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保尔:那个故事发生在西班牙港。所以主语肯定是我们,因为我正是在那个环境中长大的。这是我们对于荒谬的观念,它源自卡利普索民歌,这一荒谬的观念来自非洲。我在后来的人生中开始理解这种歇斯底里和荒谬感。
《巴黎评论》:也就更懂得品味它?
奈保尔:实际上我更感到害怕。因为我明白了人们可以如此荒谬,他们可以写下这些风趣的歌曲,也有潜力去焚烧一名警察。我害怕残忍。
《巴黎评论》:我注意到《世间之路》的结局和《抵达之谜》一样,是一场葬礼。
奈保尔:这真的只是巧合。也许在你告诉我之前,我都没想过这个问题。而我在写作中意识到的,是对尸体和葬礼的强调。一开始是一位为尸体着装的人,接着到了我所工作的红房子里的尸体,然后雷利的故事里也有很多尸体。
《巴黎评论》:是你愈发感受到人的速朽,还是说这是一种世间之路的感觉?
奈保尔:大抵人越是年长,越会勇敢地面对它。当人年轻的时候,会有更多的办法应对它。真的,这是死亡的肉体的一面,我不知道是什么推动了它。要让读者来评判,作者不能越俎代庖。
《巴黎评论》:你会有意识地改编早期小说的元素吗?
奈保尔:会的。你得把握到正确的视角:获取了材料,换一种方式写作,然后就产生了新的材料。
《巴黎评论》:你的后期小说采取了更为温和的视角,你认同这种观点吗?在我看来,你现在的创作手法更兼容并包。
奈保尔:说话要具体。我在哪里强硬了?你从哪些文字读出了我严厉的意味?举出个例子吧。
《巴黎评论》:比如说《自由国度》。
奈保尔:我在巨大的痛苦中和个人压力下写出了那本书。我在写作时十分谨慎,仿佛组装一只手表或是一件工程制品。而这本书的写作也确实十分精到。在一九七九年的时候,我第一次被邀请在纽约朗读我的作品,就在朗读的那一瞬,我意识到这部作品出奇地暴力,而直到彼时之前我都对此一无所知,所以其中的暴力并不是我有意的。那份暴力令我感到震惊。当我把笑话抖出来时,人们笑了;可是紧接的内容直接止住了他们的笑声。这是一段非常令人不安的经历。也许这反映了它的写作过程,出于和我人生相关的个人痛苦,我个人的苦痛。
《巴黎评论》:你能形容下你的写作方式吗?
奈保尔:我写得很慢。
《巴黎评论》:总是很慢?
奈保尔:我年轻时曾写得很快,当我状态好的时候大约每天可以写一千个词。我现在做不到了。现在即便是状态好,我每天也只能写三百个词,真的很少。
《巴黎评论》:你有写不出的时候吗?
奈保尔:常常有。大部分日子里我都写不出。
《巴黎评论》:海明威把他写不出文字的日子称作离死亡更近的一天。
奈保尔:我不像他那么浪漫。我只会觉得很恼怒。但我的年龄没有虚长,我已经足够明智,足够有经验,知道一切都会过去。如果我脑海中已经形成了那部小说,那么它总归会出来。问题不过是寻找正确的途径。
《巴黎评论》:约翰·厄普代克认为语言只应传达,而不应翩翩起舞、令人炫目,你会这么认为吗?
奈保尔:如果人们有什么想做的事情,他们就必须去做。我也希望我的行文能通俗易懂,我可不想读者在我的文字上犯难;我希望读者能通过我描述的内容,读懂我想要说的意思。我可不想他说:噢,天哪,这文章文笔倒是不错。这样的文章就写糟了。
《巴黎评论》:所以即便构思复杂,行文也必须简洁。
奈保尔:是的,要简单。我绝不用术语。生活中处处都是术语,无论是报纸上,还是朋友之间的对话中,而当你作为一名作者时,你有可能会变得非常懒惰。你可能会开始在用词方面犯懒。我不想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词语都非常珍贵。我想用一种珍贵的方式使用它们。
《巴黎评论》:你对英语文学感到绝望吗?
奈保尔:我并不对其感到绝望。因为如今它并不存在,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如今再要完成曾经有过的一切无比困难。至少在英国它的状况非常糟糕。英语文学不再存在了,但是它的过去如此丰富,也许如今也没必要为其扼腕。
《巴黎评论》:那些印度作家呢?你是否对他们也有同样的感受?
奈保尔:我还没考察过印度文学,但我认为印度将会出很多作品。印度曾有几个世纪都完全没有知识生活。那曾是个仪式化的社会,并不需要写作。可是当社会走出原先纯粹的仪式化生活,开始在工业、经济、教育方面进行扩张时,人们就开始产生了理解现状的需求。人们转向作家,而作家则需要引导人们、鼓舞人们。我认为今天的印度会出很多作品。印度的发展会证明这一切。
《巴黎评论》:回到暴力的问题,我想读一段《世间之路》里的话:“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残忍一直都显现在整个背景之中。街巷的语言中有着一种古老,或者不那么古老的残忍:人与人之间、父母与孩子之间习以为常的要挟,扬言要对你进行惩罚或让你丢脸,简直让人回到了种植园的年代。”
奈保尔:是的。人们总是用平静的语气,说出那些主人对奴隶才会说的话:我会揍你揍到尿失禁;我要扒你背上一层皮。这些话太难听了,你说呢?
《巴黎评论》:而你也一直抵制把愤怒简单化,把它归罪于殖民主义,归罪于黑奴隶的白人主人。你的眼里没有这么简单的反派。
奈保尔:简单的反派当然不存在。这是我们可以放心断言的事情。这种形象无法提供任何助益。它们不能为任何论点和讨论添砖加瓦。它们不过是一种口号。归罪于殖民主义是非常令人放心的口号。这些人在殖民时代一言不发;他们已经准备好一生都对人卑躬屈膝。现在殖民主义不复存在,他们开始无所畏惧地言说,可其他人的无所畏惧要来得更早。
《巴黎评论》:有人批评你说,你投向了压迫者的怀抱。
奈保尔:这些人都是谁?
《巴黎评论》:举个例子的话,德里克·沃尔科特。
奈保尔:我对此不知情。我不读这些东西。你不该问我,你该问他。你得自己判断这些事情。我没法一一照顾到所有事情。我的写作生涯也非常漫长。
《巴黎评论》:可是我想问……
奈保尔:至少你不该问我这个是不是投向了英国和奴隶主的问题……我的作品中有表现出这一点吗?
《巴黎评论》:我不会这么认为。
奈保尔:那你为什么还要问?
《巴黎评论》:即便你始终抵制简单化,但你周围的评论家们却没能抵制它。
奈保尔:那就是他们的问题了。你读过我的《中途航道》吗?那本书告诉黑人他们成不了白人,这造成了莫大的冒犯。在一九六二年的时候,黑人们认为独立的时刻即将到来,而他们也离白人越来越近了。
《巴黎评论》:《中途航道》是你第一次尝试非虚构类作品。
奈保尔:我们不能仅仅因为每个人所能够处理的材料有限,就把他当作一个虚构作家。作家必须去观察、去感受,随时随地都要保持敏感。而严肃作家就不能做之前做过的事情,必须继续前行。我感到自己得继续前行。我感到自己不能再困在已然做过的事情上,我不该只是待在家中,假装在写小说。我应该出门旅行,探索我的世界,再让形式自然而然地呈现。然后我遇到了一件令我高兴的事情:一个种族歧视的政府,认为他们应该在面子上假装不搞种族歧视,他们要求我回来,在当地区域旅行。这就是我旅行开始的缘由,以及我写作《中途航道》的契机。
《巴黎评论》:你常常去印度旅行。你在三十五年前首度拜访,并为了写作和度假经常回去。你对印度持续地着迷,它的源头是什么?
奈保尔:毕竟那是我的故土,我天生就对过去有所知觉,此外我过去曾经和我的外祖父母生活在一起。我没法超越他们的认知,超出的那部分都不过是绝对的空白。我真的是在探索那片我所说的黑暗区域。
《巴黎评论》:你认为知晓你的故乡,以及塑造你的一切,对你作为一名作家所起的功能和所用的材料是否至关重要?
奈保尔:如果你跟我一样,并不了解你出生地的历史,也没人告诉你这段实际上并不存在,或者只存在于档案中的历史,当你这样来到世界上,你就必须了解你的故乡。这要花去很多时间。你也没法直接去书写世界,仿佛一切都浑然天成,一切都已然给予你。如果你是一位法国作家或者英国作家,你会对你的故乡和文化都了如指掌。可要是你像我一样,来自一片偏远的农业殖民地,你就什么都得学习。写作对我来说也是一个探究和学习的过程。
《巴黎评论》:在过去的三十五年间,你写了三本关于印度的书:《幽暗国度》《印度:受伤的文明》和《印度:百万叛变的今天》。而你在每本书中都对这个国家做出不同的回应。
奈保尔:实际上,那三本书相辅相成。你要明白我不希望其中任何一本去替代其他书。它们相辅相成,是因为我认为它们都是真事。写作它们的方式各不相同:一本是自传式的,一本是分析式的,而最后一本则是对这个国度人民经验的讲述。写作它们的时间当然也各不相同,就像印度一样,人们在各个时间存在着。所以你可以说《幽暗国度》依然存在,那是对入侵和溃败的分析,而那道心理的伤口依然存在。而在《印度:百万叛变的今天》中,人们发现了一些微弱的声音,得以表达他们的个性,诉说他们的需求,这仍然是真的。这些书必须作为一个整体去把握,它们依然存在、依然相关、依然重要。
而你首先必须铭记我是一名作家,一个写作段落、章节和书籍的人。这是一门技艺。我不只是一个发表言论的人。所以这些书代表了我这门技艺的不同阶段。《幽暗国度》是一件出色的艺术品,出色地混合了旅行、记忆和阅读。《印度:百万叛变的今天》代表发现国家中人民的重要性。这本书的写作形式非常繁重,体现在我实际旅程中发生的种种事情,当你遇见不同的人时总会发生很多事情。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与他们交谈,不知道该怎么让他们跟你聊上天,你就写不出这本书。你的鉴别力要派上用场。我时而看看这个人,时而又看看那个人,看看他都是怎么说自己的……他的经历会不断地把你引向别的思绪。这本书产生于实际的旅途中,尽管写作本身也总要花去时间。所以不同的书是不同的艺术品,你要始终记得我是一名工匠,不断地改变艺术品;我始终都在尝试新的东西。
《巴黎评论》:你为了非虚构作品做采访时会使用录音机吗?
奈保尔:我从来不用录音机。它能够节省劳力,使得整个采访更为准确,可它也会控制我。我要写的内容只需做一个半小时的采访就足够了,尽管很多人觉得这难以置信。
《巴黎评论》:你会在遇见一个人后马上开始采访吗?
奈保尔:首先我会和你相遇,聊会儿天;然后我会征求你的意见来拜访你。在九十分钟的采访中,我能获取两千到三千单词的文字。你会看到我用笔记下你的话语,你也会配合着放慢语速,用自己的本性去言说。而你的话语仍然会有访谈的要素。
《巴黎评论》:《幽暗国度》中暗含了许多愤怒,而你关于印度的许多报刊文章也是如此。对于作者来说,你会觉得愤怒比理解更好用吗?
奈保尔:我不愿把那些文章当作报刊文章,报刊文章就是新闻,讲述的是今天发生的大事。而我那类的写作则试图寻找源泉,寻找社会和文化(尤其是印度)的动机。这种写作可不是报刊文章。我要纠正的是这种文章不是人人可写的。它需要作者具备一种深刻的天赋。我可不打算和新闻作者抢饭碗。
《巴黎评论》:可是你会觉得愤怒比理解更好用吗?
奈保尔:严格说来,我认为那不只是愤怒。那是一种深层的情感。没有它,写作就无以为继,你就只能写出报刊文章了。当你受到深层的触动,你会明白你无法直接表达这一赤裸裸的原初情感,你必须对其进行某种处理。你会把这一情感的精炼称作理解,正是它使得写作成为可能。愤怒和理解并不相互矛盾,因为理解正是来自于你所谓的愤怒。而我会把它叫作情感。它是写作所必需的。
《巴黎评论》:通过对《幽暗国度》的阅读,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你写到了一个印度观念,认为世界即是幻觉,它无比强烈地吸引着你,却又让你感到害怕。我想知道我的这种解读是否正确?
奈保尔:我认为你的解读非常敏锐。它既摄人心魂又令人心生恐惧。当一切都特别糟糕,而你自己的处境又是一团混乱时,人们会把它用作不作为的借口,一想到世界不过是个幻觉,可以躲到这个思绪的小屋中去,人们心中就会觉得宽慰。我发现人们很容易进入这种思维模式。在我写作《河湾》前的几个礼拜,我就一直沉溺于这种思维模式之中。我分明地感受到世界不过是个幻觉,我目睹着它在空间中旋转,仿佛一切都是我的想象。
《巴黎评论》:你去过很多地方,印度、伊朗、西非、美国的南方腹地。旅行至今还吸引着你吗?
奈保尔:旅行现在对我来说变得越来越困难。问题是,我不能去了一个地方,却不就它写点什么。我会觉得我错失了那一份经历。有一次我去巴西待了十天,却什么也没写。不过我倒是写了阿根廷和福克兰群岛,尽管我并不拥有其中的经验。我并没有去研究它,它只不过是从我身上淌过。这是对我生命的浪费。我不是个享受度假的人。
《巴黎评论》:瓦莱里不是说过,世界的存在是要被写入书中?你同意吗?
奈保尔:或者世界的存在是要被思考,是要进入人们的沉思。然后你就会享受这个过程,它就具有某种意义。否则你就活得像只小狗:汪汪汪,我现在要吃东西,汪汪汪。
《巴黎评论》:你的新书《何以置信》回到了伊斯兰教的主题,而这个主题你在《信徒的国度》里就审视过。你有预料到这本书的出版,会让那些敏感的伊斯兰护教人士来找你麻烦吗?
奈保尔:人们可能会批评我,但我总是非常小心,从来不去批评信仰和信条。我所谈论的不过是它的历史和社会效应。当然,一个人的所有书都会受到批评,这也是它们应有的待遇。但这本书不是要表达特定的观点。它要回到我更早先的意图,即一个人的所有作品相辅相成:在我写过的所有探索之书里面,我始终都试图达到一种形式,不让旅行者的重要性盖过原住民。我书写那些我遇到的人,我书写他们的经历,我用他们的经历来定义文明。这种书关涉个人经历,所以它很难造成你所说的问题,因为你没法说它诽谤了任何东西。我关注个人经历并塑造了一种模式。你也可以说这就是本故事书。它确实就是本故事书。
《巴黎评论》:与《南方的转折》和《印度:百万叛变的今天》如出一辙?
奈保尔:当然如出一辙。但这本书是一项不同的挑战,因为我很注意不要重复同一个模式,这本书里有三十个故事,而我试图做到不同,让每一个故事都不同,这样读者就不会觉得自己受到了侵犯。我不想让不同的故事读出同样的感觉。
《巴黎评论》:你在写完一本书时会觉得筋疲力尽吗?
奈保尔:是的,会筋疲力尽。写作生涯如此缓慢,在我图书写作过程的末尾,我会如此疲惫。我的眼睛不太好,我觉得我都快瞎了。我的手指也很酸痛,得用胶布包起来。身体会在处处体现出这一劳动的艰辛。然后便要经历虚无的、绝对的空虚。实际上在过去的九个月里我就一直很空虚。
《巴黎评论》:有什么东西会触动你,让你回到写作中去?
奈保尔:实际上我现在就觉得受触动了。我想要回到工作中去。
《巴黎评论》:你想出了什么新方案没有?
奈保尔:我的写作生涯非常漫长,我在这一点上与众不同。大部分来自受限的背景的人都只能写一本书。而我是个散文作家。一本散文集可以容纳数千情感、观察和思绪,这需要很多的劳作。大部分人的模式是写点他们自己的生活。但我的模式却是书写他人。我发现了越来越多的题材。如果我有那个精力,我可能会写得更多;因为可以一写的题材始终都有。可是我真的没有那个精力和体力。你知道,身体状况糟糕的话会浪费掉你很多时日。我老得很厉害。这么多年来,我为我的写作生涯付出了太多。我也花了很多时间,试着让自己过得舒适些。光是生活、写作和思考就能够让人疲惫不堪。
你的采访做足了吗?
《巴黎评论》:做足了。
奈保尔:你会觉得,我跟你聊天这会儿,又浪费了一点儿我自己吗?
《巴黎评论》:我当然不会这么想。
奈保尔:你会珍惜它?
《巴黎评论》:看来你不喜欢接受采访。
奈保尔:我是不喜欢,因为思绪太过宝贵,很可能会在谈话中流失。你可能会失去它们。
(原载《巴黎评论》第一百四十八期,一九九八年秋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