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海勒

巴黎评论 编辑部 第2页,共2页

海勒:没有。任何东西只要开始写了我就不会半途而废。我非得等到整个东西都在我脑子里清晰可见时才会动笔。

《巴黎评论》:你的素材还有其他来源渠道吗?

海勒:许多是从朋友们那里搜索来的。比如梅尔·布鲁克斯、乔治·孟德尔,尤其是孟德尔。他讲过自己在战争中的经历。有一次,他告诉我,他跟一个随军心理医生交谈过,这个医生问他都做些什么梦,乔治就编了一个,说做过一个手里拿着一条鱼的梦,这只是用在《第二十二条军规》中的微不足道的部分。我从他那里得到的东西太多了。他有一次得了一种非常奇怪的疼痛病。他的唾腺里发现了一粒结石。这种病非常罕见。我们会说那可能是一粒非常小的结石。后来,这个情节写进了《第二十二条军规》里医院发生记录混淆的情景。就在一年前,孟德尔忽然意识到,舒拉富特一家已不在纽约,《世界电讯报》也不再发行——不知为什么他没有注意到,他说:“天呐,过不了多久,就什么也没有了。”这句话也记在一张卡片上,用在《出事了》中跟鲍勃·斯洛克姆有关的一个情节里。他的帮助真的挺大。

《巴黎评论》:能否谈谈阅读对你的影响?

海勒:每过一阵子我就能识别出某种影响来。在《出事了》中,有一页半的篇幅,是我在读亨利·詹姆斯作品的时期写的……比如“噢?”(ah?)这个词的使用。当斯洛克姆告诉那位精神分析师他没有听幻觉,只是老闻到有股粪便的味道时,精神分析师说“噢?”,这样说了好多次。这个用法就出自亨利·詹姆斯的《奉使记》。这样的影响不是特别明显。

《巴黎评论》:跟当代作家有什么私人联系吗?这种接触有何益处吗?

海勒:我觉得作家之间相处时并不很自在。当然,我们可以交谈上几分钟,但我觉得我们并不想交际。因为在跟他交谈的那个人心目中总是有一种敏感的作家地位高低意识。我发现两个作家之间的谈话带有公然先发制人的味道。听着这样的话我心里总是不舒服——比如“我挺喜欢你的作品”。我经常听到这样的话。其实,这样说带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屈尊色彩。如果这个人什么也不写会怎么样呢?他根本就不会被人说起。这种关系是作家之间特有的——毕竟,我们的地位永远不会遭到他人的挑战,比如珠宝商或服装制造商。我认为两个很成功的小说家,如果他们继续写作,恐怕很难亲密相处,相安无事到中年——我不相信人性会容忍这种情况存在。事实是,我连可以在一起待整整一周末的人都不多……住在一个房子里或者一起去钓鱼,除非我跟他们非常熟悉,我去的话大家可以无拘无束自行其是。我不是非要取悦他们。在一部长篇小说中,绝对不可能花六十页的篇幅描写这种关系。

《巴黎评论》:你不想跟鲍勃·斯洛克姆继续来场钓鱼之旅吗?

海勒:不想。

《巴黎评论》:《出事了》与你的个人经历之间的密切程度有多大?

海勒:我不想让自己的任何作品有自传成分。在某种程度上这些著作都是基于某些经验——《出事了》是描写某人在一家公司(我也干过)工作、有自己的家庭(我也有),但同时它是在更宏观意义上基于我作为他人观察者以及其他作家的读者这样一个身份经验写出来的。毕竟,它是一部想象性的虚构作品,小说创作最关键的一点是你要不断地面临选择:会是谁?会发生什么?几年前,我的妻子和孩子想当然地以为《出事了》是对他们家庭生活的曝光。我真诚地告诉他们,这部小说并不是写他们。我不觉得(我是以半开玩笑地告诉妻子的)她还没有好玩和有趣到——在这个意义上我本人也是如此——值得写一部长篇。

我没有跟脑部受过损伤的孩子打交道的经验。但是最后,鲍勃体会到的那种不知如何是好的不安全感在有过类似经历的父母看来相当常见……即所谓的“拒绝”……拒绝现存环境。每当斯洛克姆谈起这个孩子时,他就开始焦虑起来——这种反应是很准确的。

《巴黎评论》:可否谈谈你对这两部小说的比较?

海勒:我觉得这两本书有个不同之处,《第二十二条军规》关心的是肉体生存,如何抵御想要摧毁生命或者道德自我的外部力量或者体制,而《出事了》很大程度上处理的是内在的、心理的生存问题。在后一种生存里,我们的战场就是一个人的各种愿望、这些愿望能否实现、孩子们还小的时候以及长大后我们与他们的亲密关系,还有我们自己对与逐渐年迈的父母的关系的记忆——这些都是《出事了》所要处理的恼人问题。当然了,这些问题要比《第二十二条军规》所处理的问题难很多。面对阿道夫·希特勒或者一个不称职乃至腐败的人,或者面对一个无情之徒,我们知道危险所在,而且也知道如何应对。《出事了》中有这样一句话:“战争结束后,战斗才开始。”

《巴黎评论》:写《出事了》中直到结尾时才出来的那个“毛病”的高潮段落,花了你多长时间?

海勒:两分钟。多年前在小火岛,我坐在那个平台上的时候,一切就都已经完成了。

《巴黎评论》:取书名对你来说容易吗?

海勒:只有很少几个比较容易。《出事了》的书名是在一九六三年秋天出现的,当时我正在跟乔治·蒙代尔散步,经过科尔维特或布伦塔诺家,有个孩子跑过来,回头对另外一个什么人高喊:“嗨,快点,出事了。”——我猜估计是车祸之类的事情。

《巴黎评论》:你好像说过,写作的时候音乐很重要是吧?

海勒:音乐能够消除那些会让我分心的噪声——比如水龙头漏水的声音,我女儿在房间别处播放的摇滚乐,或者从院子对面传来的别人家收音机的声音。我有很多磁带。我主要听巴赫,他的合唱乐。贝多芬当然没问题,他是很伟大的,但对我来说,巴赫最好。

《巴黎评论》:你都有哪些必要的写作约束?

海勒:我从不跟别人共进社交午餐。不跟别人共进午餐的意思就是我不喝马提尼酒,那往往意味着这个下午可能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了,因为喝过两杯马提尼后我就只能看看报纸了。

《巴黎评论》:可是,还有大量的时间……

海勒:我是个离奇的写得巨慢的作家。我说“离奇”是因为此事无法解释。我是坐在小火岛平台过了两年后才开始写《出事了》的。在此期间,我写过一出音乐喜剧,为《性与单身女郎》写过最后一集的剧本,然后又写了一部最后成为《麦克哈尔海军》的领航员什么的电视剧——这些东西没有一个重要的。后来要写《我们轰炸了新港》又让我忙了起来——实际写作(只花了六个星期)倒没有花很长的时间,精力都用在两个制作上了。最后看来所有这些耽搁都是好事。当我在已经写成的二百五十页的基础上重新开始动笔时,我已经不喜欢前两年写的那些内容了。我能够用自己希望的方式来写这本书。我经历了很多事情,也读了不少作品。最初的五十页变成一百二十页,第二部分三十页变成了八十页,写妻子的那部分由七十页变成一百页——所有这些无论结构还是语气都跟我最初的构想有了很大的不同。这种情况在写每本小说的时候都出现过。最初,我以为《第二十二条军规》不会很长,顶多是个小长篇。增加的部分不是什么填料而是有其独特意义和特质的实质性的东西。写完《第二十二条军规》所用的时间比我预计的要多出四五年。我觉得这是我要写的唯一的一本书,所以我是全力以赴。其实,我从来就没有十分的把握觉得自己会成为一名作家。我写《第二十二条军规》时心想,写长篇小说也许是个挺管用的消磨时间的方式。我还记得写到三分之一时,我的经纪人把它拿给编辑看,如果他们都说“不好”的话,我就用不着把它写完了。我还没有那种自恋的动力,不是那种花几年时间写一本没人有兴趣出版的书的自大狂。正如后来所出现的情况那样,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一个出版商。顺便说一句,《第二十二条军规》是我平生写的第一部长篇。

《巴黎评论》:成功对你的生活或者写作态度有改变吗?

海勒:我认为没有。原因之一是,对我来说,成功来得太晚了。我不觉得年少成名是一件好事。如果你已经得到了所有梦寐以求的东西,未来还能给予你什么呢?一个作家在一生中只会被发现一次,如果被发现得太早,他将无法与那一时刻相匹配,这会对他的个性并肯定会对他的写作本身产生腐蚀性影响。

《巴黎评论》:这好像是一个极具美国特色的困境。

海勒:这一问题源自困扰着美国成功人士的那种根本的不安全感,特别是那些凭借自我奋斗在具有极高风险因素的领域中获得成功的美国人。他们始终觉得自己不配享有那样的成功,或者觉得那样的成功不会长久。事实上,他们害怕自己的下部作品会使他们失去业已获得的一切……有点像赌博时把最初的本钱和赢得的赌注双双押在了轮盘上……连续五次都赌黑。演员也有同样的痛苦。他们不敢相信自己业已取得的成功。他们坚信会出现一个像克劳德·雷恩斯一样的天使,说自己犯了个错误,并且说“我们会把这一切都拿走”,对此我本人也难以免疫。这对我同样是一个巨大的困扰,但我倾向于认为自己能克服这个障碍。如果我年仅二十八岁就已写完了两本书,那么,我会忧心忡忡。那还很不够。但我现在五十一岁了,才完成了两本书,那就意味着下一本书得到我将近七十岁时才会出现了,我还可以优哉游哉好长一段时间。

《巴黎评论》:你是否想过从此以后可能什么也写不出来了?

海勒:如果我觉得自己无论怎么都想不出下一部小说该写什么——涌现不出可以让我看到整部作品轮廓的一个句子,我也不会为此感到痛苦。我会这样想,现在我手上已经有两本书了。我可以心满意足地把它们当作自己的终生之作,完全可以优哉游哉地找别的事儿干了。我已经相当幸运了。我已经写出两本不同寻常而且取得非同寻常成功的书了。

《巴黎评论》: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写东西的?

海勒:我上六年级的时候就想当作家——当然我只是幻想,并没有付诸行动。我想在《纽约客》或者纽约的《每日新闻》上发表文章,当时,每日新闻每天要刊登一篇小说。我记得自己写了一篇俄国入侵芬兰的短篇,投给《每日新闻》,当然是遭到拒绝了。我当时只有十一岁。我写的所有的东西都是模仿自己读过的作品:我哥哥或姐姐带回家的杂志,我们住的康尼岛流动图书室的东西,我还记得一九三〇年代杰摩·威德曼的作品比现在写得好。一九四八年,我的第一个短篇在《大西洋月刊》上发表了,而且差点儿荣获“大西洋一等奖”,我兴奋极了。大致与此同时,诺曼·梅勒的《裸者与死者》出版,他上了《星期六文学评论》的封面。我们的年龄差不多——都是二十六或者二十七岁——这事让我感到很气馁。

《巴黎评论》:你还写过其他类型的东西吗?你考虑过写非虚构性作品吗?

海勒:我写的非虚构性的东西都不太好,因为我写得很辛苦,我只能集中精力攻自己做得来的领域。我觉得自己太自我了,不适合当新闻记者。我是那种喜欢卖弄的家伙。我写东西时,要别人都注意到我跟别人干的不是一回事。一个新闻记者——至少是我钦佩的那些记者——是那种能够让我忘记他的存在,让我专心于文章主题而非作者个性的人。新闻记者和小说家的智力性质完全不同。新闻记者是用打字机直接写东西。他们从来不打底稿。他们的思维流程是开头、发展、结论——一切几乎都是自动生成的。我很嫉妒那种才华。但是,如果让我拥有,我就会去当新闻记者。你不可能二者兼备。

《巴黎评论》:自从写完《出事了》后,还有什么第一个句子在你头脑中出现过吗?

海勒:好多呢!我觉得,当一本书写完了,如果编辑也喜欢,把它交上去,作者会经历一个紧张的疯狂期。有的作家会去投资加拿大铜矿,有的会更换经纪人或者妻子,有的会自杀,有的会在幻觉中听到各种声音。那段时间想要坚信自己的判断是很难的。作者一定会很忙碌,也很热心。我想起来了,这次想到的第一个句子是:“那小子,他们说,出生于一个老板家,但坦率地说我表示怀疑。”这个句子不坏,但我觉得不可能从中演变出一部书来……我又经过一番深思,很喜欢这个创意,但它不可避免地启发我联想到t.s.艾略特写的一个开首句,我想是在《圣灰星期三》中吧,东方三博士向老板走去,“一股冷气袭来,我们都感觉到了”——然后我就放弃它了。所以,我继续等待下一个句子不期而至。

(原载《巴黎评论》第六十期,一九七四年冬季号)