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丽丝·莱辛

巴黎评论 编辑部 第1页,共2页

◎邓中良华菁/译

多丽丝·莱辛在位于曼哈顿东四十条的罗伯特·戈特利布家里接受了采访。戈特利布先生在克诺夫出版社工作时曾担任她的编辑多年,而当时他是《纽约客》杂志的主编。其时,莱辛为了参加菲利浦·格拉斯以她的小说《八号行星代表的产生》而改编的歌剧的试镜,在城里作短暂的停留。她还为歌剧写了歌词。歌剧演出的计划总是在不停地改变,因而是在收发了一阵子的明信片后——莱辛女士一般是通过明信片和别人交流的,而且一般都使用大英博物馆的明信片——才最后确定下这次采访的。

在准备录音设备的时候,她说:“这个地方够吵的,尤其是当你想到我们所在的这个花园是在一排房子后面时。”她指了指对面凯瑟琳·赫本住的公寓房,聊了会儿这个城市。她在伦敦住了近四十年,可还觉得“城市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特别!”她在别的时候还说过更为让人吃惊的话,她说:“如果事实证明那些高楼的庞大体积在以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影响我们,我一点儿都不会觉得惊讶。”她谈到了自己在五岁之前曾在英国待了半年,她说:“我认为孩子们应该多出去走走。带着孩子出游非常好,对孩子们很有帮助。当然对于父母来说可能就很麻烦了。”

采访是在花园天井里进行的。她头发花白,中分往后梳了个小发髻,身着一条短裙,穿着长筒袜,一件宽松的衬衣外面罩了一件夹克,和她书籍封面上照片很像。由于最近不停地奔波,她看起来有点儿疲惫。她的声音很有力,也很有乐感,她的语言既幽默风趣,又辛辣尖酸。

——托马斯·弗里克,一九八八年

多丽丝·莱辛长篇小说《幸存者回忆录》的一页手稿

《巴黎评论》:你出生在波斯,现在的伊朗,你的父母是怎么到那里的?

多丽丝·莱辛:当时我的爸爸参加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来他就不能再忍受英格兰了。他发现那里出奇地狭窄。那些士兵在战壕里经历了太多了,他们不想回家也待在像战壕一样的地方。于是他要求他的银行把他派到别的地方去。他们就把他派到了波斯。在那里,我们有了一个很大的房子,还有供骑乘的马。那里充满了乡野气息,非常漂亮。不久前有人告诉我,那个城市已经变成了一堆瓦砾。这是这个时代的特征,因为那里曾是一个有着美丽建筑的古老市场。没有人注意这一点,那么多的东西都被毁掉了,我们没有什么可想的了。他被派到了德黑兰,那是个非常丑陋的城市,但我妈妈却非常高兴,因为在那里她变成了使团机构的成员,她非常珍视在那里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那里每天都有晚宴,我的爸爸很讨厌这些。他又随机构回去了。于是一九二四年我们回到英格兰,去参加了一个很有影响的帝国展览会(这个展览会在文学作品中经常被提及)。南罗得西亚的展台堆了好多的玉米棒子和玉米穗子,横幅上写着“五年内你就能致富”之类的废话。于是我那富有浪漫主义想法的父亲就回家收拾了行李。他因为在战争中腿部受伤了,所以有一笔抚恤金——不是太多,大概五千英镑的样子,他就带着这些钱和家人一起去了那个陌生的国家当农民去了。他小时候是在科尔切斯特长大的,那时候那个地方还只是个很小的镇,因而他过过农民孩子的生活。这也是为什么他会选择去南罗得西亚。他的故事在当时来说并不新奇。倒是我花了好长时间才适应的。但是在写《什卡斯塔》的时候,我才发现有好多受过伤的退役兵在那里生活,英国的、德国的都有,这一发现着实让我很吃惊。他们都受过伤,而他们又都和自己的另一半一样,很幸运没有死在战场上。

《巴黎评论》:可能我们的越南老兵也和他们差不多,回来后不能适应社会。

莱辛:人们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是很难再适应这个社会的。那对他们来说要求太高了。

《巴黎评论》:你最近在《格兰塔》杂志发表了一篇回忆录。从题目来看,是关于你妈妈的,可是从某些方面来看更多的是关于你父亲的。

莱辛:嗯,你怎么能把他们分开来呢?她的一生,他们经常这么说的,完全奉献给了他。

《巴黎评论》:读到关于他的黄金预测、他的远大抱负、他的冒险部分的时候,真让人觉得很吃惊。

莱辛:嗯,我的父亲,他是个很了不起的家伙。他是一个非常不实际的人,一定程度上是因为战争。他只是远离社会,疲于应付。我妈妈是所有事物的组织者,而且把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

《巴黎评论》:我觉得他的黄金预测还是挺有科学性和创新性的。

莱辛:他认为,只要你知道方法,预测哪里有黄金或其他的金属是完全有可能的。现在看来,这个想法还是有一定的道理的。所以他就一直做实验。我在一个叫作《黄金国》(eldorado)的故事里写到了他,故事是以一种演讲的形式写的。我们生活在一个黄金的国家,小金矿俯拾皆是。

《巴黎评论》:所以那还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莱辛:是的,农场主们总是在车里放一个锤子或平底锅,以防不时之需。他们回来的时候经常带回一些金矿石,当然这些矿石上也就那么一点点金子。

《巴黎评论》:你小的时候身边有很多讲故事的人吗?

莱辛:没有……非洲人讲故事,但是我们不被允许和他们在一起。这是非洲生活中最不好的地方。我的意思是,我本来可以拥有丰富多彩的童年生活。但作为一个白人女孩,我只能对这样的生活望洋兴叹。现在,我参加了英国一个被称为“讲故事学院”的组织。大概三年以前有一些人想复兴“讲故事”这个艺术形式。他们做得相当好。但问题在于——我只是一个赞助者,参加过几次活动——人们一想到讲故事就会联想到笑话。所以他们有点儿心灰意冷。还有一些人把讲故事集会看成是一种交心的心理治疗小组,总有一些人想讲他们的个人经历,你知道的。但是大量的真正的讲故事的人被吸引过来了。他们来自世界各地,有些来自非洲。他们是传统的故事讲述者,或是力图抢救正在消亡的故事的人们。就这样,这个组织还一直持续着。讲故事这一形式还活在人世,是很好的(遗产)。每当伦敦或其他什么地方有故事集会的时候,观众总是非常多的。人们没有去观看《达拉斯》,而是来听故事,那的确是让人感到惊奇的。

《巴黎评论》:回到伦敦时的感觉怎么样?我记得巴拉德第一次从上海回来的时候,觉得非常不舒服;他觉得所有的东西都非常小气而落后。

莱辛:噢,是的!我感到非常受拘束,灰蒙蒙的而且很潮湿,所有的东西都显得很封闭和保守。现在我还是这样认为的。我觉得到处都很漂亮,但是过于做作。我想象不到有哪一寸的英格兰风景没有被刻意安排处理过。我想不到哪里还有什么野草。

《巴黎评论》:你有没有要回到非洲神秘大地的强烈冲动?

莱辛:嗯,我不会在那样的地方生活的,我为什么要呢?那里不可能还像我过去在的时候那样。三年前我回到津巴布韦——她在两年前刚刚获得独立。如果我回去,我一定只能回到过去,那是非常肯定的。我在当下唯一的一项功能就是作为一个象征物。这是不可避免的!因为我是“改造好了的本地女孩”。在白人的殖民政权里我是一个坏人。人们对我没有一句好话。你不知道他们把我想象得多么坏。不过现在我“好了”。

《巴黎评论》:是不是因为你对黑人的态度而被认为是坏人?

莱辛:我反对白人政权。那里有颜色隔离政策。“颜色隔离”这个短语现在已经完全过时了。我和黑人接触的唯一机会就是和仆人在一起的时候。因为晚上九点的宵禁令,你很难和黑人保持一种正常的关系,而且他们生活在赤贫之中,而你则不是。

《巴黎评论》:在《格兰塔》杂志上的那篇回忆录中有你儿时的形象,拖着枪到处乱转,打猎什么的……

莱辛:嗯,那个时候那里有很多猎物。但是现在却很少了,一个原因就是白人把它们猎杀光了。

《巴黎评论》:在这些早期的日子里你有成为一个作家的渴望吗?你提到过经常把你的写作藏起来不让妈妈发现,因为她总是对那大惊小怪的。

莱辛:我妈妈是个受了很多挫折的人。她多才多艺,这些能力大部分传给了我和我的弟弟。她一直希望我们有所成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希望我成为一个音乐家,因为她本人曾是一个非常好的音乐家。我对音乐没有什么天分。但是那个时候的所有人都要上音乐课。她总是强迫我们。当然,一定程度上,这是很好的,因为小孩子需要一些强迫的。但是她希望我们学会任何当时流行的东西。所以(作为孩子)要进行自我保护。不过,我觉得所有的孩子应该找出一种能够拥有自己作品的方式。

《巴黎评论》: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在很早的时候就想成为一个作家。

莱辛:相对于其他的可能而言,我的确还有可能成为一个医生。我也可能成为一个很好的农场主等等。我之所以成为一个作家是因为生活中的挫折。就像许多其他作家一样。

《巴黎评论》:人们是否会觉得被欺骗了呢?因为你不是总在某一个营地上耕耘,你尝试了太多的小说模式了。我想到了那些“科幻小说”迷们,他们非常的小心眼,排斥那些不固守在“科幻小说”这个小圈子里的作者。

莱辛:嗯,这是有点儿狭隘,的确是有点儿。事实上,那些自认为是这个团体代表的人希望这种封闭的情况能够有所改善。我之后将作为特邀嘉宾参加在布赖顿举行的世界科幻小说大会。他们也邀请了两位苏联的科幻小说作者。以前总是有很多麻烦,现在他们希望“公开化”使作家能亲自来参加。事实上,在写作这些晚近的书时,科幻小说之类的想法从来没有在我的头脑里驻足过。直到有人把我的小说当作科幻小说来评论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涉足了这个神秘的领域。确定无疑地,我事实上并不是写真正的科幻小说。我刚读了《索拉里斯星》作者斯坦尼斯拉夫·莱姆写的一本书,现在这本小说已经成了科幻小说中真正的经典之作……充满了科学的思想。当然,有一半的内容对我来说是浪费,因为我根本不懂它们的意思。但就我能读懂的那部分而言,它们的确奇妙。我曾经遇到过很多年轻人——有些已经不是特别年轻了。说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们会说:“对不起,我没有时间读现实主义的作品。”于是我说:“上帝!但是看看你们为此失去了什么!这是一种偏见。”但是他们并不想知道。我也经常遇到一些中年朋友,他们说:“对不起,我读不懂你的非现实主义的东西。”我觉得非常遗憾,这就是为什么我愿意去做那次会议的嘉宾的原因:它真实地展示了一种分裂。

《巴黎评论》:我最喜欢《什卡斯塔》的原因,是它把科幻小说中所有的隐藏起来的或压抑下去的关于精神的话题都拉了出来,并且把它们放在醒目的位置。

莱辛:我在创作它的时候完全没有把它当成是科幻小说,完全没有。我不知道,那真的不能算是一本书的开头,像“一八八三年,汤姆斯科,下午三点整……”这样的开头是完全不合常规的,但这种是我第二喜欢的开头方式。

《巴黎评论》:你为苏菲故事和散文写了很多介绍性的文章,你对苏菲主义有多大的兴趣,或者受到了它多少影响呢?

莱辛:嗯,你知道,我讨厌谈论这个问题。因为虽然你说得好听,但是你所说的却是陈词滥调。我真的想说的是:我想寻找一些这类的理论来指导自己。所有人都觉得我们需要一个老师。我一直在四处寻找,但是没有一个能令我满意,因为他们都只是这个或者那个方面的导师。后来我就听说了沙哈这个人,他是一个苏菲派教徒,他真的令我印象深刻。因此从六十年代早期我就开始写这些东西。很难对这些作一个总结,因为它们都是你的体验。我想强调的是,很多人到处宣扬“我是个苏菲教徒”,可能是因为他们读了一些相关的书,然后觉得非常吸引人。这样的做法和任何真正的苏菲教徒的言行都是悖逆的。一些伟大的苏菲教徒会说:“我从来不会说自己是一个苏菲,因为这个名字太大了。”但是我时常收到这样的信:“你好,多丽丝,我听说你也是一个苏菲教徒!”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倾向于不理他们。

《巴黎评论》:我想人们是想把你当成一个导师,政治上的或是哲学上的。

莱辛:我想人们一直在寻找导师。成为导师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情。那很可怕。我有一次在这里——纽约,看到一些奇妙的事情。那应该是在七十年代的早期,那个导师的时代。有一个人总是穿着一件金黄色的袍子坐在中心公园里。他从来不张嘴说话,只是呆坐着。他在午餐的时间出现。显然他看起来像一个圣者,从四面八方来的人也恭恭敬敬地静坐在他身边。这样一直持续了几个月。最后他感到厌烦了,所以就离开了。是的,(做导师)就是这么容易。

《巴黎评论》:让我再来问您一个这一类的问题。你是否觉得“转世再生”是个可行的概念?

莱辛:嗯,我觉得这是个很吸引人的概念。我自己对此并不相信。我更倾向于认为我们在自己漫长的旅途中对这个世界进行了一次浅尝辄止的探索。

《巴黎评论》:也就是说这个星球只是其中一站?

莱辛:我们并没有被鼓励花费很多的时间去冥思苦想——我说的是跟沙哈学习的人。因为还有更紧迫的事情等待我们去做。当然,对这些事情的冥想是非常有意思的一件事,我甚至希望写一些与此有关的书。但是就目前我的情况来看,在《什卡斯塔》里,“转世再生”的素材只是一个隐喻,或者是一个文学观点,虽然我知道有些人把这本书当成了某种教科书。

《巴黎评论》:预言类的书?

莱辛:这是讲故事的一种方式——我们那些伟大的宗教里都有着相呼应的观点。在《什卡斯塔》的前言里我曾写道,如果你读过《旧约》《新约》《次经》和《古兰经》,你会发现一个连贯的故事。这些宗教中有些相似的观点,其中一点就是关于最后的大战或者天启或者其他什么的。所以我就想来发展这个观点。我把它称为“太空小说”(spacefiction),因为没有更合适的名字。

《巴黎评论》:我有一种感觉,你是一个极度感性的小说家,所以你在写作的时候不作具体的计划什么的,而是一点点地感觉和发现。是这样么,或者不是?

莱辛:嗯,我有个大概的计划,是的。但是这并不是说这里就没有多余的空间,在我写作的过程中,很可能会有一两个古怪的家伙突然冒出来。在《好恐怖分子》这本书的写作过程中,我很清楚我下一步要写什么。哈罗德商场的爆炸是这个故事的起点。我想如果写一个无所事事的团伙参与爆炸行动将会是非常有意思的,他们没有什么能耐,只有业余水平。我有一个中心人物,我知道一些和艾丽丝类似的人。她有母性般的爱心,为鲸鱼、海豹和环境问题而担心,但是却又在同时说着这样的话:“你不可能不打破鸡蛋而得到煎蛋。”她也还可能想着毫不犹豫地杀死一大群人。我想得越多,故事就越有意思。于是就有了她。我知道她那个男朋友,我脑子里有一个我所需要人物的粗线条的形象。我想要各种各样的角色,于是就产生了这对同性恋姊妹花。但是接下来真正让我感兴趣的是那些不在计划之中的角色,比如费伊。后来他也变成了这帮被毁掉的人之中的一员,这是非常令我惊奇的。那个小坏蛋菲利浦是这样产生的:当时我听说有一个非常脆弱的年轻人,二十一岁或二十二岁的样子,他失业了,但是总有人给他一些活做,当然,只是一些体力活,比如从卡车上搬大卷的纸。你也许会觉得他们是神经病!所以他就总是在最后三天里被骗而得不到钱。我觉得这是一本很有意思的书。

《巴黎评论》:真的吗?

莱辛:是的,从一定程度上讲,很可笑。我们总是谈论那些按照常理我们觉得应该会发生的事,而且所有的事都很有功效。事实上,我们所经历的事情都是一片混乱,我是说所有的一切!所以为什么要让这个(小说)例外呢?所以我不相信那些效率特别高的恐怖分子。

《巴黎评论》:阴谋,等等?

莱辛:还会继续这样地混乱和混沌下去。

《巴黎评论》:你会同时编造几个故事吗?

莱辛:不会的。我确实有的时候会把之前写的稿子收起来放到一边去,然后做一些其他的事情。但是总的来说我喜欢做完一件事情再做另一件。

《巴黎评论》:我可以想象你从头至尾地专注于一件事,而不是把一些事混起来做……

莱辛:是的,我是这样。我从来不用别的方式做事。如果你断断续续地写,你就会损害文章形式上的连续性,而这是非常重要的。那是一种内在的连续性。只有当你想重塑它们的时候才能感受到它们的存在。

《巴黎评论》:你是否有这样的感觉,你在写作时会渗入到你使用的各种文体内部?比如说,《好恐怖分子》,甚至像《简·萨默斯日记》此类书中的现实主义视角要比你早期的现实主义更为超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