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黑一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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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立夏/译

用精准的英国管家式口吻写就《长日留痕》的作者本人也彬彬有礼。在其位于伦敦戈德格林的寓所门口迎接我之后,他立即表示要为我沏茶,尽管从他在橱柜前面对诸多选择时缺乏决断的样子判断,他并不是在下午四时享用阿萨姆的老茶客。当我第二次到访,茶具已在风格随意的书斋中摆开。他耐心地重新审视生命中那些细节,总是对年少时的自己,尤其是对那个弹着吉他、用支离破碎的断句写大学论文的嬉皮,带着忍俊不禁的包容。“教授们鼓励这么做,”他回忆道,“除了一位非常保守的非洲讲师。但他很有礼貌。他会说,石黑先生,你的文风有点问题。如果你在考试时也这么写,我不得不给你打不及格。”

石黑一雄一九五四年生于长崎,五岁时随家人迁往英格兰南部小城吉尔福德。他有二十九年未曾重回日本。(他说,他的日文“糟透了”。)二十七岁时发表第一部小说《远山淡影》(1982),主要以长崎为背景,获得一致好评。他的第二部小说《浮世画家》(1986)获得了英国著名的惠特布莱德奖。而他的第三部小说《长日留痕》(1986)奠定了他的国际声望。该书在英国的销量超过一百万册,荣获布克奖,并被麦钱特—艾沃里公司拍成了电影,安东尼·霍普金斯主演,鲁丝·普罗厄·贾布瓦拉担任编剧。(初期剧本由哈罗德·品特操刀,石黑回忆道,有“许多山珍野味在砧板上切来切去的镜头”。)石黑获得过一枚大英帝国勋章,有段时间,他的画像悬挂于唐宁街十号。他拒绝被神化,下一部小说《无法慰藉》(1995)让读者大为意外,五百多页看来全是意识流。一些困惑的书评人对其口诛笔伐,詹姆斯·伍德写道:“它创造出了专属的糟糕门类。”但其他人则激情澎湃地为之辩护,其中包括安妮塔·布鲁克纳,她消除自己最初的疑虑后,称其“几乎可以肯定是篇杰作”。作为另两部广受好评的作品——《上海孤儿》(2000)和《别让我走》(2005)——的作者,石黑一雄还写过电影和电视剧剧本,他也作词,最近与爵士女歌手史黛西·肯特合作的爵士专辑《早安,幸福》畅销法国。

石黑一雄的一页手稿

石黑与十六岁的女儿内奥米、妻子罗拉一同住在白色泥灰墙的舒适居所内,罗拉曾是一名社工。屋内有三把闪闪发光的电吉他和一套最顶级的音响设备。楼上供石黑写作的小办公室从地板到天花板定制成浅淡的木色,按颜色分类的文件夹整齐堆放在文件架中。他被译成波兰语、意大利语、马来西亚语和其他语种的作品排放在一面墙上。另一面墙上是供研究用的书——例如,托尼·朱特的《战后:1954年以来的欧洲史》与艾迪斯通·c.内贝尔三世的《更有效地管理酒店》。

——苏珊娜·哈尼维尔,二〇〇八年

《巴黎评论》:你的小说创作从一开始就很成功——但你年少时期的作品有无未能发表的?

石黑一雄:大学毕业后,我在伦敦西区与无家可归者一同工作时,写过半小时长的广播剧并寄给了bbc。剧本虽被枪毙但我得到了鼓励的回复。它的趣味有些糟糕,但却是我第一篇不介意拿来示人的习作。剧本名为《土豆与爱人》。交剧本的时候,我拼错了土豆的复数形式,写成了potatos。故事说的是两个在炸鱼薯条店打工的年轻人。他俩的斗鸡眼都很严重,而且两人坠入了爱河,但他们从未捅破彼此都是斗鸡眼的事实。两人对此讳莫如深。故事的结尾,在叙述者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后,他们决定不要结婚。梦中,叙述者看见防波堤上有一家人朝他走来。父母亲是斗鸡眼,孩子们是斗鸡眼,狗也是斗鸡眼,于是他说:行啦,我们不会结婚。

《巴黎评论》:你着了什么魔才会写这个故事?

石黑一雄:那时我开始考虑将来的职业。成为音乐家已经无望。我向录音公司a&r的人约见了好多次。两秒钟后,他们就说:没戏,朋友。所以我想该试一下写广播剧。

后来,几乎在无意之间,我看到一则马尔科姆·布雷德伯里在东英吉利大学教授创意写作硕士班的小广告。如今这门课已名闻遐迩,但那时它还是个笑柄,刺目的美国作派。随后我还发现,上一年因为没有足够多的申请人所以并未开班。有人告诉我伊恩·麦克尤恩十年前曾上过这课程。我觉得他是那时候最激动人心的年轻作家。但最吸引我的地方还是能重回校园一年,政府支付全额费用,况且我只需要交一篇三十页的小说。我把广播剧本和申请表一同寄给了马尔科姆·布雷德伯里。

当我被录取时感到些许诧异,因为它突然就成真了。我还以为,那些作家会审查我的作品,过程将令人羞愧难当。有人告诉我在康沃尔某片荒僻之地上有座小屋出租,它曾被用作瘾君子的康复所。我打电话过去说,我需要找个地方住一个月,因为我想自学写作。这就是我在一九七九年那个夏天做的事。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思考短篇故事的构架。我花费数年才想明白诸如视角、如果讲述故事之类的问题。最后我有两个故事可以拿出手,所以感觉底气更足了。

《巴黎评论》:你首次写有关日本的文字是在东英吉利大学那年吗?

石黑一雄:是的。我发现自己一旦无视此刻包围我的这个世界,想象力就会鲜活起来。如果我试图这样开始一个故事:“当我走出坎登镇地铁站进入麦当劳时,遇到了大学时代结识的朋友哈利”,我就想不出接下来该写什么。然而当我写到日本,有些什么会豁然开朗。我给班上同学看的故事中,有一篇以原子弹投放长崎为背景,故事以一个年轻女子的视角讲述。我从同学们那里收获了爆棚的自信心。他们都说:这些关于日本的事实在振奋人心,你前程远大。接着我就收到费伯出版社的来信,将我的三篇作品收录入“推介系列”,销售业绩很不错。我知道汤姆·斯托帕和泰德·休斯就是这样被发现的。

《巴黎评论》:你是那时候开始写《远山淡影》的吗?

石黑一雄:是的,费伯出版社的罗伯特·麦克拉姆给了我第一笔预付金,我才得以完成此书。我本来已经开始写一个以康沃尔小镇为背景的故事,讲的是一个年轻女子和她智障的孩子,她的背景暗昧不明。我脑子里一直想着,这女人在两种说法间摇摆:我要为这孩子奉献一切,以及,我已爱上这个男人而孩子是个累赘。我和无家可归者共事时曾遇到过很多这样的人。但当我的日本短篇故事在同学那里获得热烈反响之后,我重新审视这个以康沃尔为背景的故事。我意识到,如果以日本的方式讲述这个故事,所有看来狭隘琐碎的事物都将激发共鸣。

《巴黎评论》:五岁之后你就再未回过日本,那你的父母亲又是多典型的日本人呢?

石黑一雄:我母亲是她那一代人中非常典型的日本女性。她讲究特定的礼仪——以今时今日的标准来看属于“女性主义前派”。当我看日本老电影时,发现很多女人的言行举止和我母亲完全一样。传统中,日本女性使用与男性稍许不同的正式语言,现今两者则要混淆得多。当我母亲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去日本的时候,她说她震惊地发现年轻女孩子在使用男性语言。

投放原子弹时我母亲在长崎。她即将度过少年时代。她家的房子有些扭曲,直到下雨他们才意识到损害程度。屋顶开始四处开裂,就像受到龙卷风袭击。事情发生时,母亲是全家人中——四个孩子与双亲——唯一在投放炸弹时受伤的人。一块飞舞的碎片击中了她。当其余家庭成员去城市其他地方救难时,她独自在家养伤。但她说,当她想起战争时,原子弹不是最让她惧怕的东西。她记得躲在她工厂的地下掩体。他们列队站在黑暗中而炸弹就在他们头顶上方落地。他们以为大家都会死。

我父亲不是典型的日本人,因为他在上海长大。他有中式性格:当坏事发生,微笑以对。

《巴黎评论》:你的家人为什么移居英国?

石黑一雄:那原本只是场短期旅行。我父亲是个海洋学家,英国国家海洋学院的负责人邀请他前来推广他的一项发明,与风暴时的浪涌运动有关。我从未搞明白那是什么。国家海洋学院创立于冷战时期,弥漫着密不可宣的气息。我父亲加入了那个建在密林中的单位。我只去过那里一次。

《巴黎评论》:你对这次变迁感受如何?

石黑一雄:我觉得我并不明白其中的含义。我祖父和我曾去长崎的百货商店买一种很棒的玩具:有张母鸡的图片,你则有把枪,然后你朝着母鸡开枪,如果打中正确部位,一颗蛋就会掉出来。但他们不允许我带上这玩具。这是让我颇觉沮丧的部分。全程搭乘英国海外航空公司的飞机,用了三天时间。我记得想要在一张椅子上入睡,有人拿着葡萄柚汁四处出没,每次飞机降落加油时都有人叫醒我。等我再次搭乘飞机时已经十九岁。

然而,我不记得在英国有过什么不愉快。要是我年纪再大些,我想或许会艰难得多。尽管之前从未上过课,我并不记得曾为语言所困。我喜欢牛仔电影和电视剧,并从中学到了只字片语。我的最爱是《拉勒米》(laramie),由罗伯特·福勒和约翰·史密斯主演。我还看过《独行侠》(theloneranger),这在日本也很著名。我盲目地崇拜这些牛仔。他们会说“当然”而不说“是的”。我的老师会说:石黑,你说“当然”是什么意思?我被迫搞明白原来独行侠说话的方式和唱诗班成员不一样。

《巴黎评论》:你觉得吉尔福德如何?

石黑一雄:我们在复活节期间抵达,我母亲被这看似血腥残酷的画面吓到了:一个男人被钉在十字架上,鲜血淋漓。而这些图画还要给孩子们看!如果你从一个日本人的角度,甚至一个火星人的角度来看,这场面几乎灭绝人性。我的父母不是基督徒。他们不相信耶稣基督是神。但他们以礼待之,当然,如果你是一个陌生部落的座上客,你也会尊重他们的风俗。

对我来说,吉尔福德看来截然不同。它是乡村,质朴而且色调非常单一:很绿。并且没有玩具。在日本,一切都带着让人目眩神迷的图象,你知道,到处是电线。吉尔福德很静谧。我记得有位很和善的英国阿姨,茉利阿姨,带我去商店买冰激凌。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商店。它很空旷,柜台后只站着一个人。还有双层巴士。我记得初来乍到那几天搭乘过一辆。那真是惊心动魄。当你乘那些巴士经过狭窄的街道,感觉像骑着刺猬。我记得有关刺猬的联想。你知道刺猬是什么吗?

《巴黎评论》:那种典型的英国啮齿类动物?

石黑一雄:如今你再也见不到了,即便在乡村。我觉得它们已经灭绝得差不多了。但在我们生活的地方,它们随处可见。它们看着像豪猪,只是它们并不阴险歹毒。它们是讨喜的小东西。它们会在夜晚出没,于是常会被碾到。你会在室外看见这些小东西带着刺和内脏散落各处,被利落地扫进路边的下水道里去。我记得这景象让我困惑。我见过这些扁平的、死去的东西,于是我将它们与行驶时如此接近人行道的巴士联想起来。

《巴黎评论》:孩提时代你读很多书吗?

石黑一雄:就在我离开日本前,名叫“月光蒙面侠”的超级英雄很热门。我曾站在书店中,试着牢记他在儿童漫画书中的探险场景,然后回家自己画。我让母亲把我的画缝订起来,这样看起来就是本像样的书。

然而,作为一个生活在吉尔福德的孩子,我读的唯一的英语读物大概就是看图说话。它们都是为英国孩子准备的教材,是些关于诸如你怎么得到电之类的乏味文章。我不喜欢。与我祖父从日本寄来的东西相比,它们实在乏味。有个日语系列我想现在还有卖的,是活泼得多的看图说话版本。它妙趣横生,有些内容纯粹是娱乐,搞笑的词条和行文搭配着插图。当你打开书的时候,各种各样的学习辅助工具会掉出来。

通过这些书,我了解到自己离开日本后是哪些人物开始走红,比如日本版本的詹姆斯·邦德。他也叫詹姆斯·邦德,但和伊恩·弗莱明笔下或是肖恩·康纳利演绎的版本毫无相似之处。他是个漫画人物。我觉得他非常有意思。在体面的英国中产阶级看来,詹姆斯·邦德代表着现代社会所有不足之处。电影令人反胃——使用了污言秽语。邦德毫无道德观,因为他会用不绅士的手法把别人痛揍一顿,而且还有那些穿比基尼的女孩,想来他一定和她们有肉体关系。作为一个孩子,你想看这种电影的话,得先找个不认为詹姆斯·邦德有伤风化的大人。但在日本,他出现在这种具有教育意义并受肯定的语境中,这向我展示了态度的不同。

《巴黎评论》:你在学校写作吗?

石黑一雄:写。我上当地的公立小学,学校正在试验现代教学方法。那是六十年代中期,而我的学校为没有严格界定的课程而洋洋自得。你可以玩手动计算器,也可以用陶土做头奶牛,你还可以写文章。这项目很受欢迎,因为它有利于交际。你写上一点,然后阅读彼此的东西,你可以大声读出来。

我虚构了一个叫席涅先生的人物,这是我朋友的童子军团长的名字。我觉得给间谍起这个名字很酷。那时我对福尔摩斯中毒太深。我会模仿着写维多利亚时期的侦探故事,开头当事人会上门,然后讲个漫长的故事。但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把我们的书装饰成书店里的平装书上——在封面上画弹孔并在背面贴报章的推荐语:“才华横溢,紧张刺激。”——《每日镜报》。

《巴黎评论》:你觉得这经历对你成为作家有影响吗?

石黑一雄:那太好玩了,还让我觉得写故事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我觉得这感受一直伴随我。如果人们处于放松的环境中,事情总是相对容易达成。

《巴黎评论》:侦探故事之后,下一个让你入迷的是什么?

石黑一雄:摇滚乐。福尔摩斯之后,我停止了阅读,直到二十多岁。但从五岁开始我就弹钢琴。十五岁时开始弹吉他,大约十一岁时开始听流行唱片——非常糟糕的流行唱片。当时觉得它们很棒。我喜欢的第一张专辑是汤姆·琼斯演唱的《家乡的绿草地》。汤姆·琼斯是威尔士人,但《家乡的绿草地》是首牛仔歌曲。他唱的是我从电视上了解到的牛仔世界。

我有台父亲从日本带给我的微型卷盘录音机,我可以从收音机的扬声器直接录音,一种早期的音乐下载方式。我会试图从带噪音的糟糕录音中听出歌词。到我十三岁时,我买了《约翰·韦斯利·哈丁》,我的第一张鲍勃·迪伦唱片,一上市就买了。

《巴黎评论》:你喜欢它什么呢?

石黑一雄:歌词。我当即就知道,鲍勃·迪伦是个伟大的词作者。有两样东西我很有自信,即便是在那时候:什么是好的歌词,什么又是好的牛仔电影。通过迪伦,我想我第一次接触意识流或者说超现实歌词。我还发现了莱昂纳德·科恩,他以文学的方式演绎歌词。他已经发表过两本小说和一些诗集。作为一个犹太人来说,他的意象很具天主教风格。很多的圣徒和圣母。他就像个法国香颂歌手。我喜欢这个想法:音乐家可以全然自给自足。你自己写歌,自己唱,自己编曲。我觉得这很诱人,于是我开始写歌。

《巴黎评论》:你的第一首歌是怎样的?

石黑一雄:有点像莱昂纳德·科恩的风格。我想开场那句歌词是:“你的双眸再不会睁开,在我们曾生活嬉戏的海滩上。”

《巴黎评论》:是首情歌?

石黑一雄:迪伦和科恩的部分魅力就在于,你不知道那些歌是关于什么的。你纠结万分地表达着自己,但你总是会遇到你无法全然了解的东西,你就被迫假装懂得。在你的年少时代,大部分时间里生活就是如此,而你羞于承认。不知怎的,他们的歌词似乎能体现那种状态。

《巴黎评论》:十九岁时,当你终于再次登上飞机,你去了哪里?

石黑一雄:我去了美国。这是我很早之前就有的雄心壮志。我为美国文化神魂颠倒。我在一家婴儿用品公司打工存钱。我包装婴儿食品,还检查名为“四胞胎诞生”“剖腹产”等字样的8毫米电影是否有损伤。一九七四年四月,我登上一架加拿大航班,这是较廉价的抵达方式。我在温哥华降落,半夜搭灰狗客车穿越边境。我在美国停留了三个月,每天的花费是一美金。那时候,每个人都对这些事抱有浪漫态度。每天晚上,你都得搞清楚要去哪里睡觉,或是“灵魂碰撞”。整个西海岸,都有搭便车旅行的年轻人建立起来的网络。

《巴黎评论》:你是个嬉皮吗?

石黑一雄:我想我曾是,起码表面上是。长发,蓄须,吉他,帆布背包。讽刺的是,我们都觉得自己很独特。我搭车走太平洋沿海公路,穿过洛杉矶、旧金山,以及整个北部加州。

《巴黎评论》:你怎么看待整个经历?

石黑一雄:它大大超过我的预期。有些部分惊心动魄。我搭运货列车从华盛顿穿越爱达荷州去蒙大拿。和我一起的是个明尼苏达州来的家伙,那一晚我们过得像完成特殊使命。那是个污秽不堪的地方。你必须在门口脱光衣服,和那些酒鬼一同进入淋浴间。踮着脚尖经过黑色的水坑,在另一头,他们给你洗过的睡衣,你在铺位上睡觉。第二天早晨,我们和这些老式的无业游民去货运站。他们和搭车文化毫无关系,这文化几乎全是由中产阶级学生和逃亡者组成。这些人则搭火车旅行,他们浪迹于不同城市的贫民区。他们靠献血维生。他们是酒精中毒者。他们穷困潦倒且疾病缠身,而且他们看起来糟糕透了。他们和浪漫半丁点关系都没有。但他们会提供很多好建议。他们告诉我们,火车行驶过程中不要试图跳车,因为你会丢了性命。如果有人想上你的车厢,尽管把他们扔下去。如果你觉得这会要了他的命,也没关系。他们会想偷你的东西,停车之前你都得和他们困在一起。如果你睡着了,你会仅仅因为身揣五十美金而被抛出车外。

《巴黎评论》:你写过有关这次旅行的事吗?

石黑一雄:我一直写日记,类似那种仿凯鲁亚克体。每天我都写下发生了什么:第三十六天。遇到了什么人。我们做了什么。我回家后,拿出这些厚厚的日记,坐下来写了两个片段,深入地写,以第一人称的叙述方式。一篇写的是关于我在旧金山被偷了吉他。那是我第一次开始留意结构。但我将这种奇怪的翻译腔融入了我的叙事风格,因为我不是美国人,所以它读起来矫揉造作。

《巴黎评论》:就像你的牛仔时期?

石黑一雄:有点儿那个时代的余音。我觉得美国口音有些特别酷的地方。诸如“公路”(freeway)而不是“马路”(motorway)这样的词汇。我甘愿受罚也要说:从这里到公路有多远?

《巴黎评论》:似乎你的整个青年时期都有个模式:你盲目崇拜某些东西,然后模仿。先是福尔摩斯,接着是莱昂纳德·科恩,然后是凯鲁亚克。

石黑一雄:当你处于青春期,这就是你学习的方式。其实写歌是我喜欢的领域,因为我必须做的不仅仅是模仿。如果我的朋友和我经过某个吉他弹得像鲍勃·迪伦的人,我们会对他不屑一顾。关键是要找到你自己的声音。我的朋友和我很清楚我们都是英国人,我们无法写出原汁原味的美式歌曲。当你说“在路上”,你会想象61号公路,而不是m6。挑战在于,要找到相对应的有说服力的英语。蒙蒙细雨中被困寂寞的路途,但得是在苏格兰边界的灰色环路上,浓雾正漫起,而不是坐着凯迪拉克行驶于美国的传奇公路。

《巴黎评论》:你的履历中说你曾是松鸡捕猎助手,请解释下?

石黑一雄:从学校毕业后的第一个夏天,我在巴尔莫勒尔城堡为伊丽莎白王太后工作,皇室家族在那里消夏。那时候,他们会雇佣当地学生担任捕猎松鸡的助手。皇室成员会邀请人们到他们地盘上打猎。王太后和她的宾客会带着猎枪与威士忌乘上路虎车,驶过荒原中的一个个射击点。那是他们瞄准射击的地方。从距离石楠丛大约一百码远的地方开始,我们十五人列队走过荒原。松鸡生活在石楠丛里,听到我们靠近的声音,它们就上蹿下跳。等我们到达石楠丛的时候,附近的松鸡都已聚到了一起,而王太后和她的客人们正举枪而待。射击点附近没有石楠,所以松鸡只得飞起来。接着猎杀就开始了。然后我们走向下一个射击点。这有点儿像高尔夫。

《巴黎评论》:你遇到过王太后吗?

石黑一雄:遇到过,时常遇到。有一次她来到我们的阵营,气势吓人,当时只有我和另一个女孩在那里。我们压根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我们闲聊了一小会儿,然后她再次驾车离开。但那是很不正式的见面。尽管她自己不打猎,你经常会在旷野中看见她。我想他们喝掉了很多酒精饮料,气氛相当融洽。

《巴黎评论》:这是你第一次接触那个世界吗?

石黑一雄:是我最后一次接触那样的世界。

《巴黎评论》:这对你有何助益?

石黑一雄:我觉得很有意思。但更令人着迷的是那些打理这些豪宅的人的世界,那些仆从。他们说一种苏格兰方言,没有人——包括苏格兰学生——可以听懂。他们对那边荒原非常非常熟悉。他们性格坚毅。他们对我们很恭敬,因为我们是学生——直到真正的松鸡捕猎开始。他们的工作是让我们保持绝对精准的队形。如果我们中有谁脱离队形,松鸡就有可能逃脱。所以他们会变身为疯狂的军士长。他们会站在悬崖上,用奇怪的苏格兰口音咒骂我们,简直骂飞头盖骨——你们这些该死的混账!然后他们会从悬崖上下来,再次变得彬彬有礼、毕恭毕敬。

《巴黎评论》:你的大学生涯如何?

石黑一雄:我在肯特大学学习英语与哲学。我发现相较于那些通过包装婴儿用品将我从皇室家族带往运货列车的年月,大学很无趣。一年后,我决定再休学一年。我去了一个叫兰福瑞的地方,离格拉斯哥不远,其中六个月在居民区担任社区义工。最初抵达时我完全找不到北。我在英格兰南部很典型的中产家庭长大,而那里是苏格兰内陆工业区内成片的破落工厂。这些典型的小居民区,规模都不超过两条街,划分成敌对阵营彼此憎恨。第三代居民和其他被驱逐后突然来到这里的家庭之间关系紧张。那里的政治局势很活跃,但却是货真价实的政治。与学生的政治世界天差地别,这与之后你是否反对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运动有些相像。

《巴黎评论》:这些经历对你有何影响?

石黑一雄:我成长很多。我不再是那个叫嚣着一切“妙不可言”并以一百码时速四下呼啸的人了。当我在美国旅行时,紧随“你想加入什么乐队”“你从哪里来”之后的第三个问题是:“你觉得什么是生命的意义?”然后我们会交流观点和怪异的准佛教冥想技巧。《禅与摩托保养艺术》被四处传阅。没有人真的阅读它,但书名很酷。当我自苏格兰回来,我已经成熟地摆脱了那些。在我见识到的世界里,那些毫无意义。这都是些挣扎谋生的人。涉及很多酒精与药物。有些人心怀真正的勇气为一些东西努力追寻,而放弃却是如此轻易。

《巴黎评论》:那时你的写作进展如何?

石黑一雄:那时候,人们不会讨论书籍。他们讨论电视剧、实验戏剧、电影、摇滚乐。那时我读了玛格丽特·德拉布尔写的《金色的耶路撒冷》。这时期我已经开始阅读十九世纪的大部头小说,所以对我来说,可以用同样的技巧讲述现代生活的故事,对我来说是个极大的启示。你不必描写拉斯柯尔尼科夫谋杀一个老妇人,或是拿破仑战争。你可以只写个有关四处晃荡的小说。那时我尝试写一部小说,但没有太多进展。它非常糟糕。我把它放在楼上了。写的是一个夏天,年轻学生们在英国境内漫无目的地闲晃。酒吧里的交谈,女朋友和男朋友们。

《巴黎评论》:这正是你的作品引人注目的地方——你从不做现下很普遍的事,将你自己的故事写成小说:伦敦的现代生活,或是成长于一个在英国的日本家庭。

石黑一雄:我正要和你说呢——我确实写过这些。但写得三心二意,因为我主要做的事还是试图写出能跨越疆界的歌曲。

《巴黎评论》:回头看你发表的第一部小说《远山淡影》,现在你觉得它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