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鸣谦/译
奥登:还有什么要问?
《巴黎评论》:我想知道,哪个在世的作家,您认为担当了我们英语语言的完整性的首席保护者……?
奥登:嗨,是我,当然了!
——一九七二年八月的谈话
他坐在胶合板门廊两盏垂直照下的白炽灯下,喝着一大杯早餐前的浓咖啡,一边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一边在做《纽约时报》每日书评版上的纵横字谜——这天的报纸上,恰巧登了一篇对他新近出版的诗文集的评论,还附了他的照片。
做完字谜,他摊开报纸,瞥了一眼讣告栏,就跑去烤面包了。
我问他是否读了那篇评论,奥登答道:“当然没有。很明显这些事跟我没多大关系。”
奥登不同寻常的洞察力、超前性和品位,在他这间纽约公寓的装饰风格中强烈地显示了出来,通常他会在这里过冬。三间宽敞的层高很高的主房间被刷成了深灰色、暗绿色和紫色;墙上挂着朋友们——伊莉莎白·毕肖普,福斯特,保尔·瓦雷里,切斯特·卡尔曼——的画,都镶着简洁的金色相框。餐室里挂着一幅威廉·布莱克的原版水彩画《创世史》,另外还有几幅男性裸体素描。在他卧室的地板上,有他自己的一幅肖像,没有镶框,正对着墙面。
黑洞洞的前起居室里,书籍垒得高高的;平时不开灯,除非他要在装着手稿的很多箱子里翻找东西,或是要去查阅《牛津英语辞典》,这才会跑进去一会儿。
奥登的厨房很狭长,墙上挂着很多罐子和平底锅。他像热爱语言一样偏爱美味佳肴,牛肚下水,猪脑,还有波兰香肠,还认为吃牛排很低等(“一点也不上流社会!”)。他喝斯米尔诺夫马蒂尼、红酒和科涅克白兰地(不用罐式蒸馏器);他还承认曾在一个医生的监护下试服过lsd:“没发生什么,但我那个感觉确实很清晰:有几只小鸟想要和我攀谈说话。”
他的谈话很逗趣,机智,又温文尔雅,是某种具备全球视野、富有人文色彩的闲聊。他对野心图谋不感兴趣,对具体的诗歌也兴趣寥寥,并绝对排斥电子化时代的影响。
正如他有次说起过的那样:“我刚从加拿大回来,在那儿我和麦克卢汉吵了一架。我赢了。”
——迈克尔·纽曼,一九七四年
《巴黎评论》:你坚持在这次谈话中不用录音机,为什么呢?
奥登:因为我觉得如果真有什么值得留存的内容,记者本人肯定都会记住。杜鲁门·卡波蒂说过一个故事,说是一个记者在采访他时中途机器突然坏掉了,那家伙徒劳摆弄了半天也没修好;杜鲁门在旁等着,最后就问他是否可以继续。记者说不想添麻烦了——他还不习惯去听采访对象说些什么!
《巴黎评论》:我想你反对的或许只是工具本身吧。你在新写的一首诗里曾指称照相机是个可恶的机器。
奥登:是的,它徒增哀伤。当你在街上经过某个苦恼人身旁时,通常情形下,你要么设法去帮助他,要么就扭头不看。可对着一张照片,你没法做出任何符合人性的决定:你不在那儿,你都不能背过脸去,你只能张嘴傻瞪着。这是一种窥视癖。还有,我认为特写镜头很无礼。
《巴黎评论》:有没有什么东西会让你特别害怕,就像小孩子那样?黑暗,蜘蛛,或其他等等?
奥登:不,我不是很怕。蜘蛛,当然——可那个不一样,那是持续一生的个人恐惧症。蜘蛛和章鱼。我的确从来不怕黑。
《巴黎评论》:你小时候是不是话很多?我记得你在某篇文章里曾描述过你私密世界里的自闭特质。
奥登:是啊,我确实挺能说的。当然,在我的私密世界里,有些事我不会与他人分享。但我总有一些很好的朋友。
《巴黎评论》: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写诗的?
奥登:我想,自己的情形也许有点古怪。我曾想做个采矿工程师或者地理学家。在六岁到十二岁的时候,我花了很多时间来构造一个极其复杂的自我天地,它所基于的,首先是一处风景,奔宁山脉的石灰岩荒野;其次,是一种工业——石墨采矿。这时我发现,要做成这个的话,得给自己定些规则。我可以在两种必配机器里挑出一个来干这个活,但它们得是真家伙,在产品目录册里也要找得到。我有两种矿井抽水法可以选,但我不能去用魔法手段。过后的某一天,现在回想起来,似乎非常重要。我正谋划着造一个选矿厂——你知道,这主意要多不切实际有多不切实际。有两种机器能分离矿渣,其中一种我想比另一种更漂亮,另一种我知道效率更高。我感到自己面临了一个道义选择,只能这么说它了——我有责任采用第二种更有效率的机器。后来,我意识到,为构造这个唯一占据我身心的世界,我就已开始学习怎么来写诗了。然后,我的最终决定发生在一九二二年,看来那时相当幸运;那是四月里,当时我正穿越一片田野,同行的是学校里的一个朋友(他后来成了画家)。他问我:“你写过诗没有?”我说:“没有。”——我从没这么想过。他说:“你为什么不写啊?”——就在那个时刻,我决定了自己要做的事。回头想去,我才明白准备基础是如何打下的。
《巴黎评论》:你觉得你的阅读对这个决定有影响么?
奥登:好吧,直到那时(还是个孩子嘛),我读过唯一的诗歌,都是些低俗笑话——贝洛克的《警诫故事集》,霍夫曼的《乱发彼德》,还有哈里·格雷厄姆的《冷酷家庭的无情韵诗》。有一首我特别喜欢,它的调子是这样的:
一头钻进了水井里,
管道工在为倒地的
玛利亚姑妈造座矿哩;
我们得要买个滤水器。
当然,我读了很多地理学和石墨采矿方面的书。一本是索普威斯的《阿尔斯顿荒野访问记》,另一本是《地底生活》,我记不起是谁写的了。毕翠克丝·波特的书我读了个遍,还有刘易斯·卡罗尔。安徒生的《冰雪女王》我很喜欢,还有哈格德的《所罗门国王的宝藏》。我读侦探小说,则是从夏洛克·福尔摩斯系列开始的。
《巴黎评论》:你读了很多豪斯曼的书?
奥登:是的,此后我跟他本人私交很好。他给我讲过克莱伦斯·达娄的一件事,很有趣。似乎达娄曾给他写过一封信,文中满是褒扬之辞,还声称摘引豪斯曼的诗句救了几个当事人的命。此后不久,豪斯曼有个机会和达娄碰面。两人谈得不错,达娄拿出了他提到过的那些庭审记录。豪斯曼告诉我:“里面果真有我的两首诗——可引用得都不对!”这些只是作家须得适应的轻微头痛症。让我受不了的,是有人写信来求签名,却忘了随信放入邮票。
《巴黎评论》:你在学校里就遇到克里斯托弗·伊舍伍德了?
奥登:是的,我早就知道他了,那时我八岁,他十岁,因为我们两个都是寄宿生,一同住在萨里郡欣德黑德的圣埃德蒙学校。自那以后我们就相互认识了。我总是记得第一次听到的那个机智评论。有个礼拜天,我和伊舍伍德一起散步——在萨里郡,他说:“我想上帝肯定累坏了,他弄出了这么个国家。”我还是头次听到有人这么机智地说话。
《巴黎评论》:你有好的老师么?
奥登:除了数学以外,我很幸运能有很出色的老师,特别是科学课。当我站起来回答口头测验时,朱利安·赫胥黎让我看一块骨头,然后让我告诉他那是什么。“一只鸟的骨盆。”我说,碰巧给说对了。他就说:“有人还说这是块灭绝爬行动物的头盖骨哩。”
《巴黎评论》:你教过写作么?
奥登:不,我从没教过。如果不得不去“教诗歌”(感谢上帝,我没踏上这条船),我会专注于韵律、修辞和语言学,还有诗歌背诵。我的路数或许不对头,可我看不出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学,除了纯粹的诗歌技艺——什么是十四行诗,关于韵律的问题。如果真有个什么诗歌学院,所列科目应该截然不同——自然史,历史,神学,各种各样的旁门杂学。
我上大学的时候,总坚持去上那些通识课程——关于十八世纪的,或是关于浪漫主义的。真的,这是大学作为艺术赞助人所做的绝妙好事。但艺术家们应该达成一致,不去染指任何的当代文学。假如担任了教职,他们该去做些学术研究,更进一步,如果可以摆脱那类直接影响他们当前写作的事情,那就更好。他们应该去教十八世纪历史或者其他不干扰他们本身工作的课程,且还要以此来谋生。去教创意写作课——我认为那很危险。我能想象出的唯一一种可能性,是一种学徒制,如同文艺复兴时期那些人的做法一样——那时的诗人会忙着督促学生们完成他的诗歌订单。这样你才真的是在教诗歌,你会负起责任,当然喽,因为所有成果都会冠以诗人的名义发表。
《巴黎评论》:我注意到,在你的早期作品里,你似乎对英国怀有一种激烈情绪。感觉你与所处环境正处在某种交战状态——而那种感觉,在你来美国后所写的诗歌里就不多了,你似乎更自在了。
奥登:是啊,确实如此。我相信这部分地与年龄有关。你知道,每个人都会变。对一个作家来说,顺应他自己的年龄真是太重要了,既不要看着太幼稚,也不要显得过于老成。人们或许会问:“到六十四岁时我该写些什么?”却从不会问:“我在一九四〇年该写些什么。”我想,这一直是个问题。
《巴黎评论》:对作家来说,是不是有一个达到他创作巅峰的某个特定年龄?
奥登:有些诗人,像华兹华斯,他很早就才思枯竭了。有些人,比如叶芝,到垂暮之年才写出了他们最好的作品。世事难测啊。衰老确是个问题,但你必须接受它,无须大惊小怪。
《巴黎评论》:是什么促使你选择定居美国的?
奥登:嗯,英国的难处在于其文化生活——她确实前程黯淡,而我怀疑她现在仍是如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与你面对家庭事务时的为难是一样的。我深爱着我的家人,可我不想和他们一起住。
《巴黎评论》:你来美国后使用的语言,与你在英国时使用的语言,中间是不是有条分界线?
奥登:没有,真的没差别。你显然会看到一些小细节,特别是在写散文的时候,不过那是非常次要的事情。有些押韵在英国不被接受。在这里你可以用“clerk”来押“work”的韵,在英国你就不可以。但这些都是次要的——说twentyof,而不是说twentyto;说asidefrom,而不是a#bz46"id="z46">[46]教过一段书,后来又到了斯沃兹摩尔。我为军队干过一段时间,在美国战略轰炸调查团。军队一点也不喜欢我们的报告,因为我们证明,不管我们怎样轮番轰炸德国,他们的武器生产量都不会下滑,除非他们输掉了战争。这在越南也是一样——轰炸无济于事。可你知道军队里的人是怎么回事。他们不喜欢听到与自己想法相反的观点。
《巴黎评论》:你和政界人物或政府部门联系多么?
奥登:我和这类人来往很少。当然,我在牛津读书时认识几个学生,他们中最后就有从政的——休·盖茨克尔,克罗斯曼,等等。我认为没有政治家我们也会干得很好。我们的领导人应该用抽签方式来选出。人们可以用他们的良知来投票,剩下的事电脑自会处理。
《巴黎评论》:作家的领导能力你觉得如何?比如说,叶芝就担任过公职。
奥登:可他干得有多糟糕!作家很少能成为好的领导者。首先,他们是独立自主惯了的,他们与购书读者都少有联系。再者,对作家来说,很容易就变得不切实际。我没有对政治丧失兴趣,但我开始认识到,如果遭遇社会或政治的不公,只有两样事情有效:政治行动和直接报道事实。艺术在此无能为力。即便但丁、莎士比亚、米开朗琪罗、莫扎特等人从未降生人世,欧洲的社会史和政治史该怎样就还是怎样。一个诗人,身为诗人,只有一个政治责任,即通过他自身的写作,来为他不断堕坏的母语建立一个正确使用的典范。当词语丧失了其意义,肉体的蛮力就会取而代之。无论如何,就让一个诗人按他自己的意愿去写现今所谓的“介入诗歌”吧,只要他明了主要是他自己会从中受益。他这么做了,自会提升他在那些同道者中间的文学声誉。
《巴黎评论》:现今语言的退化和堕落,思想的欠缺严密,诸如此类的现象,是不是让你很忧惧——或者,这恰好就是一个颓废时期?
奥登:它让我感到恐怖。我试图以个人之力来抵抗它;如我所说,保持语言的神圣性正是诗人理应担当的角色。
《巴黎评论》:你是否认为,在“未来”的眼中(若确实有的话),我们当前的文明状况正面临一种战前的颓败征象?
奥登:不,我不认为它和另一场实际战争能扯上什么关系。在过往年代里,不管掌握的词汇量是多是少,人们知道词语的含义。可现在,人们从收音机和电视中耳濡目染习得的词汇,比他们明了其意义的要多出百分之三十以上。我见识过的对词语最为粗暴的使用,是我作为嘉宾参加戴维·萨斯金德的电视节目的时候。中间休息时,他不得不为某类投资公司插播广告,而他宣称那些家伙“正直缠身”!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巴黎评论》:你曾说过劣等艺术总是以一种非常当代的面目出现。
奥登:是的。当然,一个人在评判好坏优劣时可能会出错。鉴赏力和判断力可能各不相同。但他必须对自己忠实,并相信自己的品位。譬如说,我会欣赏一部催人泪下的好电影,那里边,哦,一位老母亲被丢在了家里——即便我知道这很糟糕,眼泪还是会流下我的脸颊。我不认为好作品会有催泪的功效。豪斯曼说他看到好诗时会有一种异样的身体感觉——我从来没有过。如果你去看《李尔王》,你不会哭。你没必要哭。
《巴黎评论》:你曾说起过你的守护神圣威斯坦的故事,他很像哈姆雷特。你是个哈姆雷特式的诗人么?
奥登:不,我一点也不沾边。就我自己而言,我发现莎士比亚的最大影响,是他对大量词汇的运用。英语对诗歌来说如此不可思议的原因,就在于它的极大广度,以及它是非屈折语这个事实。你可以把动词变成名词,反之亦然,如莎士比亚做过的那样。你无法用那些屈折变化的语言做到这些,譬如德语、法语和意大利语。
《巴黎评论》:在三十年代早期,你写作时是否面对着一个听众,而你想要把他摇醒过来?
奥登:不,我只是试着去揭示事实,并且希望有人能读到它。若有人问“你为谁而写作”,我会回问“你读过我的东西么”;如果他们说“是的”,我会再问“那你喜欢它么”;如果他们说“不喜欢”,我就会说“我可不是为你写的”。
《巴黎评论》:那么,下个问题是,在写某些诗歌的时候你是否会想象有一个特殊听众呢?
奥登:嗯,你知道这事可没法儿说。要说脑袋里想着某个人的话……好吧,他们中的大多数可能早就过世了。你会寻思他们是不是会赞许,然后你也会希望——在你自己死后,也会有人来读你的东西。
《巴黎评论》:你一直是个形式主义者。今天的诗人们似乎更喜欢自由体诗。你是否认为这是对诗歌训练的背离?
奥登:很不幸,那已是很普遍的情形。可我无法理解——仅仅从一个享乐主义者的角度来看——写作者倘若完全舍弃形式的话,他又怎么享受个中乐趣呢?你去玩一个游戏,你就需要规则,否则一点不好玩。最狂放不羁的诗歌也得有个坚实的常识性基础,而这个,我认为正是格律诗的优势。除了明显的整饬修正的优势,格律诗正可以将人从自我桎梏中解放出来。这里我想引述瓦雷里的话,他说过,如果一个人的想象力能被其艺术的内在困顿激发出来,他就是一个诗人,倘若他的想象力因此而变得迟钝,那他就不是。我认为很少人能处理好自由体诗——你得像劳伦斯那样有只不会出错的耳朵,来决定诗行该在哪里适时收尾。
《巴黎评论》:在读过的诗人中,有没有谁在你看来是志趣相投呢?这会儿我想到了坎皮恩,你与他对韵律学方都很着迷。
奥登:是啊,我确实有几个特别喜爱的诗人。坎皮恩当然是其中一位,还有乔治·赫伯特和威廉·巴恩斯;是的,他们对韵律学都怀有某种兴趣。这些诗人,我会乐意成为他们的友人。而像但丁这么伟大的诗人,我不会存有丁点奢望去与他建立私交。他是一位可怕的首席诗人。
《巴黎评论》:你能谈谈一首诗是如何酝酿成形的么?最初想到的是什么?
奥登:每到那时候,我脑海里会出现两样事情:一个是吸引我的主题,另一个则是与动词形式、韵律、措辞等等有关的问题。主题会寻找最确当的形式;形式也会寻找最确当的主题。它们两个碰在一起时,我就能动笔写了。
《巴黎评论》:你是从起句开始写起?
奥登:当然喽,通常你都会从起句开笔,然后一直写到结尾。可是,有时也会从脑海里的某行诗句开始,也许是最后一行。我想,我们都是有了主题构思的某个想法后才开始写的,但这个想法在写作过程中也经常会变。
《巴黎评论》:对获得灵感,你有什么辅助方法?
奥登:我从不在喝酒时写。你为什么要借助外力呢?缪斯是个性子活泼的姑娘,她不会喜欢那种蛮横粗俗的追求方式。她也不喜欢一味奉从——那样她就会撒谎。
《巴黎评论》:这让我想起了那句“圆脸的蠢物,博学的仿冒者”,如你在《田园诗》组诗中的一首里说过的那样。
奥登:的确如此。诗歌并非自我表现。当然,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特观点希望表达出来。我们希望有人读到它,并且会说:“这道理我当然一直知道,但此前从未想明白。”在这里我大体同意切斯特顿的说法,他说过:“艺术气质是影响业余人士的一种宿疾。”
《巴黎评论》:很多诗人都是夜猫子,脾气狂躁,生活习惯又不规律。
奥登:抱歉,我亲爱的,诗人可不必都变成波希米亚人。
《巴黎评论》:艾略特《荒原》的初稿最近出版了,你为什么不赞成?
奥登:因为在他删去的那部分里,你一行都不会希望他保留,我认为这类东西会助长那些业余人士的遐想:“哦,看,我也能这样写。”在一份初稿上面劳心费神,而不是去关注一首完整的诗歌,我认为这很可耻。瓦莱莉·艾略特不喜欢迫于压力出版那些草稿,可一旦被发现了,她知道它们终会流传于世——所以她就自己来做,以确保尽可能地做好。
《巴黎评论》:可是,从中难道不是了解了某个事实了么?一个诗人真真确确是从“心灵那愚蠢的旧货商店”开始起步的。
奥登:对他本人来说,这或许是必要的起步吧,但其他人就没有理由再去走一圈了。这里我想引用瓦雷里的话,他说,当人们一无所知的时候,他们才会脱去自己的衣服。
《巴黎评论》:你在《备忘录》里已经写到了“行为学派有效——痛苦亦能成就”。
奥登:它确实有效。但我确信,假如把斯金纳教授交到我手上,手边还配备适当的药物和器具,我一个星期内就可以让他诵读《阿萨纳修斯教义》——是当众背诵。行为学派学者的问题,是他们总要把自己排除在自身理论之外。倘若我们的所有行为都是受条件制约的,那我们的理论自然也在毂中。
《巴黎评论》:你在圣马可广场那些嬉皮士中看到精神性了么?你住在他们中间已经有些时日了。
奥登:我不认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这让我从何说起?有一点我确实喜欢他们,他们试图去复兴那种狂欢精神,那是在我们的文化里明显长期缺乏的东西。但我也担心,他们一旦彻底放弃了工作,有趣也会变味。
《巴黎评论》:你新写的诗《喀耳刻》就涉及了这个主题,特别是这段:
她没有让受害者变得残忍(野兽们
会撕咬或是奔逃)。她令他们
退化成了花朵和惰性的宿命论者,
不会声言反对,只能自说自话。
显然,你比你所承认的更了解那一代人。
奥登:我得说,我真的很钦佩那些退出了激烈竞争、弃绝了金钱和财物的人。我做不到,我太过世俗了。
《巴黎评论》:你有信用卡么?
奥登:有一个。我能不用就尽量不用。只用过一次,在以色列,为了付宾馆账单。我打小就被教会一个事理,没有现金就不要买任何东西。欠债的想法让我恐惧。如果每个人都像我这样,我想我们的经济会整个崩溃的吧。
《巴黎评论》:你是个好商人么——你很会讨价还价么,或者诸如此类?
奥登:不。这话题我不想去考虑。
《巴黎评论》:但你确实因为你的诗歌得了该得的报酬。前几天刚在《诗歌》上看到你的一首诗,我很惊讶——每行才付五十美分的稿酬。
奥登:我当然得了该得的报酬——有谁不愿意呢?前几天我从他们那儿收到了支票,在我发现已赚到手之前,我就把它花掉了。
《巴黎评论》:你是个美食家么?
奥登:我很喜欢享受美食。在奥地利时我很幸运,因为我的朋友卡尔曼先生是个专业级的大厨,于是整个夏天我被惯坏了。我在这儿一个人住,情况就大不同喽。当你只为自己做饭时,你有时会热衷于某些东西。我有一次就迷上了萝卜。可独自吃饭,你就不愿花上很多时间,只是狼吞虎咽地赶快吃完。当然了,我喜欢好酒,但我不会为此大费周章。有一种佐餐红酒,瓦尔波利塞拉葡萄酒,我在奥地利和在这儿时都很喜欢喝。它比基安蒂红葡萄酒顺口得多,后者如果你在这儿喝到的话,味道总是像红墨水。
《巴黎评论》:你在写作过程中曾忘记过吃饭吗?
奥登:没有。我看着表很规律地作息。可如果没戴手表,我就不会知道饿!
《巴黎评论》:你所知道的最糟糕的诗句是哪些?最好是大诗人名下的。
奥登:我想它们出现托马斯·哈代的《列王》中,那里边拿破仑试图逃离埃尔巴岛。有一节四行诗好像是这么写的:
那护卫舰该会抵达
载着年迈的苏格兰上校,
逃亡会遭遇失败,
拘禁会永无期限。
《巴黎评论》:叶芝的“德·瓦勒拉吃掉了帕内尔的心”和艾略特的“为何苍老的鹰鹫要伸展它的翅翼?”怎么样?
奥登:都不是很糟啊,真的,只是无意中有点滑稽。这两句都可作为瑟伯的卡通漫画的绝妙配文。作为牛津在校生,我想到了这句:“伊泽贝尔和她蹦跳的乳房/整个夏天都追着我……”想想看,瑟伯若看了这些会构思出多么精彩的漫画!嚯!嚯!嚯!
《巴黎评论》:自己的诗里面,你最不喜欢的是哪首?
奥登:《1939年9月1日》,恐怕它已被选进很多诗选里了。
《巴黎评论》:你最骄傲的是哪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