我不是特别喜欢科幻小说。年轻时我读过些儒勒·凡尔纳的书,但我对别的星球实在不怎么感兴趣。我喜欢星星待在它们该在的地方,在太空里。

《巴黎评论》:是不是有些媒介对你而言是特别忌讳的?

奥登:对。电视,还有所有的电影,除了喜剧片——查理·卓别林和马克斯兄弟非常有趣——而所有的摇滚乐我都避之惟恐不及。

《巴黎评论》:那报纸呢?

奥登:它们很讨人厌,可你还得看报纸以便了解发生的各种事情。我设法尽可能快地看过一遍。早上翻开《纽约时报》从来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巴黎评论》:你读过《芬尼根的守灵夜》,或试着去翻过么?

奥登:我对乔伊斯不是很熟悉。很明显他是个非常伟大的天才——但他的作品实在太过冗长了。乔伊斯自己说过,他希望人们用一生的时间去体会他的作品。对我来说,生命太过短促,也太宝贵了。我对《尤利西斯》的感觉也一样。除此之外,《芬尼根的守灵夜》还不能用平常的阅读方式去读。你可以沉浸进去,但我不认为任何人可以一口气读完,并且之后还能记得住内中细节。一点点地啃当然不同。我记得,在《安娜·莉维娅·普鲁拉贝尔》单独出版的时候,我还能通读完,并且很喜欢它。大体上,我喜欢短小又有趣的小说。当然,有少数是例外;比如说,人人都知道普鲁斯特,那可一点都不短。我想我最喜欢的现代小说家是罗纳德·费尔班和伍德豪斯——只因他俩的作品都涉及伊甸园。

《巴黎评论》:顺便说一下,你是否知道《芬尼根的守灵夜》第279页提到了你本人?

奥登:我知道啊。我没法说出具体的页数——但我看过那个脚注。

《巴黎评论》:你是否愿意评论一下叶芝?

奥登:我发现要公平对待叶芝很困难,因为他对我产生过一个坏影响。他曾诱惑我进入一种夸饰的文辞,对我来说,这过于简单化了。无须多言,错在我,不在他。当然喽,他是一个非常伟大的诗人,但他和里尔克都对我造成了恶劣影响。所以,我对他们两个很难做出公正的评判。

《巴黎评论》:那艾略特的影响呢?

奥登:在风格上,艾略特对其他诗人的直接影响很小,确实如此。我是说很少有人不经意读到一首诗后,会说:“哦,他一直在读艾略特吧。”叶芝和里尔克会产生这样的影响,但艾略特不会。他是个非常特殊的诗人,并且不可模仿。我的作品的风格样式要搬用起来就容易得多。我这么说艾略特并不带任何贬损之意。吉拉德·曼雷·霍普金斯也一样——他们两个的风格都极其独特,要将它们转变为自己的敏感性并不容易。若你敢于一试,到头来只会变成个掺了水的霍普金斯。

《巴黎评论》:你认为《小老头》是艾略特最好的诗么?

奥登:又来了,总想选来选去。为什么是一首呢?显然,一个诗人希望有很多首好诗。

《巴黎评论》:好吧,那么,你认为《小老头》是一首非常神秘的诗么?

奥登:我不确信“神秘”这个词是否很准确。当然,他有些作品里蕴藏了非常奇异的想象力。这部分说明了他何以如此独特。可能在他年幼时发生了某些事情吧。这会儿我想到了他对但丁的贝阿特丽斯的一个评论,非常有启发性。虽然但丁曾声称初遇她时自己是九岁,艾略特却确信他们定然在更早时候就认识了。我想这对帮助我们了解艾略特很有价值。还有那些个意象,孩子们在苹果树下荡着秋千……必定指向了某些非常强烈的幼年想象。但他不是个乐于自我告白的诗人,所以我们也就无从得知详情了。

《巴黎评论》:艾略特的这个倾向据说受到了圣十字约翰的诗歌的指引,而圣十字约翰我们确实可以说他是神秘的。你读他的作品多不多?

奥登:他的诗歌非常出色,但确实不是我的最爱。本质上来说,因为我不认为神秘经验可以用语言描述出来。当自我消失时,语言的力量同样也会丧失。我得说他确是极其大胆——为表达那种高潮体验,他运用了最大胆的隐喻。如此,可能就必须处理好两个方面的实际情形,高潮体验与神秘要合为一体,而自我要彻底忘却。

《巴黎评论》:你是否花很多时间做礼拜?

奥登:不,只在星期天去。

《巴黎评论》:但你在神学圈子里确实有些名声,你和圣公会的学者们已经做了些事情。

奥登:哦,那只是应约提供些建议,他们想修订《诗篇》。确实,我坚决反对所谓的“礼拜改革”,而且宁愿《祈祷书》还保留拉丁文。仪式是死者和未来人们之间的联结纽带,它需要一种永恒的语言,而实际上这意味着它会是一种消亡了的语言。我很想知道他们在以色列正面临着哪些问题,在那里,他们所说的语言长久以来不为人知。

《巴黎评论》:你会说希伯来语么?

奥登:不会,我希望能懂点。很明显,这是一种不可思议的语言。另一个我希望能在我们教堂出现的是逾越节家宴。我曾去过一两次,印象极其深刻。我们并没有那样的仪式。“最后晚餐”是一个公众活动,但不是一种家庭行为。

《巴黎评论》:结婚仪式又如何?

奥登:哦,我是完全认同婚礼的想法的,但我想,毁了那么多婚姻的,却正是恋爱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当然,有些人拥有异乎寻常的丰富想象,我想这也是常有之事。毫无疑问,这是必会发生的神秘体验。但对大部分自认为相爱的人们来说,我想情况可以描述得更简单些,恐怕也要更直言不讳。但凡此种爱情事务遇到的麻烦全都一样,到头来,总有一方会感觉糟糕或心生内疚,只因实际情形与他们书上读到的并不一样。而如果婚姻由父母一手包办的话,幸福感恐怕还要更多一些。我确实认为,配偶双方在幽默感和人生观上的一致是绝对必要的。这里,我想我赞同歌德的意见,婚姻庆典理应进行得更安静、更低调些,因为婚姻是某种重要开端。该省点力气在喧闹的典礼上,多费些心神在今后的美满结果上。

《巴黎评论》:那边一本很大的书是什么书?

奥登:是歌德的自传。一本令人惊异的书。假如有人请我写一部有关人生最初二十六年的自传,我想自己都凑不齐六十页。嘿,歌德他竟然写了整整八百页!就个人而言,我对历史很感兴趣,但对自己的过往岁月缺乏兴趣。我只对此时此刻和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感兴趣。

《巴黎评论》:你的猫叫什么名字?

奥登:我现在没养猫。

《巴黎评论》:那摩塞呢?

奥登:摩塞是条狗。

《巴黎评论》:鲁尔菲·斯特罗布尔又是哪个?

奥登:是我们的看门人的狗,一条阿尔萨斯牧羊犬。邻居里肯定有个狗娘养的家伙,因为有一天那可怜东西逃到了高速公路上,给汽车撞死了。我们和摩塞有过一次非常有趣的经历。我们已跑到维也纳去参加《浪子旅程》的首演式,那次演出通过电台现场转播。几个朋友正在收听,摩塞那时和他们待在一起。我的声音刚在广播里传出,摩塞就把耳朵竖了起来,然后它径直跑到了喇叭前——就像听到了主人的声音!

《巴黎评论》:你的猫猫们出什么事了?

奥登:我不得不送走它们,因为我们的看门人死了。它们的名字也是从歌剧中得来,鲁迪梅斯和列昂诺拉。猫也会非常好玩,它们有最古怪的表示亲近的方式。鲁迪梅斯总是在我们的鞋子上尿尿。

《巴黎评论》:于是有了你新写的这首诗,《与老鼠的谈话》。你有自己喜欢的神话般的老鼠么?

奥登:神话般的!你究竟指的是什么啊?除了米老鼠,还有其他的老鼠么?你一定是在说虚构作品里的老鼠吧?

《巴黎评论》:正是这个意思。

奥登:哦,是的,毕翠克丝·波特的老鼠,我非常喜欢它们。

《巴黎评论》:那你喜欢米老鼠吗?

奥登:它不错啊。

《巴黎评论》:你相信魔鬼吗?

奥登:信。

《巴黎评论》:你在奥地利时住在奥登斯特拉斯。你的邻居们知道你是谁吗?

奥登:那儿的邻居知道我是个诗人。我住的那个村子出过一个有名的奥地利诗人,约瑟夫·威恩赫伯,所以有个诗人住在附近他们挺习惯的。他是在一九四五年自杀的。

《巴黎评论》:你在纽约这儿的邻居怎么样?

奥登:我不知道。我的股票去年升了点,我知道。《每日新闻》上曾有我一个专题——这里每个人似乎都会读到。那以后他们就明白我是某某人了。能被关注到那种程度,非常不错。

《巴黎评论》:你是否认为作家在国外得到的尊崇比在这儿更多?

奥登:我不会这么说。有人问起我是做什么的时候,我曾告诉他们我是个中世纪历史学家。谈话马上就冷场了。如果告诉他们你是个诗人,你就会看到他们古怪的神色,那像是在说:“好吧,他都靠什么过活呢?”在过去,一个人会为他护照上的名分感到骄傲——职业:绅士。安特里姆伯爵的护照上只写着——职业:贵族。我觉得很准确。我的生活很幸运。我有个安乐窝,而我父母给了我良好的教育。我父亲既是个医生,也是个学者,因此,我从不觉得艺术与科学是两种对立的文化——在我家里,大家对这两者抱有了同等的兴趣。我不会抱怨。我从未迫于压力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当然,我不得不接各种各样的活儿,如果手头有点钱的话,我是不会去做的。但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工匠,而不是体力劳动者。有那么多人做着自己根本不喜欢干的工作。我没有这样,对此我充满感激。

(原载《巴黎评论》第五十七期,一九七四年春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