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欧文

巴黎评论 编辑部 第1页,共2页

◎唐江/译

约翰·欧文在其宽敞、豪华的曼哈顿公寓的里屋接受了采访,不过这间里屋有些逼仄。门上挂着一根跳绳,地上放了一只沉甸甸、“总是碍手碍脚”的杠铃,窗边是一辆健身自行车,欧文不去私人健身俱乐部健身,也不去中央公园慢跑的日子里,就拿它锻炼身体。他用一台蓝色ibm打字机写作,打字机上方陈列着他儿子参加预科学校摔跤比赛的彩照,还有他本人当年参加预科学校和大学摔跤比赛的黑白照片。高大的书柜里放了不少书,其中有他的小说十五种语言的译本。

采访当天,他穿了身粗花呢外套、绿方格法兰绒衬衫、蓝色牛仔裤和跑鞋。欧文是个精力充沛、体格健壮的人,棕色的头发日渐花白。他大约有五英尺八英寸高,体重只比多年前摔跤时的一百三十六点五磅重了二十五磅。欧文是个说故事好手,也是一位不吝赐教的老师;听到问题之后,他会停下,思索好长一段时间,看起来,仿佛他的思绪已经陷入停滞,不过一旦经过深思熟虑,想好了如何作答,他就会用温文尔雅的新英格兰口音,给出详尽的回答。

——罗恩·汉森,一九八六年

《巴黎评论》:你今年才四十四岁,就已经出版了六本大部头的长篇力作,还发表了好些没有结集的随笔、短篇小说和访谈录。你是如何完成这么多工作的?

约翰·欧文正在写作中的长篇小说《为欧文·米尼祈祷》的一页手稿

约翰·欧文:我不给自己安排休息时间,也不督促自己工作;我工作起来没有规律可循。我对写作欲罢不能,就像需要睡眠、运动、食物和性爱一样需要写作;我可以有一段时间停笔不写,不过随后,我就得写了。长篇小说就是这样,让人长年牵肠挂肚;我刚开始写一本书时,每天顶多写两三个小时。对新的长篇,我了解的内容有限,只够每天写两三个小时。然后,写到中间部分,我可以每天写八九个、十二个小时,一星期写满七天——如果我的孩子让我这样写的话;通常,他们是不会答应的。赚到足够的钱,让自己可以专职写作,由此带来的一大好处,就是我可以一天写上八九个、十二个小时了。我对自己不得不从事授课和做教练感到不满,并不是因为我不喜欢授课、做教练或摔跤,而是因为那样一来,我就没时间写作了。你让医生每天只当两小时的医生试试。每天在打字机旁边待八个小时,轻而易举;晚上读两小时的材料,也同样轻松。这是家常便饭。再往后,写到结尾部分,又会变成每天写两三个小时。收尾就像开头一样,需要精雕细琢。我写第一遍时,写得很快,重写时就很慢了。我用在重写上的时间,跟写初稿的时间差不多。我可以写得比阅读速度还快。

《巴黎评论》:你如何着手写一本书?

欧文:我一直等到自己知道的内容够多,才会动笔。我在e.p.达顿出版社的编辑——已故的亨利·罗宾斯,说这是我的“灌肠”理论:尽可能久地忍着不写,不开头,把货存起来。写历史小说的时候,这样做挺沾光的。就拿《将熊释放》和《苹果酒屋的规则》来说吧。在开始写这几本书之前,我得了解那么多事;我得搜集那么多资料,做那么多笔记,要看、见证、观察、研究——诸如此类,最后我开始动笔时,对后面将会发生什么,早已一清二楚。无论如何,这样做绝无坏处。我想要知道,一本书在讲完重大事件之后,会给读者留下怎样的感受。叙述者的表达——不管怎么说,也是我的表达——的权威性,源于事先对结果的通盘了解。要下不少苦功夫才行,真的。

《巴黎评论》:在你的创作过程中,有没有哪部小说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欧文:一路上,会有意外,会走弯路——最后你会发现,有些意外其实是最美妙的。但这些意外可不是“天赐的”,我不相信那一套。我相信,你在写长篇小说时,之所以会遇上有建设性的意外,原因就在于,你已经提前把路线规划清楚了。如果你确定自己走的方向没错,你就会胸有成竹地探索一些别的路线;如果事后来看,它们跑偏了,你自然会承认失误,再做一些必要的修订。你对一本书吃得越透,在信马由缰地偏离正轨时,就越能放开手脚。你了解得越少,就越是放不开手脚。

《巴黎评论》:就这些意外,你能否举个例子,稍加说明?

欧文:美洛妮就是这样一个意外。我知道,在《苹果酒屋的规则》里,她就是会让荷马·威尔士重返圣克劳兹孤儿院的重要人物;当然,起初,读者会以为,如果美洛妮找到荷马,会杀死他。在某种程度上,她是这样做了;她有能力在顷刻之间,让荷马成熟起来。不过她扼杀掉的,是他的这种错觉——自己正过着优越的生活。她是个有道德感的人,而不是毁灭性人物;如果她真想杀荷马,那她对他来说,毁灭性是够足的。她就是向他挑明他的生活既可鄙又平庸的那个人。她有这样做的说服力。我原先不确定她会怎么做,我是说,她找到他之后,具体会怎么做;后来我构思出她在荷马的卫生间里无疾而终的那股愤怒,她对他的物品做了特别的处置,做了些破坏。我构思出她用牙刷和剃须刀片自制的那件丑陋、吓人的武器;她把牙刷柄烫软,把刀片嵌进去;塑料变硬之后,她就有了一件致命武器。那一刻挺吓人,不过她把它留在了他的卫生间药橱里,他在偶然间割伤了自己。说是“偶然”,其实并非偶然;那东西是为了给他提个醒,让他知道,她本可以施展出什么样的暴力。这段构思就是个幸运的发现;把它写进去,效果恰到好处。

《巴黎评论》:除了《接受水疗的人》——你说你在写这部小说时,最初给它取名为《搞砸》(fuckingup)——你似乎在构思之初,就已经知道你的长篇小说要叫什么名字了。在开始某个写作项目之前,确定行之有效的书名,这对你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吗?

欧文:书名是很重要;我在写书之前,会把书名提前想好。另外我也是先构思最后的章节,然后才构思出开头的章节。我通常从结局写起,有一种大局已定、尘埃落定、收尾的感觉。我喜欢故事情节,如果不事先知晓结局,又怎能构思长篇小说呢?如果你不知道一个人物结局如何,又怎能知道,该如何介绍这个人物呢?可以说,我是倒着进入长篇小说的。一本书结尾部分的所有重要发现,我都要在动笔写作之前预先了解。我知道,盖普的母亲会被一个盲目憎恨女人的蠢男人害死;我知道盖普会被一个盲目憎恨男人的蠢女人害死。我甚至不知道,他们当中谁会先遇害;我只能等着瞧,看看他们当中谁才是主人公。起初,我以为珍妮是主人公;但她太像个圣人,不适合做主人公——正如韦尔伯·拉奇太像大圣人,无法充当《苹果酒屋的规则》的主人公一样。与珍妮和拉奇医生相比,盖普和荷马·威尔士是品行有瑕疵的人,他们更软弱。他们才是主人公。演员们在说台词之前,对自己的结局如何——我是说,他们所扮演角色的结局如何——是心知肚明的。作家们对自己笔下人物的了解,起码也该像演员对角色的了解一样,不是吗?我认为理应如此。不过我是恐龙。

《巴黎评论》:此话怎讲?

欧文:我不是二十世纪小说家,我不是现代派,当然更不是后现代派。我沿袭的是十九世纪的小说形式;十九世纪是小说形式得以成型的世纪。我是个老派的说故事的人。既不是分析家,也不是知识分子。

《巴黎评论》:你对分析家和知识分子怎么看?你从他人对你的作品的批评中,学到过什么东西吗?评论会让你感到高兴或气愤吗,还是你很少关注它们?

欧文:评论只对那些默默无闻的作家重要。在理想化的世界里,人们都应该知道,所有作家都不需要评论家。正如托马斯·曼所说:“我们对褒扬的接受能力,与我们容易被卑鄙的蔑视和恶意的毁谤所伤害的程度大不相同。不论这样的毁谤是何等愚蠢,不论报私仇的动机是何等一目了然,作为一种敌意的表达,它对我们心神的占据,都要比褒扬来得深重和持久。当然,这样很傻,因为对任何强健的生物而言,敌人都是必不可少的伴生物,恰恰证实了前者的力量。”我有个朋友说,评论家就像文学犀牛的啄牛鸟——不过他说得很宽宏大量。啄牛鸟给犀牛带来益处,犀牛几乎注意不到啄牛鸟的存在。评论家们并未给作家带来什么益处,受到的关注却太多了。我喜欢科克托就评论家讲的一番话:“留意你的作品收到的第一轮批评。注意评论家们不喜欢你的作品的哪个方面;或许这是你的作品中唯一富有原创性且有价值的东西。”

《巴黎评论》:可你本人也评论书。

欧文:我只写褒扬性的评论。小说作者最看重自己的小说,他作为读者,难免失之主观,所以不便写负面评论。再说,急于撰写负面评论的职业书评人已经够多了。如果我拿到一本要写评论的书,而我又不喜欢,我就把它退回去;我只评论我喜欢的书。所以我写的书评寥寥无几,其实都是赞歌式的,要么就是对某些作家的全部作品作连篇累牍的回顾性点评:比如约翰·契弗、库尔特·冯内古特和君特·格拉斯的作品。其次,我偶尔也向读者推介“年轻”作家,比如杰恩·安·菲利普斯(jayneannephillips)和克雷格·诺瓦(craignova)。不写负面评论的理由还有一条:大人不应该读完他们不爱读的书。长大成人,不在家里住了,也用不着非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完了。离开学校的一大报偿,就是你再也用不着读完自己不喜欢的书了。你要知道,如果我是个批评家,我也会既恼怒又恶毒;硬要让批评家读完他们不爱读的书,就会让可怜的批评家变得既恼怒又恶毒。搞批评是多傻的差事啊!这工作实在违背常情!这工作当然不适合成年人干。

《巴黎评论》:那“虚构”这件事呢?

欧文:当然。我做的事,讲故事,也挺幼稚的。我一直没能坚持记日记,也写不出回忆录。我试过;一开始,我写的是真有其事的事,回忆真实存在的人、亲朋好友。风景的细节相当不错,但这些人物不够有趣——他们彼此之间没有充分的互动;当然,让我感到不安和厌倦的,是故事情节的缺失。我的人生没有什么故事!后来,我发现自己在一件小事上做了夸张,只是少许的夸张;慢慢地,我的自传就变成谎言了。当然,谎言要有趣得多。我对自己杜撰的那部分故事更感兴趣,那部分故事说的是我从未有过的一位“亲戚”。再然后,我开始构思一部长篇小说;记日记这件事,最后就变成了这样。我向自己保证,一旦写完小说,我就重新开始记日记。然后,还会发生同样的事;谎言变得有意思得多——一向如此。

《巴黎评论》:读者能从你的作品中,体会到一个成年人在玩耍,一个天生的作家在自得其乐,这层意味在你早期的作品中尤为明显,不过在现在的作品中也能感觉得到。你现在写作时,还像当初在埃克塞特高中写故事时一样快乐吗?

欧文:我不能说,写作让我感到乐在其中。我写的故事让我感到悲哀,也有喜剧,但很大程度上还是让人难过。那些人物让我感到难过——就是说,如果故事情节不错的话。写长篇小说,其实就是寻找受害者的过程。在写作过程中,我不断地寻找受害者。故事情节会将受害者揭示出来。

《巴黎评论》:有人说,你写的是灾难小说。

欧文:这样的事不会发生?他们是这个意思吗?我写的当然是灾难小说。我们在这个星球上留下了灾难性的纪录,它记录下了愚蠢、荒谬、自我糟蹋、妄自尊大、自我欺骗、虚荣自负、自以为是、残忍、冷漠,人类的上述本领远远超过了其他任何物种。我受够了那些安然无恙、因循守旧到自鸣得意的人跟我说,我的作品古怪离奇,就因为他们已经在这个世界的混乱之中,找到了一小片安身之地——这些人因此就否认,这种混乱会殃及其他不幸的人。如果你有钱,你就可以说,世间不存在贫穷,不存在饥饿吗?如果你是个冷静、温和的人,你就可以说,除了在坏书和坏电影里,世间不存在暴力吗?我并未杜撰多少内容。真的。我其实不是个名副其实的创造家。我只是见证了不同寻常的新闻——它还是新闻,它还是正在发生的事情,只不过更突出,描述得更充分,因此你可以看得更清楚些。乔治·桑塔亚纳曾这样写道:“有人说狄更斯言过其实的时候,我只觉得,他们简直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们对人和事是什么样,或许只有模糊的看法;他们依循常规,按照表面价值来理解人与事。”

《巴黎评论》:至少有部分读者觉得,你从查尔斯·狄更斯、君特·格拉斯和库尔特·冯内古特那里获益良多。你如何看待他们给你的作品带来的助益?

欧文:嗯,没错,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他们都是我的作品之父。上流社会说他们是极端分子,但我认为他们说的是真话,说得没有错。作家们吸引我的地方,并非他们的风格。狄更斯、格拉斯、冯内古特的风格有什么共通之处?这问题多傻!吸引我的,是令他们愤怒、热情洋溢、愤慨、赞赏的事物,是令他们对人寄予同情的事物,还有令他们对人感到憎恶的事物。他们是情感跨度很大的作家。他们都为那些被社会(或被彼此)戕害的人感到不安,他们从中既感受到了喜剧性,也感受到了悲剧性。这一点是无法模仿的,你只能表示认同。

《巴黎评论》:你在维也纳的生活,对你成长为作家有何帮助?

欧文:与维也纳的历史共同生活,对我在自己的作品中探寻历史,给笔下的人物编造历史,把时间的推移看成是短暂的真实,都有帮助。我对维也纳的了解其实并不多,不过我在那儿学会了思考过去——思考我的过去、新英格兰的过去和自己笔下人物的过去。

《巴黎评论》:你研究过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心理学吗?你对他的理论有没有认同感?

欧文:我认为弗洛伊德是个了不起的小说家。句号。

《巴黎评论》:句号。

欧文:嗯,好吧——不光是这样。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是一位拥有科学背景的小说家。只不过他不知道自己是小说家。所有那些追随他的该死心理学家,他们也不知道他是个小说家。他们把他的直觉认识变成了可怕的学问。人们说卡尔·荣格要好一些,但荣格不会写作!弗洛伊德是个很不错的作家!而且会讲故事!他那些理论,我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它们有时管用,有时压根儿不对头,不过要是听到人们说,弗洛伊德在这件事或那件事上“犯了错”,我还是会哑然失笑。查尔斯·狄更斯在《雾都孤儿》中的费金身上“犯了错”吗?我说的也不是费金的犹太特质——我的意思是,他在费金这个人物身上怎么可能“犯错”?那是个多棒的人物啊!所以我喜欢读弗洛伊德,喜欢其中的细节、观察、人物和历史。其他内容嘛,还是见鬼去吧。

《巴黎评论》:你说,你的作品政治性越来越强。

欧文:你说得对,我说过我越来越关心政治。我知道,我说过这话。但其实并非如此。我是越来越关注社会;我在乎社会弊端,在乎这个时代和每个时代被人生动揭露的社会弊病。我对揭示恶行、不公、是非善恶很感兴趣。我在政治活动中表现活跃,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好吧,我是表现得挺活跃的。不过身为作家,我对确定政治立场的兴趣,不如对曝光腐败或恶行(通常是个人或团体所为,但也有可能是不公的法律,或者大众的冷漠)的兴趣那么大。像查尔斯·狄更斯一样,我相信社会是种调节性的力量,而且社会往往是种邪恶的力量,但我也相信刚正不阿的男人和女人。我读过一篇对我的作品提出批评的评论文章,文章的作者觉得,我还在写“好”人和“坏”人,未免可笑。这个人一直以来,是不是没在这个社会上生存过?他是不是什么都没见过?我倒不是说,他是不是没看过什么文学作品。我是说,一直以来,他是如何看待这个世界的呢?这个世界上有坏人,也有好人。很多恶形恶状是该由社会负责,但没有哪样东西能为所有的事负责。里根总统想让美国人民相信,是国内的自由主义者和国外的共产主义者,把这个世界变得如此糟糕。借着这个疯狂的主张,他还获得了不小的成功。马克思主义文学观令我不快。还有,女权主义者对堕胎的看法,就像天主教对这个问题的看法一样令人不快,但愿你不是天主教徒。

《巴黎评论》:你认为美国作家应该对政治考量多加重视吗?

欧文:不久前,我曾与君特·格拉斯共进晚餐。他是我心目中的大英雄。他说,他想让自己的小说保持纯粹,就是说,不受政治影响;但他不写小说的时候,他愿意在政治领域尽可能地表现活跃。这是一种不错的生活方式,不过也许,在这方面,西德小说家要比美国小说家成功得多。德国总理维利·勃兰特有这样的智慧——让格拉斯为他写东西。哪位美国政治家敢让一位美国小说家给自己写东西——让他写出真正的细节、真正的争议、真正的是非对错?我跟你说吧,如果库尔特·冯内古特当上总统,会胜过从我开始投票起、我们选出的任何一位总统。多克托罗也会干得不错。如果菲利普·罗斯志愿为一名总统候选人撰写竞选演讲稿,会发生什么事呢?我不相信,演讲稿变得更真实、更优美、更明智、更有人情味这一前景,会给政客们做出自食其言的政治“宣言”这一风气带来多少改变,如今,人们常把这种政治“宣言”与演说混为一谈。我不相信会有政客聘请菲利普·罗斯、威廉·斯泰伦、阿瑟·米勒,或者你叫得出名字的任何一位优秀作家。

《巴黎评论》:相对而言,美国小说家对国家政治漠不关心,你如何解释这一点?

欧文:我告诉格拉斯,在这个国家,作家不可能在政治领域大有作为。我们所做的,大体上还是参与大规模的抗议活动。我们宣扬种种理想;我们讲给我们的朋友听;我们讲给那些已经准备赞同我们的人听。我觉得,我们没什么影响力。我们在政治领域做了不少好事,这让我们在美国又有十分愚蠢而危险的事情发生时,自我感觉良好,认为自己并不属于糟糕的主流群体。我们自鸣得意地说“啊,我不属于那部分人”;或者“正如我在《国家》杂志上说的”;或者“正如我对斯坦福大学的学生所讲的”;或者“我在上《今日秀》的时候”(亮相两分钟)——诸如此类。我觉得,如果我们要在政治领域大有作为,只能不事声张地从小说着手。君特·格拉斯或许认为,他在德国拥有政治活动家的影响力,或许的确如此。他作为一位优秀小说家,当然有不可估量的影响力。但我们这些政治活跃分子在国内有什么影响力?我目睹的事让我感到恼火;越来越恼火。因此,我想把小说写成这样:能让读者对我们的社会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感到越来越不痛快。作家必须描写糟糕的事。当然,要描写糟糕的事,方法之一,就是用喜剧手法来写。萧伯纳承认,他的讽刺手法大多源于狄更斯,他说过,写作的要义在于找到一件真实的事,将它随随便便地夸大到昭然若揭的地步。我知道,写得昭然若揭,不怎么后现代,但作家在政治方面,一定要越来越昭然若揭才好。

《巴黎评论》:在政治方面?

欧文:也许我应该不再用“政治”这个词,只说社会观察是作家的本职就行了;当然,光是如实地观察这个社会,就已经很有“政治”意味了。我认为新英格兰作家和南方作家的社会观察有着共通之处:我们承认,美国是一个阶级社会。人们因为“品位”方面的问题而彼此意见不一,在彼此之间划定界限,这正是阶级社会的表现之一,正如财富和权力的差异也是阶级社会的表现一样。除了社会习俗,社会还有更多的内容;就是这些内容,把我们变得政治化。我们这些作家通过展现美国人之间的差异,也染上了政治色彩。只要我们还有欺骗我们的总统——比如像里根总统那样不负责任地运用语言的人,那么我们只要清清楚楚地运用语言,也会变得政治化。不过我厌倦了指责里根本人的行事方式;美国人民必须为这个人负责——是他们想让他当总统的,两次都选了他。从来没有人要求他承担责任。他对马科斯在菲律宾取得的“胜利”作出的第一反应,是建议阿基诺夫人“尊重民主进程”,换言之,就是让她得体地接受自己的失败。面对那么多令人惶恐不安的证据,他居然说,双方阵营都有操纵选举的行为——这简直荒谬。不错,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这番话并不是说过就算;后来马科斯出局了。但五分钟之后,我们听到里根政府将此归功于菲律宾的“民主进程”;美国人忘了此人糟糕的第一本能反应了吗?看起来,他们是忘了他说过什么话。这样的事令作家们备感困扰;如果美国人留意一下语言,我们就不会有这样不负责任的总统。有道是,语言无关紧要。但作家们把语言变得至关重要;我们精确地描述事物。你明白了吗?就连关注语言,都会变得“政治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